第741章

從水猴子開始成神·甲殼蟻·5,318·2026/3/30

第754章 出關!   奢侈。   買一份長氣來當介質。   徐嶽龍真正服用的長氣定不一般,服用後指不定有什麼大蛻變。   梁渠摸一根大骨頭丟給桌下烏龍。   “玄冥是不是和玄黃有關系?”   上一個他知道能拆分開來當介質的便是玄黃長氣,名字也像。   “沾親帶故吧,一個天地之中氣,一個天地之澤氣,聽上去名頭大,但最容易出,中規中矩,後者多現水中,少見些。   前者朝廷每年都能穩定産出,據說昔日開創食氣法的大修行者,用的便是中正玄黃。”   梁渠驚奇:“大修行者用玄黃?”   “稀奇什麼?”蘇龜山丟下蟹殼嗤笑,“我和老和尚論道時尚有提及,你得了他的傳承和衣缽,對食氣五難的想法,從沒告訴過你?”   “記得記得,‘難平’改‘難爭’。”   “那不就結了。”   難平改難爭?   同一桌的龍延瑞、龍炳麟乃至又跑來蹭飯的關從簡全支稜耳朵。幾人從宗師、大武師、狼煙皆有,好奇此中門道。   龍瑤、龍璃咬著螃蟹腿,聽個熱鬧。   烏龍吃得正酣,但見大家認真,吐出嘴裡筒骨,舔舔上唇,立起耳朵蹲坐地上。   啪!   蘇龜山熟練拆螃蟹腿,勁力一拍,完完整整的八條長肉擠出,他用筷子一一夾起來沾醋,邊吃邊說。   “歸根結底,上等中等下等,長氣劃分的依據本就是給修行者帶來的提升。你用了能打,牛逼,就是上等;用了一般,馬馬虎虎,就是中等;用了明顯比別人弱,誰都能來踩你一腳,就是下等!   氣就是氣,人對它有高下優劣之分,是為人要爭,去和旁人鬥,去殺生,去搶肉。天地沒有,萬物不過芻狗,産出的長氣更沒有。   真正的大修行者,不會因食了下等氣自怨自艾,也不會因食了上等氣高人一等。   你小子,空守寶山不用,成天盡和龍女膩歪,不是去賞花燈,看螢火蟲,就是去田裡抓蝲蛄和田雞,雅的俗的全讓你來個遍,點卯也不點,出船也不出。   真有那麼空,不如去聽聽老和尚的經,許多執念皆可迎刃而解,少許多煩悶,多幾分坦途。”   眾人皆若有所思,對後面的話自動忽略。   梁渠聽得尷尬。   先前沒拿下時,蘇龜山還來慫恿,怎麼拿下了,口風反倒變了?   蘇龜山擦擦嘴。   “雖說九成九的人踏上修行路,全抱著要捏緊拳頭,過得比旁人好的想法,可真正能爬到頂尖的,往往不會抱有如此執著心態,太過追求強術。   昔日龍象武聖最為好鬥,狩虎憋三年,臻象憋十年,從境內打到境外,同境界中無有對手,以鬥戰為砥礪石,最後的成聖之戰更是以一挑三,當場頓悟晉升。   可他殺了兩個天人宗師,重創一位,震驚天下世人,最後領悟的,反倒是不爭之爭,一個兇人,近十幾年,面相逐漸和藹,像個鄰家叔父,你說奇怪不奇怪?”   梁渠正經神色。   “甥孫受教。”   “受什麼教,拾人牙慧爾,老和尚說的,當時你估計壓根沒聽懂,我境界沒他高,但比你高,純屬老玩意捯飭捯飭,再講出來罷,真有那境界,你的東西廂房現在都該閉著。”   一句玩笑話,飯桌上的氛圍重新融洽。   該吃吃該喝喝。   烏龍塌下耳朵,接著埋頭啃。   “怎麼海坊主一來,人人皆為宗師,雨後春筍一樣?咱們一個府,今年年末,明面上豈不是要有七八位宗師?”梁渠問。   他都有些懷疑狩虎升臻象沒世人說的那麼難,以訛傳訛。   “廢話!他們得了長氣還不能入臻象,朝廷憑什麼派他們來?瞧著年輕,全四十上下的人,幾年前來時,幾個頭領全熔煉了百經,做不到的壓根選不上!   跟抗洪時往河裡投黃豆一樣,下去吸了水,自己就膨脹著堵住了缺口,朝廷選的時候就是挑的這批好豆子,攢個兩年功勞,沒長氣也送長氣來了。”   