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政治的多面性(上)

大不列顛之影·趨時·32,069·2026/3/26

格林威治區,警署對面的咖啡廳裡,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咖啡廳內外的溫差將窗戶玻璃蒙上一層淡淡的霧氣。 亞瑟攪動著面前的茶杯,方糖在淡紅色的茶水裡逐漸融化。 而在他的面前,姍姍來遲的客人正摘下帽子、脫下大衣,露出了藏在大衣下的淡紅色揹帶馬甲和一臉疲憊的表情。 亞瑟笑著問了句:“迪斯雷利先生,看你這一身雨水,今天您在海德公園的演講恐怕不太順利吧?” 迪斯雷利聽到這話,不覺有些生氣,這個驕傲的年輕人最討厭的就是被其他人看不起。 “黑斯廷斯先生,如果您今天請我過來就是為了嘲諷我兩句,那麼大可不必。不過如果你執意如此,我也不介意給自己再樹個敵。您或許不知道,我這個人的朋友不算多,但敵人卻不在少數。” 亞瑟聳了聳肩,他微笑著開口道:“不不不,您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今天非但不是要來譏諷你,反倒是想要和您談談交情。畢竟那天我搬家的時候,您可是替我出了大力氣。就算是看在那件事情上,請您吃頓飯總還是有必要的。” 迪斯雷利滿臉的不信,他反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把我藝。” 亞瑟捂著前額往椅背上一靠:“說來不走運,我不把您請回家裡倒不是故意的。而是由於我家的那個法國廚子和出身諾丁漢的男僕結伴去看戲了,而我又忘了帶鑰匙,所以我現在連家都回不去。 更糟糕的是,我出門的時候兜裡還沒帶多少錢,所以也不敢去高階餐廳,只能讓您屈尊來這裡。因為我和這兒的老闆熟悉,他相信我良好的信譽,所以允許我在他這裡賒些餐點。” 語罷,亞瑟還相當坦誠的翻開自己的衣兜,迪斯雷利抬眼一看,亞瑟確實沒騙他,他渾身上下只有三先令,如果扣去歸家的車費,確實不剩什麼東西。 但迪斯雷利還是對亞瑟的話語抱有懷疑:“就算廚子和男僕去看戲了,那個英年謝頂的家庭教師就不能替你開門嗎?對了,我還差點忘了問你,你都聘了家庭教師,那你的孩子和妻子呢?” 亞瑟飲了口茶:“那個謝頂的男人可不是我聘請的家庭教師,他是我為全人類聘請的教師,雖然這個教師每週還要付我三先令。再說了,您是怎麼瞧出我有家庭的?” 迪斯雷利拉開亞瑟對面的座椅,他打量了一眼這個怪言怪語的蘇格蘭場警司。 “你直接說那個有早禿跡象的男人是你的房客不就行了?至於我為什麼會覺得你有家庭,當然是結合你的經濟情況考慮的。雖然不列顛近年來的社會風氣是晚婚晚育,但一般來說,如果不列顛男性做好了經濟和事業方面的準備,他們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結婚時間提早一點。 在我看來,您這麼年輕就當上了蘇格蘭場的警司,顯然在事業和收入上都是春風得意。就算您打算給自己找點麻煩,想著結個婚什麼的,倒也不足為奇。” 亞瑟聽到這話,不免微笑:“看來我想的沒錯,您確實對這個社會有很多不滿意的地方,我閱讀您那本大作《維維安·格雷》的時候就有這個感覺。這也就能解釋的通,您為什麼想要出來選議員了。” 迪斯雷利聽到這話,剛喝到嘴裡的紅茶差點把他嗆得嚥了氣。 他連連咳嗽,一邊從兜裡取出手帕擦嘴,一邊時不時打量亞瑟一眼。 畢竟只要是對英國文藝圈熟悉的人,基本都知道這部匿名諷刺《維維安·格雷》算是他的黑歷史,就為了這本書,他的合夥人、朋友兼諷刺物件莫里先生差點鬧得直接和他打官司。 由於莫里先生在出版界極具影響力,甚至被稱為‘不列顛出版界二號人物’,所以當他的作者身份被別人扒出來的時候,文學評論雜誌《布萊克伍德》和《文學迷》毫不留情的將他批判成了為引人矚目、博人眼球而做出滑稽舉動的跳樑小醜,譏諷他不過人人討厭的無名小卒。 傲慢、無知、虛偽、騙子、無賴,迪斯雷利自己都數不清他到底被出版界那幫人套了多少標籤。 投資生意結果大賠7000鎊,初涉文壇卻遭受如此重擊,迪斯雷利在那段時間裡頹廢至極,甚至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他還記得每次疾病發作時,他的耳朵裡都會傳來驚恐的滴答聲,徹夜難眠讓他只能透過書寫日記來緩解情緒。 ——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創,我的心如此乏力,這簡直太滑稽可笑了,我真想立馬死去。我的耳朵裡全是鐘錶的滴答聲,如同在暴風雨中哀鳴的鐘聲……我幾乎不能思考。我在房間裡遊走,它的聲音越來越響,震耳欲聾,如同咆哮著的洪水。 亞瑟盯著這位人類早期‘網路暴力受害者’,只看見他額頭的汗珠越來越密,就連嘴唇也漸漸泛白,握著手帕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亞瑟轉而改口道:“說實話,迪斯雷利先生。在見到你之前,我還以為你真的像是那些文學評論雜誌上描述的那麼可惡呢。但是實際接觸下來,我感覺你這個人還挺不錯的。至少你願意替我無償搬東西。您知道的,這年頭不求回報就幫助他人的傢伙可太稀奇了。” 迪斯雷利原本還打算指責亞瑟欺騙他搬東西的行為,可他聽到這話,到了嘴邊的牢騷不知怎麼的,生生被他嚥了下去。 迪斯雷利點頭道:“沒錯,黑斯廷斯先生,我是什麼樣的人,您接觸接觸就明白了。《布萊克伍德》和《文學迷》的撰稿人就是一幫給莫里舔屁股的。他們壓根不知道莫里對我幹了什麼好事! 我花大錢投資了他創辦的一家報館,但是不到半年的時間,那報館就倒閉了。你能想象嗎?不列顛出版界的二號人物,把報館給開倒閉了,就好像他沒有這方面的資源和能力似的。 可當我一開始攻擊他的時候,他那群出版業的朋友又全都蹦出來了,他有錢、也有心思去盤算怎麼收買《布萊克伍德》和《文學迷》,但是唯獨經營不好那家報館。難道我在《維維安·格雷》說他的那些東西說錯了嗎? 他想要藉此毀了我,好讓他那點黑歷史石沉大海,但他做夢去吧!我非得選上議員,好好整一整那個傻逼!我也要讓他嚐嚐我受過的那些委屈和焦慮!” 迪斯雷利剛把這話說出口,立馬發覺自己說漏了嘴。 他趕忙解釋道:“黑斯廷斯先生,您別誤會,我不完全是那個意思。” 亞瑟聳了聳肩,他放下茶杯道:“就算您完全是那個意思也無所謂,反正蘇格蘭場的警察沒有投票權。別說您罵的只是莫里先生了,就算您罵的是我,我也不能拿你怎麼辦呀。” 迪斯雷利聞言先是一怔,旋即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原來……您沒有投票權嗎?” 亞瑟抿嘴笑道:“我是不是浪費您的時間了?” 迪斯雷利長出一口氣,他鬆了鬆自己的領口,好讓自己舒服一點:“怎麼會浪費我的時間呢?您沒有投票權更好,這樣我就可以暢所欲言了!說實話,整天在海德公園說那些話,說的我嘴都快麻了。沒事和您聊聊天換換心情也挺好的,您不用擔心我會罵您,我也不怕您不投我的票,大家平等公平。” 亞瑟望著他笑道:“看來您雖然想當議員,但實際上還有些不習慣玩弄這套權力的遊戲啊。” 迪斯雷利拿起一枚牡蠣,一邊用桌旁的小刀撬著它的殼,一邊回道。 “誰會習慣那種事?這段時間我算是明白了,想當議員就不能有自己的觀點,大家喜歡聽什麼你就說什麼,只有這樣才會吸引幾個無所事事的聽眾。 對待工人,你就告訴他們你要縮短工作時間。 對待農民,你就告訴他們你要降低地租。 對待工廠主,就要開始大談進出口關稅的事情。 對於貴族,那就是我絕不在修改《穀物法》問題上讓步。 而對於教士,你談點古老的道德精神與原則準沒錯。 不過大部分時間,我還是主要在談後幾種,因為工人和農民不怎麼去海德公園,而且他們也沒有投票權。 說實話,有時候我這麼幹,還有些良心不安。但是沒辦法,您應該記得我那天和你說的話,我是沒有黨派的支援,獨立的站在那裡。 託利黨和輝格黨的議員們就夠兩面派的了,所以我為了當選,就得比他們更加‘靈活多變’。” 亞瑟聞言不由點頭道:“如果一個人的意願是成為一個自己本身以外的什麼,比如當個議員、生意發達的雜貨商、出名的律師、法官,或者同樣無聊乏味的什麼,總是能如願以償的。但是作為懲罰,想要這些假面具的人就必須得先戴上它。迪斯雷利先生,您很早就接受了這一點,所以我相信你應該會成功的。” 迪斯雷利吸了一口牡蠣的湯汁。 吸溜~ 他嘆了口氣:“是嗎?那我還真要借你吉言了。” ------------ 第一百零一章 政治的多面性(下) 窗外的雨還在慢慢的下,綿密的雨點幾乎都要連成一道水色的幕布,雖然看起來透明,但卻遮掩住了咖啡廳裡的亞瑟和迪斯雷利。 興許是紅茶改善了迪斯雷利的糟糕心情,又或許是他壓抑了太久自己的心情。 在格林威治區,這片不屬於迪斯雷利的選區,這個沒有認識他的咖啡廳,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的倒起了苦水,也一步步的走入亞瑟精心為他編織的陷阱。 在亞瑟看來,國內情報工作的第一要務就是保護國家敏感資訊。 而要想完成這個工作,作為卑微社會公器的亞瑟,不得不勉為其難的首先從瞭解敏感資訊做起。 一位受到羅斯柴爾德關注的年輕議員,一位才華橫溢的新生代作家,他的個人資訊,顯然也被囊括在這個範疇之內。 亞瑟雙手捧著茶杯,感受著白瓷表面傳遞出的溫度,他問道:“沒想到您居然是個皈依了國教會的猶太人,這種情況還真是有些稀奇。” 迪斯雷利顯然對於他的這個身份耿耿於懷:“如果我是個英格蘭人,恐怕我還不會遭到如此猛烈的抨擊。即便我從小便被父親送去國教牧師那裡改宗學習國教會儀典,但回頭想想,改宗對我的幫助也只不過是可以正常參選議員,但那些埋藏在人們內心深處的偏見卻不是輕易就能改變的。 黑斯廷斯先生,要不是你告訴我你沒有投票權,我可不會這麼隨隨便便的就把我的血統抖出來。我是個猶太人,但我也是個英國人,除此之外,我還是個正常的、虔誠的基督徒。我有三分之二的組成部分都非常的不列顛,但是他們總喜歡盯著另外三分之一看。” 亞瑟笑道:“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個英格蘭人,但我也是個精神上的東方人,除此之外,我還是個不正常的、異類的天主教徒。但我能走到現在的位置,就說明那些人實際上並不在乎你有什麼組成部分,重要的是伱能對他們起到作用。” “東方人?”迪斯雷利眼前一亮:“您說的是所羅門王建立的聖地耶路撒冷嗎?” 原本正坐在窗邊打瞌睡的紅魔鬼聽到這話頓時來了精神,他冷哼一聲,自以為很酷的推了推眼鏡:“要論起對所羅門王的研究,我可是你爺爺的爺爺級。” 亞瑟瞥了眼阿加雷斯,及時按住了他的話匣子,他衝著迪斯雷利開口道。 “東方包括耶路撒冷,當然,也包括更東邊的區域。您是個作家,所以您應該懂得,神秘的東西總是擁有別樣的魅力。” “更東邊?” 迪斯雷利想了想:“您說的恐怕是印度和中國吧?那確實是個古老神秘的區域。我幾年前跟著父親去德國旅行的時候,聽說魏瑪公國的歌德先生對於中國也很著迷,他成天泡在圖書館裡翻找著有沒有英法譯本的中國書籍。 有一次我還在圖書館碰見他了,他確實是個和善的人,我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年輕人,但他也沒有因此看不起我,還十分熱情的為我介紹他正在閱讀的一部中國史詩傳奇,那部傳奇故事的名字好像是叫……叫……叫什麼孤兒來著……” 亞瑟腦子一轉,他眨巴了兩下眼睛:“迪斯雷利先生,據我所知,中國有關孤兒的還挺多的,它們大多收藏在一個叫起點的大圖書館裡。” “是嗎?”迪斯雷利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我只聽說過中國皇帝居住的地方叫紫禁城,咱們喝得中國茶葉大多是從廣州和泉州出港的,至於叫起點的大圖書館,我還真沒聽說過。那難道是和希臘的帕特農神廟一樣的奇觀建築嗎?” 亞瑟含含糊糊的回應道:“差不多吧,反正能集齊那麼多孤兒,也確實是個奇蹟。” 迪斯雷利喃喃道:“也許有一天,我的作品也會被收藏在那裡,畢竟我也挺喜歡寫孤兒的。” 亞瑟差點被茶水嗆死,他連聲咳嗽道:“您說什麼?” 迪斯雷利連忙擺手:“沒什麼沒什麼,就是一點自言自語。” 旋即,他又陷入了苦思,忽然迪斯雷利眼前一亮,一拍桌子道:“我想起來了!歌德先生讀的是《趙氏孤兒》,那個‘趙’字實在是太難唸了,怪不得我有這麼深的記憶。歌德先生當時還和我說,他打算以此為藍本創作一部戲劇,幾年過去,也不知道他到底完成了沒有。” 亞瑟問道:“聽起來,你似乎遊歷了歐洲的很多區域?” 迪斯雷利聽到這話,一下就開啟了話匣子:“不瞞您說,其實我剛從兩西西里回來,之前還去了一趟瑞士。畢竟您知道的,我因為《維維安·格雷》的事情搞得心神不寧,必須得出去散散心。本來我還想接著周遊巴爾幹半島,去一趟奧斯曼土耳其,造訪近東地區的巴勒斯坦和埃及。 但我突然想起國內好像要舉行大選了,所以就乾脆先回來一趟碰碰運氣。如果這一次我選不上去,那我後面的旅途至少也規劃好了。” 亞瑟微微點頭道:“看得出來,您是一個做事有著強烈目的性和計劃性的人。如果哪一天您當上首相了,我也不會覺得吃驚。” 一旁的紅魔鬼聞言,忍不住壞笑著捂住了嘴:“喔!亞瑟,你可真是個十惡不赦的小混蛋。譁眾取寵是年輕人的天性,特別是在他們無足輕重、無所事事的時候。你這樣吹捧他,可是會讓他心甘情願的對你掏心掏肺的。” 然而,亞瑟就像是沒有聽見阿加雷斯的話語,而坐在他對面的迪斯雷利已經興奮地半紅了臉了。 做首相什麼的,其實他早在心裡想象過,但即便已經幻想過無數次,可當這話從別人的嘴裡說出來時,還是讓他無比愉悅。 迪斯雷利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但逐漸上揚的嘴角和逐漸抽搐的面部表情還是出賣了他。 “雖然我不願意批評他人,但是,黑斯廷斯先生,您這一次可能看錯人了。比起那些真正卓越的偉人和政治家們,像是柏拉圖、亞裡士多德、尤利烏斯·凱撒、威廉·莎士比亞又或者是拿破崙·波拿巴他們,我還有許多需要進步學習的地方。” 阿加雷斯聽到這話,紅魔鬼忍不住愣了一下,隨後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認真的點頭道。 “沒想到,我還是低估了這個年輕人的狂妄野心。明明前不久才遭受了沉重打擊,但他還是在心裡把自己與這些人類歷史上的明星相比。” 亞瑟微微點頭,他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的開口道:“雖然我沒有投票權,但是您願意給我講講您的政治觀點嗎?我真的對您這個人很感興趣。” 迪斯雷利顯然已經被滿腔熱血衝昏了頭腦,他欣然同意道。 “當然!我很高興您願意擠出時間聽我講講這些東西。其實我對於一般人,是從來不屑於向他們解釋的。但是,黑斯廷斯先生,您不一樣。 因為我感覺您是和我一樣的人,我是個驕傲的人,我的努力也源於我的驕傲。是的!是驕傲激勵了我,不是理想!我應該變得優秀,這不是源於我對目標的追求,而是我天生就要變得優秀。 雖然我現在還只是個身份低微的小人物,但我不應該一輩子平庸。黑斯廷斯先生,您也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對於迪斯雷利拋給他的身份認同,亞瑟來者不拒。 他笑著微微點頭:“當然,我們有朝一日都會成為大不列顛的大人物,雖然你是一個猶太人,而我是一個精神東方人,但那有什麼大不了的呢?沒有人喜歡一輩子摔打在泥坑裡。” 迪斯雷利興奮的點頭道:“如果我能夠當上首相,我首先就要消除公眾對於不同族裔、不同信仰者的敵視心理,英格蘭人、蘇格蘭人、威爾士人、愛爾蘭人、猶太人,大家歸根到底都是英國人。基督教徒、天主教徒、猶太教徒,大家全都是上帝的選民。 我知道這或許很困難,但就像是培根說的那樣:擁有好運雖使人羨慕,但戰勝厄運才真正令人讚歎。我要讓所有人都對我讚歎,我要像拜倫勳爵那樣,哪怕厄運纏身,哪怕與最兇狠的敵人鬥爭,也一定要取得最後的勝利。 您是拜倫勳爵的粉絲嗎?雖然我不認同他的一部分觀點,但是他的人生和書籍真的讓我汲取到了很多力量。 他散盡家財支援希臘的獨立運動,並最終像是他筆下的那些‘拜倫式英雄’悲壯的為希臘而死。 天吶!誰能想到,這個生前曾被大不列顛驅逐的男人,死後居然能夠讓希臘為他舉行最崇高的國葬禮儀。這個十幾年前在英國還是個禁忌的名字,如今已經成了不列顛歷史上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迪斯雷利滔滔不絕的談論著他的理想與抱負,然而窗外的雨卻沒有半點轉小的意思。 雨幕綿密,晚霞迷離。 在靜謐的環境裡,亞瑟望著迪斯雷利慷慨激昂的表情,只是微笑,並未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迪斯雷利終於傾訴完了自己的感情。 他心滿意足的長呼一口氣,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起立。 他笑著衝著亞瑟開口,二人之間的稱呼也早已變得熟悉。 他親密的開口問道:“亞瑟,咱們一起回去吧,反正你家裡離我家也不遠。這家咖啡廳的環境還挺不錯的,以後如果有機會,咱們再來這裡。” 亞瑟也伸了個懶腰:“沒問題,你去叫車吧,我去找店主結一下賬。” 迪斯雷利衝著亞瑟眨了眨眼睛,用手指著他道:“好,那我去外面等你。” 亞瑟望著他走出咖啡廳的門,這才舔了舔嘴唇,緩緩從身邊的包裡抽出一份牛皮紙袋。 紙袋的封面上只是簡簡單單的寫著幾行字。 《倫敦地區臨時測量和調查統計局:001號檔案》 《錄入人:代號A》 《調查物件:本傑明·迪斯雷利》 亞瑟看著牛皮紙袋想了一會兒,這才終於從胸前掏出筆,輕描淡寫的在上面隨手畫了兩筆。 ——人物重視程度:關注級 ——思想危險程度:非常安全 ——後續調查安排:繼續跟進 ------------ 請假條 今日鴿1天,明天4更 ------------ 第一百零二章 狄更斯的請求 白廳街4號,大倫敦警察廳三樓的辦公室內。 亞瑟站在這處原本屬於泰勒·克萊門斯警司的辦公室裡,他的視線穿過透明的玻璃窗,將遠處車水馬龍的特拉法加廣場、國會大廈、聖馬丁教堂、以及白金漢宮前的林蔭道盡收眼底。 這裡是整個大不列顛的心臟,而亞瑟,此時正作為這顆心臟微不足道的組成部分之一,腳踏實地的站在這裡。 阿加雷斯兩腳搭在辦公桌上,舒舒服服的臥在椅子裡,紅魔鬼伸出修長的指尖夾起桌面上的書籍,那是一本約翰·洛克的《政府論》。 他隨手開啟書籍,翻開亞瑟做了書籤的位置,渾不在乎的朗讀出了上面的詞句。 “在參加社會時,每個人都交給了社會一些權力,只要社會不消失,這些權力就不能重歸於個人手中,而是繼續留在社會中。因為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有社會,也不會有國家,而這是與原來的協議相悖的。 因此,如果社會已經把立法權交給了議會,這個議會是由若干人組成的,由他們和他們的後繼者來繼續行使這些權力,並給議會規定產生後繼者的範圍和職權,那麼,只要政府不消失,立法權就不能重新回到人民手中。 因為他們已經賦予了立法機關以權力,並且讓立法機關永遠存在,那麼人民放棄的政治權力就不能再收回了……” 紅魔鬼讀到這裡,不免嘖嘖了兩聲。 “你又在看這種東西。這對你的光明前途有什麼用處嗎?約翰·洛克當初寫這本書的目的,是為了暗示讀者,當時的國王詹姆士二世已經違反了一個正當政府的邏輯。 雖然我不否認這本書的一部分邏輯已經接近真理了,但那又怎麼樣呢?威靈頓內閣的存在對你是有好處的,難不成伱還打算和他們演對手戲? 再說了,如果威靈頓的內閣違反了它作為正當政府的邏輯,那麼在同一套選舉標準下誕生的輝格黨內閣也應當是不正當的……” 阿加雷斯自顧自的唸叨著,忽然,紅魔鬼的眉頭皺緊:“等等……亞瑟,你這個小混蛋到底在想什麼呢?” 亞瑟扭過頭瞥了他一眼:“我沒什麼意思,我只是讀書而已。最近倫敦還算太平,但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你難道沒嗅出空氣中的火藥味兒嗎? 雖然威靈頓公爵想著至少要把這屆內閣拖到大選為止,但我從這陣子一直在做議會採訪的查爾斯那裡聽說,輝格黨的領袖格雷伯爵好像連這一兩個月的時間都不打算給他。 貌似格雷伯爵已經下令讓羅素勳爵儘快聯合黨內議員與獨立議員,打算對威靈頓內閣發起不信任決議。一旦決議透過,內閣將會立刻垮臺,屆時大選也將提前。 但麻煩之處在於,即便輝格黨贏得大選上臺組閣,他們也不過是控制了下議院的多數議席,掌控了立法權的一半而已。而由貴族組成的上議院依舊牢牢地掌控在託利黨手裡,依照目前託利黨的黨內傾向,他們是絕不可能在議會改革問題上做出任何退讓的。 而一旦輝格黨在下議院提出議會改革動議,那麼其在上議院遭到否決幾乎是必然的。如此一來二去,你覺得訊息傳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麼問題?” 阿加雷斯推了推眼鏡,重新翻開了那本《政府論》:“你是說,你擔心會爆發內部革命,或者更簡單直接的說,你擔心內戰開啟的可能性?” 亞瑟搖頭道:“倒沒有嚴重到那種程度。謝天謝地,這裡是英國,而不是俄國,如果是沙皇俄國,又或者是奧斯曼土耳其,除了內戰以外,我實在想不出到底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你要知道,我在倫敦大學歷史系四年的學習可不是白讀的。