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大結局
# 第312章大結局
宋聞璟趕忙將蘇婉抱到主院偏房的產房,此處早早就吩咐人布置妥當,一應用品皆經沸水煮過消毒備用。
蘇婉生產將近,產婆、乳娘與太醫本就長住府中待命,院裡小丫鬟慌慌張張跑去請了產婆過來。
宋聞璟抱了她過去時,額頭冷汗直冒,蘇婉頭胎生沈珏他沒能守在側,此刻望著她強忍劇痛的模樣,心下怕得發緊,婦人生子本就是一腳在鬼門關徘徊。
這麼多年過去,蘇婉早記不清生沈珏時的痛楚,只記得生孩子很疼很疼,此刻她疼得連呼吸都費力,渾身冷汗浸透衣衫。
宋聞璟握住她的手,掌心竟全是顫抖,一面替她拭去額間冷汗,一面沉聲道「你莫怕,我在這陪著你。」
產婆丫鬟一進來,便連忙請他出去,宋聞璟哪裡肯松,死死攥著蘇婉的手不肯放。蘇婉疼得心煩,此刻多說一字都費力,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啞聲斥道「出去。」
宋聞璟這才出了門去,他守在門外,心中十分不安,只見一盆一盆的血水端了出去。
而產房裡蘇婉的痛呼聲斷斷續續傳出來,沙啞又吃力,一聲疊著一聲,透著熬不住的難受。
宋聞璟從未覺得如此煎熬過,他在屋外不知踱了多少來回,腳下青磚都快被磨平,天光已然隱隱泛白,孩子卻遲遲未落地。這一夜,他心如油煎,數次紅著眼要闖進產房,都被下人死死攔住、苦苦勸住。
就在他再也按耐不住,想要闖進產房時,產婆卻滿手是血的跑了出來,滿臉驚恐道「大人,夫人情況不好,夫人已經力竭了,這孩子還沒生下來,再這麼耗下去,只怕是一屍兩命啊,還請大人拿個主意啊。」
宋聞璟雙目赤紅,脫口而出道「保大人。」
隨即不顧身邊人勸阻,當即闖進產房。他進去時,蘇婉早已昏死過去,面色慘白如紙,氣息細若遊絲,兩個產婆守在床邊手足無措,滿頭冷汗。
他平生不知遇了多少大事,此刻竟覺得手腳發麻,只嘶吼道「愣著幹什麼,灌參湯吊氣。」
產婆不敢耽擱,火速撬開蘇婉牙關,將一碗參湯灌了進去。
不過片刻,蘇婉便醒了過來,她望向宋聞璟道「保小。」
宋聞璟渾身一顫,如遭重錘,死死攥著她的手搖頭道「蘇婉,你不能有事,孩子我不要,我只要你活下來。」
蘇婉看著他,一字一句,氣息微弱道「宋聞璟,放過我吧,保小。
話音落,一滴清淚從她眼角滑落,她喃喃道「我終於自由了。」
說完,蘇婉便緩緩闔上了眼,此刻她整個人已經沒有了絲毫求生的意志。
宋聞璟聽了這話,心頭狠狠一滯,他怎會不知蘇婉話中的含義,她心中所想他全都清楚,兩行熱淚轟然滾落。
只死死握著她的手哽咽道「蘇婉,我求求你,活過來,只要你活過來,我放你走,我放你走……」
他的語氣中滿是絕望與哀求,聲音沙啞破碎,字字泣血,只握著她的手一句句在重複著「我放你走」這句話。
太醫本就是在外守著的,此刻已經提著藥箱進來了,見此情形魂都嚇掉,慌忙上前便要給蘇婉診脈,指尖觸到腕間只覺脈象虛浮欲絕,急喊道「還請宋大人讓開,讓下官施針固脈。」說著便取來銀針,飛速刺入蘇婉要穴捻轉。
宋聞璟踉蹌退開,目光死死鎖著蘇婉毫無生氣的臉,淚水砸在她手背上,他攥著那冰涼的手不肯放,只麻木的重複道「蘇婉,我放你走……」
或許是銀針催了生機,或許是他的哀求入了心,蘇婉眼睫輕顫,竟有了微弱回應,歇了片刻,才緩緩攢起些許氣力。
終於在天亮之時,蘇婉拼力產下一子,母子平安。
蘇婉將孩子輕輕抱在懷裡,忽然就落下淚來。這些日子她滿心都是忐忑,最怕生個女兒。
便如當初生沈珏時那般提心弔膽,幸好此番仍是個男孩。倒不是她重男輕女,只是在這世道裡,女孩子生來就過得更不易,即便身在宋家這般權貴門第,只怕也是不易的。
她不願女兒成為權力博弈的犧牲品,更不想讓她在這禮教束縛,身不由己的世道裡長大。
宋聞璟為這孩子取名為宋瑜。蘇婉此番生產頗為不易,險些丟了半條命,是以這些日子身子虛軟,終日昏昏沉沉,難得有清醒的時候。
宋聞璟終究放心不下,接連請了數位名醫入府診脈,皆言是產後體虛,只需好生將養便無大礙。
可他仍是懸著心,見她面色慘白地臥於榻上,那日產房裡驚心動魄的光景便不住在眼前浮現,心頭陣陣發慌,索性大半時日都守在床邊親自照料。
就這般過了小半個月,蘇婉精神才好了些,偶爾在丫鬟攙扶下,能在屋內慢慢挪上幾步。
先前宋聞璟總不讓奶娘抱孩子過來,怕擾了她休養。
現下見她氣色好轉,便吩咐奶娘常把宋瑜抱去給她看。這孩子和沈珏不同,隨她的地方少,反倒生得極像宋聞璟。可在蘇婉眼裡,終究都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疼惜之心並無半分差別。
只是她心底總隱隱發沉,只怕是不能親眼瞧著這孩子長大了。自那日產下宋瑜後,宋聞璟沒再提過放她走的話,蘇婉也不曾問起。
可二人心照不宣:待她身子養好那日,便是她離去之時。沈珏與宋瑜,她都打算留給宋聞璟照料,在她看來,跟著他,於兩個孩子而言,才是最好的歸宿。
轉眼又是月餘,蘇婉氣色已恢復大半,眉眼間添了幾分溫潤,只是看向兩個孩子的眼神,總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終於,在一個晴朗的午後,蘇婉只帶了珍珠一人,一步步出了都督府的大門,她什麼都沒帶,孑然一身,一如當年孤身入宋府那般,來時無牽,去時卻有了掛。
宋聞璟並未讓人阻攔,亦未派人跟隨。他牽著沈珏的小手,懷中抱著尚在襁褓的宋瑜,靜靜立在都督府閣樓之上,目光沉沉望著那道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一步一步頭也不回的踏出朱紅大門。
在上馬車前,蘇婉似有所感緩緩回了頭,腳步微頓,遙遙望向閣樓方番外1回去了
蘇婉倚門而立,遙遙望向閣樓,一站便是許久。雖然她看不到,但她卻知道沈珏和宋瑜就站在那裡。
那是她的牽掛,而宋聞璟此刻亦站在樓上望著那道,久久不曾離去的身影,他心中一喜,料定蘇婉終究還是捨不得孩子,是以他便抱著宋瑜快步下了樓。
沈珏亦慌忙跟了上來,他也捨不得阿娘,他不知道阿娘為何要走,也不知道阿娘為何不要他,亦不要阿弟,那日阿娘只是告訴他,她要離開一段時間,待過段時間再回來看他,會給他寫信的。
但是他從阿娘那日的神情中,猜出來了,阿娘是不要他了,不,不是不要他,而是不要他的父親,他不明白為什麼,但他卻想一定是他的父親從前做了很不好的事,是以阿娘寧肯捨棄這一切都要離開。
那日他心口發酸,眼眶燙得厲害,多想放聲哭著求阿娘帶他走,或是求阿娘留下來。
可話到唇邊,又盡數咽了回去。他深知以阿娘的性子,若有半分法子,必是要帶他與阿弟一同走的。
如今卻將他們二人留給了父親教養,他知道阿娘這是為了他們二人好。
況且這些時日隨在父親身側,他已敏銳察覺商戶之子與勳貴子弟的天差地別,阿娘選的,本就是對他們二人最好的一條路。
他不能哭,他怕一哭,阿娘便會為了他們而委屈自己留下。於是他死死忍著淚,仰頭對阿娘說會照顧好自己和阿弟,那日阿娘抱著他,久久都沒鬆開。
今早阿娘瞧著和往日沒兩樣,陪他同吃了早午兩膳,喚人抱來阿弟後,便將阿弟緊緊抱著不肯撒手。待細細叮囑他些許瑣事後,方才讓趙嬤嬤帶他回房歇息。
