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慶功酒
「將軍,您不能這樣……」
一個年輕士兵的哭喊著,他看著沈離脖頸上那刺目的血痕,整個人都在發抖。
沈離沒有理會他,她的目光依舊鎖定在王錚的臉上,那雙黯淡的眼眸裡,是命令,也是託付。
王錚讀懂了。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所有的痛苦和不忍都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作為副將的鐵血和服從。
「都起來!」王錚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想讓將軍的心血白費嗎?想讓她死不瞑目嗎!」
這兩句話,重重砸在每個玄甲軍士兵的心上。
他們看著那個用性命逼迫他們的主帥,再也找不到任何反抗的理由。
「將軍……」獨臂校尉抬起滿是血汙的臉,悲聲喊道,「末將……遵命。」
他用那隻完好的手,撐著地,艱難地站了起來。
有人帶頭,剩下的人也陸陸續續地站起身。他們不再叫喊,不再哭嚎,只是沉默地站著,神情麻木。
「執行軍令。」
沈離看著王錚,又重複了一遍。
王錚心頭一顫,猛地轉身,對著身後趕來的中軍執法隊吼道:「按名冊,分派兵士,收繳玄甲軍兵符與旗幟!」
執法隊的士兵們衝了上來,開始機械地執行命令。
曾經象徵著無上榮耀的玄甲軍徽記,被一個個從盔甲上剝離。那面在無數次血戰中都未曾倒下的玄龍大旗,被緩緩降下,摺疊,然後裝進一個冰冷的木箱裡。
沒有反抗,沒有掙扎。
玄甲軍的士兵們任由擺布,他們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個站在人羣中央,身形單薄的女人。
直到最後一批士兵被帶離營地,沈離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晃。
她手中的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將軍!」
王錚一個箭步衝上去,及時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感覺到懷中的身軀輕飄飄的,卻又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王錚……」沈離靠在他的臂彎裡,聲音微弱,「玄甲軍……沒了。」
「將軍,還在的,只要您在,玄甲軍就永遠在!」王錚紅著眼眶,聲音哽咽。
沈離緩緩地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她閉上了眼睛,彷彿耗盡了最後點力氣。
當玄甲軍營地徹底陷入沉寂之時,主帥大帳內,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絲竹悅耳,酒香四溢。
為了慶祝兵不血刃拿下重鎮,蕭城大擺筵席,犒賞三軍將領。
他高坐主位,身旁的位置,破例留給了蘇婉。
「蘇大人,下官敬您一杯!」一名新晉的將軍滿臉紅光地舉起酒杯,「若非您運籌帷幄,我等豈能如此輕易地坐在這裡慶功?」
「說得是啊!」另一人立刻附和,「蘇大人當真是女中諸葛,我等武夫,佩服得五體投地!」
蘇婉一身月白色長裙,在燈火下顯得清麗脫俗。她端起酒杯,起身還禮,笑容溫婉得體。
「各位將軍言重了。這一切皆是王爺深謀遠慮,指揮若定。婉兒不過是奉王爺之命,做了些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她的目光轉向蕭城,眼波流轉,滿是崇敬與愛慕。
蕭城看著她,心中的那點煩躁被這溫柔的目光撫平了。他舉起酒杯,對著眾人朗聲道:「諸位,此戰能勝,蘇大人居功至偉。她不僅為本王定下安民之策,更看出了軍中隱患,為大軍的將來掃清了障礙。本王,敬蘇大人一杯!」
這番話,無疑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為蘇婉的地位和功績蓋棺定論。
「王爺英明!」
「王爺與蘇大人珠聯璧合,實乃我蒼北之福!」
恭維聲此起彼伏。
蘇婉眼眶微紅,聲音帶著幾分感動:「能為王爺分憂,是婉兒的榮幸。」
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姿態優雅,引來一片叫好聲。
酒過三巡,一名負責軍紀的將領湊到蕭城身邊,低聲稟報導:「王爺,玄甲軍的整編已順利完成,鬧事的兵卒也已全部遣散,未起波瀾。」
聽到「玄甲軍」三個字,蕭城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執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將領察言觀色,立刻補充道:「還是王爺手段高明,處置果決。沈將軍……哦不,是沈元帥,也頗為配合,親自出面彈壓,才沒讓事態擴大。」
「她倒是識大體。」蕭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放下酒杯,淡淡說道,「此事已了,不必再提。今日是慶功宴,不談那些不愉快的事。」
「是,是。下官失言。」那將領連忙退下。
宴會的氣氛再次熱烈起來,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蕭城端坐主位,接受著眾人的敬酒,臉上掛著作為勝利者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卻始終未曾真正抵達眼底。