通俗易懂。   洪災時最怕管湧,有時砂石不夠堵,就拿糧食來湊。   黃豆就是上好的堵水材料,要不是太浪費糧食,比砂石還好用,入水一泡,馬上膨脹堵住缺口,嚴嚴實實。   鬼母教就是“洪水”,他們的鮮血可以澆灌朝廷送來堵洪的“黃豆”,隻是梁渠牽線搭橋,不等鮮血攢夠,讓海坊主先把水澆了上去。   但無論如何,朝廷的目的皆已達到,在鬼母教旁邊從無到有,從散到實地建了一個堤壩,保衛後方南直隸。   “日後說不得會有平陽一十四縣,一縣一宗師的奇景……”   梁渠心想。   ……     十月末。   一晃眼,夏天已經過去。   江邊蚊子少了許多,泛白的蘆葦隨風飄揚,蛇也蜷縮著身子,挪鱗挖土,鑽洞冬眠。   大批大批的大蟹和魚獲送到市場上,魚鱗反射耀眼白光。   老練的漁夫們皆要趕著徹底天冷之前,抓緊時間攢夠過冬之資。   好在有免稅政策,今年多輕鬆些。   肥鯰魚慣例把梁渠送到蛙族門口,其後揮舞魚鰭告別,一人一蛙兵分兩路,一個去龍人族地,一個去給蛤蟆大王幹苦力,修建宮殿。   “二長老,娥英怎麼還不出來?”   衛麟都開始晉升宗師,徐嶽龍也三天兩頭不見人影,估計在忙自己的大事,反倒提前一個月閉關的娥英仍無動靜,已經快兩個月。   “老身亦不知曉。”   十數日來一模一樣的回答。   梁渠哀歎,躺倒羅漢床。   二長老心中好笑。   此前她沒瞧出來,如今倒覺得梁渠有幾分少年氣,蠻有“黏糊”勁,十月之前天天來,十月之後不僅天天來,更天天問。   “會不會出什麼事?延瑞單用了一個月吧?”   “事無絕對,興許是大人給的長氣太好?以至吞服起來較為困難?”   “這樣嗎?”梁渠撓撓鬢角,太陰要三萬精華,確實和別的不太一樣,除開時序,太陰太陽,其他的甭管上中下,一縷一萬,眾氣平等。   隨手翻閱龍人族的圖畫冊。   百無聊賴間。   二長老神情一動,抬頭望向屋外。   忽有龍人跑來。   “二長老,快,娥英姐出關了!”   唰!   龍人眼前一花,再聚焦,羅漢床上的梁渠竟是憑空消失!   “神通?”   二長老驚訝。   大王蓮林立,龍人白鱘交替遊梭拱衛,往裡數十丈,一棟青木小屋靜靜佇立,四周皆為龍女侍衛。   【汲龍種氣息一縷。】   【消耗四縷龍種氣息,可生應龍紋一條。】   【龍種氣息:二】   木屋前。   龍娥英正同大長老說話,餘光一瞥,望見浮到碧梗旁的梁渠,回神盯住絮絮叨叨,問這問那萬分關切的大長老。   目光平靜如水,幽幽似潭,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驅離感。   意識到什麼,大長老低掃地上人影,頓有歎息。   “衡門猶未掩,佇立望夫君……”   “爺爺。”   “得,老骨頭給年輕人騰位置。”   大長老曉得再待下去是自討沒趣,揮揮手,四周龍女撤走大半,讓出空間。   兩尾小魚遊梭追逐,碧梗上附著的氣泡飄飄升騰。   蓮林間一片靜謐。   龍娥英沒有上前迎接,反而後退兩步,坐在青屋門口石階上,拍了拍腿面。   “嘿~”   梁渠沒忍住地咧開嘴,不小心笑出了聲,立馬住嘴,抿住一口白牙,屁顛屁顛地湊了上去。   (   第755章 兩袖清風   蓮葉田田。   蔚藍的水波閃動交疊,漾出一條條白亮的光帶。   長發垂肩而下,散落在張開的五指之間,卷出一個個小圈。   食指繞住拉直。   波光透照發絲,朦朦朧朧。   娥英的頭發像是種溫潤而柔順的植物,如水的目光,如水的心念,悄悄地澆上去,慢慢地生長,生得很黑很細很軟。   