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囚籠長樂宮

錯相思·buxus·2,587·2026/5/18

「王妃,您別這麼說,您別嚇我!」   採薇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抓著沈離冰冷的手,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那句「壽衣」,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得她心臟生疼。   沈離沒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握著。她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我沒有嚇你。」她輕聲說,「採薇,人死了,總是要穿壽衣的。」   「您沒有!您還好好的!」採薇急切地反駁,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您只是病了,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離緩緩地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好起來?   從鷹愁澗活下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死了。   之後的一切,不過是行屍走肉,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然後,親手為她掘好墳墓。   接下來的兩日,鎮國公府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沈巍自那天之後,便一病不起,整日躺在牀上,不言不語,不喫不喝,彷彿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   府裡的下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是去參加一場盛大的葬禮。   直到登基大典前三日,這份死寂,被一陣喧天的鑼鼓和尖銳的唱喏聲打破。   「聖旨到——」   一隊長長的儀仗,從街口一直延伸到鎮國公府門前。為首的,是蕭城身邊最得寵的總管太監,李德全。   他手捧一卷明黃的聖旨,滿面春風,聲音洪亮,傳遍了半條街。   這是新朝的第一道旨意。   沈巍被人從牀上架了起來,穿著一身鬆垮垮的衣服,跪在了院子中央。沈離則平靜地跪在他的身後。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用他那獨特的,帶著幾分威嚴的尖細嗓音,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鎮北元帥沈氏離,十年徵戰,功在社稷,鷹愁一役,力挽狂瀾,奠定乾坤。其功蓋世,其德可彰。朕心甚慰,為表其不世之功,特冊封為『護國長公主』,賜金冊寶印,享萬戶食邑。另,念長公主戰後體弱,需靜心頤養,特賜居新建『長樂宮』,宮中用度,皆按皇后儀制,無需朝拜,以享天年。欽此——」   長長的旨意念完,院子裡一片寂靜。   護國長公主。   長樂宮。   頤養天年。   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蜜糖的砒霜,華麗,卻致命。   跪在最前面的沈巍,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最後一點瘋狂的光。   「長樂宮……長樂宮……」他喃喃自語,忽然瘋了似的笑了起來,「哈哈哈……好一個長樂宮!好一個頤養天年!好一個……君王恩典啊!」   笑聲悽厲,如同杜鵑泣血。   笑著笑著,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徹底不省人事。   「國公爺!」   「父親!」   府裡頓時亂作一團。   唯有沈離,依舊平靜地跪在那裡,彷彿倒下的不是她的父親,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她在眾人的驚呼和忙亂中,緩緩叩首,聲音清晰而穩定。   「臣女,沈離,接旨謝恩。」   李德全看著眼前這番景象,臉上笑容不變,只是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憐憫。他走上前,親自將沈離扶起。   「長公主殿下,快快請起。陛下說了,您身體不好,不必行此大禮。」他柔聲道,「長樂宮已經備好,陛下讓奴才問問您,何時方便移居?」   沈離站直了身體,那身深紫色的朝服穿在她身上,更顯得她身形單薄,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   「有勞公公費心。」她看了一眼被手忙腳亂抬進屋裡的父親,淡淡地說,「隨時都可以。」   李德全躬了躬身:「那奴才這就回去復命。明日一早,宮裡會派人來接長公主鳳駕。」   他說完,便帶著人,如同來時一般,浩浩蕩蕩地離去了。   那明黃的聖旨,被採薇捧在手中,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當天夜裡,沈離一個人坐在院中。   她沒有去看沈巍,也沒有收拾任何東西。   她只是坐著,看著那輪殘月,從東邊升起,又慢慢地,移到中天。   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擋住了月光。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沒有帶任何隨從,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彷彿已經站了很久。   沈離沒有回頭,也沒有起身。   「你來了。」   她的聲音,比月色還要清冷。   蕭城緩緩走了進來,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這是他們曾經最常坐的位置,那時,他們一個談論著北境的風沙,一個描繪著江南的煙雨。   如今,只剩下沉默。   「聖旨,你接了。」許久,蕭城開口,是陳述,不是疑問。   「君無戲言。」沈離回答。   蕭城看著她蒼白的側臉,那張臉上,已經找不到一絲一毫過去的痕跡。   「長樂宮,是京城裡最好的宮殿。」他緩緩說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我讓人用最好的金絲楠木建了暖閣,從西域運來了最厚的地毯。你怕冷,住在那裡,冬天不會再冷了。」   沈離的嘴角,牽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   「是嗎?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   「我不是來聽你道謝的。」蕭城的聲音沉了下去,「沈離,你該明白我的苦心。」   「苦心?」沈離終於轉過頭,正視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瀾,那是極致的嘲諷。   「把我像一隻金絲雀一樣關起來,就是你的苦心?還是說,看著我在一座華麗的牢籠裡慢慢爛掉,能讓你夜裡睡得更安穩一些?」   「放肆!」蕭城的聲音陡然變冷,「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父親白日裡做了什麼,你不知道嗎?他聚眾兵諫,那是謀逆!若不是你親手砸了虎符,現在整個鎮國公府,已經是一片火海!」   他的胸膛起伏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怒火。   「你手握兵權十年,軍中威望,甚至在我之上。沈離,你告訴我,我該如何信你?我該如何把我的後背,交給一個隨時能取我性命的女人?」   「所以,這就是你的答案?」沈離輕聲問道,「因為不信,所以囚禁。因為恐懼,所以剝奪。蕭城,你究竟是怕我,還是怕你自己?」   蕭城被她問得一窒,臉色變得難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恢復了君王的威嚴和冷酷。   「朕言盡於此。長樂宮,就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結局。」   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在裡面,你不用再打打殺殺,可以安穩地活下去。」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那眼神複雜,有不忍,有決絕,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冷漠。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離去,再未回頭。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將滿地清冷的月光,重新還給了這個寂靜的院落。   沈離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許久。   採薇從暗處走了出來,眼圈紅腫。   「長公主……我們……真的要去嗎?」   沈離收回目光,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靜。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冰冷的紫色朝服,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去收拾東西吧。長樂宮……總得有人去住。」