僅就大不列顛的歷史經歷來說,自從光榮革命之後,每每來到內戰爆發的邊緣,總會出現富有犧牲精神的政治家們出來解決問題。 就比如上次《天主教解放法案》時的威靈頓公爵,要不是他做出妥協讓步,他可不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我聽說這段時間經常有抗議者大半夜跑去他家門口砸他的窗戶玻璃,公爵先生對此不堪其擾,但依舊竭盡所能的剋制了自己的暴躁脾氣。 我不知道公爵先生不願繼續在改革問題上讓步,到底是他真的那麼頑固,還是他被《天主教解放法案》傷的太深,所以再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但不論如何,不管是出於對威靈頓公爵犧牲精神的欽佩,還是出於《天主教解放法案》讓我得以出任蘇格蘭場高階職位的感激,我確實應該為託利黨做點事情,我欠威靈頓公爵和皮爾爵士一份恩情。” 紅魔鬼拿起亞瑟辦公桌上的糖罐子,將裡面的糖塊全部倒進了嘴裡,他一邊咀嚼著,一邊分析道:“所以這就是你去找皮爾,要求成立那個什麼調查局的原因?” 亞瑟搖頭道:“不完全是。我說了,我的歷史知識不是白學的。從我對託利黨和輝格黨的歷史瞭解來看,前身是保王黨的託利黨雖然也會動用暴力,但是非必要情況下他們一般傾向於和平與秩序。 更重要的是,在天主教解放問題的處理上,威靈頓公爵和皮爾爵士向我展示了他們作為傑出政治家的十足魄力。哪怕我並非在所有問題上都與他們意見一致,但我對託利黨在他們的帶領下正在逐漸走向寬鬆與開放的態度感到滿意。自1820年卡圖街密謀發生後,託利黨的大方向正在轉變。 先是推出了《禁奴法令》,然後是廢除了《禁止工人結社法》,再到改革《穀物法》降低國內糧食零售價格,削減各種進口商品的關稅並逐步廢除《航海法》相關條例,建立大倫敦警察廳以試圖降低犯罪率,廢除《血腥法令》削減死刑數量,放開出版物審查、言論自由與恢復人身保護令,當然,還有努力了近三十年才最終出臺的《天主教解放法案》。 我不能說這些東西的效果立竿見影,甚至於《穀物法》的改革並沒有起到預期中的效果,但至少我能看到託利黨確實是想要為這個國家做些事情。或許這個黨派不值得相信,但我相信正帶領著這個黨派前進的皮爾爵士和威靈頓公爵。” 紅魔鬼聽到這裡,不由咧嘴笑道:“那麼輝格黨呢?他們難道就不值得相信嗎?” “輝格黨?” 亞瑟聽到這裡,不由抿了抿嘴唇:“奉護國公克倫威爾為精神領袖的輝格黨,當然也沾染了克倫威爾喜歡隨意處死他人的脾氣。如果輝格黨上臺,而國內又發生了暴動的話,我對於問題能否和平解決,抱有相當大的疑慮。 更別說,當年在彼得盧事件中力主出動軍隊鎮壓並推出六項高壓法令的那部分託利黨議員們,現在幾乎全部倒向了輝格黨。如果他們真的上臺了,我還真是不太放心。” 阿加雷斯聽到這裡,什麼話也沒說,紅魔鬼只是一挑眉毛,打了個響指,隨後便看見他的手心變出了一個長著‘弗雷德’臉龐的紅蘋果。 他一口咬下去,伴隨著蘋果的痛苦哀嚎和魔鬼惡意滿滿的大肆咀嚼聲,血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一地。 阿加雷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個飽嗝,隨後自覺地讓出了辦公椅,懶洋洋的開口道:“看來有人找你。” 魔鬼話音剛落,便聽見室內敲門聲響起。 亞瑟開口喊了句:“請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外面站著的是一位被亞瑟調到警察廳辦公的湯姆和託尼,還有被他倆一路護送到這裡的、手裡抱著綠色帆布包的狄更斯。 狄更斯看見坐在辦公桌對面的亞瑟,猛地呼了口氣,他的臉上多了一抹輕鬆的笑容。 “亞瑟,還真是你!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們倆是在騙我呢。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好人肯定會有好報的,你的升遷速度也太快了。謝天謝地,上帝正在看著我們,懲惡揚善正是他的使命。” 亞瑟聞言,並沒有正面回應,他只是笑著說道:“查爾斯,你高估我了。我算不上什麼好人,雖然我竭力想做個好人,但我自認為,現在的我,只是壞的沒有那麼徹底。” 但狄更斯顯然沒把亞瑟的話當成一回事,他從自己的包裡掏出一份稿件擺在亞瑟面前,滿臉緊張的盯著他:“先不說這個了,你幫我看看這東西,你覺得我寫的怎麼樣?” ------------ 第一百零三章 不列顛第一文學評論家 亞瑟端著那份手稿,一頁又一頁的翻過。 雖然這份稿件他十分的熟悉,但這一次看的卻並非印刷體,而是出自查爾斯·狄更斯的原稿手筆。 他看的很慢,不僅僅是為了表達對狄更斯的尊重,更是為了對過去時光和另一個世界的一種追憶。 不知過了多久,亞瑟放下了那份稿件,靠在椅子上開玩笑道:“或許比起放在我的辦公桌上,這稿子更應該陳列在大英博物館裡,畢竟這東西可是少有的大不列顛自產的收藏品。” 狄更斯的臉紅的發燙:“亞瑟,你又來了。你總這麼吹捧我,可是會讓我信以為真的。” 亞瑟搖頭道:“我怎麼會是吹捧你呢?伱前陣子發表在《每月雜誌》上的《明斯先生和他的表弟》和《蘇格蘭場》兩篇短文寫的不是都很好嗎?我說了,查爾斯,你早晚有一天會當上大文豪的。這部長篇《匹克威克外傳》將會讓你賺的盆滿缽滿的,它甚至會比你那之前兩篇短文更加成功。” “真的嗎?” 狄更斯先是有些興奮,但轉瞬又不太自信。“亞瑟,你還是和我說實話吧。我是真心實意的想聽聽你的意見。你知道的,我以前都是在忙於生計,打工還債什麼的,所以我一直沒太多朋友。而我為數不多的朋友裡,有文學品味的,我想可能也就只有你了。說真的,亞瑟,來給我挑挑毛病。我只是寫了個開頭和部分故事劇情梗概,如果要改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亞瑟聽到他這麼堅持,只是笑了笑,隨後又拿起那份稿子翻了翻:“如果硬要說我有什麼看不過去的,可能也就只有這裡了。” “哪裡?”狄更斯拿過稿子,對著亞瑟指著的位置仔細審讀著:“你是說騙子金格爾誘騙華德爾小姐私奔這個地方不合適嗎?讀者們不喜歡這種劇情?還是說,這不符合虔誠信徒的道德觀念?” “不不不,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亞瑟笑著說道:“讀者愛看這種,至於道德觀念,現在這年頭哪兒還有什麼道德觀念。畢竟賣的最好的倫敦小報,講的全是些看一眼就讓人紅臉的‘愛情故事’。我說的看不過去,指的是華德爾先生髮現女兒和那個騙子私奔後,居然決定出價120鎊讓騙子遠離他的女兒,這有些超現實了。” 狄更斯聞言一愣:“哪裡超現實了?” 亞瑟笑道:“裡寫的都是,給你多少多少錢,離開我的女兒。而現實裡都是,給我多少多少錢,否則離開我女兒。不過這其實也沒什麼,查爾斯,畢竟是嘛,或許真的有華德爾先生這樣的人也說不定呢。” 狄更斯聽了這話,不由咬著嘴唇思索了一下,他拖長語音道:“不……亞瑟,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要不我把華德爾小姐改成華德爾先生的妹妹吧?從小相依為命,所以感情深厚,這才不忍讓妹妹的幻想破滅,所以私下裡給騙子金格爾一筆錢,讓他遠離華德爾小姐?” 亞瑟聳了聳肩膀:“你覺得怎麼處理都行,那都無傷大雅。因為在我看來,你這部已經具備了足夠多的成功要素了。” 狄更斯一臉的猶豫,或許是因為這些年屢屢失敗的經歷,這個年輕人嚴重的缺乏自信。 “亞瑟,它真的有這麼好嗎?” 亞瑟看他這副模樣,只得鼓勵道:“不是它好,而是你好。你忘了我怎麼和你說的了嗎?查爾斯,你這種人註定是要當文豪的。如果這部《匹克威克外傳》出版以後所獲版稅收入低於1000鎊,查爾斯,你隨時可以來找我給你補齊,我就是這麼自信。 你如果不相信我的眼光,也可以再等一個月,我和你打包票,一個月之後將會有一部名叫《基督山伯爵》的火遍了倫敦的大街小巷,那部也是由我幫忙審定的。 或許那部甚至會比你的《匹克威克外傳》還要受歡迎,因為從通俗文學的角度來說,除了它的作者是個法國人以外,你幾乎找不到任何瑕疵。” 狄更斯聽到這話,頓時來了興趣:“你說的法國人,該不會就是你從公海上救下來的那個吧?亞歷山大·仲馬先生?” 亞瑟笑著點了點頭:“看來那個胖子被綁架也算是因禍得福了,至少他現在在倫敦還挺有名的。” 狄更斯聞言又有些灰心喪氣:“仲馬先生的名氣固然有一部分是由於綁架的原因,但還有一部分是他的那部《亨利三世及其宮廷》,那部戲去年就在倫敦火過一陣子。仲馬先生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劇作家了,他能創作出偉大作品是理所當然的,而我……” 亞瑟搖了搖手指:“不,查爾斯,你別這麼看。或許你的賺錢能力比他差點,但那個胖子寫的東西通常沒什麼深遠的內涵和文化意義,在文學藝術領域的地位上來說,他甚至連同時代的維克託·雨果都不能穩穩拿下。 雖然那個胖子未必會因此而傷心,畢竟坦然的接受失敗算是法國人為數不多的優良品行。 而且我才瞭解到,或許他最大的夢想是當個一流的法國廚子,第二夢想是繼續幹他的老本行,去做一個法國炮兵。 但你和他不一樣,你在這個時代的不列顛完全是力壓一大群。如果你願意的話,你的文字或許還能對這個時代產生一定的推動力,而且在整個大不列顛文學史上,你也完全可以說是坐二望一。” 亞瑟的幾句吹捧,狄更斯幾乎一點都沒聽進去,他眼巴巴的望著亞瑟,似乎是希望從他的嘴裡得到一些實質性的證據。 狄更斯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懷疑:“從很久之前,我就一直想問這個問題了。亞瑟,你為什麼這麼看好我?” 亞瑟聽到這話,也陷入了沉默,他正在思考該如何給狄更斯回答這個問題。 忽的,他將視線一抬,對準了正在桌子旁擦眼鏡的阿加雷斯,似乎是在用同樣的問題拷問魔鬼的心靈。 紅魔鬼看到他的目光,忍不住摘下眼鏡,掩嘴笑道。 “哪兒有那麼多為什麼?我看好你就是因為你行,只有強者才配與我為伍,唯有弱者才會陷入自我懷疑。所以,亞瑟,少和這些懦夫混在一起,那會腐化你的骨骼與神經。 想想你為什麼要成立那個倫敦地區臨時測量與調查統計局,如果不能讓世界愛你,那不如讓世界畏懼你。你使喚瓊斯的方式就非常的合適,咱們為什麼要和他們講道理? 從前要講道理,是因為你沒有權力,現在既然已經有了權力,那麼就盡你能力所及地變得不公不義。請恕我直言,你那點無用的善良,只會讓你遭受到更多的攻擊。” 亞瑟聞言,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最足以顯示一個人性格的,莫過於看他所嘲笑的是什麼東西。你以為嘲笑的是別人,實際上你嘲笑的就是你自己。” 狄更斯聽得一愣,他問道:“亞瑟,你說什麼呢?” “沒什麼。”亞瑟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了幾本雜誌放在桌面上。 那是幾本諸如《每月評論》《布萊克伍德》之類的文學評論雜誌。 先前為了調查迪斯雷利的經歷,亞瑟特意去舊書店裡把攻擊他的那幾期全都給買了回來。 本以為在做完調查後,這些東西就沒用了,但沒想到今天居然還能用這些雜誌在狄更斯面前展現點額外價值。 亞瑟隨手翻開其中一本雜誌,指著上面的話說道。 “你難道不知道最近倫敦的市民群體,尤其是中等階級十分流行看時尚嗎?現在有造詣、想要賺大錢的作家們,通常不會描述任何男主人公的心理活動,而是聚焦於他的穿衣打扮,儘可能的將他塑造成一位具有典型性的時尚人士,再借他之口說幾句俏皮話。 而在描寫女主人公時,則會列出她常去的高階服飾店地址,並儘可能的在一些生活細節上錙銖必較,比如說告訴讀者上流社會人士用銀叉吃魚什麼的。 或許是如今中等階級與上流貴族們的距離拉近了,所以當他們有了一點錢以後,就開始關心起上流人士的行為舉止,學習他們舉手投足、飲食習慣之類的。 總而言之,你把這方面寫的越細碎、越精緻,讀者們就越愛看。況且,你的這部《匹克威克外傳》裡面還包含了私奔、選舉、宴會、蹲監獄以及一大堆的劇情反轉,我真的想不出這本書失敗的理由。” 狄更斯聽到這裡,也漸漸地來了點信心。 他望著亞瑟,猶豫再三,忽然鼓足了勇氣開口道:“亞瑟。” “怎麼了?” 狄更斯盯著亞瑟,認真的請求道:“既然你這麼看好我這本書,不如來給我寫個序吧?” 亞瑟先是表情一滯,隨後輕挑眉毛,半開玩笑道:“你確定?我可是個蘇格蘭場的警察,而不是什麼文學評論家。” 狄更斯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的摸著後腦勺笑道:“如果這本書真像你說的那麼好,我又何必擔心到底給我寫序的人到底是什麼身份呢?你給我寫序,到時候如果賺了錢,正好也能分你一點。” “喔……亞瑟……”紅魔鬼捂著嘴譏笑道:“看看,我說了什麼來著?你那點微不足道的善良,只會害了你自己。或許這傢伙一開始就是奔著這個來的……一個擁有蘇格蘭場警司作序的書,想必輕而易舉就能出版吧?” 亞瑟瞥了眼紅魔鬼,他抽出一張白紙,隨後抽出墨水瓶裡的羽毛筆揮毫潑墨,他一邊寫還一邊開口嘀咕道:“如果這也能算是害我,那我情願他每本書都能來害我一次。畢竟傻子都知道,這或許比買羅斯柴爾德的股票還掙錢。” ------------ 第一百零四章 皇家學會的科學怪人 “先生,車費一共是1先令4便士。” 亞瑟從錢包裡掏出幾枚硬幣遞給車伕,隨後拉開車門下了車。 對於他來說,從警督升為警司之後得到的最大便利可能就是坐公共馬車到格雷山姆學院的車費變得便宜了。 紅魔鬼掩著鼻子,力圖不讓空氣中四處瀰漫的香水氣竄進他的鼻孔裡,他抱怨道:“你的電學論文不都已經寫完了嗎?為什麼還要來這裡?與其讓我泡在這灘比泰晤士河還刺鼻的人肉香水堆裡,還不如把我溺死在巴爾的糞池裡!” 亞瑟點燃菸鬥,將燃盡的火柴踩在鞋底,他吸了口煙開口道:“得了吧,如果這點氣味你都受不了,乾脆這週末科德林頓將軍的宴會你就別跟著我去了。如果那個羅斯柴爾德家族的老管家沒騙我的話,宴會上應該會有許多貴族女性出沒。對於看重臉面的她們來說,她們的香水肯定也同樣昂貴。當然,昂貴自然也代表了更濃鬱的氣味。” 阿加雷斯聽到這話,漸漸有些明白過來了。 “所以說,伱今天之所以要專程來一趟皇家學會,是為了找法拉第傳授你一些能夠在宴會上表演的科學實驗?” 亞瑟瞥了他一眼,反問道:“不然呢?我總不能再現場給她們表演一次在陶爾哈姆萊茨做過的黑斯廷斯力吧?畢竟那個實驗需要一根用來綁住手腕的麻繩,還有一柄燧發手槍,而且實驗的準備工作也實在是過於刺激了,那會把夫人小姐們全都嚇壞的。” 紅魔鬼聽到這話,不由嘿嘿的搓著手掌笑道:“喔!我親愛的亞瑟,你或許低估了那些貴族女士們的耐受力。她們當中相當一部分人遠比你想象的更加糟糕,比起她們,或許你這個小惡棍都算是乾淨的了。” 亞瑟聽了只是盯著魔鬼看了一眼,他開口道:“雖然我不確定你要說什麼,但我猜你後面要敘述的內容埃爾德或許會很感興趣。” “那你呢?” 亞瑟倒也不隱瞞,他點頭道:“其實我也差不多,如果你非要講的話,我當然願意洗耳恭聽。” 阿加雷斯聞言,不由嬉笑著衝他伸出手掌:“這樣吧,一條靈魂。如果你同意,那我就先給你從風靡不列顛貴族圈的、那個霍雷肖·納爾遜的情婦漢密爾頓夫人說起。” 亞瑟聞言微微點頭,他捏著下巴琢磨了一下,旋即開口道:“或許我回家再聽比較好。畢竟這可是皇家海軍之魂霍雷肖·納爾遜的情人,我相信埃爾德會願意為了聽這個故事付出靈魂的。” 語罷,亞瑟抬頭看了眼面前的格雷山姆學院,從陸續退場的人潮可以得出結論,這裡應該剛剛結束了一場科學講座。 但讓亞瑟覺得有些好奇的是,今日的格雷山姆學院門口除了大量美麗的女士們與極盡展示其紳士風度的先生們以外,居然還能看見幾個站在門口執勤的軍警。 還不等亞瑟走上前去,軍警的領頭人就已經率先向他打招呼了。 “黑斯廷斯先生,您還記得我嗎?” 亞瑟打量了對方一眼,好在他的記憶力不錯,這才沒有讓氣氛尷尬下去。 “我好像見過你,你是第10皇家步兵團的約翰下士吧?我記得你,那次盜屍案你給我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對方聽見這話,不免哈哈大笑道:“怪不得報紙上都說任何罪犯都逃不過您的眼睛呢,您真是好記性。” 亞瑟打趣道:“能出動第10皇家步兵團的警備連進行守衛工作,今天是有什麼大人物造訪皇家學會嗎?” 約翰下士笑著回道:“您還真是一猜一個準,不愧是蘇格蘭場的神探,沒錯,今天財政大臣亨利·古爾本閣下專程到訪。皮爾爵士提議為皇家學會的科學家們設定年金,古爾本閣下今日過來就是為了瞭解他們的生活水平,以便制訂一個合適的發放標準。” 亞瑟聽到這裡,一方面是感到高興,因為他早就感覺目前工作於皇家學會的科學家們收入實在是過低了。 法拉第那身演講時才穿的黑色正裝洗的發白,袖子邊緣甚至都磨出了幾道小裂口,相對低下的生活水平和其對物理化學領域的貢獻完全不成正比。 就連法拉第這樣名聲在外且長於應用領域的科學家都這樣了,就更別提那些專攻理論領域的科學家們了。 換句話說,哪怕強如艾薩克·牛頓,當年也主要是靠著他皇家鑄幣局局長的公職收入生活,科學研究帶給他的收益幾乎全是榮譽上的,而非物質上的。 而另一方面,這也足以見得威靈頓內閣目前病急亂投醫的焦慮心態。從頒佈《啤酒法案》再到公海上的外交勝利,現在又打算花錢籠絡皇家學會的科學家們。 威靈頓公爵或許確實是個不太擅長進攻的軍事統帥,但由此看來,法國的諸多元帥們攻不破他的防禦也是有原因的。 亞瑟琢磨著財政大臣古爾本突然造訪皇家學會的原因,但他剛剛品出一些苗頭,便看見學院內湧動的人潮中突然引發了一陣騷動。 伴隨著女士們的驚呼聲與幾句‘抓住他’的叫喊聲,亞瑟看見一個穿著整潔西裝的青年男人正手忙腳亂的從人潮當中扒開一道縫,跌跌撞撞的往外衝。 亞瑟稍微瞥了一眼,差點把他認成身材相仿的老朋友埃爾德,他本以為這或許是埃爾德又在講座上幹了什麼不該乾的事情,所以點燃了紳士們的怒火。 可當那青年男人跑到近處時,亞瑟這才發現,這傢伙居然還戴著一副橢圓形的金絲眼鏡,面容也長得比埃爾德柔和的多。 難道是小偷? 亞瑟想到這裡,作為蘇格蘭場警官的本能迫使他下意識的伸出了腳。 只聽見咚的一聲,男人瞬間倒地,緊接著四五個與亞瑟相熟的皇家學會學徒們從後面一擁而上,將那男人按倒在了地上。 青年男人一邊奮力掙扎著,一邊恐懼的大叫道:“別!求求你們,不要抓我回去,我沒有膽量站在皇家學會的講臺上,更沒有膽量待在你們給我準備的那個小黑屋裡。” 亞瑟望著這個情形,不免發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學徒們抬頭看向亞瑟,隨後才驚喜的發聲:“黑斯廷斯先生?唉呀,今天真是多虧了您,要不然又得讓這位先生跑了!他已經放了我們好幾次鴿子了,要是這次再讓他溜出去,會長和明天來聽講座的先生女士們肯定饒不了我們。” “逃跑?”亞瑟本以為這個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可能是罪犯,可聽他們的意思,這傢伙非但不是罪犯,而且還是皇家學會請來做演講的特約嘉賓。 他打量了一眼那個男人,長相文文靜靜,年紀也在20多歲的樣子,這麼年輕就有如此之高的成就,為什麼聽學徒們的語氣,好像還對他恨得牙癢癢呢? 學徒也看出了亞瑟的疑慮,他們分出幾個人將青年男人帶回格雷山姆學院,剩下的一個則不好意思的向亞瑟解釋著。 “這其實也不能完全怪惠斯通先生。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是法拉第先生那樣熟稔於講座,在皇家學會做演講雖然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但與此同時也會給演講者帶來一種無形的壓力。 況且惠斯通先生的性格簡直可以說是我這輩子見到的最為靦腆的一個了,我們之前好幾次把他請來做講座,但是他每次都會在講座開始前偷偷溜出去。 就為了能讓惠斯通先生正常的做一次講座,蘇賽克斯公爵還特意修改了皇家學會的講座規定,要求演講者必須提前一天到場,到場後還得被關在皇家學會為他們專門準備的一間小屋子裡,等到演講結束,我們才會正式放他出去。 但是沒想到,哪怕我們準備的已經如此周全了,惠斯通先生還是能夠找到我們換班的間隙,神不知鬼不覺的溜出去。我現在甚至都有些懷疑,如果惠斯通先生當初沒有選擇研究科學,或許他可以繼承上世紀的倫敦賊王傑克·謝潑德的衣缽,畢竟謝潑德一輩子也只有五次成功越獄,而惠斯通先生現在已經非常接近於打破這個紀錄了。” 亞瑟吸了口煙,抬頭望向前方被學徒們拖行著的、表情驚懼、肢體行為接近失控的惠斯通先生,不由有些好奇:“這位先生研究的是什麼領域?或許我可以向他請教請教,也可以順帶著緩解一下他的緊張情緒。” 亞瑟樂意幫忙,學徒們當然也樂得輕鬆:“感謝您的熱情幫助,惠斯通先生出身樂器世家,原本是個樂器製造師,所以他的研究領域自然也就落在了光學和聲學領域。如果您能安撫他的情緒的話,我相信他肯定會願意把他掌握的東西對您傾囊相授的。 畢竟,您知道的,靦腆的人總是很容易和他們交朋友。而且惠斯通先生弄出來的那個萬聲筒,也確實有點意思。” 昨晚吃完飯,想著躺一會兒,結果睡著了。一睜眼已經凌晨四點,這章更完還有一章欠更,上午應該就能補齊。 ------------ 第一百零五章 法拉第的新發現 皇家學會的實驗室裡,財政大臣亨利·古爾本拄著手杖,俯身望著那枚指標轉動的電流表,自顧自的推了推眼鏡。 