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寒山寺
# 第297章寒山寺
這寒山寺離蘇州城本就不遠，不過半盞茶的工夫，蘇婉一行人便已抵達山門前。她伸手扶住宋聞璟遞來的手，蓮步輕移，緩緩走下馬車。
蘇婉站在寒山寺門口抬眼望去，只見霜天寥落，東風送暖，寒山寺山門前的香客往來不絕。一方楠木牌匾高懸門楣，行楷寫就的「寒山寺」三字，筆力透出幾分蒼勁來，墨色雖經風霜卻愈見其沉厚。
一行人剛剛下了馬車，門口的小沙彌便迎了過來。他身穿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眉眼清亮，帶著一絲少年人的青澀，他雙手合十時，袖管卻微微有些發緊，只道「二位施主好。」
宋聞璟眸光微沉，不動聲色的掃過了他腕間那未褪的黑色點青，眉峰微蹙，旋即側目瞥了眼身後的江亦。江亦心領神會，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
而蘇婉倒是未曾察覺這暗流湧動，她雖揣著幾分隱憂，不知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究竟何時會對宋聞璟下手，但此刻望著山門前絡繹不絕的香客，心頭的不安便淡了幾分，他們總該不會在此時貿然動手。
而宋聞璟此時心中早已有了幾分猜測，但他並未懷疑到蘇婉身上，反而還在盤算著如何將她支開，畢竟這些人應當是衝著他來的。
那小沙彌行了禮後，便引著他們這一行人往寺廟裡去了，一行人穿過山門，繞過影壁，普明寶塔便矗立在眼前。
此塔乃是五級四方樓閣式塔身，青磚素瓦，飛簷如翼，簷角懸鈴，風過處叮噹作響。塔門楣上「普明寶塔」四字，筆力沉雄。
小沙彌引著二人進了大殿的第一層，寶塔內供奉著的釋迦牟尼佛結跏趺坐於蓮臺，眉目慈悲。
兩側藥師佛，阿彌陀佛金身肅立，蓮瓣紋路清晰可見。殿內人來人往，信徒虔誠，龕前銅爐裡殘香未燼，青煙嫋嫋。
蘇婉緩緩跪在了蒲團之上，虔誠的拜了拜後，方才接過小沙彌遞來的檀香，她拈著三支香，指尖微微用力，對著佛龕躬身三拜，將檀香又遞給了小沙彌，待小沙彌將檀香插進香灰裡後，蘇婉和宋聞璟二人方才攜手出了大殿。
出了大殿後，宋聞璟方才笑問道「許了什麼願？」
蘇婉恍惚間想起了當年在京都時，宋聞璟帶她去上香時，亦曾問過她這個問題，那時她說許願能早日脫離苦海，惹得他大怒。
甚至想要給她請個嬤嬤過來教她規矩，非要磨平她一身的稜角不可。被她激怒後，又肆意折辱她，那時候她想若是這般活著，倒不如死了。
誰曾想，彈指間十年光陰倏忽而過。如今她卻還是這般受制於他，任他擺布。
想到這，蘇婉並未回答他這個問題，反問宋聞璟道「你許的是何願？」
宋聞璟牢牢握住她的手，指腹不自覺地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肌膚，劍眸直勾勾的瞧著她，一字一句道「自然是盼著，能與你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瞧著他今日這般模樣，蘇婉心頭微動，恍惚間竟生出幾分錯覺，若沒有從前那些錐心刺骨的折辱與不堪，或許她當真會為這一句許諾動了心。
只可惜，時過境遷，一切都太晚了。
這世間之事，從來都不是一句後悔了，便能一筆勾銷。就像碎裂的鏡面，拼得再齊整，也照不出初見時的光景。
蘇婉只覺她今日感慨頗多，不過她面上沒有顯露半分，只亦望向了宋聞璟，神情柔和，字字清晰道「你會得償所願的。」
他當真沒想到蘇婉會說這麼一句話來，他只怔怔的望著蘇婉，半分都不肯錯開。
周遭的香火氣息、隱約的佛號聲竟都模糊不清了起來，唯有被他攥住的溫熱的手腕，腕間淺淺跳動的脈搏，是實實在在的，一下一下的撞在了他的心上，亂了他平生所有的章法。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爽朗快活，神採飛揚，眉揚目展，整個人意氣風發，氣宇軒昂。
蘇婉倒是沒想到他竟會這般高興，亦不再多言，只想掙脫開他的手往前走去，宋聞璟卻不肯送，只瞧著她道「蘇婉，待回了荊州，你我二人便成婚，如何？」