他早便察覺阿娘今日要離去,哪裡睡得著,悄悄上了閣樓。他不敢去送別,怕一落淚,阿娘便會捨不得走。誰知沒過片刻功夫,父親也抱著阿弟上來了。
三人就那樣立在閣樓之上,遙遙望著。
誰知等他們一行人趕到院門,馬車早已沒了蹤影,終究是遲了。唯有那車轍向著遠方延伸,沈珏亦攥緊拳頭想追,想張口喚阿娘,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半點聲響也發不出。
他萬般不願阿娘走,可心底卻又清楚,阿娘留在這兒,是不會快活的。
宋聞璟怔怔的立在門口,眼睜睜瞧著車塵漸杳,他心知,這一回是徹徹底底地失了她,還是他親手放走了她。
他早料定是這般結局,卻仍存一絲奢望,盼她能為了這兩個孩子留下來,可如今她卻孑然一身的走了。
望著空蕩的長街,再瞧瞧懷中抱著的宋瑜,心中悲慟難抑,他將宋瑜草草遞給身旁江亦,便步履踉蹌的往都督府走去,全程沒再看兩個孩子一眼,整個人瞧著落寞極了。
而另一邊馬車上的蘇婉,此刻心中也並不好受,沈珏已經七歲了,她還能放心些,可是宋瑜才一個多月,他還不會說話,若嬤嬤苛待他,奶娘不盡心照料他可怎麼好?奴大欺主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的。
宋聞璟縱是御下嚴苛,奈何公務纏身無暇分身,若十天半月照拂不到宋瑜,這般小的孩子如何經得起磋磨?況且她此番離去,宋聞璟難保不會因她的緣故,遷怒於兩個孩子。
無數的念頭在她心底閃過,她終究還是沒捨得兩個孩子,女子一朝為母,心腸便軟了,世間萬般皆可捨棄,唯有孩子,是斷斷放不下的。
而此時馬車尚未出城,她心頭幾番輾轉,終是冷聲吩咐了句「回去吧」。明知前方是萬丈牢籠,她卻還是心甘情願的折了回去。
馬車疾馳回都督府,蘇婉剛下馬車,一眼便瞧見沈珏孤零零的立在門口,哭得滿臉淚痕,模樣可憐得揪心。既無嬤嬤在旁照拂,也無丫鬟上前安撫,就這般任由他獨自垂淚。
蘇婉看在眼裡,心下又是惱恨又是心疼。這些日子沈珏明知她要走,半句挽留、半句央求帶他同去的話都不曾說,從不願叫她為難。
她本就心疼這孩子年紀尚小卻如此懂事,偏她才離開不過片刻。
沈珏就孤零零被棄在門邊,哭得肝腸寸斷,竟無一人上前照看。再念及宋聞璟素來待他嚴苛冷硬,若自己真就此離去,將兩個孩兒盡數託付於他,日後長大,怕是也要養出他這般寡情嚴苛、唯我獨尊的性子來。
念及此處,蘇婉不禁長嘆了一口氣後,上前將沈珏抱了起來,沈珏如今已經七歲有餘,蘇婉抱著不免有些吃力。
沈珏此刻哭得正傷心呢,他本以為是嬤嬤過來了,抬頭撞見的卻是阿娘的面容,一時怔住了,淚珠還掛在臉頰上,小身子僵在原地,竟忘了再哭,只睜著通紅的眼,怯生生地望著她。
可下一瞬,他似忽然想起了什麼,慌忙抬手抹淨臉上淚痕,強壓著抽噎,啞聲說道「阿娘,你走吧。我會照看好阿弟,阿娘,你不必掛念我們的。」
蘇婉瞧著他這副強撐懂事的小大人模樣,心頭驟然一緊。她本不願讓沈珏捲入她與宋聞璟的事情中來,可終究還是連累了他,幸而她回來了。
她只將沈珏抱在懷裡,一字一句笑著道「珏兒,你說什麼胡話呢?阿娘何曾說過要走?方才不過是出去置辦了些物件,一回來便見你哭得同小花貓似的。」
沈珏將頭埋在她懷中,鼻尖縈繞著阿娘身上熟悉的溫香,方才的惶恐霎時散了大半,只追問道「阿娘前幾日說要出去一段時日,還囑咐我好生照看阿瑜,今日阿娘什麼都沒說,便出門去了,我還以為……以為阿娘不要我和阿瑜了……」
沈珏話未說完,喉間已是哽咽,積攢多日的委屈與不安再度湧上來,又簌簌落了淚。
蘇婉拍著他的肩膀,抱著他往都督府去,只耐心解釋道「阿娘縱是舍了誰,也絕不會舍我們珏兒。前番說要暫離,是因京都的鋪子出了變故,你姨母傳信來讓我過去處置。本已預備動身,偏她又遣人來報,說事端已平,便不用我再跑這一趟。哪知竟叫你胡思亂想,以為阿娘要棄你們而去。」
沈珏的淚頃刻間便止住了,只抬頭望著蘇婉道「阿娘,真的不走了嗎?」
蘇婉含笑點點頭道「日後都不走了。」
沈珏聽了,登時破涕為笑,這才驚覺自己還被阿娘抱在懷中,小臉唰地泛紅,忙扭著身子要下地,羞赧道「阿娘,孩兒已經大了,不必再勞阿娘抱著了。」
蘇婉見他面頰緋紅,忍俊不禁,打趣道「這般說來,方才在門口抹眼淚的,竟是別家的小郎君不成?」
沈珏的小臉更紅了,只低著頭又喚了一聲「阿娘。」
蘇婉這才將他放了下來,只牽著他的手往後院去,想要瞧一瞧宋瑜。
其實這事倒是蘇婉誤會了。江亦方才剛將宋瑜抱進府,交由奶娘照看,隨即便差人去後院請趙嬤嬤前來,好生哄勸沈珏入府。只是都督府庭院深廣,趙嬤嬤在後院歇息,下人往返尋人,總要耗費些時辰。
先前沈珏在門口慟哭時,守門的府衛也曾上前溫言勸解,可這孩子性子本就執拗,又剛親眼見著疼惜自己的阿娘離去,一時悲拗上來,只厲聲喝退眾人,叫他們盡數退下。
府衛們不敢違逆,又無計可施,只得守在一旁靜候,不敢再上前驚擾,這才有了蘇婉一下馬車便瞧見的一幕。
守門的府衛見夫人安然回府,趁蘇婉柔聲安撫沈珏的間隙,已遣人去了前院,稟報宋聞璟去了。
而當真以為蘇婉已離去的宋聞璟,此刻正獨坐於她暫住的院落裡,獨自借酒消愁。他命人一壇接一壇地送進烈酒,又斥退門外所有丫鬟僕婦,言明無論何事皆不準入內驚擾。
他自斟自飲,忽而啞聲失笑,忽而怔怔垂淚,整個人一副失魂落魄,頹唐潦草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往日裡高高在上、清貴自持的世家公子模樣。
而守在門外的丁目,知曉宋聞璟的性情,讓丫鬟婆子都退了下去,只一個人在外守著。
正此時,一小丫鬟步履匆匆來報,言夫人已然回府。丁目又驚又喜,當即在外揚聲喚道「爺。」
餘下話語還未出口,屋內先傳來酒壺重重砸地的碎裂聲,緊跟著便是宋聞璟滿含戾氣的怒喝道「滾。」
而此時蘇婉牽著沈珏的手,繞過抄手遊廊,正往宋瑜所住的偏院去。
她誕下宋瑜時傷了根本,靜養月餘方得緩轉,故而宋瑜初生的半月,皆由乳母陪侍同眠。後來蘇婉身子漸愈,心中卻始終存了離去的念頭,便不曾親自撫育,只時常命人將孩兒抱來探視片刻。
二人剛走到廊下,便聽得一陣哭聲傳來,蘇婉快走幾步,入了屋內。
只見屋中竟空無侍婢,唯有襁褓中的宋瑜被放在欹床上。才滿月餘的稚子醒後無人照料,自是啼哭不止,乳母與嬤嬤俱不知去向。
蘇婉將宋瑜抱入懷中,才見宋瑜哭得小臉通紅。她一邊輕拍安撫,面色卻不由沉了下來。
待蘇婉將宋瑜哄好時,珍珠才面帶怒容的進來了,身後是宋瑜身邊伺候的嬤嬤乳母,乳母嬤嬤俱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剛一進門便齊齊跪倒,正要張口請罪時。
卻見蘇婉此刻面如寒霜,眼神冷冽的瞧了他們一眼,跪在地上的眾人面面相覷。
誰也不曾料到,往日瞧著溫軟謙和、待下寬厚的夫人,竟有這般凜冽懾人的模樣。跪地眾人心中一凜,來時揣著的幾分僥倖與指望,頃刻間涼得半點不剩。
珍珠行了一禮後,正要開口說話,蘇婉只淡淡遞去一個眼色,她便立刻垂手靜立一旁。
此時宋瑜已然睡熟,蘇婉輕手將他放回欹床安頓妥當,才轉頭溫聲對沈珏道「珏兒,你在這兒陪著瑜兒可好?阿娘有些瑣事要處置。」
沈珏乖乖點頭,小大人般往床畔杌子上坐正,小手還輕輕搭在欹床欄邊道「阿娘放心,我會看好瑜兒的。」
