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美國來的華盛頓

大不列顛之影·趨時·51,960·2026/3/26

隆隆的炮火聲褪去了利物浦的睡衣,睡眼朦朧的市民們緊皺著眉頭從床上爬起。 雖然大夥兒的口中免不了要罵上幾句,但是這些天幾乎每天都要從海上傳來的炮火聲終究還是讓他們習慣了。 而在炮火聲中保持清醒的,自然也不止利物浦的市民,還有一些各懷心思徹夜未眠的人。 利物浦老碼頭,金獅旅館對面的街道上旅店林立。 作為一座港口城市,碼頭附近擁有眾多專做遊客與水手生意的旅店算不得什麼稀奇。 但是由於近來的港口隔離政策,大夥兒的生意普遍都很差勁。 往日人滿為患的旅館裡如今隨處都是空房間,能夠保本不賠就已經屬於生意紅火了。 不過有賴於倫敦派來的專員們入住了金獅旅館,所以能夠近距離觀察專員房間的周邊旅店偶爾也能接到幾單。 而入住這裡的人基本上也都是利物浦當地各個部門、公司派過來盯梢的,他們的首要任務就是向各自的僱主報告亞瑟一行人每日的行程。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抱著同樣的目的。 至少橡樹旅館304房間的客人,就是懷揣著另一種心情。 304房間窗簾低垂,在藍色的窗簾狹窄縫隙之間,如果不仔細觀察,肯定無法發現這地方居然存在著一枚伸展的單筒望遠鏡。 透過單筒望遠鏡的鏡片,可以望見金獅旅館的二層房間裡,剛剛起床不久的亞瑟同樣手持一枚望遠鏡觀察著遠處蔚藍色的洋麵。 亞瑟看著沖天的煙塵從海面上升起,嘴裡碎碎念道:“看來今天皇家海軍的報告裡,又要添上一筆新戰績了。” 一旁的大仲馬打著哈欠,就著醇厚的黑咖啡咬了口麵包圈:“幾天的時間就扣了十幾條船,雖然都是體型不大的‘快蟹’,但這效率還是讓人讚歎不已。如果利物浦先前就保持這種打擊走私的效率,倫敦也犯不著把你派到這裡了。所以說到底,還不是蛇鼠一窩、沆瀣一氣。” 亞瑟收起望遠鏡回到桌邊端起茶杯:“亞歷山大,你這麼說可就有失公允了。或許,皇家海軍的中高層人物可以和走私販子掛在一起。但是下面的普通水手們和船上的軍官們,卻一定是發自心底想要打擊走私的。” “為什麼?”大仲馬一挑眉毛:“就因為戰利品會給他們分賬嗎?” “你把問題想的太簡單了,這裡面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亞瑟開口道:“根據海軍部頒佈的《戰爭條例》規定:收到命令而不去執行、遇見有責任攻擊的敵艦而不去進攻、有可能發生戰鬥而不帶動下屬英勇戰鬥的:艦隊司令、艦長、指揮官,應判處死刑或由軍事法庭判處其他徒刑。艦隊中所有人,不勇敢作戰,存在狡詐行為或懦夫似的投降的,應由軍事法庭判處死刑。 雖然現在只是搞霍亂防治,不是在打仗。但是總歸也算是海軍部下了命令,要嚴厲懲治走私行為。皇家海軍要是碰不見走私船也便罷了,如果碰見了卻不去發起進攻,那該艦艦長絕對難辭其咎。雖然不至於判處死刑,但是褫奪艦長職務卻絕對是跑不了的。” 大仲馬嚼著麵包圈琢磨道:“那隻要艦長願意掏錢擺平下面不就行了?只要能收買底下人,那他在船上想怎麼下命令不就怎麼下命令?” 亞瑟問道:“伱應該知道航海日誌這種東西吧?” “當然知道。難道皇家海軍的航海日誌和法蘭西海軍的航海日誌有什麼不同之處嗎?” 亞瑟開口道:“為了防止你口中的那種情況發生,海軍部明文規定,皇家海軍的航海日誌一共分為三種,一種是船長日誌,一種是航海長日誌,另一種則是軍官日誌。而軍官日誌,並不是隻有一份,而是船上的上尉們人手一份。 在每次航行結束後,這些航海日誌會被統一封存運往倫敦的海軍部大樓進行檢查。如果航海日誌上出現任何一處描述不一致的地方,那麼該船的所有航海日誌撰寫人都會接受單獨審查。一旦被查明存在弄虛作假的行為,那麼最輕的處理結果也是開除軍籍。 