抓住發絲貼上耳畔。   他聽見枝條抽芽的聲音,聞見青嫩油綠的氣息。   繞撥一會細軟的發梢,梁渠又去扣住素白的手,一寸一頓,一節一捏,彷彿盲人用指腹去按壓摸索那用針紮出凸凹的詩文。   手指是軟的,指甲是硬的,淡淡的血粉順著月牙兒蔓延出去。   龍娥英也生疏地作出回應。   指腹摩挲指腹,掌心貼合掌心,纖長的手指白蛇一樣環頸交纏。   奇怪。   兩個月積累出的焦躁,分明烈火一樣灼燒著軀殼,可僅僅一個見面,一個眼神,所有的鬱悶不安,所有的精神消耗,消失的幹幹淨淨,彷彿鍋爐內燒得熾熱的紅炭,泡入一汪清澈的春水,刺啦一聲燙出一縷青煙,飄飄晃晃地沉入湖底,同卵石作伴。   梁渠想說什麼,口唇黏合,道了一句無聲的默語。   龍娥英歪了歪頭。   梁渠凝滯的喉嚨裡終於冒出了聲。   “怎麼用了那麼久?”   “我沒有天分?”   “長氣問題!”   “嗯,長氣問題。”   梁渠咧開嘴,他抓住頭發,抓住素手,似乎可以永遠樂此不疲地賞玩下去,忽然,他翻個身,趴到龍娥英膝蓋上,手沿小腿摸上足背。   食指側滑進鞋身,向裡勾住腳後鞋幫,要脫去銀絲繡鞋。   龍娥英下意識蜷住腳趾,可頓了頓,又任由梁渠施為,抓握入手。   足背光潔白皙,青青的靜脈血管蔓隱。   小趾珠圓,像是高山上沖刷下來的和氏璧,經由河水千百年來不急不慢的沖刷,磨去了原本的石皮,露出了水潤細膩的軟玉。   輕輕捏動,淡淡的粉紅褪去,變得更白。   “建了什麼神通?”   龍娥英輕輕彎腰,伸手往腳邊一抹,水流寸寸凍結,凝作一雙晶瑩剔透的藍冰鞋。   寒意擴散。   冰系?   梁渠頗為意外,回望娥英。   “你埋的神通種子是冰屬?”   “嗯,族裡大半修的冰屬,我修的《寒霜經》,曾經老龍君傳下來的。”   “為何?”梁渠好奇。   “對付蛇族好用,蛇懼冷,甲子年前,龍人同蛇族交戰,族人或多或少皆掌握一門,此後亦勤加修行,我學的不錯,埋了神通種子……長老後悔了?不是什麼特別能幫到別人的神通。”   “後悔什麼?高興!”   梁渠頭埋下去,繼續握住腳掌,摸摸捏捏。   “冰系能控能打,有什麼不好。”   “能控能打?”   “反正很好,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良久。   小魚追逐遊躥到面前。   “長老。”   “嗯?”   “不想修行了。”   “不修不修,嗯?”梁渠反應過來,翻身坐起,目光中皆是詫異,“為什麼?”   “好累。”   龍娥英伸手托住梁渠後背,腦袋靠上樑渠胸膛,臉頰輕輕蹭了蹭。   梁渠心髒砰砰直跳,聲響驚散小魚,心頭的熱血一下子流到了別的地方。   “長老來之前,真的好累……”   此話一出,血湧回來。   梁渠端正神情,摸摸腦袋:“不修不修,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有什麼大不了的,龍人族有我呢,天塌下來,我比你高!大高個!區區蛟龍,手拿把掐!”   “嗯。”   梁渠揮手驅散小魚。   想了想。   “不想修行,想做什麼?”   “唔……看月亮,看星星,聽風聲?”   月亮星星?   靈光一閃。     “走走走!”梁渠跳將起來,把龍娥英從石階上拉動。   龍娥英倉促地穿好繡鞋。   “去哪?”   “太蒼山!”   ……   “怎麼跑了呢?”   頭頂白流橫貫長空,大長老頗為鬱悶。   適才晉升,不先跟二長老、三長老乃至各位族老告知一聲,道個喜訊,怎麼說跑就跑?