他皺著眉頭緩緩挺直腰板,隨後不好意思的衝著一旁的法拉第開口問道:“所以……法拉第先生,這個電磁感應現象,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法拉第望著古爾本,半開玩笑的回應道:“閣下,它當然有意義。它的意義重大到或許過不了多久,您的財政部就可以靠著它徵稅了。您難道忘了蒸汽機嗎?” “我的上帝!” 古爾本自我嘲諷道:“感謝科學,更感謝蒸汽機,就是因為它,我們前陣子才剛剛痛失了一位傑出的下議院領袖——威廉·赫斯基森先生。不過這個電磁感應現象或許會比蒸汽火車頭安全一點吧? 法拉第先生,算我求求您,您可千萬不要弄出人造閃電之類的東西。火車頭撞死赫斯基森先生就已經讓內閣亂成一鍋粥了。您要是弄出個人造閃電什麼的,回頭再把白金漢宮給劈了,那威靈頓公爵就算再打兩場滑鐵盧,又或者是把拿破崙的腦袋擰下來,都不足以向公眾解釋這個問題。” 法拉第聞言,不由笑著回應道:“電流固然是一種危險的東西,但我覺得只要小心的應對它,就不會出什麼問題。您要是不相信,我現在就可以親自向您證明電流的安全性。” “是嗎?” 古爾本伸手捏了捏著面前的電線,只聽見啪的一聲,他的拇指頓時被電出了一個小白點。 他疼的趕忙咬住了手指,衝著法拉第抱怨道:“法拉第先生,這就是電流的安全性?” 法拉第微笑著搖頭道:“先生,您這是太著急了。我說的電流安全性,必須要運用另一種實驗才能做呈現和解釋處理。” 法拉第剛剛說到這兒,正巧看到亞瑟從實驗室外的空地上走了進來。 還不等亞瑟反應過來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他便被法拉第給抓了壯丁。 “亞瑟,你來得正好,勞煩幫我把實驗室角落裡的那個球型鐵籠子拖過來,順帶著一會兒幫我把它通上電。” “嗯?”亞瑟看了眼放在牆角里那個用細密鐵絲編織成的鐵籠子,轉口問道:“這是什麼新發明嗎?” 法拉第笑著搖了搖頭:“不,亞瑟,新發明在這邊,還記得我之前和你提過的圓盤發電機嗎?我前不久剛把它製作出來,但目前的初版是手搖式的,一會兒我會鑽進那個大鐵籠子裡,而你就在外面轉動圓盤發電機的手柄,藉助電線的尖端向我放電。” 亞瑟望著擺在法拉第面前的圓盤發電機,又瞧了眼身旁的球型鐵籠子,他眉頭一皺,好像想起了什麼。 他記得自己好像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類似的魔術表演。 他試探性的問了句:“法拉第先生,您該不會是想表演那個吧?絕對領域?掌控雷電?” 法拉第聞言不免驚奇道:“亞瑟,我愈發感覺伱應該投身於科學領域了。或許你在蘇格蘭場同樣可以造福公眾,但你在科學研究領域的天分確實鮮有他人可以企及。你大概也發現了那個現象吧?” 亞瑟含含糊糊的回答道:“也不算是發現,就是一次奇妙的經歷而已。您知道的,如果一個人被閃電擊中後還能生還,如果不能用上帝顯靈來解釋的話,就只能從別的方面來考慮問題了。” 古爾本聽著二人的對話,只覺得越聽越迷糊。 他衝著法拉第問道:“法拉第先生,請問這一位年輕的紳士是皇家學會當中的哪一位新銳科學家?” 法拉第笑著為他解釋道:“閣下,這位是亞瑟·黑斯廷斯先生。他確實是一位大不列顛的新銳電磁學研究者,但可惜的是,他目前並沒有為皇家學會效力,而是皮爾爵士麾下一名正直無私的蘇格蘭場警官。” 古爾本聽到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熟悉,他思索了一陣子,忽然恍然大悟道:“亞瑟·黑斯廷斯,蘇格蘭場,原來是你。” 古爾本親暱的向亞瑟伸出手:“小夥子,羅伯特和我提過你。只不過我原以為你只是位擅長破案的警界才俊,但沒想到你在科學研究方面的造詣居然還能得到法拉第先生的肯定。要知道,在戴維爵士逝世後,法拉第先生幾乎可以算作是目前不列顛科學界最閃耀的明星了。小夥子,我得坦誠的說,或許之前是我有些低估你了。” 古爾本作出如此高的評價,亞瑟自然也要謙虛回應。 他握住了對方的手,婉轉恭維道:“或許您曾經低估過我,但我卻從未低估過您。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聽說了您在1812年不列顛與美國的戰爭中發揮了巨大作用,1814年兩國和談簽訂的《根特條約》更是由您親自起草的。 當年我在倫敦大學歷史系學習時,還閱讀到了您在談判時留下的文字紀錄——直到我來到這裡,我才認識到每個美國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決心是要消滅印第安人,並佔據他們的領地。 雖然您阻止美國人侵犯印第安領地的決心最終沒能落實在條約上,但是在歷史資料中,我們依舊能夠看見您曾經做過的努力。” 古爾本聽到亞瑟居然對他的過往經歷如數家珍,在高興之餘,也不免有些驚奇。 他稱讚道:“看來議會裡部分議員對於倫敦大學的成見確實是存在問題的。黑斯廷斯先生,從你的言談舉止當中,我深刻的感受到了倫敦大學裡存在的厚重學風與良好教育。不瞞您說,其實我也非常喜歡傑裡米·邊沁先生的思想,他的論述對我的人生觀念和政治觀點的形成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力。” 說到這裡,亞瑟笑了笑,旁敲側擊的問道:“或許您應該考慮勸說議員們,看在邊沁先生的份上,至少把我們學校的教學特許狀給發下來吧?” 古爾本也是老狐狸成了精,他同樣笑著回應:“如果內閣可以撐到貴校明年的開學季,我一定仔細的考慮您的這個提議。” 語罷,古爾本自然地把話題岔開,他看向那個被亞瑟搬到身邊的圓形鐵籠,彎下腰仔細的打量著:“所以說,法拉第先生,您今天到底打算給我演示一個什麼東西?” 法拉第也不言語,他只是笑著衝著亞瑟點頭示意,隨後自己開啟鐵籠的門,自己鑽了進去。 亞瑟見狀,大致的回憶了一下自己曾經看過的那個魔術影片,於是便有樣學樣的一手握住了圓盤發電機的手柄,另一手則拿起了帶有尖端放電杆。 隨後,他禮貌的衝著古爾本點了點頭,開口道。 “閣下,麻煩您躲開一段距離,這個實驗或許具有一定的危險性。” “危險性?”古爾本愣道:“法拉第先生不是說這個實驗很安全嗎?” 亞瑟抿嘴一笑:“沒錯,對於籠子裡的法拉第先生來說,這個實驗很安全。但是如果您堅持要站在放電杆和法拉第先生中間,那麼您就會變得很危險了。我該怎麼形容這件事呢? 嗯……打個比方吧,您現在就好比是站在鐵軌上的前國務大臣威廉·赫斯基森先生。如果您不想被撞飛幾米的話,最好還是聽從專業人士的建議。 當然,我這麼說或許有些危言聳聽了。畢竟我還不知道法拉第先生製作的圓盤發電機到底有多大的功率。 不過呢,讓您離開那個位置也是為了我自己考慮,畢竟我們蘇格蘭場剛有個警司因為一位傑出政治家的死而被免職。” “喔!我的上帝啊!”古爾本聽到這話,趕忙讓出了七八步的距離,他扶了扶歪倒的帽子,開口道:“皇家學會裡總會出現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亞瑟見他躲好了位置,這才深吸一口氣。 他一邊轉動著圓盤發電機的手柄,一邊將放電杆湊到了鐵籠前。 只看見二者還未徹底接觸,放電杆尖端與鐵籠表面之間便已經產生了細長、蜿蜒的明亮閃電。 空氣中炸響的滋滋電流聲聽得古爾本眼皮亂跳,然而還未等他回過神來,便又看見法拉第已經微笑著將戴著白手套的雙手貼在了鐵籠的內表面。 “法拉第先生,危險!”古爾本大喊一聲,然而預料之中法拉第遭到電擊的現象卻並未出現。 “這?”古爾本捏著下巴琢磨了一下,又看了眼剛剛被電了個白點的手指,他朝著亞瑟問道:“難不成你們的這個發電機發的是假電?” 亞瑟瞥了一眼身後的實驗臺,開口道:“是不是假電,我們說了不算。所以,我建議您完全可以拿起實驗臺旁邊的拖把戳一下鐵籠的外表面。” 頭髮花白的古爾本聞言,內心似乎有些掙扎,但猶豫了沒多久,好奇心終究還是戰勝了恐懼。 堂堂大不列顛的內閣財政大臣,居然像是個八九歲的頑童一樣舉起拖把對準了鐵籠子:“我真的要戳了?” 亞瑟呼了口氣,他的手臂已經有些酸了:“您最好快一點,這個圓盤發電機搖起來還是挺累的。或許下次財政部打算給皇家學會撥款的時候,可以考慮送幾隻松鼠過來,那些小傢伙天生就適合跑圈。” 亞瑟剛說完,古爾本便咬緊牙關用力將拖把往鐵籠上一頂。 只聽見砰的一聲,拖把的布頭上炸出一團洶湧的火球,驚得古爾本先生趕忙把棍子一扔,癱坐在了地上。 過了好一陣子,奔六的古爾本才捂著砰砰亂跳的心臟扶著實驗臺重新起身。 他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嚥了口吐沫問道:“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亞瑟微笑著聳了聳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叫做‘法拉第籠效應’。” ------------ 第一百零六章 又一項新發明? 古爾本一邊聽法拉第和亞瑟為他陳述著‘法拉第籠’的工作原理,一邊用上衣口袋裡抽出的手帕擦拭著額前的汗水。 古爾本將信將疑的問道:“帶電導體上的過剩電荷只存在於其表面上,並且不會對封閉在其內部的任何物體產生影響?也就是說,法拉第先生之所以沒有遭到電擊,是因為多餘電荷全都分佈在鐵籠的外表面?” 法拉第微微點頭:“您這麼理解沒有問題。” 古爾本好不容易穩定了心情,他問道:“那這個原理在應用領域有什麼用處嗎?” 亞瑟微笑著回應道:“知道了這個,就再也不用擔心來自上帝的雷擊了。我向您打包票,如果您在下雨天出門頂著這樣一個鐵籠子,那麼不管是北歐的雷神託爾還是希臘的宙斯,他們誰都奈何不了您。” 古爾本左思右想,終於還是緩緩點頭:“聽起來似乎有那麼點道理,而且這個原理也確實證明瞭電流的安全性……好吧,法拉第先生,您的這項新成果贏得了財政部的肯定,我們後續將會為您在電磁學領域的研究額外追加一筆3000鎊左右的科研經費。” 亞瑟聽到這裡,本想質疑這筆錢是不是有些少了。 但他轉念一想,撞死赫斯基森的‘火箭號’蒸汽火車頭造價也不過才789鎊,這麼對比的話,貌似3000鎊又好像相當豐厚了。 果不其然,亞瑟留意到法拉第的表情也因為這3000鎊科研資金的注入而開朗了不少。 法拉第微微躬身:“閣下,我保證財政部在將來是不會為了這筆投資而後悔的。等到電磁學技術成熟後,整個不列顛都會因它而受益,財政部收回成本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亞瑟聽到這話,又抬頭看到了亨利·古爾本那副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微笑的表情。 亞瑟當然明白,古爾本的財政部要的可不是什麼贏在未來,而是為了贏在當下。如果皇家學會的科學家們可以表態支援託利黨的話,相信肯定會對威靈頓內閣的維繫起到一定幫助的。 亞瑟見古爾本不好開口,於是便在法拉第身邊旁敲側擊道:“比起投資電磁學,我更覺得財政部是在投資您。這筆錢是交在您的專案上,這可能比什麼都重要。” 古爾本聽到這話,笑著附和道:“沒錯,法拉第先生,比起專案,財政部更信任的是您良好的科研聲譽。當然了,這其中也包括了對在您之後大不列顛最優秀的電磁學專家黑斯廷斯先生的肯定。投資您的電磁學專案,可比投資巴貝奇先生的差分機讓人放心……” 古爾本剛說到這裡,趕忙住了嘴,隨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剛剛還有心情聊天的財政大臣忽然開口向法拉第開口請辭:“那個,法拉第先生,我今天還有公務在身,就不多陪了,祝您有個美好的下午時光。” 語罷,古爾本便拄著手杖一瘸一拐的離開了實驗室,看他走路的模樣,似乎剛剛那一跤摔得不輕。 亞瑟目送著他走遠後,這才衝著法拉第問道:“巴貝奇的差分機是什麼東西?” 作為皇家學會實驗室負責人的法拉第聽到這話,居然也像是古爾本一樣露出了頭疼的表情。 “就是一種蒸汽動力驅動的計算機。我看過巴貝奇先生的設計方案,不得不說,那東西的結構要遠比火車頭複雜。如果真的讓他做出來了,估計會是個用好幾個房間才能裝得下的龐然大物。 所以,亞瑟,你明白的,越是這種東西就越是燒錢。威靈頓公爵曾經非常看好這東西,他認為差分機如果被製造出來,將會大大提升戰場參謀們的運算能力。所以財政部先前已經特批了一筆高達一萬鎊的科研經費用於製作差分機了。 但是,從巴貝奇先生的反應來看,這一萬鎊或許只是杯水車薪。他告訴我,他要做的差分機上下要使用的零件可能會超過兩萬個。一萬鎊的資金,或許連他訂製零件的錢都覆蓋不了。 所以這陣子巴貝奇先生一有機會就去財政部要求追加投資,你看古爾本閣下的表情也看得出來,對於這種看上去就是無底洞的投資,除非威靈頓公爵親自下令,否則財政部應該是不會再多給哪怕一便士的錢了。” 亞瑟聽完這話,心中略感有意思。 計算機他知道,這肯定是個劃時代的發明,沒有任何異議。但蒸汽驅動的計算機…… 亞瑟想象了一下,如果真讓巴貝奇先生弄出了這種東西,難不成未來打遊戲都得脖子上搭一條毛巾、赤裸著上半身、跑去鍋爐房裡? 什麼桑拿主題網咖? 蒸汽朋克與賽博朋克的結合體? 亞瑟剛剛想到這裡,法拉第忽然開口問道:“亞瑟,你今天來找我是遇上什麼難題了嗎?” “啊……那倒沒有。只不過我今天是想問問您這裡有沒有一些簡單易懂的小實驗,最好是能在宴會上做科普的那種。” “宴會?”法拉第聽到這個詞,立馬明白了過來:“藍襪社邀請伱了?” 亞瑟點了點頭,將科德林頓邀請他的前因後果都敘述了一遍。 法拉第聽了之後,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其實我對於藍襪社並沒有什麼偏見。如果它能夠貫徹成立時的初衷,我當然願意去為那裡的夫人小姐們講解一番科學原理。 畢竟藍襪社也算是最早擁抱我們這些貧寒科學家們的上流群體之一。 說起它的這個名字,你可能還不知道,它之所以叫‘藍襪社’,就是因為當初它邀請過去做講演的第一位學者本傑明·斯蒂林弗林特生活貧寒,買不起上流社會在宴會上常穿的黑白絲襪,只能穿著一雙藍襪子赴會。 但是那些女士們不在乎這些,而現在……嗯……亞瑟,請恕我直言,現在的藍襪社幾乎已經快與一般的社交團體沒有區別了。 不過這也很正常,就像是化學品一樣,任何東西只要暴露在空氣中,多半是要風乾氧化的。 所以,與其在它們身上浪費精力,你不如多辦幾個案子,又或者是來和我一起研究研究電磁學領域的東西。” 亞瑟聽到這裡,也大概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怪不得科德林頓將軍一提到法拉第的名字就發憷,看來肯定是他之前替夫人邀請過法拉第,但宴會中發生的事情卻讓這位不列顛的科學明星大失所望了。 法拉第不願意多談,亞瑟也不想勉強。 他轉而將話題轉移到了之前在學院門口見到的查爾斯·惠斯通的身上。 “對了,法拉第先生,您能安排我和惠斯通先生見一面嗎?我對他的那個萬聲筒有點興趣。” 法拉第聞言不免詫異道:“你最近又開始研究聲學方面的東西了嗎?就連惠斯通自己也在往電磁學方向轉,你怎麼會選擇從電磁學跳出去呢?” 亞瑟笑眯眯的回道:“這也不算是跳出去,只是一點個人興趣。不過聽您這麼描述,我愛好聲學,惠斯通先生則想要轉向電磁學,或許我們二者之間會產生許多共同語言也說不定呢?” 法拉第笑著搖了搖頭:“罷了,見見就見見吧。我記得他上次和我說過,他也想見見你。不過見歸見,你可得小心點,千萬別讓他跑了。要不然我們都沒法向蘇塞克斯公爵交代這件事情。” ------------ 第一百零七章 科學在躍進 皇家學會的演講準備室裡,查爾斯·惠斯通滿頭冒汗、嘴唇發白,汗水浸溼了他的襯衫,一想到自己明天就得站在講臺上面對數百上千名聽眾,他的雙腿就忍不住發抖。 惠斯通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但又感覺不安心,他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但沒過一會兒,又覺得小腿肚子發虛。 明明今天早上的時候,他還覺得身體狀態前所未有的好,但現在,他感覺自己簡直離死不遠了。 惠斯通喃喃道:“或許我應該找個機會逃離倫敦,直到皇家學會把我忘了再回來?” 正當惠斯通自言自語時,只聽見咔噠一聲,反鎖的門被人從外推開。 惠斯通心裡一驚,他向後退了一步,差點撞翻身後的落地鏡。 他驚聲問道:“不是還沒到我嗎?我明天上臺才對。” 他打眼一看,站在門口的是個體型打扮看起來稍有幾分面熟的青年。 青年叼著菸鬥,稍微抬手向上支起蓋在額前的大簷帽,衝著惠斯通打招呼道:“先生,您好,我專程來給您道歉了。” “是你?!” 惠斯通當然認識這個前不久在學院門口絆倒自己的傢伙,要不是這小子,他這會兒說不定已經逃離這個‘地獄’了。 他本想和亞瑟比劃比劃,但當他發現二人之間的體格差距後,惠斯通還是很明智的放棄了這個想法。 在打不過對方的情況下,他還是選擇愛好和平。 惠斯通嘆了口氣:“所以,您到底是誰?” 亞瑟摘下菸鬥,友好的衝著惠斯通伸出了手:“亞瑟·黑斯廷斯,我聽法拉第先生說,您似乎想要和我聊聊?” “黑……黑斯廷斯?您就是黑斯廷斯先生?” 惠斯通一巴掌拍在腦門上:“我的上帝啊!怎麼會是您呢?!我……抱歉,我實在是沒辦法把您和一個伸腿絆人的暴徒形象聯絡在一起……” 亞瑟聞言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喔?是嗎?法拉第先生難道沒告訴過您,我除了是個電磁學研究者以外,還是個蘇格蘭場的警察嗎?蘇格蘭場的警察和暴徒其實也沒什麼區別,二者唯一的區別可能就在於我們使用暴力是合法行徑。” 惠斯通聞言不好意思的摸著後腦勺回道:“您是蘇格蘭場的警察,這……這我倒是聽說過。但是法拉第先生還告訴我,您非常的溫和有禮,和一般的警察不一樣。所以在我的想象中,您本應該是臉色蒼白、眉眼之間帶著點乏力,舉手投足間一股子貴族氣息才對……” 亞瑟聞言聳肩道:“請恕我直言,惠斯通先生,臉色蒼白身體乏力一準是得了結核病,那可不是什麼貴族氣息。不過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畢竟現在的社會潮流就是這樣,裡描寫貴族也總是這麼寫。 如果想要表達他們出身高貴、容貌俊美,就總會寫什麼‘她細膩的脖頸就像是天鵝的長頸,白皙的皮膚宛如午夜月光般蒼白無力’,又或者是‘纖長優美的雙手與胳膊是恰到好處的四等分,像是紋章學對她們的天然標識’。 這種病態描寫簡直都成模板了。所以說,這確實是個奇怪的社會,那些真正得了病的人希望自己沒病,而沒病的人卻希望自己有病。” 惠斯通訕笑了兩聲:“對不起,先生,這是我的錯。我……我不像是您這麼善於言辭。您或許不知道,我雖然被他們稱為科學家,但我人生裡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裡的樂器工坊做工,我和小提琴交流的時間都比和人交流要多。” 亞瑟微笑著開口:“我和您一樣,我也沒有那麼擅長言辭。您或許不知道,我雖然是個大家公認的天主教徒,但我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行走在地獄裡,我和魔鬼做交易的比例要遠遠超過祈禱上帝。” “您……您要幹什麼……” 惠斯通品出了亞瑟話頭中的不對勁,他一步步向後退去,眼角的餘光也情不自禁的飄到了亞瑟身後的大門上。 亞瑟當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反應,他輕描淡寫的從懷裡掏出燧發手槍拍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亞瑟開口道:“惠斯通先生,您是研究聲學的,那麼您一定知道,聲音在空氣中的傳播速度是每秒343米。而我則是研究子彈的,因此我也可以確定的告訴您,子彈的速度要比聲音還快。如果您不相信,我們現在就可以做個實驗,畢竟實踐才能檢驗真理。” 惠斯通喉結聳動,沉重的嚥了口吐沫:“我……您……我們現在是在討論科學原理嗎?” 亞瑟拉開椅子坐下,他吸了口煙,悠悠吐出一陣白霧:“目前是,但如果您不老實的話,那很快就不是了。雖然我在科學方面未必勝過您,但我對於暴力的研究,十個您都未必能夠與我相比擬。” 惠斯通吸了一口氣,微微抬起雙手:“好……好吧,我聽您的……您……” 話音未落,惠斯通突然一個健步衝向門邊,但還未等他躍過門檻,便聽見身後響起了一陣開啟手槍保險的聲音。 說時遲那時快,惠斯通猛地抱頭蹲地大吼道:“別開槍!別開槍!您說得對!子彈快過聲音!該死!為什麼你們就非得讓我上臺演講不行呢?除了這件事外,明明我做什麼都行!黑斯廷斯先生,不如我幫您做個小提琴,咱們倆之間就算扯平了。” 惠斯通這話剛說完,一旁的魔鬼禁不住吹了聲口哨:“喔!一把小提琴!” 亞瑟瞥了眼心動的紅魔鬼,開口道:“抱歉!惠斯通先生。根據蘇格蘭場的內部條例,我們不能向良好市民索取任何東西。除非……” “除非什麼?”惠斯通慢悠悠的蹲在地上轉過身子。 亞瑟將手槍轉了個圈,重新放回了桌面上:“除非這份禮物是出於友誼。如果我們之間確實存在友誼的話,我或許還可以考慮向蘇賽克斯公爵提出一個小請求,比如推遲伱的演講時間什麼的,畢竟他還欠我一個人情。” “一把小提琴就能推遲我的演講時間?” 惠斯通眼前一亮,他像是見到了救世主一般衝上前去握住了亞瑟的手,激動地表情洋溢在他的臉上:“喔!黑斯……不對,我親愛的亞瑟!