或許航海長這種已經升到頂的普通士官會願意為了錢去鋌而走險,但是大部分上尉們可不會同意就這麼草草結束自己的海軍生涯。更別說,如實記錄艦長的黑賬其實對他們的晉升有利。皇家海軍的艦長位置可是向來緊俏的很,沒有人下來,其他人怎麼上去?” 大仲馬聽到這禁不住嘖嘖稱奇:“看來皇家海軍不僅訓練有素,這些讓人狗咬狗的規定也是一個賽一個的陰險。這下子我可算是明白‘逢敵必戰英格蘭’是怎麼回事了。那可不是逢敵必戰,而是不得不戰啊! 水兵們想要戰利品分成,手下的軍官們時時刻刻盯著你屁股底下的艦長位置,也需要戰績去建立功勳。平時漂在海面上幾個月也未必能遇到一艘敵艦,好不容易遇到一艘,你如果還想跑,那八成得被底下人綁在帆布上當風箏給放了。 不過這麼一想,皇家海軍但凡開戰必定搶佔上風位置的反常行為也能解釋的通了。其他國家都喜歡搶下風,因為一旦發現情況不利,隨時都可以趁著風勢脫戰逃走,而處於下風位置船的操縱性也要好得多,不會被風吹得船身傾覆出一定角度。 而皇家海軍搶上風,是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跑,搶上風雖然不好脫戰,但是卻利於追擊。雖然海浪會把船身打出一個仰角,但是炮彈也會因此得到射程優勢。不得不說,這幫利益燻心的傢伙真是太自負了。” 亞瑟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念道:“他們確實也有理由自負,皇家海軍當年可是保持了連續九年沒有船隻沉沒的記錄。而且當年這個記錄的終結,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讓人略感滑稽。” 大仲馬問道:“說回來,這記錄是被誰終結的?法蘭西嗎?” 亞瑟瞥了他一眼:“亞歷山大,你何必自取其辱呢?” “不是法蘭西還能是誰?” 亞瑟嚼著麵包圈,又飲了口紅茶:“北美殖民地那幫喝咖啡的。” “那不是更丟臉?” 亞瑟搖頭道:“準確的說,這已經不止是丟臉了,而且還讓人懷疑皇家海軍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海軍本應該是講究技術的兵種,然而在皇家海軍這裡,他們簡直比英國陸軍還更強調勇氣。 或許是因為九年不沉沒的記錄讓他們昏了頭,所以在1812年皇家海軍的勇士號遭遇噸位比自己要大一倍的美利堅憲法號時,第一想法居然不是逃跑,而是衝著憲法號連開數炮。更扯淡的是,勇士號已經在先前的作戰航行過程中受到了損傷,他們原本正處於返回基地維修的路上。 結果一見到美國人,自己的航速只剩下三分之二的事情就被他們拋之腦後了,他們甚至於還想衝上去跳美國佬的船,結果還沒靠上去便被人家擊沉了。要我說啊,法蘭西是真不行!” 大仲馬原本聽得津津有味,可聽到最後這一句,禁不住皺起眉頭問道:“你們這幫英國佬和自己的兒子打仗,關法蘭西什麼事?不論出了什麼事,責任都在法方?” 亞瑟喝了口茶:“我說這話是有根據的,因為皇家海軍的勇士號是從法蘭西手裡俘虜來的。埃爾德總是和我說,如果這是一艘地道的英國船,肯定不會送在美國人手裡,所以歸根到底,還是法蘭西不行。” 大仲馬聽到這話,感覺就像是麵包卡在嗓子眼,他瞪著眼睛問道:“再怎麼說,皇家海軍這回也是丟臉丟大了。納爾遜在特拉法加贏十次獲得的榮譽,也不如勇士號輸一次給皇家海軍帶來的恥辱大。” 亞瑟點頭道:“亞歷山大,或許你應該去我們的海軍部供職。” “為什麼?” “因為你們兩者的想法簡直是一模一樣。海軍部在得知勇士號沉沒的訊息後,上到海軍大臣、第一海務大臣,下到格林威治的軍校生和海軍部的看門人,無不將其視為皇家海軍建軍以來最大恥辱。所以,為了報復美國人,海軍部在對付拿破崙的同時,還忙裡偷閒的收拾了美國人一頓。” “他們幹什麼了?” 