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多管閑事做什麼?”二長老道。   “沒有多管,這怎麼多管?”   大長老血湧上臉,一口鬱氣不得出。   三長老如此離譜的言論他都答應下來,這還叫多管?   有沒有天理!   ……   傍晚。   夕陽橙紅。   一朵雲霧飄於上空,東拐西繞,漫無目的地尋找著什麼。   “長老尋什麼?”   “太蒼山,我記得是江陵縣裡的。”   梁渠撓撓鬢角。   他以前聽柯文彬和項方素提過一嘴,大緻是去年夏天收攏天水朝露回來,說太蒼山上有一片曇花圃,打算趁梅雨季前去遊覽一番。   曇花盛開雖然短暫,故有曇花一現之說,但花期很長,從初夏一直到深秋,十月末尚未脫離,有時天冷的晚一些,十一月還能見到。   就是之前沒來過江陵縣,不知道太蒼山在哪。   “找不到便找不到了,飛著就好。”龍娥英環抱住梁渠的腰身,靜靜地望著天邊大日橙紅。   梁渠捏捏小手。   兩個人都不說話。   天色越來越暗,整個江面從金光閃閃到黯淡沉浮,漆黑的洪波湧動,偶爾反出一片銀白月光。   “嘿,找到了!”   白雲一頓。   ……   花圃數畝。   小亭佇立。   銅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辣椒翻騰。   錦衣華服者舉杯共慶:“來來來!今夜秋高氣爽,合該登山賞曇花,馬上出了花期,明年六月前不可見,今日江某特意包下山頭,無人打擾。”   “何時花開?”   “再半個時辰,便有花開!”   其餘幾人酡紅著臉嬉笑:“曇花一現,固然驚喜,可倒也不過子夜,夜深後,江大人有作其他安排否?”   “諸位大人放心,外頭的曇花美,宅中的嬌花更美!唔……”錦衣華服者頓住,痴痴仰頭,其餘人等紛紛相隨。   皎皎月光之下,人影踏霧而落。   這……   仙子下凡了?   華服者瞳孔舒展,即刻酒醒回神。   從天而降,絕非善茬!   “敢問閣下是……”   “多有叨擾。”梁渠作揖,掏出腰牌環視一圈,“在下平陽梁渠,不知諸位可曾聽聞?”   梁渠!   場面寂靜,隻餘沸水咕咕翻騰。   人的名,樹的影!   大順最為年輕的大武師,整個平陽府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怎麼突然從平陽府城內跑江陵縣來了?   瞥一眼龍娥英,再看身後花圃。   華服者忽有所悟,也不管身份真假:“原是梁大人當面,真是湊巧,昨夜我等好友三兩相聚,賞花至此,正要下山。”   下山?   亭內的其餘幾人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對對對,正要下山,正要下山。”   “太蒼山乃我江陵一絕,前有十八階瀑布,太蒼山正為至高欣賞之處!更有前任縣令種下曇花圃,花期未盡,梁大人來的正是時候!”   龍娥英隻覺好笑,偷偷拽動梁渠衣角。   梁渠揮手拍掉。   如此曖昧的小動作,場內幾人再度領會,不多話,收拾收拾東西,沒要梁渠給出的銀票,徑直下山,甚至派人給支上一口新的火鍋和碗筷。   “梁大人好大的官威呀。”龍娥英眸光轉動。   “瞎說什麼!”梁渠一本正經,“我梁某人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剛才可什麼都沒幹,你全聽見了,是他們自己昨晚看過了才下山的。”   (

