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刀,鈍了
「王爺,如今蒼北全境已定,但各部兵馬編制混雜,新降之兵與我軍舊部磨合尚需時日。長此以往,恐生弊端。」
中軍帥帳內,蘇婉鋪開一張詳細的兵力部署圖,手指點在幾個關鍵的駐防點上,聲音清亮,條理分明。
連日的徵戰與政務處理,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絲毫疲態,反而讓她更添了幾分運籌帷幄的沉穩氣度。
蕭城坐在帥案後,目光沉靜地看著地圖。他知道蘇婉說得對。大軍勢如破竹的背後,是兵力極速擴張帶來的隱患。收編的降卒數量龐大,忠誠度參差不齊,必須儘快打散重組,才能真正融為一體。
「你有什麼想法,但說無妨。」蕭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蘇婉笑了笑,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
「臣以為,整編的關鍵在於『融合』二字。需將各部打散,以老帶新,方能最快凝聚軍心,形成戰力。」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終於提到了那個最敏感的部分。
「尤其是玄甲軍。鷹愁澗一役,玄甲軍將士雖傷亡慘重,但倖存者皆是百戰精銳,其忠勇之名,已傳遍全軍。若將他們提拔為各營中低級軍官,分散到新編部隊中,既能將玄甲軍的作戰經驗與悍不畏死的精神傳授全軍,又能彰顯王爺不吝賞功、唯纔是舉的胸懷。如此,則全軍上下,無不感念王爺恩德。」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玄甲軍的功績,又將拆分之舉包裝成了對他們的提拔和重用,聽起來完全是為了大局考慮。
蕭城的手指在帥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當然明白蘇婉的真正意圖。
消除沈離的嫡系影響力。
玄甲軍是沈離一手帶出來的,那支軍隊的魂是沈離。只要玄甲軍的建制還在一天,沈離在軍中的影響力就無法被徹底根除。
如今,正是最好的時機。玄甲軍傷亡殆盡,沈離本人又成了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此法甚好。」蕭城緩緩開口,打斷了帳內的寂靜,「就依你所言。你擬一道軍令,交由本王籤發。」
「遵命。」蘇婉躬身應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轉身準備去起草軍令,卻被蕭城叫住。
「等等。」
蘇婉回過身:「王爺還有何吩咐?」
「這道命令,本王親自去傳達。」蕭城站起身,語氣平淡地說道。
蘇婉愣了一下,隨即瞭然。王爺,還是想去試探一下沈離的反應。或者說,他內心深處,依然渴望從那個女人身上,看到一絲過去的情緒。
「是,王爺。」
玄甲軍的營地,依舊是整個軍營最壓抑的角落。
蕭城走近時,幾個正在擦拭兵器的老兵看到他,眼神複雜地站起身,默默行禮,然後又默默地坐下,繼續做著自己的事。
那是一種無聲的抗拒。
王錚從沈離的帳中走出,看到蕭城,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他只是躬身行禮,堵在帳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王爺。」
「本王要見你們將軍。」蕭城看著他,開門見山。
「將軍傷勢未愈,正在休息。」王錚的聲音又低又硬。
「讓開。」蕭城的語氣不容置喙。
兩人對峙了片刻,王錚最終還是咬著牙,側開了身子。
蕭城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內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沈離正靠坐在牀頭,手裡拿著一塊布,慢慢地擦拭著那杆放在膝上的長槍。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這桿槍。
聽到腳步聲,她沒有抬頭,甚至連動作都沒有停頓一下。
蕭城走到她的牀邊,看著她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心中一陣煩躁。
他將一卷軍令放在了她旁邊的矮桌上。
「蒼北已定,大軍需要重組。這是本王和蘇大人商議後,擬定的玄甲軍整編方案。」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營帳裡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倖存的玄甲軍將士,官升三級,分派至各新編部隊,擔任校尉、都尉等職,負責操練新兵。」
「你麾下的親兵,包括王錚在內,將調入中軍親衛營。」
「至於你……」蕭城看著她,刻意放緩了語速,「本王已決定,冊封你為『鎮軍大元帥』,位在所有將軍之上。你無需再上戰場,只需在後方安心養傷即可。」
他說完了。
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給了玄甲軍的士兵們晉升,給了王錚等人靠近中樞的坦途,給了沈離一個至高無上的榮譽虛銜。
從任何角度看,這都是一份無可挑剔的封賞。
他等著她的反應。
是憤怒地質問他為何要拆散她的心血?還是悲傷地懇求他收回成命?
然而,什麼都沒有。
沈離依舊在擦拭著她的長槍,彷彿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終於,沈離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抬起頭,目光卻沒有落在蕭城身上,而是看向了帳門口的方向。
「王錚。」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守在帳外的王錚立刻衝了進來:「將軍,末將在!」
「去把玄甲軍剩下所有兄弟的名冊,拿來給王爺。」沈離平靜地吩咐道。
王錚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看到沈離那雙黯淡的眼睛時,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是。」
他雙拳緊握,指節捏得發白,轉身走了出去。
很快,王錚拿著一本厚厚的名冊,雙手遞給了蕭城。
蕭城沒有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沈離,看著她順從得沒有一絲波瀾的樣子,心中的煩躁與怒火,終於壓倒了那份所剩無幾的愧疚。
他要的不是這個。
他寧願她拔刀相向,也比這副逆來順受的死人模樣要好。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他終於忍不住,咬牙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沈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表情。
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極其慘澹的,帶著自嘲的笑意。
她抬起頭,目光終於聚焦在了蕭城的臉上。那雙黯淡的眼睛裡,彷彿映出了他此刻錯愕又惱怒的神情。
「王爺。」
她開口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一把鈍了的刀,還有資格提要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