亞瑟喝了口茶:“他們派人在加勒比海附近蹲了幾個月時間,終於抓住機會打了美國佬一個伏擊,還俘虜了美國的‘總統號’。按照皇家海軍的傳統,總統號被就近編入西印度艦隊作為旗艦服役。 而且為了羞辱美國人,他們甚至還沒給總統號改名,不止如此,西印度艦隊還沒事就把總統號拉到美國東海岸搞戰略巡航,這種行為持續了接近半年的時間海軍部才終於消氣。” 大仲馬聽到這裡,笑得連拍大腿道:“這麼說,你們的海軍部還真是有一手。這睚眥必報的個性,不給總統號改名的行為簡直就是不列顛人陰暗小心思的最好體現。不過怎麼說呢,這行為還是挺對我胃口的。” 亞瑟淡定喝茶:“這事兒我也就是和你開個玩笑,你最好還是別拿出去亂說,尤其是在你還想和柯爾特先生訂一把左輪槍的情況下,我怕他一個沒忍住,抬手就把你給斃了。” 大仲馬開口道:“柯爾特不是打算在倫敦辦廠嗎?他難道不順便來個認祖歸宗、榮歸故里?” 亞瑟回道:“國籍的事情,他還在猶豫。畢竟說到底,他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雖然說到底從血緣上而言他是個英國人。但是英國人從血緣上來說,還有不少是德意志人呢,我也沒見到有多少人哭著喊著要去普魯士給腓特烈三世盡孝的。” 亞瑟話音剛落,門外便傳出了一聲陰測測的嗓音:“我好像聽見有人想去給腓特烈三世盡孝?恕我直言,在普魯士,想要給他盡孝的人可有點太多了,你現在過去可排不上號。” 海涅踱著步子走進房間,隨手扯出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大仲馬抬手和他打招呼:“早上好,海因裡希!你看起來精神不錯,一大早就開始罵起普魯士了。這麼看來,今天奧地利是被你安排在了下午場?不過老弟,聽我一句勸,你雖然討厭德意志,也不能總是逮著它罵吧?你看我,我雖然也罵法蘭西,但是我只罵路易·菲利普,我依舊熱愛法蘭西的人民。” 海涅聽了只是搖頭:“不,亞歷山大,你是個法蘭西人,所以不懂這種感情。我跟你們一樣熱愛祖國,我恨它的是因為我愛它。正是為了這種愛,我才離開了那裡。如果有朝一日,德意志的人民能夠像是法蘭西的人民那樣,哪怕我們的腦袋頂上騎著一個路易·菲利普,我也會為德意志大唱讚歌的。” 大仲馬聽到這話只是撇嘴道:“海因裡希,恕我直言,你的要求恐怕太低了。” 眼見著兩位鍵政小子又要開始了,亞瑟正打算出門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可還未等他走出去,路易便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開口道:“剛剛利物浦衛生委員會派人過來說,集中爆發霍亂的疫區附近水泵把手已經被全部拆除。為了補償這些市民的損失,近段時間內,利物浦市政當局將會對他們發放定額的乾淨酒水。 出於市政資金的緊張,市政廳通知我們,這種臨時性的救濟預計只能配合您的計劃發放半個月。不過利物浦協會好像願意為半個月後的啤酒救濟慷慨解囊,在老格萊斯頓的帶領下,商人們已經開始舉行慈善募捐。 除此之外,委員會主席羅森博格先生也答應了您暫時不處理哈德斯卡爾醫生的請求,但前提是他必須立刻停止對病人的解剖活動。他還希望在今天下午晚些時候召開的衛生委員會會議上和您商定本地治療方案的具體細節。 利物浦郵政局的愛德華局長也遣人來說,您交付的信箋昨天午夜已經協調鐵路公司派出專列運往倫敦,現在這個時候,估計已經擺在大法官廳的辦公桌上等待布魯厄姆勳爵審閱了。” 聽到好訊息接二連三的傳來,亞瑟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透過窗戶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太陽正從海面上漸漸升起。 