你不愧是值得大眾信任的正直警官,在市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會出現在他們身邊。法拉第先生說的真是一點沒錯,你除了擁有科學天分以外,還擁有這金子般的個人品行!” 亞瑟聞言一邊抽菸一邊搖頭:“惠斯通先生,你別誤會。就算我幫你,也不是因為小提琴,而是因為友誼。” “對,友誼!”惠斯通傻笑道:“當然是因為友誼,怎麼可能是因為小提琴呢?亞瑟,你願意接受我的友誼嗎?” 亞瑟嘴角一提,魚兒都已經自己跳進了他的魚簍裡,他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當然,我的朋友。我當然願意接受你的友誼。出於朋友之間的考慮,我打算邀請你和我一起出席本週日晚間在倫敦西區舉行的一場宴會,想必你應該沒有拒絕的理由吧?” “宴會?”惠斯通笑容猛地一僵:“友誼不是小提琴嗎?” 亞瑟可不打算和他在這方面繼續拉扯,他俯下身子將自己的帽子扣在了惠斯通的頭頂。 “惠斯通先生,接受你的小提琴,是我接受你的友誼。而接受我的宴會邀請,則是你接受我的友誼。朋友之間的禮尚往來,人與人之間的交際規矩,我可不能欠你的。我說的,你同意嗎?” 惠斯通瞧了眼亞瑟泛著紅光的眼睛,又察覺到了他嘴角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把槍壓在你的腦袋頂,真的很難讓人做出其他反應。 惠斯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點了點頭道:“您的友誼,真的很難讓人不同意。” 亞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後會慢慢了解我的。惠斯通先生,你要知道,我向來擅長交際。那麼,作為回報,你的科學講座延遲到下個月,在這個期間內,我會對你進行演講方面的培訓,幫助你克服恐懼心理。” 惠斯通欲哭無淚的眨巴了兩下眼睛:“培訓的時候也需要拿槍指著我嗎?” “不不不。” 亞瑟搖了搖手指:“培訓免費,而且這段時間裡,如果您能在聲學領域取得一些突破性進展,說不定還能替您一勞永逸的解決畏懼演講的問題。您的那個萬聲筒的發明,我已經聽法拉第先生說過了,如果能夠結合八音盒的發聲原理,說不定您能搞出個不得了的玩意兒也說不定呢。” 惠斯通聽得一愣,亞瑟的話讓他腦內靈光一閃,他好像就要觸及到什麼東西了。 “您……您是說?” 亞瑟微笑著問道:“惠斯通先生,既然您的萬聲筒能夠呈現不同振動模式下產生的聲音曲線特徵,那為什麼不把它逆轉過來呢?這樣的話,不就可以不需要您站在講臺上,光擺一臺機器就能完成講座了嗎?” ------------ 第一百零八章 倫統局一號令 倫敦,貝斯沃特區,蘭開斯特門36號。 夜幕降臨,星斗滿天。 微風拂過海德公園的上空,引得楓樹與樺樹的枝葉一齊顫動。 一樓的餐廳內,象牙白的長條餐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 大仲馬指著面前的蓋著鐵質餐蓋的食盤,一臉自豪的為手持餐叉與餐刀的眾人介紹起了今天的晚餐。 “先生們,以及存在於我幻想中的女士們,請允許我隆重的為你們介紹,今天的主菜!” 達爾文迫不及待的催促著,他這幾天已經徹底被大仲馬的高超廚藝折服了。 “亞歷山大,你就別賣關子了,今天晚上到底吃什麼?” 埃爾德嘿嘿一笑,他一挑眉毛開口道:“咱們今晚吃的可是好東西。我和胖子去西區看完戲之後,本來打算拿著獵槍去郊外碰碰運氣,結果沒成想還真被我們倆逮到個好玩意兒!” 大仲馬聞言,忍不住瞪了埃爾德一眼:“本來我應該狠狠地罵你一頓,不過看在伱今天奮不顧身撲到河裡抓獵物的份上,這事兒就揭過去了。” 埃爾德咬著勺子,開口道:“得了吧,胖子,你快點的。我從回家開始就盼著吃這頓,你趕緊揭蓋子,要不然肉都涼了。” 大仲馬聞言,倒也不拖沓了,他揭開蓋子,只見白色蒸汽隆隆升起,漂浮著金黃油花的湯盆頓時呈現在眾人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請允許我為大家介紹這道隆重的大餐——烏克塞勒斯醬配黑天鵝燉白蘿蔔!” 原本正在端著茶杯看報紙的亞瑟聽到這話,驚得渾身一顫,差點把紅茶灑了一褲兜。 “黑天鵝燉白蘿蔔?”亞瑟放下報紙伸頭望向湯盆:“你們從哪兒弄得天鵝?” 達爾文也被這名字嚇了一跳,他打了個冷顫,臉也變了色:“埃爾德!亞歷山大不知道規矩,你難道也不知道嗎?你為什麼不勸著他一點?你不知道整個大不列顛的天鵝都歸皇室所有嗎?” 大仲馬聞言愣道:“你們英國佬怎麼總有這種古怪規矩?” 埃爾德也變了臉色,他一邊衝著大仲馬使眼色,一邊開口攪和道:“什麼黑天鵝?!亞歷山大,你能不能不要說胡話!這明明就是一隻鴨子!咱們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 語罷,他還提起湯勺從湯盆裡撈出一塊肉,指著它信口開河道:“再說了,你們問問它,它是天鵝嗎?這一眼瞧上去就是隻野鴨子!查爾斯,你連鴨子和天鵝都分不清楚,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博物學家?如果鴨子和天鵝都是一回事了,那你和猴子是不是也是同一個物種?” 達爾文被埃爾德說的臉色漲紅,他一把奪過湯勺,拾起那塊肉扔進了嘴裡,剛嚼了沒兩口,他便瞪大了眼睛怒罵道:“埃爾德,你小子當我沒吃過鴨子是怎麼著?這東西能不是鵝?” 埃爾德見狀,靈機一動的指著達爾文向亞瑟揭發道:“吶,亞瑟,你都看見了。查爾斯吃了國王陛下的天鵝。” 亞瑟見狀也只得放下了報紙,為難的衝著達爾文開口道:“查爾斯,我知道這或許有點難辦。但是如果你不願意改口的話,我只能臨時加個班,把你送進蘇格蘭場的牢房裡了。不過你放心,這周的牢飯選單我看過了,都是黑麵包配馬鈴薯,雖然比不上白蘿蔔燉黑天鵝,但也不至於捱餓。” 達爾文聽到這話,升起的怒氣不得不強行壓了下去,他撓了撓自己那植被愈發稀疏的‘智慧高地’,咂巴了兩下嘴,心虛的探問道。 “難道我吃的真是鴨子。” 亞瑟頗為同情的點頭道:“查爾斯,你還年輕,我們允許你犯錯。別說認錯鴨子和天鵝了,你哪怕說埃爾德是猴子變得,我也願意給予你充分的諒解。” 達爾文聽到這裡,只得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昧著良心說道:“這確實是鴨子,不是天鵝。” 大仲馬不自在的一撇嘴:“你們這幫英國佬就是麻煩。全國的天鵝都是皇室的,這種規矩,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身處中世紀呢。在法國,我們都把這東西當狗養,這又不是什麼金貴玩意兒。” 亞瑟鬆了鬆脖子,開口道:“你還真說對了,這確實是一條中世紀流傳下來的法律。只不過議會一直懶得修改,也沒人想去觸國王陛下的黴頭。畢竟英國的國王現在已經快成吉祥物了,為了這種小事去觸怒皇室因為權力萎縮而敏感的神經,對於一個成熟的政客來說,確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大仲馬自顧自的給自己盛了碗湯:“你們幹嘛不像拿破崙那樣重新修訂一部《民法典》呢?簡單明瞭,輕鬆可查。恕我直言,一個現代國家,居然還用著中世紀的法律,這怎麼聽怎麼像是笑話。 我現在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麼你們的法官那麼看重過往判例了,或許他僅僅只是不想從一堆破爛裡翻出幾個世紀前的法律。也許他們翻著翻著,還能從裡面找出耶穌的裹屍布也說不定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湯勺從碗裡撈肉,忽的,大仲馬眉頭一皺:“怎麼感覺份量不對呢?亞瑟,家裡是不是進老鼠了?” 亞瑟瞥了眼靠在窗臺上心安理得打著飽嗝的紅魔鬼,以及被他捧在手裡畫著渡鴉封面的書殼,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他提起餐叉將屬於自己的那份天鵝肉送進嘴裡,一邊品味著它的味道,一邊皺眉道:“這嚐起來不就是普通的大鵝嗎?” 說到這裡,亞瑟又忍不住轉口問道:“亞歷山大,話說回來,你的稿件寫好了沒有?” 大仲馬不緊不慢的回道:“我今天不是和埃爾德出去玩了嗎?” “那昨天呢?” “昨天?昨天更有意思。” 大仲馬樂呵呵的開口道:“昨天我吃完了午飯,就去海德公園的演講者之角消食,順帶著找找靈感。結果我在那邊碰上了個非常有意思的傢伙,他的演講現場匯聚了非常多的聽眾。甚至於很多街頭小販都忍不住放下手頭的工作,站在圍牆外面聆聽他的演說內容,他們臉上浮現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不是花錢僱的。” 亞瑟聽到這話,立刻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拿起餐布擦了擦嘴:“是嗎?他講的都是些什麼內容?”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無非就是鼓動工人們要主動爭取自己的權利,勸說工廠主們降低工作時長。對了,他還提倡建立學前教育,讓適齡兒童進入學校學習什麼的。” 亞瑟喝了口茶,開口道:“我大概知道你說的是誰了。那位演講者,是羅伯特·歐文先生吧?他自從去年返回英國之後,就一直在四處遊走進行各種政治活動、領導工人運動。” 大仲馬愣道:“你認識他?喔,不過也是,我差點都忘了,你可是蘇格蘭場的警察。你要是不認識他,那才出奇呢。要是換在法國,歐文先生估計早就被請去巴黎警察廳談話了。該死!或許我不該和你說這個的。你現在知道他在海德公園做演講,估計明天就要去趕他走了吧?” “趕他走?那倒不至於。”亞瑟捧著茶杯道:“雖然我一向認為不列顛是個糞坑,但是糞坑的好處就在於,什麼東西都能往裡扔。若非如此,您堂堂一個共和主義者,又怎麼能生活在君主立憲制的英國呢? 或許歐文先生的想法對於當局來說是有些標新立異了,但是隻要不構成足夠的危險性,他就能在這裡待下去。 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國王已經快成吉祥物了,所以從前那種僅憑個人好惡抓人的事情,現在是行不通的。 更別說議會裡也有一小部分議員支援歐文先生的部分觀點,議員們除了不贊成財產公有的論調外,在降低工時和建立未成年教育方面,都有一部分支持者。” 埃爾德聞言,也反感道:“憑什麼財產公有?我的錢可都是在船上一天天的飄出來的!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勞動成果分給那幫無所事事的愛爾蘭酒鬼們。” 亞瑟又問道:“那如果是讓你和你叔叔的財產公有一下呢?” “和我叔叔?”埃爾德眼前一亮,他一拍桌子:“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原來財產公有還能選的嗎?” 達爾文聞言,無奈聳肩道:“埃爾德,你那不叫財產公有,你那叫攔路搶劫。而且還是既不想動刀子,又想搶你叔叔的錢。” “呵!”埃爾德翻了個白眼:“弄了半天,這個羅伯特·歐文還不是想拿我的辛苦錢去養活那群粗魯的愛爾蘭人。” 大仲馬聽到這裡,不由感興趣的衝著亞瑟問道:“我原以為你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呢,沒想到你居然這麼瞭解。” 亞瑟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工作需要而已。畢竟如果你連你的潛在工作目標都不瞭解,那還幹什麼警司呢?拎著手銬抓人這種事,隨便找個人就能幹。” 大仲馬見他又開始打哈哈,不給他餘地的進一步逼問道:“那你對財產公有這事怎麼看?” 亞瑟只是笑了笑:“我是個蘇格蘭場的警察,我沒有個人政治觀點。” “是嗎?”大仲馬頗有些失望:“我還以為你和其他警察不一樣呢。不過也是,我怎麼會產生警察裡面有好人這種幻覺呢?” 亞瑟聽到這裡,品了口茶道:“不過,我倒是可以轉述一些其他人的觀點,比如約翰·洛克的名言。” “喔?他怎麼說?” 亞瑟笑著放下茶杯:“財產不能公有,權力不能私有。雖然我覺得洛克先生這麼說或許有些過於絕對了,但是如果反過來說,如果財產公有,就會造成權力私有,倒也不失為另一種新奇理解。 歐文先生的理想固然美好,但他在美洲搞了幾年的公有農場,最後做成什麼樣子大家也都看到了。或許他口中的美麗新世界有朝一日能夠實現,但我悲觀的認為,我肯定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比起他宏大的口號,我更願意看看他實際提出的幾個議案,比如降低工時和建立青少年技能學校什麼的。如果這些都得以實現,我想至少倫敦地區的未成年犯罪率問題將會得到大大緩解。” 一旁的紅魔鬼聽到這話,不由笑著搓手上前:“喔!我親愛的亞瑟,你怎麼會看不到那一天呢?只要你想,天堂就會出現在你的眼前。” 亞瑟聞言,只是抿了口茶:“凡是向人類許諾天堂的,往往都會將地獄帶到人間。我不對天堂抱有任何幻想,因為我知道自己活在怎樣的世界。” 大仲馬聞言若有所思,他開口問道:“你明天有興趣和我去聽聽歐文先生的演講嗎?” 亞瑟笑著從身後掛著的包裡抽出一封內務部檔案。 “其實你不邀請我,我也會去,這可是我未來一段時間的工作重點。” 大仲馬的眉頭跳了跳,他隱隱約約在那封檔案上看到了‘絕密’這個單詞。 “你要監視歐文先生?你們這幫英國佬不是最喜歡談自由嗎?這就是英國的自由?” 亞瑟先是在檔案上寫了幾行字,隨後瞥了他一眼。 他笑著將手搭在餐桌上,十指交叉拖住下巴:“你覺得呢?亞歷山大?自由可不是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而是你想不幹什麼就可以不幹什麼。再說了,由我監視歐文先生,總比交給陸軍部的軍警要好一點吧?” ------------ 第一百零九章 歐文的演說 今日的海德公園,與往日多了些許不同之處。 特意趕了個大早的演講者們紛紛心懷怨恨的望向了一棵楓樹下的區域,那是個由十幾個木箱子臨時搭建起的演講臺。 但即便滿腹牢騷,他們還是不得不把一肚子的抱怨憋在心裡。 因為誰都知道,今日到訪海德公園的演講者乃是整個大不列顛最有影響力的社會活動家之一,新拉納克工廠的所有者,新和諧公社的創辦人,未成年教育的倡導者,縮減工時與工作日運動的重要發起人,與此同時,也是一系列英國工人運動領袖與議會改革的堅定支持者——羅伯特·歐文先生。 雖然時間尚早,但今日的演講者之角已經匯聚了數百人的聽眾規模。 聽眾當中的絕大部分都是來自於倫敦各地的工人群體,他們高舉著支援歐文的廣告牌,一邊在工會領袖的帶領下高喊著自己的訴求,一邊自發的維護著現場的秩序。 而剩下的聽眾當中,既包括了工廠主又包括了一些潛在的議員候選人。 工廠主們來聽演講的目的是為了汲取歐文先生的工廠管理經驗,畢竟誰都知道,歐文先生的新拉納克工廠年產值在同行業當中多年來一直位居前列。 在這個平均工時只有10小時的工廠裡,工人們的人均產出居然比大部分平均工時為15小時的工廠還要高,這種幾乎逆反工廠主生產常識的現象早就在他們的群體當中引起了注意。 而那些有志於競選議員的年輕人,則打算效仿歐文的演講技巧。畢竟這年頭,隨隨便便一場演講便能引發周邊交通堵塞的演說家可不常見。 而在海德公園外的各處,蘇格蘭場的警官們也早早就位,他們與聽眾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以免激起他們過度的對抗情緒。 大倫敦警察廳對於這種情況向來是嚴陣以待,羅萬廳長更是在早前的例行會議中下達了內務部的最新命令——越是臨近大選,越要謹慎對待羅伯特·歐文這樣的社會活動家。 當然,內務部之所以會下達這樣的命令,也不完全是出於公共安全考慮,他們當然也存了一些私心。 如果在大選前爆發一次群體事件,那將是行將就木的威靈頓內閣所不能承受之重。 所以比起關心羅伯特·歐文打算說什麼,便衣執勤的亞瑟負責的首要任務反而是一定要維持住現場的秩序,讓歐文先生和聽眾們都能平安無事的結束這場演講。 亞瑟向四周瞥了一眼,微微壓低自己的大簷帽,衝著身旁同樣便裝的湯姆問道:“人都點清楚了嗎?” 湯姆看起來有些緊張,他也知道,如果在這種場合暴露身份,挨一頓毒打都算輕的。 他低聲回道:“和我們之前估計的差不多,大部分聽眾都是工會組織過來的。根據我們之前派在各個工人協會裡的線人傳回的訊息,倫敦紡織工人協會147人,倫敦碼頭工人協會112人,倫敦建築工人總會133人,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協會加在一起差不多300來人的規模。其他的,大部分就是一些臨時起意過來湊熱鬧的,他們應該掀不起什麼大浪。” 亞瑟微微點頭:“盯緊幾個大協會,畢竟誰都不知道里面有沒有被輝格黨收買,特意過來鬧事的。不過按照輝格黨的脾氣,他們多半不會派人到歐文先生的演講現場。畢竟工廠主大部分都是站他們那頭的,而歐文先生的主張就擺在那裡,二者肯定是談不攏的。” 亞瑟剛剛說到這裡,便聽見周圍突然響起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每個人都卯足了勁漲紅了臉,簡直就像是把手拍斷了都不在乎。 “公眾朋友們,早上好!” 一個頭發灰白的中老年紳士穿著黑色西裝大衣站在了講臺上。 他的視線掃過臺下,熱情洋溢的開口道:“很高興在這裡看見工人朋友,也很高興看見各位為社會提供了無數就業崗位的工廠主朋友們。還是那句話,你們如果想要學習我的工廠管理經驗,那就記住下面這句話。 我相信各位都在長期生產經營的過程中體會到了結構堅固、設計精巧、製造完美的機器的好處。如果說,給予無生命的機器以良好的維護,尚且可以提高生產效率。那麼,如果你們以同樣的精力去關心有生命的、構造遠比機器奇妙的工人們,還會有什麼事辦不成的嗎? 縮短工時,建立寬敞的宿舍,綠化工廠環境,建立一些工人的業餘俱樂部。另外,切記不要僱傭幼年兒童,而是要給他們合適的技能教育。如果他們得到了良好的教育,你們難道還愁以後沒有足夠高水平的技術工人僱傭嗎?” 歐文的話剛說完,臺下便又響起了一陣歡呼聲。 歐文振臂高呼道:“今天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滿足無聊和無用的虛榮心。我來到大家面前,是為了完成一項莊嚴而極其重要的任務。我所重視的,不是要博得大家的好感和未來的名望。 支配我的行動的唯一動機,是希望看到伱們和全體同胞到處都能實際享受到大自然所賦予我們享受的極其豐厚的幸福。這是我終身抱定、至死不移的願望。 大不列顛與愛爾蘭聯合王國現在所遭受的苦難、貧困和悲慘狀況比以往許多世紀曾經實際遭受的都更為嚴重! 大不列顛與愛爾蘭聯合王國從來沒有過這樣多得不可勝數的條件可以使全體人民解除這種苦難、墮落和危險! 從1781年到1830年,我國的紡織業棉花消耗增長了50倍。 在1820年時,我國的生鐵產量就已經佔到了全世界的40%,煤炭產量則佔到了75%,然而迅速騰飛的經濟資料是否惠及了我們廣大的不列顛公眾呢? 我國當政者目前還沒有提出任何合理辦法,對成千成萬在貧困中掙扎的人進行一勞永逸的救濟。 這些當政者沒有運用好手頭的權力和實際的知識來調配國家豐盈有餘的條件,使人民擺脫愚昧和邪惡,而這兩者又是一切現存禍害的來源。 我常說,一個國家如果供養一大部分勞動階級過著無所事事的貧困生活或者從事無謂的工作,就永遠不能富強。 一個國家,如果酒館林立、公開賭博的誘惑一應俱全,那麼他們就必然會變得低能無用,或是作惡、犯罪和危害他人。 這樣一來,就必然要使用強制手段並使用嚴峻、殘酷和不公平的懲罰,接著人民就會對當政者產生不滿、怨恨和各種反抗情緒。 政府如果允許和縱容一切惡習、壞事和犯罪行為的誘因存在,而又大談宗教,大談改善貧民和勞動階級的生活狀況,大談提高他們的道德,那就簡直是在嘲笑人們沒有常識了。 這種行動和言論是欺騙公眾的最無聊愚蠢的辦法。公眾已不再受這些言行欺騙了,而將來這種漏洞百出、毫無意義的廢話也騙不了任何人。 如果讓這類條件儲存下去,而又希望國家進步,那就像是看到天下江河日夜奔向海洋,還在等待海洋乾涸一樣愚蠢而無遠見! 我們是時候進行改變了,選區的腐敗政治,議員們的賄選行動,我們已經受夠了他們的幕後交易! 如果他們不給予我們禁絕童工與未成年兒童以專業技能教育,我們便自己選出議員去爭取! 如果他們不給予我們正常的休息日與十小時的最高工作時間,我們便自己選出議員去爭取! 如果他們不給予我們失業工人救濟金與合理的工資償付機制,我們便自己選出議員去爭取!” 歐文喊到這裡,不知道哪裡傳出了一聲:“打倒威靈頓!掀翻託利黨!” 這一聲吼叫聲瞬間點燃了在場工人的情緒,他們高舉著標語,一個個義憤填膺複述著方才的口號。 “打倒威靈頓,掀翻託利黨!!!” 不知是誰帶的頭,熱血上湧的聽眾們一股腦的湧出海德公園,蘇格蘭場的警官們見狀,也被他們嚇了一跳。 他們趕忙抽出腰間的文明仗,下意識的想要出手,可當回想起內務部的命令時,他們最終還是把動手的衝動給壓了下去。 在兩位蘇格蘭場警督的緊急指揮下,警官們三五成群緊跟在人潮的兩側隨之而去。 亞瑟抬頭望了眼失控人群離開的方向,不由的一巴掌拍在了額前:“該死!他們該不會真打算去找威靈頓公爵的麻煩吧?” ------------