蘇婉心中並無半分波瀾，面上亦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宋聞璟知道她全是被他逼著一步步走到今日這個地步，但見她點了點頭，心中的喜意卻還是更甚了，他想往後他將滿腔的愛意都捧到她面前，一日日，一年年，總能將那些過往的不堪與傷痕，慢慢磨平。
蘇婉並不知他心中所想，一行人跟著小沙彌往禪房去了，還未走到禪房門口。
蘇婉便被一個手中捧著紅色漆盒的小姑娘撞了個正著，那小姑娘瞧著不過五六歲的模樣，梳著雙丫髻。
手中捧著的盒子裡裝的儘是些寺院旁的小販賣的蜜漬金橘、餳糖梅子之類的。
這一撞，她手中的盒子飛了出去，那些吃食盡數沾在了蘇婉的月白襦裙上，黏膩膩的一大片，格外刺目。
宋聞璟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攥住蘇婉的手腕將人穩住，目光焦灼的在她身上查看，看有沒有被撞到哪裡。
不過蘇婉也未曾顧上自己，那小女孩與蘇婉這麼一撞，便跌坐在了地上，她連忙俯身將小女孩輕輕扶了起來，又伸手替她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柔聲問道「可有摔到哪裡？疼不疼？」
那小女孩被蘇婉扶了起來，扁著嘴，她低頭看著滿地滾得七零八落的金橘與梅子，又瞧了瞧摔出一道裂痕的紅漆食盒，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小聲道「我的果子，這是我方才買的……我要帶給阿奶吃的…」
小姑娘哭得好不傷心，蘇婉瞧著她到想起沈珏來，趕忙將她抱在懷裡安慰道「莫哭了，阿姐一會帶你去買好不好？你可有摔倒哪裡？」
小姑娘哭著道「阿姐，我沒有摔倒哪裡，就是我的蜜餞……」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
宋聞璟站在一旁，看著蘇婉柔聲細語哄那孩子，眸色微動，心頭竟漫上一絲悵然，心底暗忖道，她何時能將這般耐心，分他幾分呢？
蘇婉聽她說沒摔到哪裡，這才鬆了一口氣，便又問道「你家大人何在？怎的獨自在此？」
小姑娘癟著嘴，眼神怯生生的，可瞧著眼前的阿姐像是畫裡的仙女一般，應當不是壞人，好半天才囁嚅道「我……我是偷偷跑出來的，我阿奶想吃蜜餞，我偷偷跑出來給她買。」
蘇婉抽出她的帕子來，給這小姑娘擦了擦淚，方才道「你家往哪邊走？讓這位阿哥陪你去買蜜餞，再送你回屋，好不好？」
說罷，她素手輕抬，指向了站在一旁垂手待命的護衛。
被蘇婉隨手一指的護衛，臉上擠出了一抹笑，想讓自己看起來和藹些。
他連忙收斂了平日裡的肅殺之氣，還刻意放輕了腳步上前一步，粗聲粗氣的嗓音也放柔了幾分道「莫怕，我認得賣蜜餞的攤子，這就帶你去，買完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剛往前邁了一步，卻惹得那小姑娘「哇」的一聲，眼淚又掉了下來，整個人往蘇婉身後躲，小手死死拽著她的裙角不肯鬆開，只道「阿姐，我不要他。」
蘇婉只得又哄著她，又對那護衛使了個眼色示意其退下，隨後又將那小姑娘抱了起來，看向宋聞璟道「我送她回去吧。」
宋聞璟本就想著將她先送回去，畢竟這些人應當是衝著他來的，此刻恰好有機會送上來，他便點了點頭道「好，哪讓平安與你同去，早去早回，我在禪房等你。」
被宋聞璟提到的那護衛當即抱拳應了聲是。
蘇婉雖點了點頭，但心中還是有些疑慮，此事好像有些過於順暢了。她本還想著如何脫身，可這脫身的機會也太過巧合了吧？
還有宋聞璟，他方才那應聲的模樣，像是早有籌謀，那般刻意地送她出去，倒不像是順水推舟，更像是……想讓她先脫身一般？
她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一頓，抬眸時恰好對上宋聞璟的目光，目光裡滿是柔情。
蘇婉微微一愣，隨即抱著那小姑娘往寺外去了，但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宋聞璟，她回頭時宋聞璟正含笑看著她，含情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