亞瑟開口問道:“趁著時間還早,咱們去疫區轉轉吧。” 路易聽到這話,將檔案收回資料夾裡,笑著開口道:“去疫區轉轉當然可以。只不過在那之前,您要不要考慮見一個人?” “見人?什麼人?” 路易開口道:“美利堅合眾國駐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公使館秘書,華盛頓·歐文先生。天知道他為什麼會跑來利物浦,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是想託你幫他解決什麼問題。如果您嫌麻煩的話,我去幫你推掉也行。” ------------ 第三百零一章 槍擊事件 “很高興認識你,歐文先生。或許我不應該這麼說,因為早在見到你之前,我就已經認識華盛頓·歐文這個名字了,您的《見聞札記》寫的非常有趣。” 亞瑟臉上帶笑的同歐文打著招呼。 雖然這不是他認識的第一個美國人,但是比起塞繆爾·柯爾特,華盛頓·歐文在不列顛顯然有名氣多了。 不論是令迪斯雷利恨之入骨的《布萊克伍德》,還是代表著倫敦品味的《紳士雜誌》都曾經為這位美國文學的代表人物出過專題文章。 不論是英國歷史文學的領頭羊沃爾特·司各特爵士,還是湖畔派代表柯勒律治都曾經對華盛頓·歐文的作品大加讚揚。 甚至就連牛津大學也跑來蹭他的熱度,為他頒發了象徵著牛津最高榮譽的名譽法學博士學位。 當然,歐文之所以這麼受歡迎,文章寫得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由於他在作品中表現出的濃厚‘懷古’傾向引起了這些人的共鳴。 無論是司各特還是柯勒律治,都是鼎鼎大名的保守主義文人。 而給歐文發了學位的牛津大學,更是不列顛保守主義的大本營。 雖然歐文先生並沒有把自己的觀點明確表露出來,但是在他字裡行間的每個角落都能看出,他始終堅持認為,美國的民主並非真正的文明進步,反而是人類的墮落。 在他看來,美國每向民主制度前進一步,與此同時也是向毀滅的深淵前進一步。 在政客們許諾給選民的民主時代中,不存在充滿著奶與蜜的天堂,把守著天堂大門的只有一群蠱惑人心的煽動家、投機客以及暴發戶。 歐文驚奇的發現,自從美國擺脫英國走向民主共和以後,美國人民向政府繳納的稅賦不僅沒有變少,反而還比當初在國王治下時更多。 為了諷刺這一點,他在《見聞札記》中借人物之口直言:自己和周圍的世界就好像中了魔法似的荒誕不經,他從未想象到自己生活在一個是非顛倒、令人啼笑皆非的亂世。所謂的打著平等自由旗號的革命,說到底,不過是為令人作嘔的野心家們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舞臺。 愚昧而盲從的民眾最終只會淪為政客逐利的工具,他們就像是一頭頭眼前拴著蘋果的野驢,食物看起來擺的很近,似乎再往前走兩步就能得償所願了。但可惜的是,除了鞭子以外,驢子們再沒吃到過其他什麼東西。 除了瞧美國的政府體制不順眼以外,歐文還對‘上帝保佑美利堅’‘上帝賜予美國人天然合法擁有美洲土地權利’的論調嗤之以鼻。 他稱美國的政黨之爭為‘史上最可樂的滑稽劇,甚至比紐約劇場裡演的還好些’,在《紐約外史》中影射紐約市長和美國總統託馬斯·傑斐遜,並引用當年荷蘭殖民者屠殺印第安人的史實暗指傑斐遜發起的西進運動壓根就不像是他口中說的那麼進步,美國人帶到西部去的可不是什麼文明開化,而是戰爭、剝削、疾病和屠殺。 不止如此,他還經常陰陽怪氣美國的建國原始股——那群被英國流放到北美清教徒。 在歐文的筆下,居住在新英格蘭地區的清教徒們通通是一群憤世嫉俗者和迫害狂,早年這幫清教徒致力於殺戮異端、焚燒女巫,而他們的後裔不僅很好的保留了這一破壞傳統,而且還靠著人數優勢變本加厲的以宗教自由之名在當地繼續推行宗教迫害政策。 