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負桃花債 11銅錘真人
11銅錘真人
大門口那場熱鬧,倒是比打架更有看頭。
十一一眼便看到一名躺在地上的女子,她的衣著有些不同尋常,是嚴嚴實實的豎領道袍,看上去面料很硬挺且板正。她頭上戴著的也是道冠,冠上還鑲了一塊八卦玉。只是,此刻她衣帶鬆開,頭冠傾斜,掙扎中露出一段玉色頸項,顯出一種撕破禁忌的美。
禁忌就禁忌在,她是被一名男子按倒在地下。那人一隻手按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則死死地抓住她的右手。還有另兩名同樣身著黃色道裝的少女圍在一旁,扯衣服的扯衣服,拉腿的拉腿,想要解救她,口裡還在慌亂地喊著:“啊啊師父啊!放開我師父!”
可恨那男的居然巋然不動,他修長的軀體在青衫中繃緊,似乎是使出了渾身氣力,鐵了心要死死壓制住下面那女的。
大庭廣眾之下,此人何等囂張。
光線有些黯淡,十一倒不像周圍那些人一般怕事,湊近了去看。乍一看,其實這位當街“施暴”的公子也還不差,身材一流,相貌也一流,被他壓倒,卻也不算太吃虧……可是――再仔細一看,卻看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這一位,竟然是她的熟人。
大晚上的,他不在四方客棧睡覺,跑到這裡來作甚?她暗自嘆氣――唉,奚絕塵這呆子!真想裝作不認識他啊……
她蹲下身,儘量用最不大驚小怪的語氣說道:“奚公子,你這是幹啥呢,還不起來?”
見那似笑非笑,狠狠瞪著自己的人是十一,他總算是鬆了手。不料,他手下剛剛一鬆,那處於下風的女子立刻一個鯉魚翻身,一下子將他壓到了下面。
“妖孽,休得猖狂!”她大聲喝道。
十一這才看清楚,憑她穿著的衣飾來判斷,的確像是無相宮門人。她看上去已年逾三十,但修仙之人不顯老相,她仍是膚色瑩潤,尤其那一頭從發冠中散下的墨染長髮,比少女的更要有光澤,盡顯出成熟女子的風韻。
只是,她那纖長如水蔥的手中,握著的竟然是一柄頭顱般大小的青銅錘。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法器,但是可以想象,若是被這錘子狠狠地敲上一記,絕對不會好受。看上去是個柔弱女子,居然使的是如此威猛的法器,氣勢又是如此霸道兇狠,無怪乎方才奚絕塵要死死地按住她了。
“妖孽,受死罷!”她跨坐在奚絕塵身上,一錘子就要掄下去。
“且慢!”十一一聲爆喝。
她心中腹誹,為何這呆子每次都要淪落到被女人壓倒,還總要自己替他解圍。
“師父!”旁邊那兩名少女也齊聲驚呼,似乎也被她的兇殘形象嚇呆了。
但她們師父乃是修道之人,本是心志高潔,哪能受得了此番折辱,還是在弟子面前,大庭廣眾之下?這份打擊,早已讓她失了冷靜。此刻她羞憤至極,怒意千重,心中唯有一念――殺人洩憤。
十一還來不及阻止,便見那銅錘正正地朝著奚絕塵的腦袋砸了下去。圍觀者們全都捂住了眼睛,她卻是驚得將眼睛瞪到了最大。
正當她一顆心就要被那錘子猛然擊碎之時,卻見奚絕塵頭一偏,身上泛出一層淡金色光芒,那錘子擊在他肩上,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
那逞兇的女子全力一擊,卻只震得虎口開裂,整隻手臂都麻木了。
她怔怔地望著那層光芒消失,難以置通道:“這是……這竟然是――太一宮的護體罡氣……?”
“我早說了我不是什麼妖孽,怎麼,你還要再砸一次麼?”她身下的男子冷冷地說道。
“他的確並非妖孽,我可以作證!”十一趕緊幫腔,否則她若再如此兇猛地掄一錘子下去,錘不死人也嚇死人了。
“你是何人?”那道姑揚起臉,臉上餘怒未消。
十一看見她居然生了一雙劍眉,如今聲色俱厲,更顯英姿勃勃,氣勢凌人。這倒讓她想起曾在四方客棧遇到的那個手持御賜寶劍的女子來,她們的氣質有些像。只不過這道姑將凌厲表現在臉上,看來是平時就習慣了發威;而那劍客的銳氣則是由體內而發,更顯得渾然天成。
奚絕塵推開她爬起身來,隨意地拍一拍青衫上的灰塵,掃一眼十一詢問的神情,只淡淡道:“你入夜不歸,我過來看看你在做什麼。”
“我入夜不歸沒什麼好奇怪的,倒是你,晚上出來亂晃,還惹是生非,不如回去好好睡覺。”她心中有些埋怨,他無端地跑到這裡來鬧一場,像個什麼樣子。
“我並未惹事,是她莫名糾纏,非說我是妖孽。”他有些憤然。
“你這惡徒,居然敢對我師父那樣!”
旁邊兩名道裝的少女一個扶住氣得渾身發抖的師父,一個衝到奚絕塵面前,臉色漲得通紅。她手中拿著的雖不是錘子,而是兩把小劍,看那氣勢,是隨時想在欺負師父的“惡徒”身上猛戳幾個窟窿。
“我對你師父怎樣了?有人要殺我,我難道不反抗?”