蘇婉摸了摸他的頭,方才緩步從屋內出來,此時眾人已經被珍珠帶了出來,跪在院子裡,蘇婉坐在了珍珠方才取來的梨花木椅上,接過熱茶捧在手心溫著,垂眸抿茶,並不瞧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
冬日晝短,雖是晴日,暮色也已漫了上來,寒風穿廊而過,颳得人麵皮生疼。
階下眾人跪於青石地面,本就凍得牙關發顫,再兼心頭惶懼,竟在這臘月寒天裡,生生驚出一身冷汗,浸透了裡衣。
珍珠立在一旁,見蘇婉喝了茶,又約摸著差不多了,方才恨恨開口道「夫人,您不知道,方才奴婢去尋乳母嬤嬤時,她們一群人正躲在屋內打馬嬉鬧。分明聽見了小郎君在屋內,啼哭不止,非但無人肯上前照看,反倒互相推諉,甚至還敢私下妄議主子的事,實在膽大妄為的很。」
蘇婉握著茶盞的手,不由得一緊,面上冷意更重,只抬眼瞧了一眼臺階下的眾人淡淡道「且說說,都嚼了些什麼舌根?」
她的聲音裡聽不出半分喜怒,但跪在地上的眾人想起自己方才所言,一個個更是心如死灰,面色慘白。
珍珠瞧了她們一眼,緩緩道「乳娘方才還說,夫人既走了,爺公務纏身,整日在前院,也未必會來後院。小郎君哭上一陣,累了自然就睡了,左右院裡只咱們幾個,儘管放心耍就是。」
蘇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身著一件青綾綿襖的乳娘,這乳娘往日裡瞧著還是個妥當的,沒想到這心思定是如此齷齪。
而那乳娘在珍珠說完後,心一橫,只想著如何糊弄過去此事,又與跪在身邊的一個向來與她交好的嬤嬤對視一眼後。
隨即磕頭哭嚷,辯解道「珍珠姑娘是夫人身邊的得力人,奴婢自然曉得。可姑娘也不能憑夫人信重,便這般污衊奴婢啊。今日瀆職之罪奴婢認,可這話奴婢委實沒說過,還求夫人明察啊。」
話音未落,她已重重叩在青石板上。
方才與其遞眼色的嬤嬤見狀,也連忙伏身哭喊道「夫人饒命啊。珍珠姑娘方才跟咱們鬧了口角,定是氣頭上的話,夫人要罰老奴等人瀆職,老奴等人甘願領受,可這妄議主子的罪名,老奴等人實在擔不起,還求珍珠姑娘說句實話啊。」
珍珠跟在顧聽瀾蘇婉二人身邊多年,什麼陣勢沒見過,不過幾個嬤嬤便想將此事栽贓到她身上來。
她只瞧了那嬤嬤和乳娘一眼,冷聲道「乳娘,周嬤嬤且先別急,待奴婢說完,再忙著栽贓也不遲。」
說罷,她不待眾人插嘴,便將適才眾人的妄語一字一句複述給蘇婉,連誰擠眼、誰嗤笑的神態都描述的分毫不差。
階下眾人越聽越慌,面色青一陣紫一陣,連頭都不敢再抬。
這些人中,有人暗指蘇婉心冷情硬,對親生孩兒疏於照拂,有人慶幸她離開都督府,方能偷閒怠工,對啼哭的小郎君置之不理。
有人貶斥她性情懦弱,僅仗著容色立身,更有府中舊僕,私下揣度非議她的出身門第。若非珍珠忍無可忍上前喝止,這幫人不知還要說出多少逾矩妄言。
跪在地上的眾人見珍珠將她們的話抖了個乾淨,一個個面露悽惶。
蘇婉聽完,心中自然有了數,不過是一個個的這些日子見她性子憊懶,不管事,又只一心想離開府裡。
宋聞璟是男子,於後院瑣事從不上心,今日她又離開了,她們只以為她不會回來了。
一個個的這才生了歪心思,雖她今日只抓到一次,可蘇婉卻知道這一個多月,她們還不知做了多少齷齪事,懶得再看這些人,只淡淡道「去喚了丁目過來,讓他將這些人按照府中規矩盡數處置了去。」
吩咐完後,她便不再看這些人,只進了屋內,抱了宋瑜往自己的院子去番外2走不走
蘇婉抱著宋瑜走到自己院子時,恰好聽見屋內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
再看守在門外的丁目,正焦躁地來回踱步,一副欲言又止,滿臉惶急卻又不敢擅闖的模樣。
屋內的宋聞璟第一次斥責讓他滾時,丁目就心有不安,可他轉念一想,爺若是得知夫人歸來,必定轉怒為喜,便硬著頭皮,在屋外揚聲回稟「爺,夫人……。」
豈料話音未落,屋內宋聞璟聽得「夫人」二字,登時怒不可遏,不等他說完,又狠狠砸落一隻酒壺,只厲聲呵斥道「滾。」
丁目再不敢多言,正僵在原地手足無措,抬眼卻遙遙望見蘇婉一行人已朝院中走來。
蘇婉與沈珏俱是聽見了宋聞璟那聲厲喝,蘇婉心下立時瞭然,他必是在借酒洩憤。
她不欲讓沈珏撞見宋聞璟這副失態的模樣當即把宋瑜交到珍珠手裡,轉頭對沈珏柔聲道「珏兒,阿娘同你父親有些話要說,讓珍珠姐姐先送你回琢玉軒。」
沈珏仰起小臉,先悄悄往緊閉的屋門望了一眼,眉頭微蹙,但也沒再多說,只點了點頭,便轉身朝自己的院落而去。
此事丁目已經快步過來,見沈珏走遠了,方才行禮,低聲回話道「夫人走後,爺便閉門獨酌,屬下方才兩番叩門都被斥回,還求夫人過去勸勸。」
蘇婉瞧了他一眼,只冷聲道「你先去偏院看看,你手底下的奴才都管成了什麼模樣。」言罷便抬步徑直往正房走去。
這內院庶務,原該是蘇婉主掌,或交由管家娘子協理。
偏那管事娘子年事已高,早已告老出府。
蘇婉懷著宋瑜時,精力不濟,便也顧不上,待她生了宋瑜後,又一心想著脫身,便索性將內宅諸事一併交予丁目代管。
可丁目雖是府中管事,終究是外男,按規矩等閒不能踏入內院,諸多事宜本就難周全,這才有了今日的疏忽。
丁目還尚未見到那個吩咐過來喚他的小丫鬟,自然也不知曉出了何事,只一頭霧水的往偏院去了。
蘇婉輕輕推開正房的房門,還未踏進去,滿室的酒氣撲面而來。
她一進去便瞧見,宋聞璟此刻正頹然的跌坐於地,垂首斂目,一隻手中仍攥著酒壺。身側空壇狼藉,地上碎瓷四濺,儘是頹然之態。
瞧著他這副模樣,蘇婉心頭無半分快意,反倒漫開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來。
她不僅想起當年二人初見時的場景,那時的宋聞璟還是高高在上、意氣軒昂的世家貴胄,鋒芒難掩,沒成想卻也有今日這般潦倒頹唐的模樣。
宋聞璟縱是醉意沉酣,一身習武根基仍在,極輕的推門聲也逃不過他的耳。他只當是丁目違命再來,揚手便要將酒壺砸出,冷臉厲喝道「我不是說了任何人不準……」
語聲戛然而止,抬眸瞧見蘇婉正立在門邊,神色淡然的瞧著他,他攥著酒壺的手猛地頓住,周身戾氣霎時散了大半。
隨即便踉蹌的起了身,想要上前,可腦中驟然閃過蘇婉方才決然離去的身影,掐指一算時辰,心知此刻她怕是早已出了荊州城。
他只當是醉後生出的幻覺,怕一靠近,眼前之人頃刻間便煙消雲散。
終究僵在原地,頹然跌坐回地面,甩手將酒壺扔擲在一旁,合衣躺倒,只剩滿心空落。
可蘇婉卻動了,她繞過地上的那些碎瓷片,倒了杯茶水過來,垂眸望著躺臥在地的宋聞璟,淡淡道「起來,喝口茶解解酒。」
他怔怔望著她遞來的茶杯,醉意頓時便醒了大半,但卻不敢伸手。他仰頭望著她垂落的眉眼,在餘光的照耀下,分外柔和,偏語氣冷硬。
他一時恍惚,竟辨不清這是醉夢還是現實。
蘇婉見他不動,也不催促,只微微傾身,將茶杯遞得更近了些,茶霧輕嫋,拂過他發燙的臉頰,她一字一句道「宋聞璟,你不必這般作踐自己呢?」
宋聞璟這時方才恍然,眼前並非夢境,他喉結滾動,撐著地面緩緩坐起身,動作遲滯,伸手接過茶時,不經意擦過她溫熱的掌心,心頭猛地一震。
淺啜兩口清茶壓下酒氣,他躊躇半晌,才低聲澀然道「你…你不是走了嗎?為何……?」
他喉頭哽著,險些便問出口,你此番回來,可是心裡還念著我?