格林威治區,警署對面的咖啡廳裡,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咖啡廳內外的溫差將窗戶玻璃蒙上一層淡淡的霧氣。

亞瑟攪動著面前的茶杯,方糖在淡紅色的茶水裡逐漸融化。

而在他的面前,姍姍來遲的客人正摘下帽子、脫下大衣,露出了藏在大衣下的淡紅色揹帶馬甲和一臉疲憊的表情。

亞瑟笑著問了句:“迪斯雷利先生,看你這一身雨水,今天您在海德公園的演講恐怕不太順利吧?”

迪斯雷利聽到這話,不覺有些生氣,這個驕傲的年輕人最討厭的就是被其他人看不起。

“黑斯廷斯先生,如果您今天請我過來就是為了嘲諷我兩句,那麼大可不必。不過如果你執意如此,我也不介意給自己再樹個敵。您或許不知道,我這個人的朋友不算多,但敵人卻不在少數。”

亞瑟聳了聳肩,他微笑著開口道:“不不不,您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今天非但不是要來譏諷你,反倒是想要和您談談交情。畢竟那天我搬家的時候,您可是替我出了大力氣。就算是看在那件事情上,請您吃頓飯總還是有必要的。”

迪斯雷利滿臉的不信,他反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把我藝。”

亞瑟捂著前額往椅背上一靠:“說來不走運,我不把您請回家裡倒不是故意的。而是由於我家的那個法國廚子和出身諾丁漢的男僕結伴去看戲了,而我又忘了帶鑰匙,所以我現在連家都回不去。

更糟糕的是,我出門的時候兜裡還沒帶多少錢,所以也不敢去高階餐廳,只能讓您屈尊來這裡。因為我和這兒的老闆熟悉,他相信我良好的信譽,所以允許我在他這裡賒些餐點。”

語罷,亞瑟還相當坦誠的翻開自己的衣兜,迪斯雷利抬眼一看,亞瑟確實沒騙他,他渾身上下只有三先令,如果扣去歸家的車費,確實不剩什麼東西。

但迪斯雷利還是對亞瑟的話語抱有懷疑:“就算廚子和男僕去看戲了,那個英年謝頂的家庭教師就不能替你開門嗎?對了,我還差點忘了問你,你都聘了家庭教師,那你的孩子和妻子呢?”

亞瑟飲了口茶:“那個謝頂的男人可不是我聘請的家庭教師,他是我為全人類聘請的教師,雖然這個教師每週還要付我三先令。再說了,您是怎麼瞧出我有家庭的?”

迪斯雷利拉開亞瑟對面的座椅,他打量了一眼這個怪言怪語的蘇格蘭場警司。

“你直接說那個有早禿跡象的男人是你的房客不就行了?至於我為什麼會覺得你有家庭,當然是結合你的經濟情況考慮的。雖然不列顛近年來的社會風氣是晚婚晚育,但一般來說,如果不列顛男性做好了經濟和事業方面的準備,他們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結婚時間提早一點。

在我看來,您這麼年輕就當上了蘇格蘭場的警司,顯然在事業和收入上都是春風得意。就算您打算給自己找點麻煩,想著結個婚什麼的,倒也不足為奇。”

亞瑟聽到這話,不免微笑:“看來我想的沒錯,您確實對這個社會有很多不滿意的地方,我閱讀您那本大作《維維安·格雷》的時候就有這個感覺。這也就能解釋的通,您為什麼想要出來選議員了。”

迪斯雷利聽到這話,剛喝到嘴裡的紅茶差點把他嗆得嚥了氣。

他連連咳嗽,一邊從兜裡取出手帕擦嘴,一邊時不時打量亞瑟一眼。

畢竟只要是對英國文藝圈熟悉的人,基本都知道這部匿名諷刺《維維安·格雷》算是他的黑歷史,就為了這本書,他的合夥人、朋友兼諷刺物件莫里先生差點鬧得直接和他打官司。

由於莫里先生在出版界極具影響力,甚至被稱為‘不列顛出版界二號人物’,所以當他的作者身份被別人扒出來的時候,文學評論雜誌《布萊克伍德》和《文學迷》毫不留情的將他批判成了為引人矚目、博人眼球而做出滑稽舉動的跳樑小醜,譏諷他不過人人討厭的無名小卒。

傲慢、無知、虛偽、騙子、無賴,迪斯雷利自己都數不清他到底被出版界那幫人套了多少標籤。

投資生意結果大賠7000鎊,初涉文壇卻遭受如此重擊,迪斯雷利在那段時間裡頹廢至極,甚至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他還記得每次疾病發作時,他的耳朵裡都會傳來驚恐的滴答聲,徹夜難眠讓他只能透過書寫日記來緩解情緒。

——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創,我的心如此乏力,這簡直太滑稽可笑了,我真想立馬死去。我的耳朵裡全是鐘錶的滴答聲,如同在暴風雨中哀鳴的鐘聲……我幾乎不能思考。我在房間裡遊走,它的聲音越來越響,震耳欲聾,如同咆哮著的洪水。

亞瑟盯著這位人類早期‘網路暴力受害者’,只看見他額頭的汗珠越來越密,就連嘴唇也漸漸泛白,握著手帕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亞瑟轉而改口道:“說實話,迪斯雷利先生。在見到你之前,我還以為你真的像是那些文學評論雜誌上描述的那麼可惡呢。但是實際接觸下來,我感覺你這個人還挺不錯的。至少你願意替我無償搬東西。您知道的,這年頭不求回報就幫助他人的傢伙可太稀奇了。”

迪斯雷利原本還打算指責亞瑟欺騙他搬東西的行為,可他聽到這話,到了嘴邊的牢騷不知怎麼的,生生被他嚥了下去。

迪斯雷利點頭道:“沒錯,黑斯廷斯先生,我是什麼樣的人,您接觸接觸就明白了。《布萊克伍德》和《文學迷》的撰稿人就是一幫給莫里舔屁股的。他們壓根不知道莫里對我幹了什麼好事!

我花大錢投資了他創辦的一家報館,但是不到半年的時間,那報館就倒閉了。你能想象嗎?不列顛出版界的二號人物,把報館給開倒閉了,就好像他沒有這方面的資源和能力似的。

可當我一開始攻擊他的時候,他那群出版業的朋友又全都蹦出來了,他有錢、也有心思去盤算怎麼收買《布萊克伍德》和《文學迷》,但是唯獨經營不好那家報館。難道我在《維維安·格雷》說他的那些東西說錯了嗎?

他想要藉此毀了我,好讓他那點黑歷史石沉大海,但他做夢去吧!我非得選上議員,好好整一整那個傻逼!我也要讓他嚐嚐我受過的那些委屈和焦慮!”

迪斯雷利剛把這話說出口,立馬發覺自己說漏了嘴。

他趕忙解釋道:“黑斯廷斯先生,您別誤會,我不完全是那個意思。”

亞瑟聳了聳肩,他放下茶杯道:“就算您完全是那個意思也無所謂,反正蘇格蘭場的警察沒有投票權。別說您罵的只是莫里先生了,就算您罵的是我,我也不能拿你怎麼辦呀。”

迪斯雷利聞言先是一怔,旋即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原來……您沒有投票權嗎?”

亞瑟抿嘴笑道:“我是不是浪費您的時間了?”

迪斯雷利長出一口氣,他鬆了鬆自己的領口,好讓自己舒服一點:“怎麼會浪費我的時間呢?您沒有投票權更好,這樣我就可以暢所欲言了!說實話,整天在海德公園說那些話,說的我嘴都快麻了。沒事和您聊聊天換換心情也挺好的,您不用擔心我會罵您,我也不怕您不投我的票,大家平等公平。”

亞瑟望著他笑道:“看來您雖然想當議員,但實際上還有些不習慣玩弄這套權力的遊戲啊。”

迪斯雷利拿起一枚牡蠣,一邊用桌旁的小刀撬著它的殼,一邊回道。

“誰會習慣那種事?這段時間我算是明白了,想當議員就不能有自己的觀點,大家喜歡聽什麼你就說什麼,只有這樣才會吸引幾個無所事事的聽眾。

對待工人,你就告訴他們你要縮短工作時間。

對待農民,你就告訴他們你要降低地租。

對待工廠主,就要開始大談進出口關稅的事情。

對於貴族,那就是我絕不在修改《穀物法》問題上讓步。

而對於教士,你談點古老的道德精神與原則準沒錯。

不過大部分時間,我還是主要在談後幾種,因為工人和農民不怎麼去海德公園,而且他們也沒有投票權。

說實話,有時候我這麼幹,還有些良心不安。但是沒辦法,您應該記得我那天和你說的話,我是沒有黨派的支援,獨立的站在那裡。

託利黨和輝格黨的議員們就夠兩面派的了,所以我為了當選,就得比他們更加‘靈活多變’。”

亞瑟聞言不由點頭道:“如果一個人的意願是成為一個自己本身以外的什麼,比如當個議員、生意發達的雜貨商、出名的律師、法官,或者同樣無聊乏味的什麼,總是能如願以償的。但是作為懲罰,想要這些假面具的人就必須得先戴上它。迪斯雷利先生,您很早就接受了這一點,所以我相信你應該會成功的。”

迪斯雷利吸了一口牡蠣的湯汁。

吸溜~

他嘆了口氣:“是嗎?那我還真要借你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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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政治的多面性(下)

窗外的雨還在慢慢的下,綿密的雨點幾乎都要連成一道水色的幕布,雖然看起來透明,但卻遮掩住了咖啡廳裡的亞瑟和迪斯雷利。

興許是紅茶改善了迪斯雷利的糟糕心情,又或許是他壓抑了太久自己的心情。

在格林威治區,這片不屬於迪斯雷利的選區,這個沒有認識他的咖啡廳,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的倒起了苦水,也一步步的走入亞瑟精心為他編織的陷阱。

在亞瑟看來,國內情報工作的第一要務就是保護國家敏感資訊。

而要想完成這個工作,作為卑微社會公器的亞瑟,不得不勉為其難的首先從瞭解敏感資訊做起。

一位受到羅斯柴爾德關注的年輕議員,一位才華橫溢的新生代作家,他的個人資訊,顯然也被囊括在這個範疇之內。

亞瑟雙手捧著茶杯,感受著白瓷表面傳遞出的溫度,他問道:“沒想到您居然是個皈依了國教會的猶太人,這種情況還真是有些稀奇。”

迪斯雷利顯然對於他的這個身份耿耿於懷:“如果我是個英格蘭人,恐怕我還不會遭到如此猛烈的抨擊。即便我從小便被父親送去國教牧師那裡改宗學習國教會儀典,但回頭想想,改宗對我的幫助也只不過是可以正常參選議員,但那些埋藏在人們內心深處的偏見卻不是輕易就能改變的。

黑斯廷斯先生,要不是你告訴我你沒有投票權,我可不會這麼隨隨便便的就把我的血統抖出來。我是個猶太人,但我也是個英國人,除此之外,我還是個正常的、虔誠的基督徒。我有三分之二的組成部分都非常的不列顛,但是他們總喜歡盯著另外三分之一看。”

亞瑟笑道:“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個英格蘭人,但我也是個精神上的東方人,除此之外,我還是個不正常的、異類的天主教徒。但我能走到現在的位置,就說明那些人實際上並不在乎你有什麼組成部分,重要的是伱能對他們起到作用。”

“東方人?”迪斯雷利眼前一亮:“您說的是所羅門王建立的聖地耶路撒冷嗎?”

原本正坐在窗邊打瞌睡的紅魔鬼聽到這話頓時來了精神,他冷哼一聲,自以為很酷的推了推眼鏡:“要論起對所羅門王的研究,我可是你爺爺的爺爺級。”

亞瑟瞥了眼阿加雷斯,及時按住了他的話匣子,他衝著迪斯雷利開口道。

“東方包括耶路撒冷,當然,也包括更東邊的區域。您是個作家,所以您應該懂得,神秘的東西總是擁有別樣的魅力。”

“更東邊?”

迪斯雷利想了想:“您說的恐怕是印度和中國吧?那確實是個古老神秘的區域。我幾年前跟著父親去德國旅行的時候,聽說魏瑪公國的歌德先生對於中國也很著迷,他成天泡在圖書館裡翻找著有沒有英法譯本的中國書籍。

有一次我還在圖書館碰見他了,他確實是個和善的人,我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年輕人,但他也沒有因此看不起我,還十分熱情的為我介紹他正在閱讀的一部中國史詩傳奇,那部傳奇故事的名字好像是叫……叫……叫什麼孤兒來著……”

亞瑟腦子一轉,他眨巴了兩下眼睛:“迪斯雷利先生,據我所知,中國有關孤兒的還挺多的,它們大多收藏在一個叫起點的大圖書館裡。”

“是嗎?”迪斯雷利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我只聽說過中國皇帝居住的地方叫紫禁城,咱們喝得中國茶葉大多是從廣州和泉州出港的,至於叫起點的大圖書館,我還真沒聽說過。那難道是和希臘的帕特農神廟一樣的奇觀建築嗎?”

亞瑟含含糊糊的回應道:“差不多吧,反正能集齊那麼多孤兒,也確實是個奇蹟。”

迪斯雷利喃喃道:“也許有一天,我的作品也會被收藏在那裡,畢竟我也挺喜歡寫孤兒的。”

亞瑟差點被茶水嗆死,他連聲咳嗽道:“您說什麼?”

迪斯雷利連忙擺手:“沒什麼沒什麼,就是一點自言自語。”

旋即,他又陷入了苦思,忽然迪斯雷利眼前一亮,一拍桌子道:“我想起來了!歌德先生讀的是《趙氏孤兒》,那個‘趙’字實在是太難唸了,怪不得我有這麼深的記憶。歌德先生當時還和我說,他打算以此為藍本創作一部戲劇,幾年過去,也不知道他到底完成了沒有。”

亞瑟問道:“聽起來,你似乎遊歷了歐洲的很多區域?”

迪斯雷利聽到這話,一下就開啟了話匣子:“不瞞您說,其實我剛從兩西西里回來,之前還去了一趟瑞士。畢竟您知道的,我因為《維維安·格雷》的事情搞得心神不寧,必須得出去散散心。本來我還想接著周遊巴爾幹半島,去一趟奧斯曼土耳其,造訪近東地區的巴勒斯坦和埃及。

但我突然想起國內好像要舉行大選了,所以就乾脆先回來一趟碰碰運氣。如果這一次我選不上去,那我後面的旅途至少也規劃好了。”

亞瑟微微點頭道:“看得出來,您是一個做事有著強烈目的性和計劃性的人。如果哪一天您當上首相了,我也不會覺得吃驚。”

一旁的紅魔鬼聞言,忍不住壞笑著捂住了嘴:“喔!亞瑟,你可真是個十惡不赦的小混蛋。譁眾取寵是年輕人的天性,特別是在他們無足輕重、無所事事的時候。你這樣吹捧他,可是會讓他心甘情願的對你掏心掏肺的。”

然而,亞瑟就像是沒有聽見阿加雷斯的話語,而坐在他對面的迪斯雷利已經興奮地半紅了臉了。

做首相什麼的,其實他早在心裡想象過,但即便已經幻想過無數次,可當這話從別人的嘴裡說出來時,還是讓他無比愉悅。

迪斯雷利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但逐漸上揚的嘴角和逐漸抽搐的面部表情還是出賣了他。

“雖然我不願意批評他人,但是,黑斯廷斯先生,您這一次可能看錯人了。比起那些真正卓越的偉人和政治家們,像是柏拉圖、亞裡士多德、尤利烏斯·凱撒、威廉·莎士比亞又或者是拿破崙·波拿巴他們,我還有許多需要進步學習的地方。”

阿加雷斯聽到這話,紅魔鬼忍不住愣了一下,隨後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認真的點頭道。

“沒想到,我還是低估了這個年輕人的狂妄野心。明明前不久才遭受了沉重打擊,但他還是在心裡把自己與這些人類歷史上的明星相比。”

亞瑟微微點頭,他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的開口道:“雖然我沒有投票權,但是您願意給我講講您的政治觀點嗎?我真的對您這個人很感興趣。”

迪斯雷利顯然已經被滿腔熱血衝昏了頭腦,他欣然同意道。

“當然!我很高興您願意擠出時間聽我講講這些東西。其實我對於一般人,是從來不屑於向他們解釋的。但是,黑斯廷斯先生,您不一樣。

因為我感覺您是和我一樣的人,我是個驕傲的人,我的努力也源於我的驕傲。是的!是驕傲激勵了我,不是理想!我應該變得優秀,這不是源於我對目標的追求,而是我天生就要變得優秀。

雖然我現在還只是個身份低微的小人物,但我不應該一輩子平庸。黑斯廷斯先生,您也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對於迪斯雷利拋給他的身份認同,亞瑟來者不拒。

他笑著微微點頭:“當然,我們有朝一日都會成為大不列顛的大人物,雖然你是一個猶太人,而我是一個精神東方人,但那有什麼大不了的呢?沒有人喜歡一輩子摔打在泥坑裡。”

迪斯雷利興奮的點頭道:“如果我能夠當上首相,我首先就要消除公眾對於不同族裔、不同信仰者的敵視心理,英格蘭人、蘇格蘭人、威爾士人、愛爾蘭人、猶太人,大家歸根到底都是英國人。基督教徒、天主教徒、猶太教徒,大家全都是上帝的選民。

我知道這或許很困難,但就像是培根說的那樣:擁有好運雖使人羨慕,但戰勝厄運才真正令人讚歎。我要讓所有人都對我讚歎,我要像拜倫勳爵那樣,哪怕厄運纏身,哪怕與最兇狠的敵人鬥爭,也一定要取得最後的勝利。

您是拜倫勳爵的粉絲嗎?雖然我不認同他的一部分觀點,但是他的人生和書籍真的讓我汲取到了很多力量。

他散盡家財支援希臘的獨立運動,並最終像是他筆下的那些‘拜倫式英雄’悲壯的為希臘而死。

天吶!誰能想到,這個生前曾被大不列顛驅逐的男人,死後居然能夠讓希臘為他舉行最崇高的國葬禮儀。這個十幾年前在英國還是個禁忌的名字,如今已經成了不列顛歷史上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迪斯雷利滔滔不絕的談論著他的理想與抱負,然而窗外的雨卻沒有半點轉小的意思。

雨幕綿密,晚霞迷離。

在靜謐的環境裡,亞瑟望著迪斯雷利慷慨激昂的表情,只是微笑,並未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迪斯雷利終於傾訴完了自己的感情。

他心滿意足的長呼一口氣,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起立。

他笑著衝著亞瑟開口,二人之間的稱呼也早已變得熟悉。

他親密的開口問道:“亞瑟,咱們一起回去吧,反正你家裡離我家也不遠。這家咖啡廳的環境還挺不錯的,以後如果有機會,咱們再來這裡。”

亞瑟也伸了個懶腰:“沒問題,你去叫車吧,我去找店主結一下賬。”

迪斯雷利衝著亞瑟眨了眨眼睛,用手指著他道:“好,那我去外面等你。”

亞瑟望著他走出咖啡廳的門,這才舔了舔嘴唇,緩緩從身邊的包裡抽出一份牛皮紙袋。

紙袋的封面上只是簡簡單單的寫著幾行字。

《倫敦地區臨時測量和調查統計局:001號檔案》

《錄入人:代號A》

《調查物件:本傑明·迪斯雷利》

亞瑟看著牛皮紙袋想了一會兒,這才終於從胸前掏出筆,輕描淡寫的在上面隨手畫了兩筆。

——人物重視程度:關注級

——思想危險程度:非常安全

——後續調查安排:繼續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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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今日鴿1天,明天4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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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狄更斯的請求

白廳街4號,大倫敦警察廳三樓的辦公室內。

亞瑟站在這處原本屬於泰勒·克萊門斯警司的辦公室裡,他的視線穿過透明的玻璃窗,將遠處車水馬龍的特拉法加廣場、國會大廈、聖馬丁教堂、以及白金漢宮前的林蔭道盡收眼底。

這裡是整個大不列顛的心臟,而亞瑟,此時正作為這顆心臟微不足道的組成部分之一,腳踏實地的站在這裡。

阿加雷斯兩腳搭在辦公桌上,舒舒服服的臥在椅子裡,紅魔鬼伸出修長的指尖夾起桌面上的書籍,那是一本約翰·洛克的《政府論》。

他隨手開啟書籍,翻開亞瑟做了書籤的位置,渾不在乎的朗讀出了上面的詞句。

“在參加社會時,每個人都交給了社會一些權力,只要社會不消失,這些權力就不能重歸於個人手中,而是繼續留在社會中。因為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有社會,也不會有國家,而這是與原來的協議相悖的。

因此,如果社會已經把立法權交給了議會,這個議會是由若干人組成的,由他們和他們的後繼者來繼續行使這些權力,並給議會規定產生後繼者的範圍和職權,那麼,只要政府不消失,立法權就不能重新回到人民手中。

因為他們已經賦予了立法機關以權力,並且讓立法機關永遠存在,那麼人民放棄的政治權力就不能再收回了……”

紅魔鬼讀到這裡,不免嘖嘖了兩聲。

“你又在看這種東西。這對你的光明前途有什麼用處嗎?約翰·洛克當初寫這本書的目的,是為了暗示讀者,當時的國王詹姆士二世已經違反了一個正當政府的邏輯。

雖然我不否認這本書的一部分邏輯已經接近真理了,但那又怎麼樣呢?威靈頓內閣的存在對你是有好處的,難不成伱還打算和他們演對手戲?

再說了,如果威靈頓的內閣違反了它作為正當政府的邏輯,那麼在同一套選舉標準下誕生的輝格黨內閣也應當是不正當的……”

阿加雷斯自顧自的唸叨著,忽然,紅魔鬼的眉頭皺緊:“等等……亞瑟,你這個小混蛋到底在想什麼呢?”

亞瑟扭過頭瞥了他一眼:“我沒什麼意思,我只是讀書而已。最近倫敦還算太平,但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你難道沒嗅出空氣中的火藥味兒嗎?

雖然威靈頓公爵想著至少要把這屆內閣拖到大選為止,但我從這陣子一直在做議會採訪的查爾斯那裡聽說,輝格黨的領袖格雷伯爵好像連這一兩個月的時間都不打算給他。

貌似格雷伯爵已經下令讓羅素勳爵儘快聯合黨內議員與獨立議員,打算對威靈頓內閣發起不信任決議。一旦決議透過,內閣將會立刻垮臺,屆時大選也將提前。

但麻煩之處在於,即便輝格黨贏得大選上臺組閣,他們也不過是控制了下議院的多數議席,掌控了立法權的一半而已。而由貴族組成的上議院依舊牢牢地掌控在託利黨手裡,依照目前託利黨的黨內傾向,他們是絕不可能在議會改革問題上做出任何退讓的。

而一旦輝格黨在下議院提出議會改革動議,那麼其在上議院遭到否決幾乎是必然的。如此一來二去,你覺得訊息傳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麼問題?”

阿加雷斯推了推眼鏡,重新翻開了那本《政府論》:“你是說,你擔心會爆發內部革命,或者更簡單直接的說,你擔心內戰開啟的可能性?”