奚絕塵站得筆直,渾身上下透出的是理直氣壯,只用眼睛冷冷地望她。他那一雙眸子本就常年如封凍的冰湖,如今在夜色中泛著瑩藍,顯得尤為妖異森冷,竟望得那少女差點打了個冷戰。
“呵,以前是誰動不動就說‘我自求死’?如今,你總算也知道生命誠可貴了麼。”十一訕笑。
“一場誤會而已,犯不著以性命相拼。”
“咦,你這呆子,怎麼到了此刻,口才突然變好了麼?既然是誤會,怎麼不解釋清楚,鬧到此等地步?”她責備道。
“她不肯給我機會……”
“你渾身煞氣,必屬妖異!我乃是無相宮妙法真人,遇到此等妖異,怎能不立刻除魔衛道!”那道姑總算是順過氣來,卻仍是咄咄逼人。
居然能察覺到他身上的魔氣,看來這位“銅錘真人”還算是有點道行,十一心想。
卻見奚絕塵跨前幾步,走到她面前,且越靠越近,胸膛幾乎就要貼到她臉上。
“既是無相宮真人,就當能夠明辨是非。你仔細看清楚,我到底哪裡妖孽了,值得你如此喊打喊殺?”
她仰起頭,目光無可迴避地落在了奚絕塵臉上。此處的照明只有柳府門口的燈籠,將他冷漠且略帶慍色的臉龐染上一層暖色光暈,朦朧了五官的輪廓,卻勾勒出一種雕琢般的精緻完美。
鬼使神差般,她望向他眸子深處,竟覺得自己的神思像是被吸進了氤氳雲氣中;一陣恍然後,凝神探究,卻又只見淡淡的迷離,還有一種難以捉摸的脆弱。他這神情,居然讓她滿腔的怒氣消弭無蹤。
妙法此刻,只覺得有些道心不穩。
因為從未有男子離她如此之近,近到能讓她聽到他的心跳;而她自己的心跳,竟是比他的還要快上許多。方才扭打時倒是不覺得怎樣,但這一刻的感覺,真的是她平生從未體驗。
幸好,旁邊那紫衣的女子伸手一把將他拉開,她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十一低聲埋怨道:“你這樣子好生無理,小心人家又拿錘子揍你。”
奚絕塵任她將自己拉到身後,不再言語。
望著“銅錘真人”迅速地整理好了衣衫,又用眼神將那兩個看了一番好戲的徒弟警告了一番,十一這才有禮道:“妙法道長,實在是抱歉,他其實是我的朋友,只不過是個普通人――呃,真的並不是什麼‘妖孽’。剛才若是有什麼誤會,還望道長不要與俗世中人計較,放過他這次吧。”
那妙法道姑不知為何,此刻竟是怒意全消,大略整理一番,言語情態突然就恢復了從容的氣度,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發生過。
她輕咳一聲,朗聲說道:“既是一場誤會,倒是我魯莽了。只是這位公子的確與眾不同,在搞清楚緣由之前,我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你這丫頭也不像是一般人,看你與他相熟,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她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十一的臉,然後望著她懷中的六道。那眼神,似能洞察一切。
十一正在思考該怎麼回答才合適,卻聽到奚絕塵答道:“我與她什麼關係,與旁人無關。”
她有些驚訝,因為他一向不愛多話,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幾乎是悶聲不響。她可以感覺出來,他今晚的反常是因為生氣了。為什麼生氣?是因為被說成是“妖孽”麼?的確,這世間如此多的修仙之人,自然便會有人察覺他身上的魔氣。莫非,他從前也曾因此而被人視為異類,受過傷害,所以才會如此在意?
十一心中想著,不知怎的便也覺得有些生氣。這些仙門中人,幾百年來都一樣是這副德性,一旦遇到自認為的“異類”,不問青紅皂白便理直氣壯地喊打喊殺,真是討厭。
聽到奚絕塵如此回答,妙法真人倒是並未再計較他的無理,只是又掃一眼十一懷中那乖巧可愛的孩子,自以為是地露出瞭然的神情。
十一猜到她心中所想,想要解釋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辯解,只得在心中默默嘆氣。
“呃……老夫一向敬重仙門中人,這位妙法道長既是來自於無相宮,又是想到我府上拜訪,真是有失遠迎。可竟然讓你們在我家門口受了驚,實在該怪我柳家招待不周。如今天色已晚,若不嫌棄,還請道長入府內喝杯淡茶罷。”
說話的是柳老爺,他的語氣聽來客氣,卻隱隱含了些怒意。在這彭昌城,他柳家絕對算得上是有頭有臉,可這群人卻黑燈瞎火地在他家門口大鬧一場,還直到現在才輪到他出面說句話,實在是太不像話。
妙法藉著燈光將他打量一番,問道:“你便是柳思世?”
柳老爺點頭:“老夫正是柳家當代家主。前陣子曾有無相宮高人到了府中,莫不是她告訴了道長我的名諱?”
“不錯,我師妹妙語果然來過此處。柳思世,我們找的便是你家。你家中魔障如此厲害,你卻仍是神清氣爽,倒是難得啊~”
聽到她這話,在場的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