可轉念便自嘲般壓下念頭,他在她心中本就無足輕重,她肯折回,想來也只是放心不下兩個孩子罷了。
蘇婉只淡淡應了聲「嗯」,只回道「本是要走的,行至半路才發覺落了些物件,回來取了便走。」言罷轉身便要邁步,可她還未動一步,手腕便被宋聞璟扣住。
蘇婉猝不及防的被人一拽,踉蹌著跌坐在地,一聲輕呼未落,已然整個人俯落在他身上。
宋聞璟雙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肢,蘇婉掙動不得,抬眼便瞧見宋聞璟正眸色深沉的瞧著她。
宋聞璟瞧了她良久,忽然落下淚來,只道「蘇婉,我都已經決定放你走了,你為何又要來招惹我?」
話音未落,他還不等蘇婉開口,便俯身狠狠吻住她,將她所有未說出口的話,盡數堵在唇齒之間。
他吻得又急又重,帶著酒氣與失而復得的倉皇,好半晌,方才鬆開了她,此時蘇婉呼吸急促、兩靨飛紅,眉眼間平添幾分柔媚豔色來。
宋聞璟喉間發緊,若不是顧念她產後身子尚弱,此刻只怕早已按捺不住。
蘇婉惱羞成怒,揚手便往他臉上扇去。只是方才一番掙扎,氣息未平,手上力道虛軟,雖用了全力,但落在宋聞璟臉上,也不過是泛了幾道紅痕罷了,她只斥責道「宋聞璟,你莫不是瘋了吧?」
宋聞璟不怒反笑,只將人抱得更緊了,溫熱的氣息,抵在蘇婉的耳邊道「蘇婉,是你自己回來的,你既回來了,就別想再走了。」
蘇婉聽了這話,心中沒有半點起伏,她既然回來了,本就沒再打算離去,只是這話她不會同宋聞璟說,她伸手推宋聞璟,示意他鬆開自己,可他只將人抱得更緊,半點不捨得放。
蘇婉無奈,只冷聲道「放手。」
宋聞璟聽出了她話中的冷意,知道再抱下去,只怕會惹得她動怒,他剛一鬆手,蘇婉便立刻起身,徑直揚聲喚了小丫鬟進來。
她則轉身便推門進了內室,還隨手闔上了門扇,跟在身後的宋聞璟自然也被她關在了屋番外3有真心
待蘇婉從內室出來時,屋內的一片狼籍已經被小丫鬟收拾好了,而宋聞璟亦不知何時去換了身衣服,此刻正坐在屋內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拿著本閒書在看,半點瞧不出方才潦到頹唐的模樣。
此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屋內燭火搖曳。見她出來,宋聞璟便將手中的書扔在了一旁,起身握住了她的一雙素手,拉著她坐在了旁側軟榻之上。
蘇婉沒理他,只吩咐一旁的丫鬟去琢玉軒將宋瑜抱回來,小丫鬟應下,便趕忙退了出去。
宋聞璟握著她的手道「方才是我失態了,你莫要同我計較,我既已答應放你走,便不會出爾反爾,你若要走,只管走便是。」他面上說的輕鬆,可此刻心中有多痛,只有他自己知曉。
蘇婉聞言,只冷冷覷了他一眼,淡淡道「宋聞璟,你不必拿話來試探我,我既已回來,自是不會再走。倘若要走,也要帶上兩個孩子,將他們交給你撫養,我著實放心不下,不知你可願讓我帶他們走?」
被蘇婉這般直截了當戳穿心中所想,他面上不免訕訕的,可聽聞她不肯走,心頭又騰起幾分真切的喜意。他用的手段雖算不得光明,但終究是把人留了下來,只緊緊攥著她的手。
瞧著她道「我知道你捨不得兩個孩子,只是這國公府的爵位日後總歸是要傳予珏兒的,他自然得留在我身邊,由我親自教養。至於瑜兒,有嫡次子的身份傍身,往後不管是議親還是立身,旁人都要高看一眼。你肯將他們留在我身邊,不也是顧念著這些嗎?」
蘇婉也知道他說的這些話有道理,否則她也不會今日一人便要走,她回來有兩個孩子的緣故在,但也有些旁的緣故,她與宋聞璟糾纏這數十載,愛恨早已分不清。
若說恨他,可他偏偏又幫過她,若說愛他,可從前的那些羞辱卻又歷歷在目,諸多複雜情緒的交織之下,她早已看不清自己的心,不過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去糾纏這些,只想著好好將這兩個孩子撫養長大便是。
他頓了頓,見蘇婉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些什麼,握在她手上的力道又緊了幾分,神色鄭重開口道「蘇婉,我知道你今日願意回來,不過是為著兩個孩子。
當初我許諾放你走,亦是真心實意。可你養身體的這一個多月裡,我心中不止一次動過反悔的念頭,想將你強行留下。
可只要一想到你那日生產時,全然沒了活下去的念頭,我便滿心都是後怕。
今日你要走,我也曾想過,若你當真不顧孩子執意離開,我便徹底放手,再不糾纏。可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宋聞璟說到這時,那種失去她的痛苦又翻湧上來,只覺得的心中一痛,幸而她如今還在他身邊,她沒有離開,他只瞧著蘇婉一字一句道「蘇婉,我給過你離開的機會,是你自己選擇回來的。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放你走了。」
說著他便將蘇婉緊緊抱在懷裡,抵在她耳邊道「我知道,從前種種,皆是我的錯。往後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便是日日冷顏相對,半分好臉色也不肯予我,只要你心頭能舒坦些,只要你……不再離開我,這一切,我都認了。」
蘇婉將他推開,認真打量了他好半晌,才忽然發覺,眼前之人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她默了默,在心裡細細一算,宋聞璟如今已是三十五歲有餘,昔日鋒芒漸斂,只剩清峻持重,眉間不知何時亦生了一道淺紋,鬢角微霜,不過身姿仍舊挺拔,原來如此他也沾染上了歲月的痕跡。
蘇婉心頭微澀,竟不自覺伸手,輕輕拂過他鬢角那兩三根白髮,又緩緩觸過他眼角暗紋,指尖微頓,輕聲感慨道「宋聞璟,原來你也老了。」
宋聞璟渾身一僵,任由她微涼的手掌落在自己鬢角與眼角,自他從洛陽尋到她後,她還從未待他有過如此溫柔的神態,
他垂眸只痴痴的望著她,良久,才緩緩抬手,將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輕輕按住,二人都沒再說話,屋內一時靜了下來。
不知為何,瞧著他此刻的神色,蘇婉心頭忽的一軟,又想起了那日在牢獄中時,宋聞璟問她在寒山寺所言是真心的,還是……
其實拋開那些算計與糾葛,彼時她說出那句話時,至少有一半,皆是出自肺腑。
此刻不知怎的,她竟忽然想如實相告,只瞧著他輕聲道「宋聞璟,那日在寒山寺所言,有一半是我的真心。」
宋聞璟只覺心中一震,若說最讓他痛恨的,並非是蘇婉參與了刺殺她之事,而是蘇婉拿許婚之事來騙他。
他那時有多歡喜,事發後他心中就有多暴怒,他從不怨她要殺他,只怨她心中自始至終,待他半分情意也無。可此刻她卻說有一半的真心,巨大的喜意,瞬間將他吞沒。
他怔怔望著她,聲音輕得發顫,連呼吸都亂了分寸道「你……你說什麼?」
蘇婉看著他這般失態動容的模樣,卻又覺得事到如今說這些,好沒意思,
並未再回他的話,只淡淡道「宋聞璟,事到如今,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你我二人糾纏這麼多年,我也累了,日後我們就這般糊裡糊塗的過下去吧。」
話音剛落,她便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而恰在此時珍珠已經將宋瑜抱了回來,蘇婉接過宋瑜,將其抱在懷裡,宋瑜恰好是醒著的,一雙烏黑圓亮的眼眸滴溜溜轉,模樣軟糯可愛極了。
蘇婉只覺得一顆心都要化了,她不再理宋聞璟,只將身上的繡花香囊取了下來,握在手中,來回晃來晃去,逗弄著宋瑜。
宋聞璟還呆呆得坐著,對她方才的冷淡與抽手恍若未聞,甚至連半分惱意都無。
方才那句「一半真心」,早已將他整個人浸在滾燙的歡喜裡,久久回不過神。
他只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望著她低頭逗弄宋瑜時,那眉眼間的溫柔軟意,只覺心中無比安穩。
他想只要有半分真心,便已足夠。他緩緩站起身,又在她面前輕輕蹲下。
蘇婉垂眸,不解地望著他,不知他意欲何為。
而宋聞璟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目光灼灼的望著她,一字一句十分鄭重道「蘇婉,你我成婚吧番外4成婚日
直至與蘇婉大婚這一日,宋聞璟仍覺恍若夢境。
那一日他同蘇婉說要我們成婚吧,他本以為蘇婉會拒絕他的,沒想到她卻點了點頭,雖只是點了點頭,連句話都未曾說,可那巨大的喜意還是衝昏了他的頭腦。
若不是蘇婉懷中還抱著熟睡的宋瑜,他早已不管不顧,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再不鬆開。
二人的婚期,於宋聞璟而言自然是越快越好,他便定在半月之後,他唯恐蘇婉會中途反悔,自她應下親事那一日起,便即刻著手籌備一應事宜。
成婚吉日,乃是請司天台官員親擇的上上吉時,雖時日倉促,然三書六禮一應俱全,未曾有半分簡慢。整樁婚事,他更是極盡鋪張隆重,唯恐委屈了她分毫。