夜色漸深,宴會的熱鬧,絲毫傳不進那座孤寂營帳。
沈離靠坐在牀頭,帳內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帳簾的縫隙中透入,勾勒出她消瘦輪廓。
王錚如雕像般,守在帳外。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王錚警惕地抬頭,看到了一個提著燈籠的內侍。
是蕭城身邊最親信的總管,劉福。
「王將軍。」劉福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容,聲音又尖又細。
「劉總管。」王錚躬身行禮,身體卻像一堵牆,擋在帳門口,「夜深了,將軍已經歇下,您有何事?」
「咱家是奉王爺之命,特來給將軍送賞賜的。」劉福的笑容不變,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王將軍,這可是王爺的恩典,耽誤了,你我可都擔待不起。」
王錚的嘴脣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最終還是沉默地側開了身。
劉福提著燈籠,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帳內的景象。
沈離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早已在等他。
「沈將軍,深夜打擾了。」劉福將燈籠掛在一旁,躬身說道。
「說吧,什麼事。」沈離的聲音沙啞,毫無波瀾。
劉福從懷中取出一個託盤,上面放著一個精緻的白玉酒壺,一隻酒杯,以及一卷黃綢手令。
「王爺在席上,心中卻還掛念著將軍的身體。」劉福將託盤放在矮桌上,慢條斯理地說道,「王爺說,將軍連日勞心,傷勢又重,特賜下這壺安神佳釀,助將軍安眠。」
他頓了頓,拿起那捲手令,緩緩展開。
「王爺手令:沈離接旨。」
沈離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劉福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念了起來:「鎮北將軍沈離,忠勇無雙,屢建奇功……今蒼北將定,特冊封為『護國大元帥』,位列諸將之上,享超品俸祿。望元帥卸下兵甲,安心靜養,早日康復。欽此。」
唸完,他將手令卷好,恭敬地放在託盤上。
「恭喜元帥,賀喜元帥。」劉福笑著說道,那笑容裡卻沒有半點溫度。
他看著沈離,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王爺還讓咱家給您帶句話。他說,元帥為他打下了這片江山,勞苦功高。如今大局已定,這天下,需要的是治理,而非徵伐了。」
劉福的眼神緊緊盯著沈離的臉,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王爺希望元帥能放下刀槍,頤養天年。這,是王爺對元帥最後的體面和愛護。」
「最後的體面……」沈離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看透一切的荒涼。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把白玉酒壺,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這酒,是慶功酒,還是送行酒?」她問,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劉福垂下眼簾,恭順地回答:「是王爺的恩典。元帥飲下,便能一夜好眠,忘卻所有煩憂。」
「是麼……」沈離點了點頭,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清冽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出她蒼白的臉。
「替我謝過王爺。」她端起酒杯,「這恩典,我領了。」
劉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的已經達到。他躬身行禮:「元帥明白就好。那咱家,便不打擾元帥歇息了。」
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走了燈籠,帳內重又陷入黑暗。
沈離獨自坐在黑暗中,手中的酒杯,散發著冰冷的寒意。
遠處帥帳的喧囂,隱隱約約傳來,似乎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眼前彷彿浮現出,蕭城正與蘇婉並肩而立,接受著滿堂的祝賀,共商著未來的盛世藍圖。
一個她親手打下,卻再也與她無關的盛世。
她舉起酒杯,對著那熱鬧的方向,嘲諷地笑了笑。
「蕭城,恭喜你。」
她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杯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聲音很輕,消散在無邊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