第754章 出關!

  奢侈。

  買一份長氣來當介質。

  徐嶽龍真正服用的長氣定不一般,服用後指不定有什麼大蛻變。

  梁渠摸一根大骨頭丟給桌下烏龍。

  “玄冥是不是和玄黃有關系?”

  上一個他知道能拆分開來當介質的便是玄黃長氣,名字也像。

  “沾親帶故吧,一個天地之中氣,一個天地之澤氣,聽上去名頭大,但最容易出,中規中矩,後者多現水中,少見些。

  前者朝廷每年都能穩定産出,據說昔日開創食氣法的大修行者,用的便是中正玄黃。”

  梁渠驚奇:“大修行者用玄黃?”

  “稀奇什麼?”蘇龜山丟下蟹殼嗤笑,“我和老和尚論道時尚有提及,你得了他的傳承和衣缽,對食氣五難的想法,從沒告訴過你?”

  “記得記得,‘難平’改‘難爭’。”

  “那不就結了。”

  難平改難爭?

  同一桌的龍延瑞、龍炳麟乃至又跑來蹭飯的關從簡全支稜耳朵。幾人從宗師、大武師、狼煙皆有,好奇此中門道。

  龍瑤、龍璃咬著螃蟹腿,聽個熱鬧。

  烏龍吃得正酣,但見大家認真,吐出嘴裡筒骨,舔舔上唇,立起耳朵蹲坐地上。

  啪!

  蘇龜山熟練拆螃蟹腿,勁力一拍,完完整整的八條長肉擠出,他用筷子一一夾起來沾醋,邊吃邊說。

  “歸根結底,上等中等下等,長氣劃分的依據本就是給修行者帶來的提升。你用了能打,牛逼,就是上等;用了一般,馬馬虎虎,就是中等;用了明顯比別人弱,誰都能來踩你一腳,就是下等!

  氣就是氣,人對它有高下優劣之分,是為人要爭,去和旁人鬥,去殺生,去搶肉。天地沒有,萬物不過芻狗,産出的長氣更沒有。

  真正的大修行者,不會因食了下等氣自怨自艾,也不會因食了上等氣高人一等。

  你小子,空守寶山不用,成天盡和龍女膩歪,不是去賞花燈,看螢火蟲,就是去田裡抓蝲蛄和田雞,雅的俗的全讓你來個遍,點卯也不點,出船也不出。

  真有那麼空,不如去聽聽老和尚的經,許多執念皆可迎刃而解,少許多煩悶,多幾分坦途。”

  眾人皆若有所思,對後面的話自動忽略。

  梁渠聽得尷尬。

  先前沒拿下時,蘇龜山還來慫恿,怎麼拿下了,口風反倒變了?

  蘇龜山擦擦嘴。

  “雖說九成九的人踏上修行路,全抱著要捏緊拳頭,過得比旁人好的想法,可真正能爬到頂尖的,往往不會抱有如此執著心態,太過追求強術。

  昔日龍象武聖最為好鬥,狩虎憋三年,臻象憋十年,從境內打到境外,同境界中無有對手,以鬥戰為砥礪石,最後的成聖之戰更是以一挑三,當場頓悟晉升。

  可他殺了兩個天人宗師,重創一位,震驚天下世人,最後領悟的,反倒是不爭之爭,一個兇人,近十幾年,面相逐漸和藹,像個鄰家叔父,你說奇怪不奇怪?”

  梁渠正經神色。

  “甥孫受教。”

  “受什麼教,拾人牙慧爾,老和尚說的,當時你估計壓根沒聽懂,我境界沒他高,但比你高,純屬老玩意捯飭捯飭,再講出來罷,真有那境界,你的東西廂房現在都該閉著。”

  一句玩笑話,飯桌上的氛圍重新融洽。

  該吃吃該喝喝。

  烏龍塌下耳朵,接著埋頭啃。

  “怎麼海坊主一來,人人皆為宗師,雨後春筍一樣?咱們一個府,今年年末,明面上豈不是要有七八位宗師?”梁渠問。

  他都有些懷疑狩虎升臻象沒世人說的那麼難,以訛傳訛。

  “廢話!他們得了長氣還不能入臻象,朝廷憑什麼派他們來?瞧著年輕,全四十上下的人,幾年前來時,幾個頭領全熔煉了百經,做不到的壓根選不上!