至於長公主與宋國公,宋聞璟早已遣人將二人一併請來荊州觀禮,連同宋氏宗族的一些親眷,亦陸續趕赴而來。他曾與蘇婉略提過一句,她卻渾不在意。
與宋聞璟那溢於言表的喜悅相比之下,不知為何蘇婉心中沒有半分要成婚的喜悅,反而多了一絲茫然,成婚於她而言仿佛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她那日應下成婚一事,從始至終,不過是為著兩個孩子罷了。
二人成婚這日,恰是隆冬罕見的晴和佳日。天朗氣清,碧空如洗,暖陽融融。雖是數九寒天,卻因這晴好日光,少了幾分凜冽,多了些許溫煦。
成婚在即,宋聞璟提前一日,另尋了一處離都督府不遠的宅院,讓蘇婉暫且遷入,從此處出嫁。於蘇婉而言,這不過是多此一舉罷了。
珍珠和顧聽瀾陪在她身邊,顧聽瀾是知曉她要成婚時,便從洛陽專程趕了過來,自當初洛陽一別後,算起來,二人已有快一年的時間未曾見過。
顧聽瀾此番過來還帶了脆梨等人送給她的賀禮,其中有一樣最為特別,是善堂的女娘們耗時半年,親手為她繡的一副六扇聯幅錦繡屏風。
屏架以老桐木為骨,屏面取上等蜀郡輕容紗,正中兩扇繡雙鸞銜綬連理梧桐,旁側兩扇繡並蒂蓮、鴛鴦。外側兩扇則繡蓮蓬石榴,祈子孫綿長、家室安寧。屏角細繡長樂未央四字。
蘇婉當初隨宋聞璟離開洛陽時,顧聽瀾便猜到了終有這麼一日,是以她早早的便開始準備蘇婉成婚的賀禮。
而她自己的賀禮則是為蘇婉準備了一張五萬兩的銀票,這已是沈家各處產業,三年寸利不留,盡數歸總所得。除此之外,洛陽城中生意最盛的幾間鋪子,她也盡數過到蘇婉名下,一併作了添妝都給了蘇婉。
顧聽瀾剛到荊州時,並未將這些拿出來,而是到了蘇婉成婚的前一日,方才將這些東西給她,沈家如今的家業是二人一起掙出來的。
如今顧聽瀾將這些東西給她,是想讓她日後在荊州,不必事事仰仗宋聞璟,憑手中的這些東西,她可以自立門戶,也能做自己想做之事,比如繼續做生意,比如繼續辦善堂。她們二人才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蘇婉知曉顧聽瀾的用意,是以她並沒有推辭,只默默接了過來。
這處出嫁的宅院,宋聞璟一早便安排了人過來一番布置,處處皆是喜慶。紅氈直鋪到垂花門外,院內紅綢纏繞,簷下宮燈盞盞描金繪鳳。院中設錦緞喜案,陳放奠雁、鮮果與清酒,只待吉時。
屋內的蘇婉,半分待嫁女子的嬌羞忐忑皆無。於她而言,今日不過是循例走一場儀式罷了。
此朝婚禮多在黃昏舉行,按常理,女子晨起便要祭祖辭親,可她此番成婚,並未知會蘇家之人,這些繁文縟節自然一概省去。
她上午依舊靜坐看了會書,稍後又讓人將宋瑜抱來,與顧聽瀾又說了會話,二人一同用了午膳。待膳罷,蘇婉才不緊不慢,命人去請上妝的嬤嬤前來。
屋內的妝檯上放著的是宋聞璟差人送來的花釵翟衣,衣上金線繡紋繁麗,綴滿珠翠玉墜,流光溢彩,華貴至極。
宋聞璟派來上妝的老嬤嬤早已在花廳等候,心下焦躁,來來回回踱了無數趟。她半生侍奉高門,經手上妝的貴女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這般疏淡的待嫁娘子。
別家姑娘唯恐誤了吉時,不到午前便催著梳妝打扮,偏這位主兒,眼看已近未時,竟還半點傳喚的意思都沒有。
正當嬤嬤想出去問問時,恰好珍珠來請她,嬤嬤當即跟著珍珠快步到了正房,她到時,蘇婉已經坐在了妝檯前。
嬤嬤見時辰不早了,也不再說那些廢話來,只飛快的給蘇婉梳頭上妝。
妝檯上那頂花樹冠極盡華貴,鎏金為骨,九樹花釵綴滿東珠、珊瑚與碧玉,間飾點翠,兩側博鬢垂著玉墜,滿目珠翠,當真是華貴之極。
過了一個時辰,嬤嬤才將蘇婉收拾妥當。那頂極盡華美的花樹冠一戴上頭,便沉甸甸墜得人發緊,滿冠珠翠光華流轉,更襯得她眉目清冷。
嬤嬤望著鏡中之人,不由暗自驚嘆。這姑娘本就生得極美,如今盛妝加身,竟似話本裡走出來的一般,端的是天仙模樣。
正當嬤嬤暗自感慨之時,宋聞璟身著一襲絳色袍子從門外而來,冠帶齊整,金玉綴飾,風姿俊朗,威儀自生。
他一進來整個人的目光都黏在了蘇婉身上,見她身著一襲婚服,靜靜坐在妝檯前,珠圍翠繞間,再配上那頂分外華貴的花樹冠,更襯得她眉目如畫、容色傾城。
就如同他從前夢中想像過無數次的模樣那般,他心中此刻快活極了,忍不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呆呆道「蘇婉,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蘇婉聽了,倒沒什麼多餘反應。宋聞璟俯身將她打橫抱起,一路送到門外輿車上。
她抬眼望去,前方迎親隊伍鼓樂喧天、紅綢滿目,再看向身側馬上身姿挺拔的宋聞璟,她只覺一陣恍惚。
兩世為人,兜兜轉轉,她竟真的要成婚了。
待到了都督府,蘇婉接過珍珠遞來的團扇,以扇半遮容顏。宋聞璟抱她下了輿車,踏過一路鋪陳的紅氈,穿過紅綢纏繞、燈燭相映的庭院,二人步入早已設好的青廬之中。
青幔四垂,燭火溫軟,吉時已至,二人相對交拜,一拜禮成。
少頃,小丫鬟捧上合巹酒,杯盞乃是一剖為二的白玉匏,以紅絛相系,牽繫同心。二人各執一端,俯身共飲,甘冽入喉,禮畢。
宋聞璟便抱著蘇婉回了屋內,隨手屏退了房中侍立的丫鬟,將她輕輕放在床榻之上。下人一退,蘇婉便不耐煩地抬手取下頭上沉重的花枝冠,隨手擱在榻邊。她坐直身子,抬眼瞧著這間再熟悉不過的屋子。
只見數支盤龍喜燭照得殿內煌煌如晝,四壁懸著朱紅纏枝帳幔,床鋪聯枝瑞草雲綾褥,大紅織金鸞鳳合歡錦被,紗帳之上亦繡著蓮開並蒂、比翼雙棲。
直到此刻,蘇婉心頭才真切生出幾分已成婚的實感。她兀自打量屋內,宋聞璟的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瞧著她。
她終於是他的妻子了,只這般並肩同她坐著,宋聞璟便覺得很安心,很滿足,很快活,甚至臉上不自覺浮現了幾分笑意。
數十載執念糾纏,今朝終得圓滿,那份狂喜與珍重,再也掩藏不住。
他忍不住將人抱在了懷中,在她耳畔一字一句道「蘇婉,我們終於成婚了。」
蘇婉瞧著他這般歡喜,心底那片素來冷淡的地方,不知為何,竟也微微一動,只輕聲感慨道「是啊。」
蘇婉這般淡淡地一句話,落入宋聞璟耳中,在他心底激起了千層浪,他沒想到蘇婉竟會應他,他只覺得整個人此刻都輕飄飄的,竟似在夢中一般。
他將她抱得更緊了,鄭重道「蘇婉,我願與卿相守,朝朝暮暮,共此一生。」
蘇婉心頭微顫,耳畔是他滾燙而鄭重的話語,她卻沒有應聲,只微微垂眸。
良久,她才輕輕的「嗯」了一聲。
這淡淡的一聲,頃刻間便散去了他滿心悵惘、忐忑與不安,只餘滾燙歡喜。宋聞璟再也按捺不住,低頭輕輕吻上她嫣紅的唇瓣。
溫柔輾轉間,他抬手為她卸去剩餘的釵環,再解去雙綬佩玉、錦帶流蘇,依次褪去外層翟衣大袖、蔽膝圍裳。
隨即他便抬手拂落玉鉤,錦帳輕垂,燭影搖紅,他將她輕輕擁倒在榻,呼吸灼熱,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滾燙情意。
蘇婉渾身發軟,睫毛亂顫,卻主動抬手環住他脖頸,任由他步步深入。
長夜漫漫,一室繾綣,溫柔與熾熱交番外5be結局
宋瑜是五歲時,被他的阿娘送回了荊州,開始交由他的父親宋聞璟撫養,他自小便知道他的家和旁人的家是不同的,旁人的阿爹阿娘都是住在一塊的。
可他的阿爹阿娘並沒有生活在一處,他的阿娘在洛陽和顧姨母一起生活。
而他的阿爹則和他的兄長則在荊州生活,小時候宋瑜也好奇過這個問題,問過他的阿娘為什麼不和阿爹阿兄在一起,他阿娘說等他長大就明白了,可小小的宋瑜還是會好奇。
是以他也會去問姑母。在阿娘與阿爹之外,他最親近喜歡的人,便是這位姑母。
在洛陽時,他難得見到阿爹與阿兄。唯有阿爹差人來洛陽接他時,方能一見。每逢年節,他與阿兄更是輪流兩處過年,這一年在洛陽陪著阿娘,下一年便往京都,隨阿爹的家人一同守歲。
阿娘時常給阿兄寫信,每月一封,偶爾還會派人去荊州,接阿兄來洛陽小住。
阿兄待他一向極好,可宋瑜心裡,卻總有些怕他。他覺得阿兄與阿爹極為相像,旁人都說他生得像極了阿爹,可他自己卻覺得,真正肖似阿爹的,是阿兄。
阿爹與阿兄都是一樣沉默寡言、心思深沉。或許是阿兄比他年長許多的緣故,宋瑜總也看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阿兄見他時,向來是一副威嚴端肅的模樣,便是對著阿娘,也始終恭敬有禮。
可阿娘似乎並不喜歡這般拘謹的阿兄,每次見了,總要想方設法逗他開心。也唯有在阿娘面前,阿兄才會稍稍卸下幾分沉穩,露出些許少年人該有的鮮活模樣,就像珩表兄那般。
他阿娘也時常將他送往姑母家中,姑母待他素來極好,有時還會親自帶他前往京都,拜見大母與阿翁。
許是年事已高,兩位老人每見著他,都滿心歡喜,從不過問課業,反倒屢屢想將他留在京都。只是不知為何,大母與阿翁,卻偏偏不甚喜愛他的阿兄。
不過明面上,兩位長輩待他兄弟二人並無太大分別,只是對阿兄多是客氣疏離,連阿兄喜惡飲食,都不甚清楚。阿翁常會背著大母,偷偷帶他出門遊玩看熱鬧,甚至親自教他習武,這些偏愛,卻從不會落在阿兄身上。好在阿兄並不介懷,他對大母與阿翁素來只有恭敬守禮,再無多餘親近。