亞瑟搖頭道:“倒沒有嚴重到那種程度。謝天謝地,這裡是英國,而不是俄國,如果是沙皇俄國,又或者是奧斯曼土耳其,除了內戰以外,我實在想不出到底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你要知道,我在倫敦大學歷史系四年的學習可不是白讀的。僅就大不列顛的歷史經歷來說,自從光榮革命之後,每每來到內戰爆發的邊緣,總會出現富有犧牲精神的政治家們出來解決問題。

就比如上次《天主教解放法案》時的威靈頓公爵,要不是他做出妥協讓步,他可不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我聽說這段時間經常有抗議者大半夜跑去他家門口砸他的窗戶玻璃,公爵先生對此不堪其擾,但依舊竭盡所能的剋制了自己的暴躁脾氣。

我不知道公爵先生不願繼續在改革問題上讓步,到底是他真的那麼頑固,還是他被《天主教解放法案》傷的太深,所以再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但不論如何,不管是出於對威靈頓公爵犧牲精神的欽佩,還是出於《天主教解放法案》讓我得以出任蘇格蘭場高階職位的感激,我確實應該為託利黨做點事情,我欠威靈頓公爵和皮爾爵士一份恩情。”

紅魔鬼拿起亞瑟辦公桌上的糖罐子,將裡面的糖塊全部倒進了嘴裡,他一邊咀嚼著,一邊分析道:“所以這就是你去找皮爾,要求成立那個什麼調查局的原因?”

亞瑟搖頭道:“不完全是。我說了,我的歷史知識不是白學的。從我對託利黨和輝格黨的歷史瞭解來看,前身是保王黨的託利黨雖然也會動用暴力,但是非必要情況下他們一般傾向於和平與秩序。

更重要的是,在天主教解放問題的處理上,威靈頓公爵和皮爾爵士向我展示了他們作為傑出政治家的十足魄力。哪怕我並非在所有問題上都與他們意見一致,但我對託利黨在他們的帶領下正在逐漸走向寬鬆與開放的態度感到滿意。自1820年卡圖街密謀發生後,託利黨的大方向正在轉變。

先是推出了《禁奴法令》,然後是廢除了《禁止工人結社法》,再到改革《穀物法》降低國內糧食零售價格,削減各種進口商品的關稅並逐步廢除《航海法》相關條例,建立大倫敦警察廳以試圖降低犯罪率,廢除《血腥法令》削減死刑數量,放開出版物審查、言論自由與恢復人身保護令,當然,還有努力了近三十年才最終出臺的《天主教解放法案》。

我不能說這些東西的效果立竿見影,甚至於《穀物法》的改革並沒有起到預期中的效果,但至少我能看到託利黨確實是想要為這個國家做些事情。或許這個黨派不值得相信,但我相信正帶領著這個黨派前進的皮爾爵士和威靈頓公爵。”

紅魔鬼聽到這裡,不由咧嘴笑道:“那麼輝格黨呢?他們難道就不值得相信嗎?”

“輝格黨?”

亞瑟聽到這裡,不由抿了抿嘴唇:“奉護國公克倫威爾為精神領袖的輝格黨,當然也沾染了克倫威爾喜歡隨意處死他人的脾氣。如果輝格黨上臺,而國內又發生了暴動的話,我對於問題能否和平解決,抱有相當大的疑慮。

更別說,當年在彼得盧事件中力主出動軍隊鎮壓並推出六項高壓法令的那部分託利黨議員們,現在幾乎全部倒向了輝格黨。如果他們真的上臺了,我還真是不太放心。”

阿加雷斯聽到這裡,什麼話也沒說,紅魔鬼只是一挑眉毛,打了個響指,隨後便看見他的手心變出了一個長著‘弗雷德’臉龐的紅蘋果。

他一口咬下去,伴隨著蘋果的痛苦哀嚎和魔鬼惡意滿滿的大肆咀嚼聲,血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一地。

阿加雷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個飽嗝,隨後自覺地讓出了辦公椅,懶洋洋的開口道:“看來有人找你。”

魔鬼話音剛落,便聽見室內敲門聲響起。

亞瑟開口喊了句:“請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外面站著的是一位被亞瑟調到警察廳辦公的湯姆和託尼,還有被他倆一路護送到這裡的、手裡抱著綠色帆布包的狄更斯。

狄更斯看見坐在辦公桌對面的亞瑟,猛地呼了口氣,他的臉上多了一抹輕鬆的笑容。

“亞瑟,還真是你!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們倆是在騙我呢。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好人肯定會有好報的,你的升遷速度也太快了。謝天謝地,上帝正在看著我們,懲惡揚善正是他的使命。”

亞瑟聞言,並沒有正面回應,他只是笑著說道:“查爾斯,你高估我了。我算不上什麼好人,雖然我竭力想做個好人,但我自認為,現在的我,只是壞的沒有那麼徹底。”

但狄更斯顯然沒把亞瑟的話當成一回事,他從自己的包裡掏出一份稿件擺在亞瑟面前,滿臉緊張的盯著他:“先不說這個了,你幫我看看這東西,你覺得我寫的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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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不列顛第一文學評論家

亞瑟端著那份手稿,一頁又一頁的翻過。

雖然這份稿件他十分的熟悉,但這一次看的卻並非印刷體,而是出自查爾斯·狄更斯的原稿手筆。

他看的很慢,不僅僅是為了表達對狄更斯的尊重,更是為了對過去時光和另一個世界的一種追憶。

不知過了多久,亞瑟放下了那份稿件,靠在椅子上開玩笑道:“或許比起放在我的辦公桌上,這稿子更應該陳列在大英博物館裡,畢竟這東西可是少有的大不列顛自產的收藏品。”

狄更斯的臉紅的發燙:“亞瑟,你又來了。你總這麼吹捧我,可是會讓我信以為真的。”

亞瑟搖頭道:“我怎麼會是吹捧你呢?伱前陣子發表在《每月雜誌》上的《明斯先生和他的表弟》和《蘇格蘭場》兩篇短文寫的不是都很好嗎?我說了,查爾斯,你早晚有一天會當上大文豪的。這部長篇《匹克威克外傳》將會讓你賺的盆滿缽滿的,它甚至會比你那之前兩篇短文更加成功。”

“真的嗎?”

狄更斯先是有些興奮,但轉瞬又不太自信。“亞瑟,你還是和我說實話吧。我是真心實意的想聽聽你的意見。你知道的,我以前都是在忙於生計,打工還債什麼的,所以我一直沒太多朋友。而我為數不多的朋友裡,有文學品味的,我想可能也就只有你了。說真的,亞瑟,來給我挑挑毛病。我只是寫了個開頭和部分故事劇情梗概,如果要改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亞瑟聽到他這麼堅持,只是笑了笑,隨後又拿起那份稿子翻了翻:“如果硬要說我有什麼看不過去的,可能也就只有這裡了。”

“哪裡?”狄更斯拿過稿子,對著亞瑟指著的位置仔細審讀著:“你是說騙子金格爾誘騙華德爾小姐私奔這個地方不合適嗎?讀者們不喜歡這種劇情?還是說,這不符合虔誠信徒的道德觀念?”

“不不不,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亞瑟笑著說道:“讀者愛看這種,至於道德觀念,現在這年頭哪兒還有什麼道德觀念。畢竟賣的最好的倫敦小報,講的全是些看一眼就讓人紅臉的‘愛情故事’。我說的看不過去,指的是華德爾先生髮現女兒和那個騙子私奔後,居然決定出價120鎊讓騙子遠離他的女兒,這有些超現實了。”

狄更斯聞言一愣:“哪裡超現實了?”

亞瑟笑道:“裡寫的都是,給你多少多少錢,離開我的女兒。而現實裡都是,給我多少多少錢,否則離開我女兒。不過這其實也沒什麼,查爾斯,畢竟是嘛,或許真的有華德爾先生這樣的人也說不定呢。”

狄更斯聽了這話,不由咬著嘴唇思索了一下,他拖長語音道:“不……亞瑟,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要不我把華德爾小姐改成華德爾先生的妹妹吧?從小相依為命,所以感情深厚,這才不忍讓妹妹的幻想破滅,所以私下裡給騙子金格爾一筆錢,讓他遠離華德爾小姐?”

亞瑟聳了聳肩膀:“你覺得怎麼處理都行,那都無傷大雅。因為在我看來,你這部已經具備了足夠多的成功要素了。”

狄更斯一臉的猶豫,或許是因為這些年屢屢失敗的經歷,這個年輕人嚴重的缺乏自信。

“亞瑟,它真的有這麼好嗎?”

亞瑟看他這副模樣,只得鼓勵道:“不是它好,而是你好。你忘了我怎麼和你說的了嗎?查爾斯,你這種人註定是要當文豪的。如果這部《匹克威克外傳》出版以後所獲版稅收入低於1000鎊,查爾斯,你隨時可以來找我給你補齊,我就是這麼自信。

你如果不相信我的眼光,也可以再等一個月,我和你打包票,一個月之後將會有一部名叫《基督山伯爵》的火遍了倫敦的大街小巷,那部也是由我幫忙審定的。

或許那部甚至會比你的《匹克威克外傳》還要受歡迎,因為從通俗文學的角度來說,除了它的作者是個法國人以外,你幾乎找不到任何瑕疵。”

狄更斯聽到這話,頓時來了興趣:“你說的法國人,該不會就是你從公海上救下來的那個吧?亞歷山大·仲馬先生?”

亞瑟笑著點了點頭:“看來那個胖子被綁架也算是因禍得福了,至少他現在在倫敦還挺有名的。”

狄更斯聞言又有些灰心喪氣:“仲馬先生的名氣固然有一部分是由於綁架的原因,但還有一部分是他的那部《亨利三世及其宮廷》,那部戲去年就在倫敦火過一陣子。仲馬先生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劇作家了,他能創作出偉大作品是理所當然的,而我……”

亞瑟搖了搖手指:“不,查爾斯,你別這麼看。或許你的賺錢能力比他差點,但那個胖子寫的東西通常沒什麼深遠的內涵和文化意義,在文學藝術領域的地位上來說,他甚至連同時代的維克託·雨果都不能穩穩拿下。

雖然那個胖子未必會因此而傷心,畢竟坦然的接受失敗算是法國人為數不多的優良品行。

而且我才瞭解到,或許他最大的夢想是當個一流的法國廚子,第二夢想是繼續幹他的老本行,去做一個法國炮兵。

但你和他不一樣,你在這個時代的不列顛完全是力壓一大群。如果你願意的話,你的文字或許還能對這個時代產生一定的推動力,而且在整個大不列顛文學史上,你也完全可以說是坐二望一。”

亞瑟的幾句吹捧,狄更斯幾乎一點都沒聽進去,他眼巴巴的望著亞瑟,似乎是希望從他的嘴裡得到一些實質性的證據。

狄更斯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懷疑:“從很久之前,我就一直想問這個問題了。亞瑟,你為什麼這麼看好我?”

亞瑟聽到這話,也陷入了沉默,他正在思考該如何給狄更斯回答這個問題。

忽的,他將視線一抬,對準了正在桌子旁擦眼鏡的阿加雷斯,似乎是在用同樣的問題拷問魔鬼的心靈。

紅魔鬼看到他的目光,忍不住摘下眼鏡,掩嘴笑道。

“哪兒有那麼多為什麼?我看好你就是因為你行,只有強者才配與我為伍,唯有弱者才會陷入自我懷疑。所以,亞瑟,少和這些懦夫混在一起,那會腐化你的骨骼與神經。

想想你為什麼要成立那個倫敦地區臨時測量與調查統計局,如果不能讓世界愛你,那不如讓世界畏懼你。你使喚瓊斯的方式就非常的合適,咱們為什麼要和他們講道理?

從前要講道理,是因為你沒有權力,現在既然已經有了權力,那麼就盡你能力所及地變得不公不義。請恕我直言,你那點無用的善良,只會讓你遭受到更多的攻擊。”

亞瑟聞言,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最足以顯示一個人性格的,莫過於看他所嘲笑的是什麼東西。你以為嘲笑的是別人,實際上你嘲笑的就是你自己。”

狄更斯聽得一愣,他問道:“亞瑟,你說什麼呢?”

“沒什麼。”亞瑟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了幾本雜誌放在桌面上。

那是幾本諸如《每月評論》《布萊克伍德》之類的文學評論雜誌。

先前為了調查迪斯雷利的經歷,亞瑟特意去舊書店裡把攻擊他的那幾期全都給買了回來。

本以為在做完調查後,這些東西就沒用了,但沒想到今天居然還能用這些雜誌在狄更斯面前展現點額外價值。

亞瑟隨手翻開其中一本雜誌,指著上面的話說道。

“你難道不知道最近倫敦的市民群體,尤其是中等階級十分流行看時尚嗎?現在有造詣、想要賺大錢的作家們,通常不會描述任何男主人公的心理活動,而是聚焦於他的穿衣打扮,儘可能的將他塑造成一位具有典型性的時尚人士,再借他之口說幾句俏皮話。

而在描寫女主人公時,則會列出她常去的高階服飾店地址,並儘可能的在一些生活細節上錙銖必較,比如說告訴讀者上流社會人士用銀叉吃魚什麼的。

或許是如今中等階級與上流貴族們的距離拉近了,所以當他們有了一點錢以後,就開始關心起上流人士的行為舉止,學習他們舉手投足、飲食習慣之類的。

總而言之,你把這方面寫的越細碎、越精緻,讀者們就越愛看。況且,你的這部《匹克威克外傳》裡面還包含了私奔、選舉、宴會、蹲監獄以及一大堆的劇情反轉,我真的想不出這本書失敗的理由。”

狄更斯聽到這裡,也漸漸地來了點信心。

他望著亞瑟,猶豫再三,忽然鼓足了勇氣開口道:“亞瑟。”

“怎麼了?”

狄更斯盯著亞瑟,認真的請求道:“既然你這麼看好我這本書,不如來給我寫個序吧?”

亞瑟先是表情一滯,隨後輕挑眉毛,半開玩笑道:“你確定?我可是個蘇格蘭場的警察,而不是什麼文學評論家。”

狄更斯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的摸著後腦勺笑道:“如果這本書真像你說的那麼好,我又何必擔心到底給我寫序的人到底是什麼身份呢?你給我寫序,到時候如果賺了錢,正好也能分你一點。”

“喔……亞瑟……”紅魔鬼捂著嘴譏笑道:“看看,我說了什麼來著?你那點微不足道的善良,只會害了你自己。或許這傢伙一開始就是奔著這個來的……一個擁有蘇格蘭場警司作序的書,想必輕而易舉就能出版吧?”

亞瑟瞥了眼紅魔鬼,他抽出一張白紙,隨後抽出墨水瓶裡的羽毛筆揮毫潑墨,他一邊寫還一邊開口嘀咕道:“如果這也能算是害我,那我情願他每本書都能來害我一次。畢竟傻子都知道,這或許比買羅斯柴爾德的股票還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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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皇家學會的科學怪人

“先生,車費一共是1先令4便士。”

亞瑟從錢包裡掏出幾枚硬幣遞給車伕,隨後拉開車門下了車。

對於他來說,從警督升為警司之後得到的最大便利可能就是坐公共馬車到格雷山姆學院的車費變得便宜了。

紅魔鬼掩著鼻子,力圖不讓空氣中四處瀰漫的香水氣竄進他的鼻孔裡,他抱怨道:“你的電學論文不都已經寫完了嗎?為什麼還要來這裡?與其讓我泡在這灘比泰晤士河還刺鼻的人肉香水堆裡,還不如把我溺死在巴爾的糞池裡!”

亞瑟點燃菸鬥,將燃盡的火柴踩在鞋底,他吸了口煙開口道:“得了吧,如果這點氣味你都受不了,乾脆這週末科德林頓將軍的宴會你就別跟著我去了。如果那個羅斯柴爾德家族的老管家沒騙我的話,宴會上應該會有許多貴族女性出沒。對於看重臉面的她們來說,她們的香水肯定也同樣昂貴。當然,昂貴自然也代表了更濃鬱的氣味。”

阿加雷斯聽到這話,漸漸有些明白過來了。

“所以說,伱今天之所以要專程來一趟皇家學會,是為了找法拉第傳授你一些能夠在宴會上表演的科學實驗?”

亞瑟瞥了他一眼,反問道:“不然呢?我總不能再現場給她們表演一次在陶爾哈姆萊茨做過的黑斯廷斯力吧?畢竟那個實驗需要一根用來綁住手腕的麻繩,還有一柄燧發手槍,而且實驗的準備工作也實在是過於刺激了,那會把夫人小姐們全都嚇壞的。”

紅魔鬼聽到這話,不由嘿嘿的搓著手掌笑道:“喔!我親愛的亞瑟,你或許低估了那些貴族女士們的耐受力。她們當中相當一部分人遠比你想象的更加糟糕,比起她們,或許你這個小惡棍都算是乾淨的了。”

亞瑟聽了只是盯著魔鬼看了一眼,他開口道:“雖然我不確定你要說什麼,但我猜你後面要敘述的內容埃爾德或許會很感興趣。”

“那你呢?”

亞瑟倒也不隱瞞,他點頭道:“其實我也差不多,如果你非要講的話,我當然願意洗耳恭聽。”

阿加雷斯聞言,不由嬉笑著衝他伸出手掌:“這樣吧,一條靈魂。如果你同意,那我就先給你從風靡不列顛貴族圈的、那個霍雷肖·納爾遜的情婦漢密爾頓夫人說起。”

亞瑟聞言微微點頭,他捏著下巴琢磨了一下,旋即開口道:“或許我回家再聽比較好。畢竟這可是皇家海軍之魂霍雷肖·納爾遜的情人,我相信埃爾德會願意為了聽這個故事付出靈魂的。”

語罷,亞瑟抬頭看了眼面前的格雷山姆學院,從陸續退場的人潮可以得出結論,這裡應該剛剛結束了一場科學講座。

但讓亞瑟覺得有些好奇的是,今日的格雷山姆學院門口除了大量美麗的女士們與極盡展示其紳士風度的先生們以外,居然還能看見幾個站在門口執勤的軍警。

還不等亞瑟走上前去,軍警的領頭人就已經率先向他打招呼了。

“黑斯廷斯先生,您還記得我嗎?”

亞瑟打量了對方一眼,好在他的記憶力不錯,這才沒有讓氣氛尷尬下去。

“我好像見過你,你是第10皇家步兵團的約翰下士吧?我記得你,那次盜屍案你給我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對方聽見這話,不免哈哈大笑道:“怪不得報紙上都說任何罪犯都逃不過您的眼睛呢,您真是好記性。”

亞瑟打趣道:“能出動第10皇家步兵團的警備連進行守衛工作,今天是有什麼大人物造訪皇家學會嗎?”

約翰下士笑著回道:“您還真是一猜一個準,不愧是蘇格蘭場的神探,沒錯,今天財政大臣亨利·古爾本閣下專程到訪。皮爾爵士提議為皇家學會的科學家們設定年金,古爾本閣下今日過來就是為了瞭解他們的生活水平,以便制訂一個合適的發放標準。”

亞瑟聽到這裡,一方面是感到高興,因為他早就感覺目前工作於皇家學會的科學家們收入實在是過低了。

法拉第那身演講時才穿的黑色正裝洗的發白,袖子邊緣甚至都磨出了幾道小裂口,相對低下的生活水平和其對物理化學領域的貢獻完全不成正比。

就連法拉第這樣名聲在外且長於應用領域的科學家都這樣了,就更別提那些專攻理論領域的科學家們了。

換句話說,哪怕強如艾薩克·牛頓,當年也主要是靠著他皇家鑄幣局局長的公職收入生活,科學研究帶給他的收益幾乎全是榮譽上的,而非物質上的。

而另一方面,這也足以見得威靈頓內閣目前病急亂投醫的焦慮心態。從頒佈《啤酒法案》再到公海上的外交勝利,現在又打算花錢籠絡皇家學會的科學家們。

威靈頓公爵或許確實是個不太擅長進攻的軍事統帥,但由此看來,法國的諸多元帥們攻不破他的防禦也是有原因的。

亞瑟琢磨著財政大臣古爾本突然造訪皇家學會的原因,但他剛剛品出一些苗頭,便看見學院內湧動的人潮中突然引發了一陣騷動。

伴隨著女士們的驚呼聲與幾句‘抓住他’的叫喊聲,亞瑟看見一個穿著整潔西裝的青年男人正手忙腳亂的從人潮當中扒開一道縫,跌跌撞撞的往外衝。

亞瑟稍微瞥了一眼,差點把他認成身材相仿的老朋友埃爾德,他本以為這或許是埃爾德又在講座上幹了什麼不該乾的事情,所以點燃了紳士們的怒火。

可當那青年男人跑到近處時,亞瑟這才發現,這傢伙居然還戴著一副橢圓形的金絲眼鏡,面容也長得比埃爾德柔和的多。

難道是小偷?

亞瑟想到這裡,作為蘇格蘭場警官的本能迫使他下意識的伸出了腳。

只聽見咚的一聲,男人瞬間倒地,緊接著四五個與亞瑟相熟的皇家學會學徒們從後面一擁而上,將那男人按倒在了地上。

青年男人一邊奮力掙扎著,一邊恐懼的大叫道:“別!求求你們,不要抓我回去,我沒有膽量站在皇家學會的講臺上,更沒有膽量待在你們給我準備的那個小黑屋裡。”

亞瑟望著這個情形,不免發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學徒們抬頭看向亞瑟,隨後才驚喜的發聲:“黑斯廷斯先生?唉呀,今天真是多虧了您,要不然又得讓這位先生跑了!他已經放了我們好幾次鴿子了,要是這次再讓他溜出去,會長和明天來聽講座的先生女士們肯定饒不了我們。”

“逃跑?”亞瑟本以為這個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可能是罪犯,可聽他們的意思,這傢伙非但不是罪犯,而且還是皇家學會請來做演講的特約嘉賓。

他打量了一眼那個男人,長相文文靜靜,年紀也在20多歲的樣子,這麼年輕就有如此之高的成就,為什麼聽學徒們的語氣,好像還對他恨得牙癢癢呢?

學徒也看出了亞瑟的疑慮,他們分出幾個人將青年男人帶回格雷山姆學院,剩下的一個則不好意思的向亞瑟解釋著。

“這其實也不能完全怪惠斯通先生。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是法拉第先生那樣熟稔於講座,在皇家學會做演講雖然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但與此同時也會給演講者帶來一種無形的壓力。

況且惠斯通先生的性格簡直可以說是我這輩子見到的最為靦腆的一個了,我們之前好幾次把他請來做講座,但是他每次都會在講座開始前偷偷溜出去。

就為了能讓惠斯通先生正常的做一次講座,蘇賽克斯公爵還特意修改了皇家學會的講座規定,要求演講者必須提前一天到場,到場後還得被關在皇家學會為他們專門準備的一間小屋子裡,等到演講結束,我們才會正式放他出去。

但是沒想到,哪怕我們準備的已經如此周全了,惠斯通先生還是能夠找到我們換班的間隙,神不知鬼不覺的溜出去。我現在甚至都有些懷疑,如果惠斯通先生當初沒有選擇研究科學,或許他可以繼承上世紀的倫敦賊王傑克·謝潑德的衣缽,畢竟謝潑德一輩子也只有五次成功越獄,而惠斯通先生現在已經非常接近於打破這個紀錄了。”

亞瑟吸了口煙,抬頭望向前方被學徒們拖行著的、表情驚懼、肢體行為接近失控的惠斯通先生,不由有些好奇:“這位先生研究的是什麼領域?或許我可以向他請教請教,也可以順帶著緩解一下他的緊張情緒。”

亞瑟樂意幫忙,學徒們當然也樂得輕鬆:“感謝您的熱情幫助,惠斯通先生出身樂器世家,原本是個樂器製造師,所以他的研究領域自然也就落在了光學和聲學領域。如果您能安撫他的情緒的話,我相信他肯定會願意把他掌握的東西對您傾囊相授的。

畢竟,您知道的,靦腆的人總是很容易和他們交朋友。而且惠斯通先生弄出來的那個萬聲筒,也確實有點意思。”

昨晚吃完飯,想著躺一會兒,結果睡著了。一睜眼已經凌晨四點,這章更完還有一章欠更,上午應該就能補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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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法拉第的新發現

皇家學會的實驗室裡,財政大臣亨利·古爾本拄著手杖,俯身望著那枚指標轉動的電流表,自顧自的推了推眼鏡。

他皺著眉頭緩緩挺直腰板,隨後不好意思的衝著一旁的法拉第開口問道:“所以……法拉第先生,這個電磁感應現象,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法拉第望著古爾本,半開玩笑的回應道:“閣下,它當然有意義。它的意義重大到或許過不了多久,您的財政部就可以靠著它徵稅了。您難道忘了蒸汽機嗎?”