「王妃,您別這麼說,您別嚇我!」

  採薇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抓著沈離冰冷的手,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那句「壽衣」,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得她心臟生疼。

  沈離沒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握著。她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我沒有嚇你。」她輕聲說,「採薇,人死了,總是要穿壽衣的。」

  「您沒有!您還好好的!」採薇急切地反駁,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您只是病了,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離緩緩地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好起來?

  從鷹愁澗活下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死了。

  之後的一切,不過是行屍走肉,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然後,親手為她掘好墳墓。

  接下來的兩日,鎮國公府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沈巍自那天之後,便一病不起,整日躺在牀上,不言不語,不喫不喝,彷彿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

  府裡的下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是去參加一場盛大的葬禮。

  直到登基大典前三日,這份死寂,被一陣喧天的鑼鼓和尖銳的唱喏聲打破。

  「聖旨到——」

  一隊長長的儀仗,從街口一直延伸到鎮國公府門前。為首的,是蕭城身邊最得寵的總管太監,李德全。

  他手捧一卷明黃的聖旨,滿面春風,聲音洪亮,傳遍了半條街。

  這是新朝的第一道旨意。

  沈巍被人從牀上架了起來,穿著一身鬆垮垮的衣服,跪在了院子中央。沈離則平靜地跪在他的身後。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用他那獨特的,帶著幾分威嚴的尖細嗓音,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鎮北元帥沈氏離,十年徵戰,功在社稷,鷹愁一役,力挽狂瀾,奠定乾坤。其功蓋世,其德可彰。朕心甚慰,為表其不世之功,特冊封為『護國長公主』,賜金冊寶印,享萬戶食邑。另,念長公主戰後體弱,需靜心頤養,特賜居新建『長樂宮』,宮中用度,皆按皇后儀制,無需朝拜,以享天年。欽此——」