阿兄反倒與顧姨母感情親厚,他在洛陽時,常聽顧姨母將阿兄掛在嘴邊,對他卻冷淡許多。他私下猜想,大約是自己容貌更肖似阿爹的緣故。
只是,大母與阿翁待他再好,他終究不喜京都。他仍清晰記得,四歲那年,阿爹帶他與阿兄赴京過年。守歲之夜,他在大母院中睡去,大母只當他已然熟睡,與身旁嬤嬤說話時便再無顧忌。
他聽見嬤嬤低聲道「那商戶女真真是個狐媚子,不知用了什麼旁門左道,竟將世子爺迷得神魂顛倒。人都死了七年,偏又突然活了過來。公主,不是老奴多嘴,這般離奇事,若是放在尋常人家,怕是早把她當邪祟燒了。」
長公主聞言,只淡淡道「此事不必再提。清與同我說過,當年璟兒下葬的那具屍首,並非是她。她當年本就不肯屈身為妾,不過是借著莊王之亂,尋了個由頭脫身罷了。」
嬤嬤聽了,只小心翼翼回話道「老奴記下了。只是公主,她如今既已與世子爺有了兩個孩兒,便該安分隨世子爺過日子,如今反倒故作姿態、百般拿喬。似她這般微賤出身,便是給世子爺做妾,都算高攀。如今世子爺願明媒正娶,她卻還推三阻四,實在不識抬舉。」
那嬤嬤話音剛落,便頓住了口。屋內的宋瑜只聽得大母輕輕嘆了一聲,又淡淡應了一字,分明是對嬤嬤這番話,極是滿意。
那嬤嬤在長公主身邊侍奉多年,自然明白他這話是說到長公主心裡去了,方才又壓低聲音,憤憤續道「這麼多年,您為世子爺挑了無數名門閨秀,他卻一個也看不上,唯獨對那狐媚子念念不忘。公主,若依老奴說,您就應當拿出手段來,好好整治那狐媚子一番,也好讓她瞧瞧您的厲害。她那一套能糊弄了爺,可糊弄不了咱們。」
宋瑜心中也暗自好奇大母會如何回應,屏息等了許久,才聽見她緩緩開口道「你說的這些,我又何嘗不知?只是如今璟兒滿心滿眼都在那女子身上,將她護得緊得很,本宮如今也是有心無力罷了。」
那嬤嬤又道「公主,您就這般任由那狐媚子這般囂張不成?依老奴之見,您不妨再替世子爺挑兩個溫順貌美的通房,送去身邊伺候。老奴就不信,這般日日在眼前晃著,世子爺血氣方剛的,哪裡能忍得住?老奴瞧著青黛與凝霜兩個模樣周正得很,性子也穩妥,尤其是那青黛,聽說昨日世子爺過來給您請安時,世子爺還多瞧了她一眼。」
「是嗎?」長公主詫異道。
嬤嬤見狀,連忙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只道「千真萬確,老奴豈敢欺瞞公主。那青黛是您看著長大的,生得清秀貌美,又年輕。那狐媚子縱是生得再好,如今只怕也快三十了吧。世子爺見著這般鮮嫩模樣,一時動心稀罕也是有的,只礙於她是您身邊的人,不好主動開口罷了。」
後來長公主又說了些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宋瑜便再也聽不清了。可方才那些話,他卻一字一句,都悄悄記在了心裡。
這般過了兩三日,一家人一同用罷晚膳,眾人尚未離席。那名叫青黛的丫鬟正垂首上前,給阿爹奉茶。
宋瑜忽然抬眼望向宋聞璟,脆生生開口問道「阿爹,什麼是狐媚子?」
他這話一出,一桌人的臉色都變了,他阿爹面色一沉,只冷聲問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宋瑜卻半點不慌,只歪著頭,看向宋聞璟道「是那日大母身邊的嬤嬤說的,嬤嬤說那商戶女是個狐媚子,阿爹,嬤嬤說的商戶女是誰啊?」
說著,宋瑜還好心地伸手指了指站在長公主身後的嬤嬤。
那嬤嬤當即便腿一軟,戰戰兢兢地跪了下來,連連叩首請罪道「世子爺恕罪,是老奴失言。是老奴一時糊塗,口無遮攔,求世子爺開恩。」
宋聞璟只淡淡瞥了那嬤嬤一眼,嬤嬤頓覺如墜冰窖,魂都嚇飛了,不待她再開口求饒。
宋瑜又慢悠悠開口道「嬤嬤怎麼跪地上了?阿爹又沒怪您。您不是還同大母說,要把青黛姐姐,凝霜姐姐送給阿爹做通房嗎?阿爹,什麼是通房呀?」
一語落地,席間瞬間死寂無聲。
偏偏宋瑜面上端的是天真可愛,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可每說一句,都叫那嬤嬤冷汗涔涔,也讓長公主臉色變了又變,難堪至極。
站在一旁伺候的青黛與凝霜,早已面無血色、身形搖搖欲墜,恨不能立時隱去身形。此刻也只得跟著戰戰兢兢跪倒在地,一同俯首請罪。
而宋聞璟只是神色冷淡的看著跪了一地的眾人,然後又抬頭看向了他的母親,
自蘇婉當年離去,宋聞璟性子本就愈發冷硬沉戾。這嬤嬤竟敢如此大膽,背後妄議主子私事,若沒有長公主授意,他斷不會信。何況她當著宋瑜的面,便敢非議他生母,私下裡的行徑更是可想而知。
他素來容不得半分人說蘇婉半句壞話,此刻卻並未當場發作,只冷冷一笑。
唯一處變不驚的便是沈珏,此時的沈珏已經十一歲了,他自然是什麼都懂,聞言只微微勾了勾唇角,饒有興致的看著席上眾人黑了又黑的神色。
最後還是宋國公看不下去了,出來打了圓場,清咳一聲道「好了好了,不過是下人一時口無遮攔、童言無忌罷了,何必這般較真,掃了一家人用膳的興致。瑜兒過來,讓阿翁抱抱。」
宋瑜目的既已達到,自然不會拂了宋國公的面子,當即邁步過去,伸出小手笑道「阿翁,瑜兒近日可是長重了許多,不知阿翁還抱不抱得動?」
宋國公將他攬入懷中掂了掂,隨口笑道「不過幾日未抱,咱們瑜兒倒是長重了些。」
祖孫二人這般一鬧,滿室緊繃的氣氛,總算稍稍鬆緩了幾番外6老嬤嬤
不過那些多嘴嚼舌的下人,宋聞璟一個也沒饒過。當夜他便動了氣,將前因後果查得一清二楚。
長公主身邊伺候的凝霜,原是府中老嬤嬤娘家遠房侄孫女;而青黛,素來得長公主青睞。
長公主本就有意,要為宋聞璟挑個妥帖貼心的人在身邊伺候,青黛辦事機靈,最得她心意,也早有抬舉之意,只是一直沒尋著合適由頭。
平日閒談,她也曾對那老嬤嬤露過幾分意思。
那老嬤嬤在長公主身邊侍奉多年,極得長公主信任,在宋國公府裡也算得有頭有臉的人物。
偏生她自家兒孫個個不成器,她並非不曾動過將親人送進府中攀附富貴的心思,只可惜一來家中子弟資質平庸,無一人拿得出手,二來家中也無貌美伶俐、堪能近身伺候的女兒孫女。
若是貿然將人帶進來,非但攀不上富貴,反倒會引得長公主不悅。
因此她的兒女與孫輩,皆在外替長公主打理著莊子田產。可她心裡清楚,一旦自己不在了,家中子弟再想保住如今的這份體面,只怕是再不能夠了。
思來想去,她便打定了主意——恰好娘家旁支頗有幾位容貌出眾的姑娘,她便從中挑了個模樣標緻、性子乖巧聽話的,打算盡心扶持一把。
待這姑娘日後得了體面、站穩腳跟,念著今日這份提攜恩情,自然會反過來照拂她的兒孫。
她最終選中了娘家這位重侄女凝霜。
她怕凝霜日後得勢便忘了自己這姑祖母,索性將親孫女許給凝霜兄長,以姻親綁緊,斷了她翻臉的可能。
凝霜七歲便入了國公府當差,如今已是十八歲的年紀,早些年她便盤算著,待世子爺娶了正妻,少不得要添房納妾,到時候她便舍了這張老臉,跟長公主求個恩典,若凝霜能有幸入了世子的房,做個妾室,便是一步登天的福氣。
只可惜這麼多年世子爺多年不曾議親,長公主這些年明裡暗裡,也曾數次想往世子房中送人,可世子要麼備上一份嫁妝將人打發出去,要麼便原封不動地送回長公主院裡,半點情面不留。
久而久之,她心中那點盤算也漸漸熄了,府中甚至漸漸生出些不堪的流言,說世子身子有礙,不近女色。
誰曾想不過數年光景,世子竟突然帶回了兩個郎君,那大郎君便也罷了,可那小郎君生得與世子一模一樣,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老嬤嬤那顆沉寂已久的心,瞬間又活絡了起來。
只是她在長公主身邊多年,最懂拿捏分寸,這事不敢做得太過張揚,便拿青黛當了幌子,順勢暗中提了凝霜幾句。
一來凝霜與她只是遠房親戚,關係不算親近,舉薦上去,長公主也沒起疑心。二來凝霜本就在長公主跟前當差,性子素來沉穩懂事。
又經她私下悉心提點,長公主起居有何忌諱,平素厭憎什麼,她都一五一十教得通透。
是以凝霜在長公主面前本就穩妥得用,只是不如青黛嘴甜會哄人,容貌也稍遜幾分,是以長公主這才未曾先想到她。經她這般輕輕一提點,長公主自然便動了心思。
至於那青黛年紀輕,心氣高,又日日見慣了府中榮華,哪裡肯甘心嫁與尋常人家。老嬤嬤再在旁稍加提點,她便真以為是長公主暗中授意,一心想要攀附世子爺。
而青黛若與凝霜一同送去,會不會相爭內鬥,老嬤嬤壓根沒把青黛放在眼裡。在她看來,青黛面上機靈通透,實則愚鈍不堪。
她不過略點撥幾句,那丫頭便當真上了鉤。
那日世子來給長公主請安,青黛當即打發走了奉茶的小丫鬟,親自端了茶上前,還特意細心打扮了一番。可老嬤嬤冷眼瞧得清楚,世子自始至終,連半分眼神都未落在她身上。
後來世子又來過幾次,次次都是青黛搶著奉茶。她只當世子多瞧的那一眼,是垂憐自己貌美,卻不知內裡乾坤。老嬤嬤看著世子長大,對他的喜惡了如指掌。那日她特意讓青黛奉茶時,一併端上一碟梅花酥——那是她早早遣人去京中醉芳齋買來的,更是花了大筆銀子才打探到的隱秘。
當年那個狐媚子,便親手給世子爺做過這梅花酥。
這才有了世子爺多瞧了青黛的那一眼,那嬤嬤本以為此事十拿九穩。
更何況這世間男子,哪裡有當真痴心至此、為一個女子守身如玉的?何況是世子爺這般尊貴的人物。
在老嬤嬤眼裡,不過是世子一時放不下舊情罷了。她只盤算著,若將個年輕貼心的人送到世子身邊,日日相伴,軟語溫存,日子一久,世子又如何忍得住?
