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本王就喜歡這種
那笑容,讓沈離心底最深處的警鈴大作。
不再是單純的戲謔,更不是偽裝的愚蠢。
那是捕食者看到獵物落入陷阱的志在必得,是棋手落下關鍵棋子的瞭然於胸。
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這個叫蘇婉的女人來的。
什麼買丫鬟,什麼府裡冷清,全都是藉口。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將這個前朝罪臣之女,收入囊中。
「哦?那位前朝大學士的後代?」
蕭城搖著那把白玉摺扇,向前一步,用扇子尖端虛虛地點了點囚車裡的蘇婉,語氣輕佻地彷彿在談論一件稀奇的貨物。
「聽起來,你倒是個寶貝。本王最喜歡有故事的女人。」他掃了一眼周圍看熱鬧的人羣,故意揚高了聲音,「這樣吧,本王給你個機會。你若能答對本王一個問題,本王就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他頓了頓,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緩緩說出了那個在外人聽來荒謬絕倫的問題。
「你既是才女,本王考考你,如何不費一兵一卒,讓那城門口耀武揚威的馬家,乖乖交出所有家產?」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堂大笑。
「哈哈,我沒聽錯吧?這王爺怕不是個傻子?問一個快死了的女奴怎麼對付馬萬山?」
「馬家在蒼北可是土皇帝,手底下養著上千的私兵,他說不費一兵一卒?做夢呢!」
「我看他就是想找個由頭調戲這女人罷了!京城來的貴人,花樣就是多!」
譏諷和嘲笑聲此起彼伏,連那個滿臉諂媚的奴隸販子都陪著笑,只當這是貴人無聊的消遣,完全沒把這問題當回事。
沈離的臉色冷若冰霜。
她覺得蕭城簡直是瘋了。在馬家的地盤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問出這種問題,不僅徹底暴露了對馬家的敵意,更將自己置於一個愚蠢可笑、任人嘲弄的境地。
就在這片喧鬧中,一個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穿透了所有雜音,平靜地響起。
「攻心為上。」
囚車裡,蘇婉緩緩抬起頭。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穿過骯髒的亂發和生鏽的木欄,精準地落在了蕭城的臉上,彷彿周圍所有的人和事,都已不存在。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了這個骨瘦如柴、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奴身上。
蘇婉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她只是看著蕭城,彷彿這場對話,只存在於他們二人之間。
「馬萬山,出身草莽,以走私鹽鐵起家,為人貪婪、多疑、外強中乾。」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擲地有聲,「他看似掌控蒼北,實則內憂外患,早已是烈火烹油。」
「其內,有其弟馬萬海。此人比馬萬山更勇悍,在馬傢俬兵中威望甚高,頗有戰功,卻也因此一直被馬萬山猜忌打壓,奪其兵權,早已心有不甘。」
「其外,有城北黑風寨。黑風寨大當家『獨眼龍』與馬萬山早年有奪妻之恨,多年來小動作不斷,只因實力稍遜一籌,才隱忍不發,伺機報復。」
一番話,將馬家的底細剖析得一清二楚,讓周圍一些本地看客都十分震驚。這些事在蒼北不是祕密,但從未有人能說得如此精準透徹。
蘇婉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王爺只需……偽造一封馬萬海與黑風寨勾結、意圖裡應外合奪取馬家家主之位的密信,再設計讓這封信『無意間』被馬萬山最信任的心腹截獲。」
「以馬萬山的貪婪多疑,他絕不會去徹查真偽,只會認為其弟終於露出了獠牙。他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下手為強,用最狠辣的手段,剪除自己這個最大的心腹大患。」
「屆時,馬家必然內亂。馬萬海為求自保,走投無路之下,必會引黑風寨為外援,共同對抗馬萬山。我們只需坐山觀虎鬥,待他們兩敗俱傷之際,王妃再以『平定城中叛亂』之名,率兵出擊,便可兵不血刃,將馬家和黑風寨這兩股蒼北最大的毒瘤,一網打盡。」
「屆時,他們的家產,自然都是王爺您的囊中之物。」
一番話,行雲流水,環環相扣,邏輯縝密得讓人不寒而慄。
整個奴隸市場,鴉雀無聲。
那些剛才還在嘲笑的看客,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如同見了鬼一般,呆呆地看著囚車裡那個虛弱的女人。
這番毒計,哪裡是一個階下囚能想出來的?這分明是浸淫權術多年的頂尖謀士,才能佈下的必殺之局!