  跟抗洪時往河裡投黃豆一樣,下去吸了水,自己就膨脹著堵住了缺口,朝廷選的時候就是挑的這批好豆子,攢個兩年功勞,沒長氣也送長氣來了。”

  通俗易懂。

  洪災時最怕管湧,有時砂石不夠堵,就拿糧食來湊。

  黃豆就是上好的堵水材料,要不是太浪費糧食,比砂石還好用,入水一泡,馬上膨脹堵住缺口,嚴嚴實實。

  鬼母教就是“洪水”,他們的鮮血可以澆灌朝廷送來堵洪的“黃豆”,隻是梁渠牽線搭橋,不等鮮血攢夠,讓海坊主先把水澆了上去。

  但無論如何,朝廷的目的皆已達到,在鬼母教旁邊從無到有,從散到實地建了一個堤壩,保衛後方南直隸。

  “日後說不得會有平陽一十四縣,一縣一宗師的奇景……”

  梁渠心想。

  ……  

  十月末。

  一晃眼,夏天已經過去。

  江邊蚊子少了許多,泛白的蘆葦隨風飄揚,蛇也蜷縮著身子,挪鱗挖土,鑽洞冬眠。

  大批大批的大蟹和魚獲送到市場上,魚鱗反射耀眼白光。

  老練的漁夫們皆要趕著徹底天冷之前,抓緊時間攢夠過冬之資。

  好在有免稅政策,今年多輕鬆些。

  肥鯰魚慣例把梁渠送到蛙族門口,其後揮舞魚鰭告別,一人一蛙兵分兩路,一個去龍人族地,一個去給蛤蟆大王幹苦力,修建宮殿。

  “二長老,娥英怎麼還不出來?”

  衛麟都開始晉升宗師,徐嶽龍也三天兩頭不見人影,估計在忙自己的大事,反倒提前一個月閉關的娥英仍無動靜,已經快兩個月。

  “老身亦不知曉。”

  十數日來一模一樣的回答。

  梁渠哀歎,躺倒羅漢床。

  二長老心中好笑。

  此前她沒瞧出來,如今倒覺得梁渠有幾分少年氣,蠻有“黏糊”勁,十月之前天天來,十月之後不僅天天來,更天天問。

  “會不會出什麼事?延瑞單用了一個月吧?”

  “事無絕對,興許是大人給的長氣太好?以至吞服起來較為困難?”

  “這樣嗎?”梁渠撓撓鬢角,太陰要三萬精華,確實和別的不太一樣,除開時序,太陰太陽,其他的甭管上中下,一縷一萬,眾氣平等。

  隨手翻閱龍人族的圖畫冊。

  百無聊賴間。

  二長老神情一動,抬頭望向屋外。

  忽有龍人跑來。

  “二長老,快,娥英姐出關了!”

  唰!

  龍人眼前一花,再聚焦,羅漢床上的梁渠竟是憑空消失!

  “神通?”

  二長老驚訝。

  大王蓮林立,龍人白鱘交替遊梭拱衛,往裡數十丈,一棟青木小屋靜靜佇立,四周皆為龍女侍衛。

  【汲龍種氣息一縷。】

  【消耗四縷龍種氣息,可生應龍紋一條。】

  【龍種氣息:二】

  木屋前。

  龍娥英正同大長老說話,餘光一瞥,望見浮到碧梗旁的梁渠,回神盯住絮絮叨叨,問這問那萬分關切的大長老。

  目光平靜如水,幽幽似潭,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驅離感。

  意識到什麼,大長老低掃地上人影,頓有歎息。

  “衡門猶未掩,佇立望夫君……”

  “爺爺。”

  “得,老骨頭給年輕人騰位置。”

  大長老曉得再待下去是自討沒趣,揮揮手,四周龍女撤走大半,讓出空間。

  兩尾小魚遊梭追逐,碧梗上附著的氣泡飄飄升騰。

  蓮林間一片靜謐。

  龍娥英沒有上前迎接,反而後退兩步,坐在青屋門口石階上,拍了拍腿面。

  “嘿~”