  長長的旨意念完,院子裡一片寂靜。

  護國長公主。

  長樂宮。

  頤養天年。

  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蜜糖的砒霜,華麗,卻致命。

  跪在最前面的沈巍,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最後一點瘋狂的光。

  「長樂宮……長樂宮……」他喃喃自語,忽然瘋了似的笑了起來,「哈哈哈……好一個長樂宮!好一個頤養天年!好一個……君王恩典啊!」

  笑聲悽厲,如同杜鵑泣血。

  笑著笑著,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徹底不省人事。

  「國公爺!」

  「父親!」

  府裡頓時亂作一團。

  唯有沈離,依舊平靜地跪在那裡,彷彿倒下的不是她的父親,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她在眾人的驚呼和忙亂中,緩緩叩首,聲音清晰而穩定。

  「臣女,沈離,接旨謝恩。」

  李德全看著眼前這番景象,臉上笑容不變,只是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憐憫。他走上前,親自將沈離扶起。

  「長公主殿下,快快請起。陛下說了,您身體不好,不必行此大禮。」他柔聲道,「長樂宮已經備好,陛下讓奴才問問您,何時方便移居?」

  沈離站直了身體,那身深紫色的朝服穿在她身上,更顯得她身形單薄,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

  「有勞公公費心。」她看了一眼被手忙腳亂抬進屋裡的父親,淡淡地說,「隨時都可以。」

  李德全躬了躬身:「那奴才這就回去復命。明日一早,宮裡會派人來接長公主鳳駕。」

  他說完,便帶著人,如同來時一般,浩浩蕩蕩地離去了。

  那明黃的聖旨,被採薇捧在手中,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當天夜裡,沈離一個人坐在院中。

  她沒有去看沈巍,也沒有收拾任何東西。

  她只是坐著,看著那輪殘月,從東邊升起,又慢慢地,移到中天。

  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擋住了月光。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沒有帶任何隨從,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彷彿已經站了很久。

  沈離沒有回頭,也沒有起身。

  「你來了。」

  她的聲音,比月色還要清冷。

  蕭城緩緩走了進來,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這是他們曾經最常坐的位置,那時,他們一個談論著北境的風沙,一個描繪著江南的煙雨。

  如今,只剩下沉默。

  「聖旨,你接了。」許久,蕭城開口,是陳述,不是疑問。

  「君無戲言。」沈離回答。

  蕭城看著她蒼白的側臉,那張臉上,已經找不到一絲一毫過去的痕跡。

  「長樂宮,是京城裡最好的宮殿。」他緩緩說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我讓人用最好的金絲楠木建了暖閣,從西域運來了最厚的地毯。你怕冷,住在那裡,冬天不會再冷了。」

  沈離的嘴角,牽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

  「是嗎?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

  「我不是來聽你道謝的。」蕭城的聲音沉了下去,「沈離,你該明白我的苦心。」

  「苦心?」沈離終於轉過頭,正視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瀾,那是極致的嘲諷。

  「把我像一隻金絲雀一樣關起來,就是你的苦心?還是說,看著我在一座華麗的牢籠裡慢慢爛掉,能讓你夜裡睡得更安穩一些?」

  「放肆!」蕭城的聲音陡然變冷,「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父親白日裡做了什麼,你不知道嗎?他聚眾兵諫,那是謀逆!若不是你親手砸了虎符,現在整個鎮國公府,已經是一片火海!」

  他的胸膛起伏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怒火。

  「你手握兵權十年,軍中威望,甚至在我之上。沈離,你告訴我,我該如何信你?我該如何把我的後背,交給一個隨時能取我性命的女人?」

  「所以,這就是你的答案?」沈離輕聲問道,「因為不信,所以囚禁。因為恐懼,所以剝奪。蕭城,你究竟是怕我,還是怕你自己?」

  蕭城被她問得一窒,臉色變得難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恢復了君王的威嚴和冷酷。

  「朕言盡於此。長樂宮,就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結局。」

  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在裡面,你不用再打打殺殺,可以安穩地活下去。」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那眼神複雜,有不忍,有決絕,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冷漠。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離去,再未回頭。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將滿地清冷的月光,重新還給了這個寂靜的院落。

  沈離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許久。

  採薇從暗處走了出來,眼圈紅腫。

  「長公主……我們……真的要去嗎?」

  沈離收回目光,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靜。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冰冷的紫色朝服,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去收拾東西吧。長樂宮……總得有人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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