沈離的心頭,也感到無比震驚。
她徵戰沙場十年,擅長的是陽謀,是千軍萬馬的正面衝殺。對於這種藏在暗處的、利用人心弱點進行構陷的陰謀詭計,她本能地感到厭惡與不齒。
她又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的計策,陰險,卻招招致命,直指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比她提著刀去跟馬家硬拼,高明瞭不止百倍。
「哈哈……哈哈哈哈!」
蕭城突然放聲大笑,他手中的白玉摺扇「啪」地一聲合上,指著囚車裡的蘇婉,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狂喜。
「好!好一個攻心為上!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他猛地轉身,看向那個已經呆若木雞的奴隸販子,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說道:「這個女人,本王要了。」
「開個價吧。」
那奴隸販子如夢初醒,眼珠子一轉,立刻意識到自己撿到了寶,當即獅子大開口:「王爺!這……這可是能安天下的奇女子啊!這個價……」
「五十兩黃金。」
蕭城直接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隨手丟在了地上。
錢袋落在塵土裡,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袋口散開,幾枚黃澄澄的金錠滾了出來,在昏暗的市場裡,閃著金光。
五十兩黃金!
這個價格,別說買一個瘦骨嶙峋、不知死活的女奴,就是買下這個市場裡一半的奴隸,都綽綽有餘!
敗家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敗家子!
「夠!夠!太夠了!」奴隸販子手忙腳亂地撲到地上,像狗一樣把金子往懷裡揣,頭點得如同搗蒜。
「等等。」
就在這時,沈離冰冷的聲音響起。
她上前一步,擋在了蕭城面前,怒視著他。
「王爺好大的手筆。」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可知,這五十兩黃金,是四百將士半個月的糧草?」
「你用我的嫁妝換來的軍糧錢,去買一個來歷不明、只會搬弄是非的女人?」
那日為了換糧,她所有的私產,都已耗盡。這五十兩黃金是從何而來,不言而喻。那是她最後的嫁妝底子,是她準備用在最關鍵時刻的軍費!
蕭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隨即,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他湊近她,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道。
「王妃,你是不是忘了?」
「你的嫁妝,從抬進王府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了。」
「我用我自己的錢,買我自己的東西,有什麼問題嗎?」
這句話,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沈離的心上。
她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質問,在這一刻,都化為了蒼白的無力。
是啊,在這個世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的一切,都屬於她的夫君。
哪怕,他是個廢物。
沈離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中再無任何情緒,只剩一片冰冷。
她不再說話,只是漠然地看著那個貪婪的奴隸販子手忙腳亂地打開囚車的鎖,將那個虛弱的女人,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從汙穢的囚車裡拖了出來。
「帶上,回府。」
蕭城心滿意足地搖了搖扇子,看也不看沈離一眼,轉身便走,彷彿身後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兩名親衛上前,一人一邊,架起了幾乎無法站立的蘇婉,沉默地跟了上去。
從始至終,蘇婉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的目光,只是平靜地掃過地上那幾枚耀眼的金錠,掃過沈離那張因屈辱而冰冷的臉,最後,落在了蕭城那看似瀟灑,實則充滿了算計的背影上。
那雙明亮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沈離沒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漸漸遠去的背影。
一個,是她名義上的夫君,一個她越來越看不透的男人。
一個,是剛剛用才智和狠辣,為自己贏得新生的女人。
他們……彷彿纔是一路人。
而自己,這個只會提刀衝殺的武夫,在這個由陰謀和算計構成的世界裡,像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她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煩躁與警惕。
這個叫蘇婉的女人,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把她留在王府,留在蕭城身邊,不知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