  梁渠沒忍住地咧開嘴,不小心笑出了聲,立馬住嘴,抿住一口白牙,屁顛屁顛地湊了上去。

  (

  第755章 兩袖清風

  蓮葉田田。

  蔚藍的水波閃動交疊,漾出一條條白亮的光帶。

  長發垂肩而下,散落在張開的五指之間,卷出一個個小圈。

  食指繞住拉直。

  波光透照發絲,朦朦朧朧。

  娥英的頭發像是種溫潤而柔順的植物,如水的目光,如水的心念,悄悄地澆上去,慢慢地生長,生得很黑很細很軟。

  抓住發絲貼上耳畔。

  他聽見枝條抽芽的聲音,聞見青嫩油綠的氣息。

  繞撥一會細軟的發梢,梁渠又去扣住素白的手,一寸一頓,一節一捏,彷彿盲人用指腹去按壓摸索那用針紮出凸凹的詩文。

  手指是軟的,指甲是硬的,淡淡的血粉順著月牙兒蔓延出去。

  龍娥英也生疏地作出回應。

  指腹摩挲指腹,掌心貼合掌心,纖長的手指白蛇一樣環頸交纏。

  奇怪。

  兩個月積累出的焦躁,分明烈火一樣灼燒著軀殼,可僅僅一個見面,一個眼神,所有的鬱悶不安,所有的精神消耗,消失的幹幹淨淨,彷彿鍋爐內燒得熾熱的紅炭,泡入一汪清澈的春水,刺啦一聲燙出一縷青煙,飄飄晃晃地沉入湖底,同卵石作伴。

  梁渠想說什麼,口唇黏合,道了一句無聲的默語。

  龍娥英歪了歪頭。

  梁渠凝滯的喉嚨裡終於冒出了聲。

  “怎麼用了那麼久?”

  “我沒有天分?”

  “長氣問題!”

  “嗯,長氣問題。”

  梁渠咧開嘴,他抓住頭發,抓住素手,似乎可以永遠樂此不疲地賞玩下去,忽然,他翻個身,趴到龍娥英膝蓋上,手沿小腿摸上足背。

  食指側滑進鞋身,向裡勾住腳後鞋幫,要脫去銀絲繡鞋。

  龍娥英下意識蜷住腳趾,可頓了頓,又任由梁渠施為,抓握入手。

  足背光潔白皙,青青的靜脈血管蔓隱。

  小趾珠圓,像是高山上沖刷下來的和氏璧,經由河水千百年來不急不慢的沖刷,磨去了原本的石皮,露出了水潤細膩的軟玉。

  輕輕捏動,淡淡的粉紅褪去,變得更白。

  “建了什麼神通?”

  龍娥英輕輕彎腰,伸手往腳邊一抹,水流寸寸凍結,凝作一雙晶瑩剔透的藍冰鞋。

  寒意擴散。

  冰系?

  梁渠頗為意外,回望娥英。

  “你埋的神通種子是冰屬?”

  “嗯,族裡大半修的冰屬,我修的《寒霜經》,曾經老龍君傳下來的。”

  “為何?”梁渠好奇。

  “對付蛇族好用,蛇懼冷,甲子年前,龍人同蛇族交戰,族人或多或少皆掌握一門,此後亦勤加修行,我學的不錯,埋了神通種子……長老後悔了?不是什麼特別能幫到別人的神通。”

  “後悔什麼?高興!”

  梁渠頭埋下去,繼續握住腳掌,摸摸捏捏。

  “冰系能控能打,有什麼不好。”

  “能控能打?”

  “反正很好,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良久。

  小魚追逐遊躥到面前。

  “長老。”

  “嗯?”

  “不想修行了。”

  “不修不修,嗯?”梁渠反應過來,翻身坐起,目光中皆是詫異,“為什麼?”

  “好累。”

  龍娥英伸手托住梁渠後背,腦袋靠上樑渠胸膛,臉頰輕輕蹭了蹭。

  梁渠心髒砰砰直跳,聲響驚散小魚,心頭的熱血一下子流到了別的地方。

  “長老來之前,真的好累……”

  此話一出,血湧回來。

  梁渠端正神情,摸摸腦袋:“不修不修,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有什麼大不了的,龍人族有我呢,天塌下來,我比你高!大高個!區區蛟龍,手拿把掐!”

  “嗯。”

  梁渠揮手驅散小魚。

  想了想。

  “不想修行,想做什麼?”

