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焚盡過往的大火
「公主！您……您在說什麼胡話！您別嚇奴婢啊！」
採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衝上前，緊緊抓住沈離冰涼的手，想用自己手心的溫度驅散沈離身上的寒冷。
沈離沒有掙脫，她只是任由採薇握著。
「我沒有說胡話，採薇。」她輕聲嘆息道，「我只是覺得冷。這長樂宮，從裡到外，都異常的冷。我只是想……讓它暖和一點。」
「那也不能放火啊！」採薇哭喊著，跪倒在她的腳邊，「公主，您答應過奴婢，要好好活著的！您不能尋死啊！」
「我不是尋死。」沈離搖了搖頭，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採薇的頭頂，動作緩慢而珍重，「我是要新生。」
採薇不解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沈離』這兩個字，太重了。」沈離的聲音裡，帶著疲憊，「它背負了太多東西，有鎮北戰神的榮耀，有玄甲軍的忠魂，有沈家的期望，也有……那個男人強加給我的，束縛。」
她的目光，掃過這座冰冷的宮殿。
「我要燒掉的，不是這條命。是『沈離』這個名字，是『護國長公主』這個封號，是這座宮殿。」
她看著採薇，眼神清醒決絕。
「採薇，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還掛唸的人了。所以，你必須活下去。」
她從懷中，取出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沉甸甸的錢袋，還有一個小巧的玉佩，塞進了採薇的手裡。
「你從西邊那處廢棄的角門出去，那裡的鎖早就鏽了，一推就開。拿著這個，去城東的『同福客棧』，把玉佩交給掌櫃的，他會安排你離開京城，去江南。永遠，別再回來。」
「不！奴婢不走！」採薇緊緊地抱著她的腿，拼命搖頭，「公主去哪裡，奴婢就去哪裡！要死，奴婢也陪著公主一起死！」
「糊塗！」沈離的聲音，變得嚴厲，「我讓你活，不是為了讓你陪我死。是讓你替我，去看看我從未見過的風景。」
她的語氣，又軟了下來，帶著懇求。
「活下去，採薇。先替我……去看看江南的春天，到底有多美。好嗎？」
這句輕聲的懇求，讓採薇再也無法堅持。
她知道，公主心意已決。她再多說一個字，都只會成為公主的負累。
她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想將公主的臉，牢牢地記在心裡。
她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公主……您……您多保重。」
說完，她不敢再回頭，攥緊了手中的錢袋和玉佩，踉蹌著，朝著那扇通往自由，也通往永別的角門跑去。
看著採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離站直了身體。
她環顧著這座空曠的大殿。
這裡，曾是她屈辱的開始，也該是她了結一切的終點。
她走到書案前，那裡，還堆放著她耗盡心血寫下的兵書副本。
她走到多寶閣前，那裡，還擺放著蘇婉送來的、那些用以炫耀的珍寶。
她走到牀榻前，那裡，還殘留著那個男人虛的「交易」氣息。
她平靜地，將殿內所有的燭臺，一一推倒。
火焰，觸碰到乾燥的幔帳，迅速地，燃燒起來。
她又走到那成堆的宣紙前，將油燈裡的燈油，盡數倒了上去。
火苗，轟然升起。
火光，照亮了她那張平靜的臉。
她沒有躲，沒有逃。
她只是走到了大殿的正中央，在那片曾經被她用斷槍敲擊過的地磚上，盤膝坐下。
溫暖。
溫暖將她包裹。
她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解脫的笑容。
長樂宮外。
一個巡夜的禁軍，忽然聞到了一陣焦糊味。
他疑惑地抬起頭，隨即，神色大變。
只見長樂宮的方向，火光沖天，濃煙瀰漫！
「走水了！長樂宮走水了！」
悽厲的呼喊聲，響徹皇宮。
銅鑼聲，尖叫聲，腳步聲，亂成一團。
無數宮人提著水桶，朝著火場的方向奔去，卻被那沖天的火勢，逼得連連後退。
火，太大了。
風助火勢，整座長樂宮，幾乎被大火吞沒。
寢宮內。
蕭城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夢到了鷹愁澗，夢到了那三萬玄甲軍的亡魂，夢到了沈離最後看他時，那雙眼睛。
「陛下！陛下！不好了！」
內侍總管李德慌張地衝了進來，聲音裡帶著極度的恐懼。
蕭城心中煩躁，正要呵斥，卻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煙味。
「何事驚慌？」
「長……長樂宮！陛下！長樂宮走水了！」
蕭城停止了思考。
一陣恐懼攫住了他的心。
他一把推開李德，連外袍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就朝著殿外衝去。
當他衝出寢宮時，他看到了。
西北方向，那座宮殿，此刻，正被一片巨大的火光所籠罩。
他臉色慘白。
他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方向跑去。
當他趕到時，長樂宮的主殿，已經燒得只剩下一個漆黑的輪廓。
無數禁軍和太監，正徒勞地將一桶桶水潑向那熊熊的火焰。
「人呢？！裡面的人呢？！救出來沒有！」
蕭城衝上前，一把揪住禁軍統領的衣甲，嘶吼。
那統領嚇得，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回……回陛下……火勢……火勢太大，宮殿已經快塌了，我們……我們衝不進去啊！」
「廢物！」
蕭城一腳將他踹開，他看著那片大火在人前失態。
「救火！救人！快給朕救人！」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
「她要是死了！你們所有人都給她陪葬！」
他嘶吼著，竟要自己朝著那片大火衝去，卻被身後的侍衛緊緊抱住。
就在這時。
「轟隆——」
長樂宮那根最粗壯的房梁，在烈火的焚燒下，終於支撐不住，倒塌。
整座宮殿，坍塌，化為了燃燒的廢墟。
周圍只剩下火焰燃燒的聲音。
蕭城呆呆地看著那片廢墟，他的身軀劇烈顫抖。
一個負責救火的太監，滿臉黑灰地跑過來，絕望地跪倒在地。
「陛下……宮殿……塌了……」
蕭城沒有聽見。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片熊熊的火光。
許久，一個字，才從他乾裂的嘴脣裡，艱難地擠了出來。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