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醒了,可是心死了
「王將軍,十天了。」
一名鬚髮半白的老軍醫站在帳口,聲音疲憊而沙啞:「再好的藥,也只能吊著一口氣。王妃的心脈……是真的碎了。準備後事吧。」
王錚坐在沈離的牀邊,一動不動。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牀上那個幾乎沒有起伏的身影,沒有回應軍醫的話。
十天了。
主帥大營的慶功宴開了三天三夜,新晉冠軍侯李信的名字,傳遍了蒼北的每一個角落。
而這頂屬於玄甲軍主帥的營帳,卻一天比一天冷清,一天比一天安靜。
安靜到,王錚心中被絕望填滿。
「再等等。」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將軍她……不會就這麼算了。」
軍醫嘆了口氣,搖著頭退了出去。
王錚伸出手,想去碰一碰沈離冰冷的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他怕自己身上那股活人的氣息,會驚擾了她最後的安寧。
就在這時,他看到沈離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
那一下,極其微弱。
王錚猛地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住了。
他看到,那蒼白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雙緊閉了十天十夜的眼睛,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
「將軍!」
王錚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猛地撲到牀邊,因為狂喜而渾身顫抖。
「將軍您醒了!軍醫!快來人!將軍醒了!」
他的吼聲,驚動了帳外幾個守著的親兵。他們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看到牀上睜開眼睛的沈離,全都激動得熱淚盈眶。
沈離的眼珠遲緩地轉動著,呆滯的目光掃過圍在牀邊的每一個人,眼神裡滿是疏離。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王錚那張鬍子拉碴、憔悴不堪的臉上。
「王錚……」
她的嘴脣開合,發出的聲音細若蚊蚋。
「末將在!」王錚哽咽著應道,「將軍,您終於醒了!」
「我睡了……多久?」沈離的眼神裡沒有焦點,毫無神採。
「十天了,將軍。」王錚握緊了拳頭,強忍著淚水,「整整十天十夜。」
「十天……」沈離重複了一句,似乎在理解這個數字的含義。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聲音依舊異常平穩。
「戰事……如何了?」
王錚的心猛地一揪,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話,他怎麼說得出口?
一個跟在王錚身後的獨臂校尉,往前走了一步,他紅著眼,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將一切都說了出來。
「回將軍,我們勝了。」
「趙德芳死了。奇襲火龍谷的李信將軍,在陣前斬下了他的首級。」
「王爺大喜,在慶功宴上,當著全軍將領的面,親口冊封李信為『平北將軍』,封『冠軍侯』。」
沈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校尉看著她,聲音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王爺說……王爺說李將軍用兵如神,以三萬輕騎,換來了決定性的勝利,這纔是用兵之道的精髓。」
「至於我們……」校尉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蘇大人在軍議上說,鷹愁澗一戰,是『慘勝』。我們……我們兩萬兄弟的命,是為大局做出的『必要犧牲』。」
「戰死的兄弟們,王爺下令,追贈三級軍功,撫卹金加倍。」
「我們這些活下來的,官升一級,賞百金。」
營帳內,鴉雀無聲。
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倖存的玄甲軍士兵心上。
沈離靜靜地聽著,從始至終,她的眼神都沒有任何波動。
當那校尉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她只是緩緩地,重新閉上了眼睛。
似乎只是聽了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隨著她閉上雙眼,徹底死了。
沈離醒來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蕭城的耳中。
彼時,他正在和蘇婉商議下一步進軍的路線。聽到親兵的稟報,他手中的筆一頓,墨汁在地圖上暈開了一大片。
一種混雜著狂喜、心虛和煩躁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知道了,傳令所有軍醫,用最好的藥,務必讓王妃儘快康復。」他故作鎮定地揮了揮手,試圖繼續剛才的話題。
蘇婉看了他一眼,將地圖捲了起來,輕聲說道:「王爺,王妃剛剛醒來,此刻最想見的人,一定是您。軍國大事不急於一時,您還是快去看看吧。」
蕭城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站起了身。
他親自去軍醫處,端了一碗用名貴藥材熬製的湯藥,帶著幾個親兵,走向了那片他刻意迴避了十天的營地。
當他掀開帳簾走進去時,帳內的王錚等人立刻跪下行禮。
「都出去。」蕭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王錚抬起頭,擔憂地看了一眼牀上的沈離,最終還是帶著人退了出去。
蕭城走到牀邊,看著牀上那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女人,心中那份愧疚,終於壓過了其他所有情緒。
「阿離,你醒了。」他放低了聲音,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柔一些。
他將藥碗放在牀頭,伸手想去扶她:「我讓軍醫給你熬了最好的藥,快喝了吧,喝了傷就好了。」
他的手,還沒碰到沈離的身體,牀上的人就睜開了眼睛。
沒有了往日的明亮熾熱,沒有了看著他時的愛慕與依賴,甚至沒有了恨意和怨懟。
那雙眼眸空洞麻木,毫無生氣。
「王爺。」
她開口了,聲音異常平靜。
蕭城被她這聲疏遠至極的稱呼,刺得心頭一跳。
「阿離,你……」
「末將身子汙穢,不敢勞王爺費心。」
沈離打斷了他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卻又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
蕭城端著藥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一時間竟忘了該作何反應。
「你說什麼?」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叫身子汙穢?」
沈離的目光,終於從帳篷頂上移開,卻並未落在他身上,而是看向了他腳下的地面。
「敗軍之將,殘軀之身,滿身血汙,當不起王爺親自探望。」她平靜地陳述著,語氣疏離,「王爺乃萬金之軀,還是請回吧。莫要髒了王爺的眼。」
這些話,比任何指責都更傷人,精準地刺痛了蕭城的心。
他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
他寧願她像以前一樣,對他發火,對他拔刀相向。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將自己隔絕在一個他永遠也無法觸及的世界裡。
「沈離!」他終於壓不住火氣,低吼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沈離沒有再回答。
她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用沉默,給了他最決絕的答案。
蕭城站在牀邊,看著她那副拒絕一切的姿態,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他最終還是將藥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轉身大步走出了營帳。
王錚在帳外看到王爺怒氣衝衝地離開,連忙衝了進去。
「將軍,您……還好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沈離沒有睜眼,只是嘴脣微動。
「王錚,把我的槍……拿來。」
王錚一愣,雖然不解,但還是快步走出,從兵器架上取來了那杆在血水中浸泡過的長槍。
他將槍放在了沈離的牀邊。
沈離緩緩地,伸出那隻唯一還能動的手,輕輕地撫摸著粗糙冰冷的槍身,撫摸著上面那些交錯的豁口。
許久,她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它也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