可以說,美國建國以來的三大敏感問題,獨立革命、清教徒和印第安人都讓歐文摸了個遍。 如果歐文只是諷刺這些,他顯然還不至於被抬到如今的地位。 畢竟不列顛雖然瞧北美殖民地的叛民不舒服,但是辱罵法國人顯然比辱罵那幫沒文化的鄉巴佬更帶勁。 1815年,因為屢屢觸碰美國人敏感帶,所以不得不天天在報紙雜誌上和反對者們打嘴仗的歐文先生終於厭倦了這種鍵政生活,他本著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宗旨果斷潤到了不列顛散心。 而來到英國之後,他的心情明顯也平靜了許多。 按他自己的話說,與大多數人不同,他的品味向來是‘喜舊厭新’。在倫敦,他終於能夠遠離美國這個缺乏歷史傳承的國家,遠離紐約粗鄙的汙濁空氣,投身於對歐洲古老藝術的研究當中。 相較於柯爾特最痛恨的那種兩面派美國文人,歐文最大的優點便在於他這個人言行合一。 自從十五年前移居歐洲以來,歐文便進入了作品的高產期,他熱衷於描寫民間鄉村的古老風俗,試圖藉助這些傳統文化窺見昔日的風景。 而歌頌田園牧歌生活、哀悼那些消失在工業化時代的鄉村風景自然也引起了抱有同樣思想的不列顛詩壇主流以及教士們的共鳴。 有了這些人做後盾,歐文在不列顛乃至於整個歐洲的名氣自然也是如同亞瑟手裡的股票一般飛速上漲。 更令人忍俊不禁的是,當那些昔日大罵歐文的美國人發現這傢伙居然在老歐洲有了這麼大的名氣後,居然立馬開始自適應陣營,搖身一變成了歐文的堅定支持者。 歐文的身份自然也就從惡意詆譭美國革命的賣國叛徒、篡改事實不懷好意的英國奸細、收了印第安人黑金的貪官汙吏,變成了美利堅人民的驕傲、新美國形象的歐洲代言人、北美文學的半壁江山、為美國文學發出振聾發聵的獨立宣言者、來自紐約的希羅多德。 而每當其他美國作家妄圖提醒美國人民,這位大夥口中的美國文學之父作品集中只有四篇作品是描寫美國的時,立馬就會被美利堅人民憤怒的口水淹沒,並被質問他們這麼說是不是眼紅歐文的成就、見不得美國文學能得到歐洲的認可。 而美國政府見到歐文居然取得了如此之大的成就後,也上趕著蹭熱度般的連忙拉近了與這位反政府分子的距離。 他們先是把歐文塞進了美國駐西班牙使館工作,沒過幾年又將他火速升遷,擔任駐英使館秘書。 而歐文在使館內的工作其實也很簡單,他可以繼續寫他的書,也不用朝九晚五的打卡上班。美國大使對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碰到宴會和一些重要場合的時候,歐文能夠同意和他一起出席。 畢竟對於大使來說,美國能向外人炫耀的東西確實不多,而歐文恰巧就算一個。 拋開歐文喜歡罵美國不談,他站在宴會廳裡總歸算是為美國爭光了不是嗎? 如果哪天歐文要是生病了,那大使心裡還真是空落落的,不管在倫敦走到哪兒都感覺比別人要矮一頭。 亞瑟望著面前這張美國人民的臉面,第一眼看上去給他的觀感還不錯,算是個白淨的中年帥哥。 雖然鍵政的屬性比較招人煩,但是鑑於他身邊已經存在三個分別來自德意志和法蘭西的反政府分子了,秘密警察頭子倒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管轄範圍拓寬到大西洋的另一頭。 歐文也在上下打量著亞瑟,不過讓亞瑟沒想到的是,對方稱呼他的方式有些特別:“亞瑟·黑斯廷斯,與此同時,也是《黑斯廷斯探案集》的作者——亞瑟·西格瑪先生。” 亞瑟一挑眉毛,笑著問道:“您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歐文摘下帽子放在桌上:“《英國佬》最近在倫敦挺火的,所以我想著要不要把新書《阿爾罕伯拉》的英國發行權交給你們。為此,我前幾天專程去了一趟伱們設在艦隊街的編輯部,和你們的編輯丁尼生先生簡單的聊了聊。 