“我的上帝!”

古爾本自我嘲諷道:“感謝科學,更感謝蒸汽機,就是因為它,我們前陣子才剛剛痛失了一位傑出的下議院領袖——威廉·赫斯基森先生。不過這個電磁感應現象或許會比蒸汽火車頭安全一點吧?

法拉第先生,算我求求您,您可千萬不要弄出人造閃電之類的東西。火車頭撞死赫斯基森先生就已經讓內閣亂成一鍋粥了。您要是弄出個人造閃電什麼的,回頭再把白金漢宮給劈了,那威靈頓公爵就算再打兩場滑鐵盧,又或者是把拿破崙的腦袋擰下來,都不足以向公眾解釋這個問題。”

法拉第聞言,不由笑著回應道:“電流固然是一種危險的東西,但我覺得只要小心的應對它,就不會出什麼問題。您要是不相信,我現在就可以親自向您證明電流的安全性。”

“是嗎?”

古爾本伸手捏了捏著面前的電線,只聽見啪的一聲,他的拇指頓時被電出了一個小白點。

他疼的趕忙咬住了手指,衝著法拉第抱怨道:“法拉第先生,這就是電流的安全性?”

法拉第微笑著搖頭道:“先生,您這是太著急了。我說的電流安全性,必須要運用另一種實驗才能做呈現和解釋處理。”

法拉第剛剛說到這兒,正巧看到亞瑟從實驗室外的空地上走了進來。

還不等亞瑟反應過來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他便被法拉第給抓了壯丁。

“亞瑟,你來得正好,勞煩幫我把實驗室角落裡的那個球型鐵籠子拖過來,順帶著一會兒幫我把它通上電。”

“嗯?”亞瑟看了眼放在牆角里那個用細密鐵絲編織成的鐵籠子,轉口問道:“這是什麼新發明嗎?”

法拉第笑著搖了搖頭:“不,亞瑟,新發明在這邊,還記得我之前和你提過的圓盤發電機嗎?我前不久剛把它製作出來,但目前的初版是手搖式的,一會兒我會鑽進那個大鐵籠子裡,而你就在外面轉動圓盤發電機的手柄,藉助電線的尖端向我放電。”

亞瑟望著擺在法拉第面前的圓盤發電機,又瞧了眼身旁的球型鐵籠子,他眉頭一皺,好像想起了什麼。

他記得自己好像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類似的魔術表演。

他試探性的問了句:“法拉第先生,您該不會是想表演那個吧?絕對領域?掌控雷電?”

法拉第聞言不免驚奇道:“亞瑟,我愈發感覺伱應該投身於科學領域了。或許你在蘇格蘭場同樣可以造福公眾,但你在科學研究領域的天分確實鮮有他人可以企及。你大概也發現了那個現象吧?”

亞瑟含含糊糊的回答道:“也不算是發現,就是一次奇妙的經歷而已。您知道的,如果一個人被閃電擊中後還能生還,如果不能用上帝顯靈來解釋的話,就只能從別的方面來考慮問題了。”

古爾本聽著二人的對話,只覺得越聽越迷糊。

他衝著法拉第問道:“法拉第先生,請問這一位年輕的紳士是皇家學會當中的哪一位新銳科學家?”

法拉第笑著為他解釋道:“閣下,這位是亞瑟·黑斯廷斯先生。他確實是一位大不列顛的新銳電磁學研究者,但可惜的是,他目前並沒有為皇家學會效力,而是皮爾爵士麾下一名正直無私的蘇格蘭場警官。”

古爾本聽到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熟悉,他思索了一陣子,忽然恍然大悟道:“亞瑟·黑斯廷斯,蘇格蘭場,原來是你。”

古爾本親暱的向亞瑟伸出手:“小夥子,羅伯特和我提過你。只不過我原以為你只是位擅長破案的警界才俊,但沒想到你在科學研究方面的造詣居然還能得到法拉第先生的肯定。要知道,在戴維爵士逝世後,法拉第先生幾乎可以算作是目前不列顛科學界最閃耀的明星了。小夥子,我得坦誠的說,或許之前是我有些低估你了。”

古爾本作出如此高的評價,亞瑟自然也要謙虛回應。

他握住了對方的手,婉轉恭維道:“或許您曾經低估過我,但我卻從未低估過您。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聽說了您在1812年不列顛與美國的戰爭中發揮了巨大作用,1814年兩國和談簽訂的《根特條約》更是由您親自起草的。

當年我在倫敦大學歷史系學習時,還閱讀到了您在談判時留下的文字紀錄——直到我來到這裡,我才認識到每個美國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決心是要消滅印第安人,並佔據他們的領地。

雖然您阻止美國人侵犯印第安領地的決心最終沒能落實在條約上,但是在歷史資料中,我們依舊能夠看見您曾經做過的努力。”

古爾本聽到亞瑟居然對他的過往經歷如數家珍,在高興之餘,也不免有些驚奇。

他稱讚道:“看來議會裡部分議員對於倫敦大學的成見確實是存在問題的。黑斯廷斯先生,從你的言談舉止當中,我深刻的感受到了倫敦大學裡存在的厚重學風與良好教育。不瞞您說,其實我也非常喜歡傑裡米·邊沁先生的思想,他的論述對我的人生觀念和政治觀點的形成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力。”

說到這裡,亞瑟笑了笑,旁敲側擊的問道:“或許您應該考慮勸說議員們,看在邊沁先生的份上,至少把我們學校的教學特許狀給發下來吧?”

古爾本也是老狐狸成了精,他同樣笑著回應:“如果內閣可以撐到貴校明年的開學季,我一定仔細的考慮您的這個提議。”

語罷,古爾本自然地把話題岔開,他看向那個被亞瑟搬到身邊的圓形鐵籠,彎下腰仔細的打量著:“所以說,法拉第先生,您今天到底打算給我演示一個什麼東西?”

法拉第也不言語,他只是笑著衝著亞瑟點頭示意,隨後自己開啟鐵籠的門,自己鑽了進去。

亞瑟見狀,大致的回憶了一下自己曾經看過的那個魔術影片,於是便有樣學樣的一手握住了圓盤發電機的手柄,另一手則拿起了帶有尖端放電杆。

隨後,他禮貌的衝著古爾本點了點頭,開口道。

“閣下,麻煩您躲開一段距離,這個實驗或許具有一定的危險性。”

“危險性?”古爾本愣道:“法拉第先生不是說這個實驗很安全嗎?”

亞瑟抿嘴一笑:“沒錯,對於籠子裡的法拉第先生來說,這個實驗很安全。但是如果您堅持要站在放電杆和法拉第先生中間,那麼您就會變得很危險了。我該怎麼形容這件事呢?

嗯……打個比方吧,您現在就好比是站在鐵軌上的前國務大臣威廉·赫斯基森先生。如果您不想被撞飛幾米的話,最好還是聽從專業人士的建議。

當然,我這麼說或許有些危言聳聽了。畢竟我還不知道法拉第先生製作的圓盤發電機到底有多大的功率。

不過呢,讓您離開那個位置也是為了我自己考慮,畢竟我們蘇格蘭場剛有個警司因為一位傑出政治家的死而被免職。”

“喔!我的上帝啊!”古爾本聽到這話,趕忙讓出了七八步的距離,他扶了扶歪倒的帽子,開口道:“皇家學會裡總會出現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亞瑟見他躲好了位置,這才深吸一口氣。

他一邊轉動著圓盤發電機的手柄,一邊將放電杆湊到了鐵籠前。

只看見二者還未徹底接觸,放電杆尖端與鐵籠表面之間便已經產生了細長、蜿蜒的明亮閃電。

空氣中炸響的滋滋電流聲聽得古爾本眼皮亂跳,然而還未等他回過神來,便又看見法拉第已經微笑著將戴著白手套的雙手貼在了鐵籠的內表面。

“法拉第先生,危險!”古爾本大喊一聲,然而預料之中法拉第遭到電擊的現象卻並未出現。

“這?”古爾本捏著下巴琢磨了一下,又看了眼剛剛被電了個白點的手指,他朝著亞瑟問道:“難不成你們的這個發電機發的是假電?”

亞瑟瞥了一眼身後的實驗臺,開口道:“是不是假電,我們說了不算。所以,我建議您完全可以拿起實驗臺旁邊的拖把戳一下鐵籠的外表面。”

頭髮花白的古爾本聞言,內心似乎有些掙扎,但猶豫了沒多久,好奇心終究還是戰勝了恐懼。

堂堂大不列顛的內閣財政大臣,居然像是個八九歲的頑童一樣舉起拖把對準了鐵籠子:“我真的要戳了?”

亞瑟呼了口氣,他的手臂已經有些酸了:“您最好快一點,這個圓盤發電機搖起來還是挺累的。或許下次財政部打算給皇家學會撥款的時候,可以考慮送幾隻松鼠過來,那些小傢伙天生就適合跑圈。”

亞瑟剛說完,古爾本便咬緊牙關用力將拖把往鐵籠上一頂。

只聽見砰的一聲,拖把的布頭上炸出一團洶湧的火球,驚得古爾本先生趕忙把棍子一扔,癱坐在了地上。

過了好一陣子,奔六的古爾本才捂著砰砰亂跳的心臟扶著實驗臺重新起身。

他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嚥了口吐沫問道:“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亞瑟微笑著聳了聳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叫做‘法拉第籠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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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又一項新發明?

古爾本一邊聽法拉第和亞瑟為他陳述著‘法拉第籠’的工作原理,一邊用上衣口袋裡抽出的手帕擦拭著額前的汗水。

古爾本將信將疑的問道:“帶電導體上的過剩電荷只存在於其表面上,並且不會對封閉在其內部的任何物體產生影響?也就是說,法拉第先生之所以沒有遭到電擊,是因為多餘電荷全都分佈在鐵籠的外表面?”

法拉第微微點頭:“您這麼理解沒有問題。”

古爾本好不容易穩定了心情,他問道:“那這個原理在應用領域有什麼用處嗎?”

亞瑟微笑著回應道:“知道了這個,就再也不用擔心來自上帝的雷擊了。我向您打包票,如果您在下雨天出門頂著這樣一個鐵籠子,那麼不管是北歐的雷神託爾還是希臘的宙斯,他們誰都奈何不了您。”

古爾本左思右想,終於還是緩緩點頭:“聽起來似乎有那麼點道理,而且這個原理也確實證明瞭電流的安全性……好吧,法拉第先生,您的這項新成果贏得了財政部的肯定,我們後續將會為您在電磁學領域的研究額外追加一筆3000鎊左右的科研經費。”

亞瑟聽到這裡,本想質疑這筆錢是不是有些少了。

但他轉念一想,撞死赫斯基森的‘火箭號’蒸汽火車頭造價也不過才789鎊,這麼對比的話,貌似3000鎊又好像相當豐厚了。

果不其然,亞瑟留意到法拉第的表情也因為這3000鎊科研資金的注入而開朗了不少。

法拉第微微躬身:“閣下,我保證財政部在將來是不會為了這筆投資而後悔的。等到電磁學技術成熟後,整個不列顛都會因它而受益,財政部收回成本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亞瑟聽到這話,又抬頭看到了亨利·古爾本那副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微笑的表情。

亞瑟當然明白,古爾本的財政部要的可不是什麼贏在未來,而是為了贏在當下。如果皇家學會的科學家們可以表態支援託利黨的話,相信肯定會對威靈頓內閣的維繫起到一定幫助的。

亞瑟見古爾本不好開口,於是便在法拉第身邊旁敲側擊道:“比起投資電磁學,我更覺得財政部是在投資您。這筆錢是交在您的專案上,這可能比什麼都重要。”

古爾本聽到這話,笑著附和道:“沒錯,法拉第先生,比起專案,財政部更信任的是您良好的科研聲譽。當然了,這其中也包括了對在您之後大不列顛最優秀的電磁學專家黑斯廷斯先生的肯定。投資您的電磁學專案,可比投資巴貝奇先生的差分機讓人放心……”

古爾本剛說到這裡,趕忙住了嘴,隨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剛剛還有心情聊天的財政大臣忽然開口向法拉第開口請辭:“那個,法拉第先生,我今天還有公務在身,就不多陪了,祝您有個美好的下午時光。”

語罷,古爾本便拄著手杖一瘸一拐的離開了實驗室,看他走路的模樣,似乎剛剛那一跤摔得不輕。

亞瑟目送著他走遠後,這才衝著法拉第問道:“巴貝奇的差分機是什麼東西?”

作為皇家學會實驗室負責人的法拉第聽到這話,居然也像是古爾本一樣露出了頭疼的表情。

“就是一種蒸汽動力驅動的計算機。我看過巴貝奇先生的設計方案,不得不說,那東西的結構要遠比火車頭複雜。如果真的讓他做出來了,估計會是個用好幾個房間才能裝得下的龐然大物。

所以,亞瑟,你明白的,越是這種東西就越是燒錢。威靈頓公爵曾經非常看好這東西,他認為差分機如果被製造出來,將會大大提升戰場參謀們的運算能力。所以財政部先前已經特批了一筆高達一萬鎊的科研經費用於製作差分機了。

但是,從巴貝奇先生的反應來看,這一萬鎊或許只是杯水車薪。他告訴我,他要做的差分機上下要使用的零件可能會超過兩萬個。一萬鎊的資金,或許連他訂製零件的錢都覆蓋不了。

所以這陣子巴貝奇先生一有機會就去財政部要求追加投資,你看古爾本閣下的表情也看得出來,對於這種看上去就是無底洞的投資,除非威靈頓公爵親自下令,否則財政部應該是不會再多給哪怕一便士的錢了。”

亞瑟聽完這話,心中略感有意思。

計算機他知道,這肯定是個劃時代的發明,沒有任何異議。但蒸汽驅動的計算機……

亞瑟想象了一下,如果真讓巴貝奇先生弄出了這種東西,難不成未來打遊戲都得脖子上搭一條毛巾、赤裸著上半身、跑去鍋爐房裡?

什麼桑拿主題網咖?

蒸汽朋克與賽博朋克的結合體?

亞瑟剛剛想到這裡,法拉第忽然開口問道:“亞瑟,你今天來找我是遇上什麼難題了嗎?”

“啊……那倒沒有。只不過我今天是想問問您這裡有沒有一些簡單易懂的小實驗,最好是能在宴會上做科普的那種。”

“宴會?”法拉第聽到這個詞,立馬明白了過來:“藍襪社邀請伱了?”

亞瑟點了點頭,將科德林頓邀請他的前因後果都敘述了一遍。

法拉第聽了之後,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其實我對於藍襪社並沒有什麼偏見。如果它能夠貫徹成立時的初衷,我當然願意去為那裡的夫人小姐們講解一番科學原理。

畢竟藍襪社也算是最早擁抱我們這些貧寒科學家們的上流群體之一。

說起它的這個名字,你可能還不知道,它之所以叫‘藍襪社’,就是因為當初它邀請過去做講演的第一位學者本傑明·斯蒂林弗林特生活貧寒,買不起上流社會在宴會上常穿的黑白絲襪,只能穿著一雙藍襪子赴會。

但是那些女士們不在乎這些,而現在……嗯……亞瑟,請恕我直言,現在的藍襪社幾乎已經快與一般的社交團體沒有區別了。

不過這也很正常,就像是化學品一樣,任何東西只要暴露在空氣中,多半是要風乾氧化的。

所以,與其在它們身上浪費精力,你不如多辦幾個案子,又或者是來和我一起研究研究電磁學領域的東西。”

亞瑟聽到這裡,也大概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怪不得科德林頓將軍一提到法拉第的名字就發憷,看來肯定是他之前替夫人邀請過法拉第,但宴會中發生的事情卻讓這位不列顛的科學明星大失所望了。

法拉第不願意多談,亞瑟也不想勉強。

他轉而將話題轉移到了之前在學院門口見到的查爾斯·惠斯通的身上。

“對了,法拉第先生,您能安排我和惠斯通先生見一面嗎?我對他的那個萬聲筒有點興趣。”

法拉第聞言不免詫異道:“你最近又開始研究聲學方面的東西了嗎?就連惠斯通自己也在往電磁學方向轉,你怎麼會選擇從電磁學跳出去呢?”

亞瑟笑眯眯的回道:“這也不算是跳出去,只是一點個人興趣。不過聽您這麼描述,我愛好聲學,惠斯通先生則想要轉向電磁學,或許我們二者之間會產生許多共同語言也說不定呢?”

法拉第笑著搖了搖頭:“罷了,見見就見見吧。我記得他上次和我說過,他也想見見你。不過見歸見,你可得小心點,千萬別讓他跑了。要不然我們都沒法向蘇塞克斯公爵交代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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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科學在躍進

皇家學會的演講準備室裡,查爾斯·惠斯通滿頭冒汗、嘴唇發白,汗水浸溼了他的襯衫,一想到自己明天就得站在講臺上面對數百上千名聽眾,他的雙腿就忍不住發抖。

惠斯通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但又感覺不安心,他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但沒過一會兒,又覺得小腿肚子發虛。

明明今天早上的時候,他還覺得身體狀態前所未有的好,但現在,他感覺自己簡直離死不遠了。

惠斯通喃喃道:“或許我應該找個機會逃離倫敦,直到皇家學會把我忘了再回來?”

正當惠斯通自言自語時,只聽見咔噠一聲,反鎖的門被人從外推開。

惠斯通心裡一驚,他向後退了一步,差點撞翻身後的落地鏡。

他驚聲問道:“不是還沒到我嗎?我明天上臺才對。”

他打眼一看,站在門口的是個體型打扮看起來稍有幾分面熟的青年。

青年叼著菸鬥,稍微抬手向上支起蓋在額前的大簷帽,衝著惠斯通打招呼道:“先生,您好,我專程來給您道歉了。”

“是你?!”

惠斯通當然認識這個前不久在學院門口絆倒自己的傢伙,要不是這小子,他這會兒說不定已經逃離這個‘地獄’了。

他本想和亞瑟比劃比劃,但當他發現二人之間的體格差距後,惠斯通還是很明智的放棄了這個想法。

在打不過對方的情況下,他還是選擇愛好和平。

惠斯通嘆了口氣:“所以,您到底是誰?”

亞瑟摘下菸鬥,友好的衝著惠斯通伸出了手:“亞瑟·黑斯廷斯,我聽法拉第先生說,您似乎想要和我聊聊?”

“黑……黑斯廷斯?您就是黑斯廷斯先生?”

惠斯通一巴掌拍在腦門上:“我的上帝啊!怎麼會是您呢?!我……抱歉,我實在是沒辦法把您和一個伸腿絆人的暴徒形象聯絡在一起……”

亞瑟聞言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喔?是嗎?法拉第先生難道沒告訴過您,我除了是個電磁學研究者以外,還是個蘇格蘭場的警察嗎?蘇格蘭場的警察和暴徒其實也沒什麼區別,二者唯一的區別可能就在於我們使用暴力是合法行徑。”

惠斯通聞言不好意思的摸著後腦勺回道:“您是蘇格蘭場的警察,這……這我倒是聽說過。但是法拉第先生還告訴我,您非常的溫和有禮,和一般的警察不一樣。所以在我的想象中,您本應該是臉色蒼白、眉眼之間帶著點乏力,舉手投足間一股子貴族氣息才對……”

亞瑟聞言聳肩道:“請恕我直言,惠斯通先生,臉色蒼白身體乏力一準是得了結核病,那可不是什麼貴族氣息。不過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畢竟現在的社會潮流就是這樣,裡描寫貴族也總是這麼寫。

如果想要表達他們出身高貴、容貌俊美,就總會寫什麼‘她細膩的脖頸就像是天鵝的長頸,白皙的皮膚宛如午夜月光般蒼白無力’,又或者是‘纖長優美的雙手與胳膊是恰到好處的四等分,像是紋章學對她們的天然標識’。

這種病態描寫簡直都成模板了。所以說,這確實是個奇怪的社會,那些真正得了病的人希望自己沒病,而沒病的人卻希望自己有病。”

惠斯通訕笑了兩聲:“對不起,先生,這是我的錯。我……我不像是您這麼善於言辭。您或許不知道,我雖然被他們稱為科學家,但我人生裡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裡的樂器工坊做工,我和小提琴交流的時間都比和人交流要多。”

亞瑟微笑著開口:“我和您一樣,我也沒有那麼擅長言辭。您或許不知道,我雖然是個大家公認的天主教徒,但我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行走在地獄裡,我和魔鬼做交易的比例要遠遠超過祈禱上帝。”

“您……您要幹什麼……”

惠斯通品出了亞瑟話頭中的不對勁,他一步步向後退去,眼角的餘光也情不自禁的飄到了亞瑟身後的大門上。

亞瑟當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反應,他輕描淡寫的從懷裡掏出燧發手槍拍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亞瑟開口道:“惠斯通先生,您是研究聲學的,那麼您一定知道,聲音在空氣中的傳播速度是每秒343米。而我則是研究子彈的,因此我也可以確定的告訴您,子彈的速度要比聲音還快。如果您不相信,我們現在就可以做個實驗,畢竟實踐才能檢驗真理。”

惠斯通喉結聳動,沉重的嚥了口吐沫:“我……您……我們現在是在討論科學原理嗎?”

亞瑟拉開椅子坐下,他吸了口煙,悠悠吐出一陣白霧:“目前是,但如果您不老實的話,那很快就不是了。雖然我在科學方面未必勝過您,但我對於暴力的研究,十個您都未必能夠與我相比擬。”

惠斯通吸了一口氣,微微抬起雙手:“好……好吧,我聽您的……您……”

話音未落,惠斯通突然一個健步衝向門邊,但還未等他躍過門檻,便聽見身後響起了一陣開啟手槍保險的聲音。

說時遲那時快,惠斯通猛地抱頭蹲地大吼道:“別開槍!別開槍!您說得對!子彈快過聲音!該死!為什麼你們就非得讓我上臺演講不行呢?除了這件事外,明明我做什麼都行!黑斯廷斯先生,不如我幫您做個小提琴,咱們倆之間就算扯平了。”

惠斯通這話剛說完,一旁的魔鬼禁不住吹了聲口哨:“喔!一把小提琴!”