可她千算萬算,偏偏沒算到,竟被宋瑜的一句童言童語,生生戳破了全盤算計。
此事很快被世子查得水落石出,她苦心謀劃盡數落空,連帶著凝霜等人也一併被牽連,再無翻身之日。
不過短短兩日,長公主身邊伺候的人都換了一批,那老嬤嬤可是跟在長公主身邊伺候幾十年的老人了,也是看著宋聞璟長大的,但他卻毫不手軟的將人送到了莊子上養老去了。
至於長公主原先想送來的那兩個通房,他也配了小廝,盡數打發出去。長公主為此又氣個半死,一口一個冤孽,卻半點法子也沒有。
兒子早已同她離心,兩個孫子,大的自小被他母親養在外頭,七八年的情分擺在那裡,自然同他們不親。偏偏模樣也半點不像自家那個孽障,倒十成像極了他那商戶出身的娘親。
每每見著沈珏,長公主便要想起他的生母,一想到自己精心教養得這般出色的兒子,竟被那樣一個商戶女玩弄在掌心,甚至為了她守身如玉,連個通房都不肯要。
偏生這沈珏如今還不肯改姓,她便打心底裡不喜。而唯一一個從小養在跟前,看著長大的小孫子,如今怕是也要為了他親娘,同自己漸漸疏遠。
一想到這裡,長公主便忍不住暗自怨嘆,自己上輩子究竟是造了什麼孽,才會生出這麼個混帳東西來。
饒是長公主氣得心口發悶,面上卻半點不露,只心底認定,定是那商戶出身的蘇婉,把她的孫子都教得疏遠了自己。她便借著家中只剩她與宋國公兩人、冷清孤寂為由,向宋聞璟開口,要將宋瑜接回京都親自撫養。
宋聞璟怎會不知母親的心思?只淡淡一句,再過一年,便把宋瑜送去荊州,由他親自教養。長公主聽了這話,才算暫且放下心來。
只是經了這一回,次年過年,宋聞璟再沒讓沈珏、宋瑜兄弟二人回京都,反倒父子三人一道留在了荊州。長公主哪裡看不明白,兒子這是在明著表達不滿,暗暗敲打她。她心中對蘇婉的恨意,又深了幾分,卻偏偏束手無策,半分法子也沒番外7沈穆清
蘇婉對這一切渾然不知。自當年離開都督府後,她本打算隨顧聽瀾遠赴西域,可剛出荊州城不過兩日,宋聞璟便遣丁目將宋瑜送到了她身邊。
丁目只傳了一句話「夫人,爺說了,這孩子離不開親娘。待小郎君長至三歲,夫人再將他送回荊州便是。爺還吩咐,夫人若是惦念大郎君,隨時可差人來荊州接他。」
當年蘇婉聽了這話,心中怎會沒有波瀾?以她對宋聞璟性子的了解,她若想見孩兒,他或可應允。可若想將兩個孩兒都帶在身邊親自照料,以他的性子,斷斷不會輕易鬆口。
可她萬萬沒料到,宋聞璟竟會為她退讓至此。
只可惜,這份心意於她而言,來得太遲,也早已不重要了。
而當時陪在蘇婉身邊的顧聽瀾,亦將這番話聽在耳裡,心底起了些怒火。
身為局外人,她看的很清楚,這不過是宋聞璟的攻心之計罷了,就算蘇婉此生徹底離他而去,也註定要將他牢牢刻在心間。
或是恨,或是愛,或是感激,或是愧疚,無論哪一種,都夠她記一輩子,忘也忘不掉。
說到底,還是宋聞璟這個人心思太深,步步都算得極準。
自荊州一別,蘇婉與宋聞璟,便再未相見。
其實是宋聞璟一直在刻意避著她。他怕,怕只一眼,便壓不住這徹骨相思,忍不住要將她強行帶回,困在身邊。
而蘇婉心中,想來也是這般念頭,這些年亦在刻意迴避。
二人就此相隔萬裡,一個守在荊州,一個居於洛陽,蘇婉從未去過荊州,宋聞璟亦從未來過洛陽。
沒有宋聞璟的這些年,蘇婉與顧聽瀾在洛陽過得安穩順遂。她們的善堂越做越大,營生的鋪子也越開越多。後來顧聽瀾撿回一個被遺棄的女嬰,蘇婉為她取名沈穆清,取自《詩經》「穆如清風」,願她一生澄澈通透,不忘初心。
二人將這孩子養在身邊,手把手悉心教養,將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處世謀生的道理,盡數傾囊相授。只盼她日後能承接二人之志,扛起沈家重擔,將沈家的鋪子與善堂,都守好、傳下去。
這些年蘇婉過得很安心,她走遍大江南北,傾注了她半生心血的醉芳齋,亦在京都、蘇州、揚州等一些比較大的城池開了分鋪,不算遍地林立,卻也根基穩固。
而惠善堂,她與顧聽瀾始終不曾放下,二人所賺來的銀錢,大半都源源不斷投了進去。
惠善堂也不再只守著洛陽一城,但凡醉芳齋分鋪所在之處,便設一處惠善堂。善堂依舊只收容女子,此舉雖常遭外人非議,可蘇婉與顧聽瀾全然不在意,只求無愧於心罷了。
而在善堂學成的女子,依著各自習得的本事,大多做了沈家鋪中的繡娘、妝娘、廚娘、插戴婆一類。
頗有才幹的,更能升任掌柜、管事乃至大掌柜。沈家的鋪面向來不論出身,只以能者居之。
待到沈珏十五歲時,宋聞璟的父親去世,沈珏被請立為世子,而宋聞璟則繼任宋國公之位,那時的沈珏早已改名為宋珏。
自宋珏冊立為世子,便極少再來洛陽。正如宋瑜所說,他除卻容貌不像父親,性情城府、心思深沉,竟無一不酷似宋聞璟。
他儼然已是宋國公府最合格的繼承人。
宋國公府乃是世家大族,盤根錯節,人心幽深。當年宋聞璟多年無子嗣,族中覬覦國公之位者本就不在少數。
陡然多了這麼個七八歲的孩童,偏偏容貌又與他毫不相似,一時間府內流言暗生,人心浮動。
族中不少長輩,皆暗中質疑這孩子的身世,甚至疑心這一房是為了保住爵位,隨便尋了個外人來充數。只是這些猜忌與非議,剛一露頭便被宋聞璟以雷霆之勢狠狠壓下,半點風浪也未曾掀起。
眾人雖懾於宋聞璟之威,卻只將彼時的宋珏視作商戶養大的稚子,出身市井,怎及他們悉心教養的嫡系子弟?