他告訴我,《英國佬》肯定願意發行這部作品,但是他一個人沒法拍板,必須得等幾個股東從外地回來才能正式確定。於是,我就從他那裡問到了您的去向和真實身份。不過說實話,西格瑪就是黑斯廷斯這件事我一點也不吃驚。 如果不是親自查過案子,誰能把偵探寫的那麼真實?不瞞您說,前陣子我還接到了一位小朋友的來信,他應該是不知道在哪裡淘來了一份二手的《英國佬》,所以就展開了對您的拙劣模仿。但是恕我直言,他寫的糟透了。” 剛剛起床的紅魔鬼戴著睡帽滿意的伸了個懶腰:“亞瑟,不錯啊!哪個不長眼的傢伙,居然都開始模仿起咱們的寫作風格了?” 亞瑟聞言只是笑著問道:“是嗎?我原本以為您今天給我帶來一部作品就夠讓人驚喜的了。沒想到還有其他收穫,那位小朋友的來信您還保留著嗎?” 歐文微微搖頭道:“留著雖然留著,但是我放在倫敦呢。而且您估計不會想看那東西的,就是一個普通美國小夥兒的一時興起。雖然他小時候在倫敦生活過幾年、讀過幾年書,但是後來又搬回弗吉尼亞居住了。他在倫敦的時候,蘇格蘭場都還沒成立呢,他連警官穿什麼制服都是從您的作品裡瞭解的,更別提去寫偵探查案了。” 亞瑟聽到他這麼說,忍不住問了句:“怎麼聽起來您好像和他還挺熟的?你們很早就認識嗎?” 歐文說的有些口渴,正準備喝點東西潤潤喉嚨,可低頭一看面前的桌子上居然擺著咖啡,他皺著眉頭將咖啡推到一邊,從茶盤裡取出一個空杯子自顧自的倒了點茶水。 “算是吧,我和他認識也有些年頭了。他是1815年先到的蘇格蘭,而我則是1815年到的利物浦。之後,我和那小子就在倫敦碰上了。那小子從前喜歡寫詩,看了幾句拜倫的情詩,就想要模仿他的手筆。我說他沒這個天分,但是他不願意相信,那脾氣硬的簡直就像是一頭犟驢。 後來嘛,或許是寫詩碰壁太多,他才稍稍清醒。但是在給我寫信的時候,他嘴上還是不肯服輸,說著什麼:‘我早就不再把拜倫當作楷模,現在流行的是偵探。看在我們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勞煩您幫我將這份《邦德街謀殺案》的手稿轉交《英國佬》編輯部,順便轉告亞瑟·西格瑪先生,這份作品的創作者是他的粉絲埃德加·愛倫·坡’。” 亞瑟的指尖敲打著桌面:“是嗎?埃德加·愛倫·坡?鼎鼎大名啊!這下我可不得不看看他的稿子了。” 歐文喝了口茶連連擺手:“黑斯廷斯先生,雖然我也覺得那小子有些狂妄了,但是您這麼諷刺他可就太過分了。” 亞瑟一本正經的搖頭道:“不,歐文先生,我可沒和您開玩笑。我說的這些都是真話,我真的對我的這位粉絲的作品很感興趣。《英國佬》可不像是《布萊克伍德》,我們向來致力於發掘青年作者。您作為美國文學之父,總不能把美國文學的希望扼殺在搖籃裡吧?” 歐文放下茶杯評價道:“果然是亞瑟·西格瑪,說起話來和你的行文一樣,處處都是夾槍帶棒的。我算是知道為什麼《布萊克伍德》對《英國佬》恨之入骨了,你們隔三差五針對《布萊克伍德》發表的文學批評也是這個味道。不過你們說《布萊克伍德》的文學水平不高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諷刺他們的編輯華萊士先生是三毛呢?” 亞瑟遺憾道:“歐文先生,這就是您的誤解了。文學批評大部分都是迪斯雷利先生乾的。當然,仲馬先生偶爾興起也會寫兩篇看看。這些都與我無關,畢竟我可沒被《布萊克伍德》揭發過黑賬,更沒有被華萊士先生拒過稿。” “好吧。那文學上的事情先到這兒了。” 歐文開口道:“其實我今天來找你不光是商討出版的事情,我主要是想問問利物浦目前有沒有出港去美國的商船,如果有的話,我想預訂一張票。” 亞瑟問道:“買船票?這種事應該犯不著專程跑來利物浦吧?倫敦的航線那麼多,去美國的船應該不少啊!我去年還買過一張去波士頓的呢。只不過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最終未能成行就是了。” “去波士頓?