亞瑟瞥了眼心動的紅魔鬼,開口道:“抱歉!惠斯通先生。根據蘇格蘭場的內部條例,我們不能向良好市民索取任何東西。除非……”

“除非什麼?”惠斯通慢悠悠的蹲在地上轉過身子。

亞瑟將手槍轉了個圈,重新放回了桌面上:“除非這份禮物是出於友誼。如果我們之間確實存在友誼的話,我或許還可以考慮向蘇賽克斯公爵提出一個小請求,比如推遲伱的演講時間什麼的,畢竟他還欠我一個人情。”

“一把小提琴就能推遲我的演講時間?”

惠斯通眼前一亮,他像是見到了救世主一般衝上前去握住了亞瑟的手,激動地表情洋溢在他的臉上:“喔!黑斯……不對,我親愛的亞瑟!你不愧是值得大眾信任的正直警官,在市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會出現在他們身邊。法拉第先生說的真是一點沒錯,你除了擁有科學天分以外,還擁有這金子般的個人品行!”

亞瑟聞言一邊抽菸一邊搖頭:“惠斯通先生,你別誤會。就算我幫你,也不是因為小提琴,而是因為友誼。”

“對,友誼!”惠斯通傻笑道:“當然是因為友誼,怎麼可能是因為小提琴呢?亞瑟,你願意接受我的友誼嗎?”

亞瑟嘴角一提,魚兒都已經自己跳進了他的魚簍裡,他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當然,我的朋友。我當然願意接受你的友誼。出於朋友之間的考慮,我打算邀請你和我一起出席本週日晚間在倫敦西區舉行的一場宴會,想必你應該沒有拒絕的理由吧?”

“宴會?”惠斯通笑容猛地一僵:“友誼不是小提琴嗎?”

亞瑟可不打算和他在這方面繼續拉扯,他俯下身子將自己的帽子扣在了惠斯通的頭頂。

“惠斯通先生,接受你的小提琴,是我接受你的友誼。而接受我的宴會邀請,則是你接受我的友誼。朋友之間的禮尚往來,人與人之間的交際規矩,我可不能欠你的。我說的,你同意嗎?”

惠斯通瞧了眼亞瑟泛著紅光的眼睛,又察覺到了他嘴角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把槍壓在你的腦袋頂,真的很難讓人做出其他反應。

惠斯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點了點頭道:“您的友誼,真的很難讓人不同意。”

亞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後會慢慢了解我的。惠斯通先生,你要知道,我向來擅長交際。那麼,作為回報,你的科學講座延遲到下個月,在這個期間內,我會對你進行演講方面的培訓,幫助你克服恐懼心理。”

惠斯通欲哭無淚的眨巴了兩下眼睛:“培訓的時候也需要拿槍指著我嗎?”

“不不不。”

亞瑟搖了搖手指:“培訓免費,而且這段時間裡,如果您能在聲學領域取得一些突破性進展,說不定還能替您一勞永逸的解決畏懼演講的問題。您的那個萬聲筒的發明,我已經聽法拉第先生說過了,如果能夠結合八音盒的發聲原理,說不定您能搞出個不得了的玩意兒也說不定呢。”

惠斯通聽得一愣,亞瑟的話讓他腦內靈光一閃,他好像就要觸及到什麼東西了。

“您……您是說?”

亞瑟微笑著問道:“惠斯通先生,既然您的萬聲筒能夠呈現不同振動模式下產生的聲音曲線特徵,那為什麼不把它逆轉過來呢?這樣的話,不就可以不需要您站在講臺上,光擺一臺機器就能完成講座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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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倫統局一號令

倫敦,貝斯沃特區,蘭開斯特門36號。

夜幕降臨,星斗滿天。

微風拂過海德公園的上空,引得楓樹與樺樹的枝葉一齊顫動。

一樓的餐廳內,象牙白的長條餐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

大仲馬指著面前的蓋著鐵質餐蓋的食盤,一臉自豪的為手持餐叉與餐刀的眾人介紹起了今天的晚餐。

“先生們,以及存在於我幻想中的女士們,請允許我隆重的為你們介紹,今天的主菜!”

達爾文迫不及待的催促著,他這幾天已經徹底被大仲馬的高超廚藝折服了。

“亞歷山大,你就別賣關子了,今天晚上到底吃什麼?”

埃爾德嘿嘿一笑,他一挑眉毛開口道:“咱們今晚吃的可是好東西。我和胖子去西區看完戲之後,本來打算拿著獵槍去郊外碰碰運氣,結果沒成想還真被我們倆逮到個好玩意兒!”

大仲馬聞言,忍不住瞪了埃爾德一眼:“本來我應該狠狠地罵你一頓,不過看在伱今天奮不顧身撲到河裡抓獵物的份上,這事兒就揭過去了。”

埃爾德咬著勺子,開口道:“得了吧,胖子,你快點的。我從回家開始就盼著吃這頓,你趕緊揭蓋子,要不然肉都涼了。”

大仲馬聞言,倒也不拖沓了,他揭開蓋子,只見白色蒸汽隆隆升起,漂浮著金黃油花的湯盆頓時呈現在眾人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請允許我為大家介紹這道隆重的大餐——烏克塞勒斯醬配黑天鵝燉白蘿蔔!”

原本正在端著茶杯看報紙的亞瑟聽到這話,驚得渾身一顫,差點把紅茶灑了一褲兜。

“黑天鵝燉白蘿蔔?”亞瑟放下報紙伸頭望向湯盆:“你們從哪兒弄得天鵝?”

達爾文也被這名字嚇了一跳,他打了個冷顫,臉也變了色:“埃爾德!亞歷山大不知道規矩,你難道也不知道嗎?你為什麼不勸著他一點?你不知道整個大不列顛的天鵝都歸皇室所有嗎?”

大仲馬聞言愣道:“你們英國佬怎麼總有這種古怪規矩?”

埃爾德也變了臉色,他一邊衝著大仲馬使眼色,一邊開口攪和道:“什麼黑天鵝?!亞歷山大,你能不能不要說胡話!這明明就是一隻鴨子!咱們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

語罷,他還提起湯勺從湯盆裡撈出一塊肉,指著它信口開河道:“再說了,你們問問它,它是天鵝嗎?這一眼瞧上去就是隻野鴨子!查爾斯,你連鴨子和天鵝都分不清楚,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博物學家?如果鴨子和天鵝都是一回事了,那你和猴子是不是也是同一個物種?”

達爾文被埃爾德說的臉色漲紅,他一把奪過湯勺,拾起那塊肉扔進了嘴裡,剛嚼了沒兩口,他便瞪大了眼睛怒罵道:“埃爾德,你小子當我沒吃過鴨子是怎麼著?這東西能不是鵝?”

埃爾德見狀,靈機一動的指著達爾文向亞瑟揭發道:“吶,亞瑟,你都看見了。查爾斯吃了國王陛下的天鵝。”

亞瑟見狀也只得放下了報紙,為難的衝著達爾文開口道:“查爾斯,我知道這或許有點難辦。但是如果你不願意改口的話,我只能臨時加個班,把你送進蘇格蘭場的牢房裡了。不過你放心,這周的牢飯選單我看過了,都是黑麵包配馬鈴薯,雖然比不上白蘿蔔燉黑天鵝,但也不至於捱餓。”

達爾文聽到這話,升起的怒氣不得不強行壓了下去,他撓了撓自己那植被愈發稀疏的‘智慧高地’,咂巴了兩下嘴,心虛的探問道。

“難道我吃的真是鴨子。”

亞瑟頗為同情的點頭道:“查爾斯,你還年輕,我們允許你犯錯。別說認錯鴨子和天鵝了,你哪怕說埃爾德是猴子變得,我也願意給予你充分的諒解。”

達爾文聽到這裡,只得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昧著良心說道:“這確實是鴨子,不是天鵝。”

大仲馬不自在的一撇嘴:“你們這幫英國佬就是麻煩。全國的天鵝都是皇室的,這種規矩,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身處中世紀呢。在法國,我們都把這東西當狗養,這又不是什麼金貴玩意兒。”

亞瑟鬆了鬆脖子,開口道:“你還真說對了,這確實是一條中世紀流傳下來的法律。只不過議會一直懶得修改,也沒人想去觸國王陛下的黴頭。畢竟英國的國王現在已經快成吉祥物了,為了這種小事去觸怒皇室因為權力萎縮而敏感的神經,對於一個成熟的政客來說,確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大仲馬自顧自的給自己盛了碗湯:“你們幹嘛不像拿破崙那樣重新修訂一部《民法典》呢?簡單明瞭,輕鬆可查。恕我直言,一個現代國家,居然還用著中世紀的法律,這怎麼聽怎麼像是笑話。

我現在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麼你們的法官那麼看重過往判例了,或許他僅僅只是不想從一堆破爛裡翻出幾個世紀前的法律。也許他們翻著翻著,還能從裡面找出耶穌的裹屍布也說不定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湯勺從碗裡撈肉,忽的,大仲馬眉頭一皺:“怎麼感覺份量不對呢?亞瑟,家裡是不是進老鼠了?”

亞瑟瞥了眼靠在窗臺上心安理得打著飽嗝的紅魔鬼,以及被他捧在手裡畫著渡鴉封面的書殼,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他提起餐叉將屬於自己的那份天鵝肉送進嘴裡,一邊品味著它的味道,一邊皺眉道:“這嚐起來不就是普通的大鵝嗎?”

說到這裡,亞瑟又忍不住轉口問道:“亞歷山大,話說回來,你的稿件寫好了沒有?”

大仲馬不緊不慢的回道:“我今天不是和埃爾德出去玩了嗎?”

“那昨天呢?”

“昨天?昨天更有意思。”

大仲馬樂呵呵的開口道:“昨天我吃完了午飯,就去海德公園的演講者之角消食,順帶著找找靈感。結果我在那邊碰上了個非常有意思的傢伙,他的演講現場匯聚了非常多的聽眾。甚至於很多街頭小販都忍不住放下手頭的工作,站在圍牆外面聆聽他的演說內容,他們臉上浮現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不是花錢僱的。”

亞瑟聽到這話,立刻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拿起餐布擦了擦嘴:“是嗎?他講的都是些什麼內容?”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無非就是鼓動工人們要主動爭取自己的權利,勸說工廠主們降低工作時長。對了,他還提倡建立學前教育,讓適齡兒童進入學校學習什麼的。”

亞瑟喝了口茶,開口道:“我大概知道你說的是誰了。那位演講者,是羅伯特·歐文先生吧?他自從去年返回英國之後,就一直在四處遊走進行各種政治活動、領導工人運動。”

大仲馬愣道:“你認識他?喔,不過也是,我差點都忘了,你可是蘇格蘭場的警察。你要是不認識他,那才出奇呢。要是換在法國,歐文先生估計早就被請去巴黎警察廳談話了。該死!或許我不該和你說這個的。你現在知道他在海德公園做演講,估計明天就要去趕他走了吧?”

“趕他走?那倒不至於。”亞瑟捧著茶杯道:“雖然我一向認為不列顛是個糞坑,但是糞坑的好處就在於,什麼東西都能往裡扔。若非如此,您堂堂一個共和主義者,又怎麼能生活在君主立憲制的英國呢?

或許歐文先生的想法對於當局來說是有些標新立異了,但是隻要不構成足夠的危險性,他就能在這裡待下去。

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國王已經快成吉祥物了,所以從前那種僅憑個人好惡抓人的事情,現在是行不通的。

更別說議會裡也有一小部分議員支援歐文先生的部分觀點,議員們除了不贊成財產公有的論調外,在降低工時和建立未成年教育方面,都有一部分支持者。”

埃爾德聞言,也反感道:“憑什麼財產公有?我的錢可都是在船上一天天的飄出來的!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勞動成果分給那幫無所事事的愛爾蘭酒鬼們。”

亞瑟又問道:“那如果是讓你和你叔叔的財產公有一下呢?”

“和我叔叔?”埃爾德眼前一亮,他一拍桌子:“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原來財產公有還能選的嗎?”

達爾文聞言,無奈聳肩道:“埃爾德,你那不叫財產公有,你那叫攔路搶劫。而且還是既不想動刀子,又想搶你叔叔的錢。”

“呵!”埃爾德翻了個白眼:“弄了半天,這個羅伯特·歐文還不是想拿我的辛苦錢去養活那群粗魯的愛爾蘭人。”

大仲馬聽到這裡,不由感興趣的衝著亞瑟問道:“我原以為你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呢,沒想到你居然這麼瞭解。”

亞瑟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工作需要而已。畢竟如果你連你的潛在工作目標都不瞭解,那還幹什麼警司呢?拎著手銬抓人這種事,隨便找個人就能幹。”

大仲馬見他又開始打哈哈,不給他餘地的進一步逼問道:“那你對財產公有這事怎麼看?”

亞瑟只是笑了笑:“我是個蘇格蘭場的警察,我沒有個人政治觀點。”

“是嗎?”大仲馬頗有些失望:“我還以為你和其他警察不一樣呢。不過也是,我怎麼會產生警察裡面有好人這種幻覺呢?”

亞瑟聽到這裡,品了口茶道:“不過,我倒是可以轉述一些其他人的觀點,比如約翰·洛克的名言。”

“喔?他怎麼說?”

亞瑟笑著放下茶杯:“財產不能公有,權力不能私有。雖然我覺得洛克先生這麼說或許有些過於絕對了,但是如果反過來說,如果財產公有,就會造成權力私有,倒也不失為另一種新奇理解。

歐文先生的理想固然美好,但他在美洲搞了幾年的公有農場,最後做成什麼樣子大家也都看到了。或許他口中的美麗新世界有朝一日能夠實現,但我悲觀的認為,我肯定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比起他宏大的口號,我更願意看看他實際提出的幾個議案,比如降低工時和建立青少年技能學校什麼的。如果這些都得以實現,我想至少倫敦地區的未成年犯罪率問題將會得到大大緩解。”

一旁的紅魔鬼聽到這話,不由笑著搓手上前:“喔!我親愛的亞瑟,你怎麼會看不到那一天呢?只要你想,天堂就會出現在你的眼前。”

亞瑟聞言,只是抿了口茶:“凡是向人類許諾天堂的,往往都會將地獄帶到人間。我不對天堂抱有任何幻想,因為我知道自己活在怎樣的世界。”

大仲馬聞言若有所思,他開口問道:“你明天有興趣和我去聽聽歐文先生的演講嗎?”

亞瑟笑著從身後掛著的包裡抽出一封內務部檔案。

“其實你不邀請我,我也會去,這可是我未來一段時間的工作重點。”

大仲馬的眉頭跳了跳,他隱隱約約在那封檔案上看到了‘絕密’這個單詞。

“你要監視歐文先生?你們這幫英國佬不是最喜歡談自由嗎?這就是英國的自由?”

亞瑟先是在檔案上寫了幾行字,隨後瞥了他一眼。

他笑著將手搭在餐桌上,十指交叉拖住下巴:“你覺得呢?亞歷山大?自由可不是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而是你想不幹什麼就可以不幹什麼。再說了,由我監視歐文先生,總比交給陸軍部的軍警要好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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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歐文的演說

今日的海德公園,與往日多了些許不同之處。

特意趕了個大早的演講者們紛紛心懷怨恨的望向了一棵楓樹下的區域,那是個由十幾個木箱子臨時搭建起的演講臺。

但即便滿腹牢騷,他們還是不得不把一肚子的抱怨憋在心裡。

因為誰都知道,今日到訪海德公園的演講者乃是整個大不列顛最有影響力的社會活動家之一,新拉納克工廠的所有者,新和諧公社的創辦人,未成年教育的倡導者,縮減工時與工作日運動的重要發起人,與此同時,也是一系列英國工人運動領袖與議會改革的堅定支持者——羅伯特·歐文先生。

雖然時間尚早,但今日的演講者之角已經匯聚了數百人的聽眾規模。

聽眾當中的絕大部分都是來自於倫敦各地的工人群體,他們高舉著支援歐文的廣告牌,一邊在工會領袖的帶領下高喊著自己的訴求,一邊自發的維護著現場的秩序。

而剩下的聽眾當中,既包括了工廠主又包括了一些潛在的議員候選人。

工廠主們來聽演講的目的是為了汲取歐文先生的工廠管理經驗,畢竟誰都知道,歐文先生的新拉納克工廠年產值在同行業當中多年來一直位居前列。

在這個平均工時只有10小時的工廠裡,工人們的人均產出居然比大部分平均工時為15小時的工廠還要高,這種幾乎逆反工廠主生產常識的現象早就在他們的群體當中引起了注意。

而那些有志於競選議員的年輕人,則打算效仿歐文的演講技巧。畢竟這年頭,隨隨便便一場演講便能引發周邊交通堵塞的演說家可不常見。

而在海德公園外的各處,蘇格蘭場的警官們也早早就位,他們與聽眾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以免激起他們過度的對抗情緒。

大倫敦警察廳對於這種情況向來是嚴陣以待,羅萬廳長更是在早前的例行會議中下達了內務部的最新命令——越是臨近大選,越要謹慎對待羅伯特·歐文這樣的社會活動家。

當然,內務部之所以會下達這樣的命令,也不完全是出於公共安全考慮,他們當然也存了一些私心。

如果在大選前爆發一次群體事件,那將是行將就木的威靈頓內閣所不能承受之重。

所以比起關心羅伯特·歐文打算說什麼,便衣執勤的亞瑟負責的首要任務反而是一定要維持住現場的秩序,讓歐文先生和聽眾們都能平安無事的結束這場演講。

亞瑟向四周瞥了一眼,微微壓低自己的大簷帽,衝著身旁同樣便裝的湯姆問道:“人都點清楚了嗎?”

湯姆看起來有些緊張,他也知道,如果在這種場合暴露身份,挨一頓毒打都算輕的。

他低聲回道:“和我們之前估計的差不多,大部分聽眾都是工會組織過來的。根據我們之前派在各個工人協會裡的線人傳回的訊息,倫敦紡織工人協會147人,倫敦碼頭工人協會112人,倫敦建築工人總會133人,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協會加在一起差不多300來人的規模。其他的,大部分就是一些臨時起意過來湊熱鬧的,他們應該掀不起什麼大浪。”

亞瑟微微點頭:“盯緊幾個大協會,畢竟誰都不知道里面有沒有被輝格黨收買,特意過來鬧事的。不過按照輝格黨的脾氣,他們多半不會派人到歐文先生的演講現場。畢竟工廠主大部分都是站他們那頭的,而歐文先生的主張就擺在那裡,二者肯定是談不攏的。”

亞瑟剛剛說到這裡,便聽見周圍突然響起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每個人都卯足了勁漲紅了臉,簡直就像是把手拍斷了都不在乎。

“公眾朋友們,早上好!”

一個頭發灰白的中老年紳士穿著黑色西裝大衣站在了講臺上。

他的視線掃過臺下,熱情洋溢的開口道:“很高興在這裡看見工人朋友,也很高興看見各位為社會提供了無數就業崗位的工廠主朋友們。還是那句話,你們如果想要學習我的工廠管理經驗,那就記住下面這句話。

我相信各位都在長期生產經營的過程中體會到了結構堅固、設計精巧、製造完美的機器的好處。如果說,給予無生命的機器以良好的維護,尚且可以提高生產效率。那麼,如果你們以同樣的精力去關心有生命的、構造遠比機器奇妙的工人們,還會有什麼事辦不成的嗎?

縮短工時,建立寬敞的宿舍,綠化工廠環境,建立一些工人的業餘俱樂部。另外,切記不要僱傭幼年兒童,而是要給他們合適的技能教育。如果他們得到了良好的教育,你們難道還愁以後沒有足夠高水平的技術工人僱傭嗎?”

歐文的話剛說完,臺下便又響起了一陣歡呼聲。

歐文振臂高呼道:“今天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滿足無聊和無用的虛榮心。我來到大家面前,是為了完成一項莊嚴而極其重要的任務。我所重視的,不是要博得大家的好感和未來的名望。

支配我的行動的唯一動機,是希望看到伱們和全體同胞到處都能實際享受到大自然所賦予我們享受的極其豐厚的幸福。這是我終身抱定、至死不移的願望。

大不列顛與愛爾蘭聯合王國現在所遭受的苦難、貧困和悲慘狀況比以往許多世紀曾經實際遭受的都更為嚴重!

大不列顛與愛爾蘭聯合王國從來沒有過這樣多得不可勝數的條件可以使全體人民解除這種苦難、墮落和危險!

從1781年到1830年,我國的紡織業棉花消耗增長了50倍。

在1820年時,我國的生鐵產量就已經佔到了全世界的40%,煤炭產量則佔到了75%,然而迅速騰飛的經濟資料是否惠及了我們廣大的不列顛公眾呢?

我國當政者目前還沒有提出任何合理辦法,對成千成萬在貧困中掙扎的人進行一勞永逸的救濟。

這些當政者沒有運用好手頭的權力和實際的知識來調配國家豐盈有餘的條件,使人民擺脫愚昧和邪惡,而這兩者又是一切現存禍害的來源。

我常說,一個國家如果供養一大部分勞動階級過著無所事事的貧困生活或者從事無謂的工作,就永遠不能富強。

一個國家,如果酒館林立、公開賭博的誘惑一應俱全,那麼他們就必然會變得低能無用,或是作惡、犯罪和危害他人。

這樣一來,就必然要使用強制手段並使用嚴峻、殘酷和不公平的懲罰,接著人民就會對當政者產生不滿、怨恨和各種反抗情緒。

政府如果允許和縱容一切惡習、壞事和犯罪行為的誘因存在,而又大談宗教,大談改善貧民和勞動階級的生活狀況,大談提高他們的道德,那就簡直是在嘲笑人們沒有常識了。

這種行動和言論是欺騙公眾的最無聊愚蠢的辦法。公眾已不再受這些言行欺騙了,而將來這種漏洞百出、毫無意義的廢話也騙不了任何人。

如果讓這類條件儲存下去,而又希望國家進步,那就像是看到天下江河日夜奔向海洋,還在等待海洋乾涸一樣愚蠢而無遠見!

我們是時候進行改變了,選區的腐敗政治,議員們的賄選行動,我們已經受夠了他們的幕後交易!

如果他們不給予我們禁絕童工與未成年兒童以專業技能教育,我們便自己選出議員去爭取!

如果他們不給予我們正常的休息日與十小時的最高工作時間,我們便自己選出議員去爭取!

如果他們不給予我們失業工人救濟金與合理的工資償付機制,我們便自己選出議員去爭取!”

歐文喊到這裡,不知道哪裡傳出了一聲:“打倒威靈頓!掀翻託利黨!”

這一聲吼叫聲瞬間點燃了在場工人的情緒,他們高舉著標語,一個個義憤填膺複述著方才的口號。

“打倒威靈頓,掀翻託利黨!!!”

不知是誰帶的頭,熱血上湧的聽眾們一股腦的湧出海德公園,蘇格蘭場的警官們見狀,也被他們嚇了一跳。

他們趕忙抽出腰間的文明仗,下意識的想要出手,可當回想起內務部的命令時,他們最終還是把動手的衝動給壓了下去。

在兩位蘇格蘭場警督的緊急指揮下,警官們三五成群緊跟在人潮的兩側隨之而去。

亞瑟抬頭望了眼失控人群離開的方向,不由的一巴掌拍在了額前:“該死!他們該不會真打算去找威靈頓公爵的麻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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