誰曾想,便是這樣一個無人看好的少年,只憑一己心機手腕,短短兩三年,便將一眾不服者、構陷者、覬覦者,盡數碾平折服。其狠厲果決、城府之深,與他那位肅殺沉冷的父親相較,竟不遑多讓。
府中那些舊日流言,隨著宋瑜漸漸長大,再加上宋珏行事作風與宋聞璟如出一轍,早已煙消雲散。
如今宋鈺受封世子,宗族上下無人敢有半分異議,個個心服口服。
宋珏與宋聞璟一般,自十幾歲便徵戰沙場,如今不過弱冠之年,已奉命鎮守邊疆。
而遠在洛陽的蘇婉,自是日夜為戍邊的兒子懸心。許是年歲漸長,歲月如梭,如今她早已過了而立之年,年紀越長,心便越柔,牽掛憂心之事,也愈發多了。
至於宋瑜,比起出眾的兄長,性子便顯得平庸了些。他既無建功立業之心也罷,偏偏讀書習武皆不上心,學業平平,整日只想著逃學嬉鬧。宋聞璟除卻處理公務之餘,便只為這幼子的學業煩心不已。
而蘇婉對宋瑜的「平庸」,卻接受得極快。身為母親,她最是懂得自己的兩個孩子。在她看來,宋瑜從不是平庸,只是活得通透罷了。
反倒是沈珏,小小年紀便背負了太多本不該他承擔的東西。
造就沈珏這般性情的根源,終究在她與宋聞璟身上。每每思及此處,她心中便生出幾分悔意,只恨當初不該將沈珏交由宋聞璟教養。
這些年她竭力彌補,可沈珏日漸年長,她能做的終究有限。如今不過是想方設法往西域送些東西、寄幾封信罷了。
她對這個長子,始終藏著些許愧疚之情,她只盼他能如宋瑜一般,活得灑脫些,隨心些,只可惜從他成為宋珏的那一刻起,他便註定要背負這些,蘇婉是改變不了的。
唯一能讓蘇婉稍感慰藉的是,沈珏與宋聞璟一般,皆是胸有丘壑、心懷野心之人。
加之幼年養在商戶之家,他比旁人更懂權勢之重,自也不甘流於平庸,一心想像宋聞璟那般,登臨高位,護得心中想護之人。
蘇婉雖未明言,顧聽瀾卻瞧得明白,她心中始終惦念著沈珏。那孩子亦是她看著長大的,真心疼過、護過,一度甚至屬意由他承繼沈家家業。如今他遠赴邊疆,鎮守西域,顧聽瀾又何嘗不牽腸掛肚。
蘇婉是關心則亂,可在她看來,這條路是沈珏自己選的,他們只需尊重,不必強攔。只是眼見蘇婉日夜憂心,寢食難安的模樣,她想蘇婉大約是近來過於清閒得緣故,便想著二人如今既無事,便一同去西域瞧瞧沈珏也好。
顧聽瀾剛一開口提及此事,蘇婉便一口應番外8見宋珏
二人相隔多年,再度踏上西行之路,自洛陽一路往高昌城而去。眼前景致,早已不是蘇婉當年來時的亂世模樣,數十年的休養生息,如今此地,已然透出幾分盛世氣象來。
自當年西域諸國聯兵三萬進犯大盛,卻落得大敗而歸,西突厥更是險些覆滅之後,西域諸國實力一落千丈,這些年倒也安分了許多。
只是即便如此,這些年西域小國與大盛之間,依舊時有摩擦。尤其近兩年來,西域諸國經數十年休養生息,國力漸復,如今已有了不臣之心。
好在當今陛下,遠勝他那多疑猜忌的皇祖父與先帝,算得上是位明主。他雖對宋聞璟心存忌憚,卻也清楚,大盛江山如今尚離不開此人支撐,是以多年來,始終派他鎮守在荊州。
至於當年寒山寺那一樁刺殺案,原是先帝手筆。那時他雖已時日無多,可終究是九五之尊,真想暗中下手,自有忠心臣子甘願效命。
柳玉茹一干人等,不過是被先帝利用罷了。她們誤以為是新帝容不下這位扶他登基、戰功赫赫的宋都督,這才鋌而走險,欲取宋聞璟性命。此事內情,宋聞璟當年便已徹查清楚。
西域各國本就對大盛這位年輕有為的君主十分忌憚,如今陛下又派宋珏前來鎮守邊疆。
宋珏剛來此地時,陛下封其為安西副都護,因著他不過是弱冠之年,起初並未被西域各國放在眼裡。
可幾番對陣下來,他連戰連捷,所向披靡,諸國這才驚覺小覷了人。
諸國這才慌忙派人打探其身世,方知這少年竟是當年打得西域數十年抬不起頭的宋聞璟之子——宋珏。此子心機深沉,用兵狠辣,手段絲毫不遜其父。
西域諸國剛剛泛起的異心,頃刻間便被狠狠壓下,又安分了許多。
宋珏早早就得了二人將至的消息,知曉她們今日便抵高昌城,一早就遣人在城門口等候。
二人一入城,便被直接迎往安西都護府。宋珏公務纏身,直至天色沉黑,才得空前來相見。
母子二人已是兩年未見,一見面便有說不盡的話。
蘇婉望著眼前身形愈發挺拔、眉眼與自己愈發相似的長子,心中百感交集。
宋珏的陪著二人說了不少體積話後,方才在蘇婉的催促下去休息了。
蘇婉與顧聽瀾見過宋珏後,並未匆匆離去,反倒在此住了數月。二人滯留於此,一來是想多陪陪久未相見的宋珏,蘇婉心中更是始終覺得,這些年對這個長子虧欠良多。
而宋珏,自也盼著他們能多留些時日。有時看著眼前安穩相伴的兩人,他竟會生出幾分恍惚,仿佛自己仍是當年那個尋常人家的孩童,雖無國公門第的顯赫,卻有著一心護他、全心愛他的爹娘。
二則是當年二人本就有意來西域經商,只可惜那時蘇婉放心不下宋瑜,此事便一直耽擱。如今既已親身到此,自然要多留心察看,看看能否在開設幾家分鋪。
只是蘇婉萬萬不曾料到,生意尚未有眉目,顧聽瀾竟已從生口牙人手中,一次買回了兩名男子。
這高昌城地處西域咽喉,胡漢雜居,民風本就比中原開放幾分,高門貴眷私蓄男寵之事雖不公開,卻也並非全無。
而顧聽瀾帶回來的這兩個男子據說原是要送往西域諸國,供番邦貴女享用的,如今卻被顧聽瀾搶了回來。
蘇婉聽聞此事時,那兩人早已被顧聽瀾帶回了府中。
自然不是安西都護府的官邸——早在半月之前,她與顧聽瀾便已搬入了宋珏贈予的私宅。
蘇婉自忖是從現代而來,心性見識本就比顧聽瀾開放許多,可乍聞此事,仍是驚怔良久。
顧聽瀾卻十分坦蕩,直言好姐妹有福同享,要送一人給她,任由她挑選,還說這兩人皆是乾淨清白之身。
蘇婉本無挑選之意,卻拗不過顧聽瀾的熱情,終究跟著去看了一眼。
打量著廊下二人,蘇婉頭一回真切體會到,男子打量女子時那般如同看獵物的心情。她心頭微頓,竟忍不住想起,宋聞璟當年看她時,是否也是這般心思。
顧聽瀾買下的這兩個男子,此刻正立在廊下,二人皆是胡漢混血,眉目深邃,膚色勻淨。
一人英挺冷冽,身形挺拔。一人清潤溫順,氣質乾淨,皆是難得的好相貌。
這兩個男子亦如揚州瘦馬一般,是專門被人調教好的,看向二人的神色十分之恭敬,望向她們的神色溫順恭謹,連垂眸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難怪顧聽瀾會將其買下。
而在安西都護府的沈珏自然也收到了這個消息,他對於此事並無看法,在他看來,若是阿娘和姨母喜歡養在身邊做個面首也無妨,左右他這麼多年,如此努力,不就是為了他的阿娘和姨母不再受制於人嗎?
至於他的父親,這事他定會替阿娘在父親那瞞下,畢竟這麼多年,父親心中從未放下過阿娘。
而他比誰都清楚父親的心性,以父親的脾性。
若是知道阿娘嫁了他人,或是豢養面首,必定不會輕易罷休。父親可以容忍這麼多年阿娘不在他的身邊,但卻絕容不下阿娘身旁有別的男子。
不過他如今已然長大,父親卻漸漸老去。總有一日,父親手中的權柄會盡數落在他手裡。到那時,莫說一個面首,便是阿娘養上十個,也無人敢再多置喙半句。
他眸光冷淡的看向跪在地上的丁目,這是他的師傅,也是他的下屬,更是父親的下屬。
這麼多年,父親是從未見過阿娘,可阿娘的近況卻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此事亦是丁目前來告知的。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但神色中卻滿是冷冽,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敲打道「此事就不必告知父親了,日後若是父親問起阿娘的近況,只消說一切如常便是了。」
丁目聞言面露難色,只斟酌道「郎君,此事若是被爺知曉,屬下恐難交代,還請郎君……」
丁目話音未落,已被宋珏冷聲打斷。他神色陰鷙,字字冷厲道「丁目,我記得父親當年便吩咐過,日後你需聽我號令行事。這才多久,你竟忘了如今的主子是誰?」
此話一出,丁目整個後背瞬間泛起了一陣冷汗來,他面露錯愕的抬頭看向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宋珏,只見此刻的宋珏臉色森寒,眸色沉沉。
恍惚之間,丁目竟在宋珏身上,看見了當年宋聞璟的影子。不知不覺間,昔日稚子早已長成與主上一般的人物,他竟還敢在此指手畫腳,何其荒唐。
想到這,丁目慌忙垂下頭來,只趕忙請罪道「方才是屬下失言,還望郎君恕罪。郎君吩咐,屬下謹記在心,主上那邊,屬下自會按郎君的意思回話。」
宋珏聞言,眸中冷色稍退,只揮了揮手,示意其退了下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