  “唔……看月亮,看星星,聽風聲?”

  月亮星星?

  靈光一閃。  

  “走走走!”梁渠跳將起來,把龍娥英從石階上拉動。

  龍娥英倉促地穿好繡鞋。

  “去哪?”

  “太蒼山!”

  ……

  “怎麼跑了呢?”

  頭頂白流橫貫長空,大長老頗為鬱悶。

  適才晉升,不先跟二長老、三長老乃至各位族老告知一聲,道個喜訊,怎麼說跑就跑?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多管閑事做什麼?”二長老道。

  “沒有多管,這怎麼多管?”

  大長老血湧上臉,一口鬱氣不得出。

  三長老如此離譜的言論他都答應下來,這還叫多管?

  有沒有天理!

  ……

  傍晚。

  夕陽橙紅。

  一朵雲霧飄於上空,東拐西繞,漫無目的地尋找著什麼。

  “長老尋什麼?”

  “太蒼山,我記得是江陵縣裡的。”

  梁渠撓撓鬢角。

  他以前聽柯文彬和項方素提過一嘴,大緻是去年夏天收攏天水朝露回來,說太蒼山上有一片曇花圃,打算趁梅雨季前去遊覽一番。

  曇花盛開雖然短暫,故有曇花一現之說,但花期很長,從初夏一直到深秋,十月末尚未脫離,有時天冷的晚一些,十一月還能見到。

  就是之前沒來過江陵縣,不知道太蒼山在哪。

  “找不到便找不到了,飛著就好。”龍娥英環抱住梁渠的腰身,靜靜地望著天邊大日橙紅。

  梁渠捏捏小手。

  兩個人都不說話。

  天色越來越暗,整個江面從金光閃閃到黯淡沉浮,漆黑的洪波湧動,偶爾反出一片銀白月光。

  “嘿,找到了!”

  白雲一頓。

  ……

  花圃數畝。

  小亭佇立。

  銅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辣椒翻騰。

  錦衣華服者舉杯共慶:“來來來!今夜秋高氣爽,合該登山賞曇花,馬上出了花期,明年六月前不可見,今日江某特意包下山頭,無人打擾。”

  “何時花開?”

  “再半個時辰,便有花開!”

  其餘幾人酡紅著臉嬉笑:“曇花一現,固然驚喜,可倒也不過子夜,夜深後,江大人有作其他安排否?”

  “諸位大人放心,外頭的曇花美,宅中的嬌花更美!唔……”錦衣華服者頓住,痴痴仰頭,其餘人等紛紛相隨。

  皎皎月光之下,人影踏霧而落。

  這……

  仙子下凡了?

  華服者瞳孔舒展,即刻酒醒回神。

  從天而降,絕非善茬!

  “敢問閣下是……”

  “多有叨擾。”梁渠作揖,掏出腰牌環視一圈,“在下平陽梁渠,不知諸位可曾聽聞?”

  梁渠!

  場面寂靜,隻餘沸水咕咕翻騰。

  人的名,樹的影!

  大順最為年輕的大武師,整個平陽府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怎麼突然從平陽府城內跑江陵縣來了?

  瞥一眼龍娥英,再看身後花圃。

  華服者忽有所悟,也不管身份真假:“原是梁大人當面,真是湊巧,昨夜我等好友三兩相聚,賞花至此,正要下山。”

  下山?

  亭內的其餘幾人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對對對,正要下山,正要下山。”

  “太蒼山乃我江陵一絕,前有十八階瀑布,太蒼山正為至高欣賞之處!更有前任縣令種下曇花圃,花期未盡,梁大人來的正是時候!”

  龍娥英隻覺好笑,偷偷拽動梁渠衣角。

  梁渠揮手拍掉。

  如此曖昧的小動作,場內幾人再度領會,不多話,收拾收拾東西,沒要梁渠給出的銀票,徑直下山,甚至派人給支上一口新的火鍋和碗筷。

  “梁大人好大的官威呀。”龍娥英眸光轉動。

  “瞎說什麼!”梁渠一本正經,“我梁某人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剛才可什麼都沒幹,你全聽見了,是他們自己昨晚看過了才下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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