去年?”歐文開口道:“那您的小粉絲還真是不幸,他差點就能和自己的偶像見面了。去年的時候,他才剛剛從波士頓的港口部隊退伍,今年已經去上西點軍校了。” 亞瑟笑著說道:“軍校生?看來他會有個不錯的前途。雖然我不知道美國軍官的地位如何,但是在不列顛,軍官可是貴族子弟建功立業的主流選擇。從政雖然也不錯,但是想要從一眾優秀人才中脫穎而出還是太困難了。” 歐文聞言聳肩道:“遺憾的是,在美國只有個性最卑劣的人才會從事政治工作,正經人是不應該以敲詐、欺騙和吹牛為生的。至於軍人,他們為這幫野心家衝鋒陷陣,所以顯然更蠢。不過您的小粉絲運氣不錯,今年年初他因為寫詩諷刺教官和故意缺課接受了軍事法庭的審判,最終被開除軍籍了。” 亞瑟問道:“所以您這是急著回美國安慰他嗎?” “那倒不是,只是……一些工作上的調動。” 歐文開口道:“他們覺得我在大使館裡幹得不錯,所以打算把我調到外交部任職。用英國人的話來說,我這是在滑竿上又往前杵了一節,沒錯,我升職了。美國外交部希望我能在1832年2月前回國述職,但是由於霍亂的關係,倫敦的船隻現在都處於隔離期,管制的非常嚴格。所以,當我知道您正在利物浦當差之後,就想著能不能在這裡碰碰運氣。如果在這兒還走不通,那我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那您的運氣不錯。”亞瑟開口道:“據我所知,施懷雅父子公司有一艘船馬上就要完成隔離可以出港了。美中不足之處在於,他們是專門跑西印度航線的,所以您可能要在加勒比海上的某個島嶼進行一次中轉才能回到美國。” 歐文琢磨了一下:“聽起來還不錯,總比沒有強多了。不過我能冒昧的問您一句,那艘船具體什麼時候出港您能確定嗎?” “應該就在最近。”亞瑟掏出懷錶看了一眼:“這個點兒,港務局應該也上班了。您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去趟港務局。隔離的事一直都是他們在管的。” 歐文起身戴上帽子致謝道:“萬分感謝,黑斯廷斯先生。” 說到這裡,他還不忘從懷裡摸出把鑰匙放在了桌面上。 亞瑟低頭看了一眼:“這是?” “我在倫敦租屋的鑰匙,地址我已經告訴丁尼生先生了。如果時間來不及,您可以直接去那裡取稿子,進門之後右手邊第二個抽屜,小粉絲的信我也放在那裡。房租我交到了今年4月,您在那之前把東西取走就行了。” 亞瑟聽到這話,也起身戴上了帽子,他笑了笑:“看得出來,您確實挺著急的。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耽擱時間了。馬車就在樓下,我們現在過去吧。” 亞瑟陪著歐文噔噔噔的走下了樓,剛剛出了旅館的大廳,門前便停著一輛市政廳派來的馬車。 正在馬車附近聊著天的路易等人見他來了,也紛紛掐滅了菸鬥,扯著嗓子道:“休息時間結束,該幹活了!” 亞瑟拉開車門正想上車,餘光一瞥卻發現街角還停著幾輛馬車。 他衝著靠在車廂上的查爾斯·菲爾德警長眨了眨眼,對方立刻心領神會的回覆道:“那幾輛車都是盯著咱們的,具體是受誰指使暫時還弄不清楚。不過估計也就是那幾個地方,利物浦協會、市政委員會、海關署什麼的。如果您不喜歡的話,待會兒我去找他們談談。” 亞瑟望了那幾輛車一眼,搖了搖頭道:“算了,喜歡跟就跟吧,我也沒什麼好瞞著他們的。” 馬靴踩在車廂的踏板上,亞瑟扶著門把手正要上去,忽然,他的耳邊傳來一聲槍響。 緊接著,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耳邊滑過,只聽見砰的一聲,立在他身邊的木質燈柱上瞬間被鑽出了一個小孔,木屑迸濺、火星四射。 緊接著,便是尖叫著四散逃跑的人群與此起彼伏的怒吼聲。 “有人開槍!保護黑斯廷斯先生!” ------------ 第三百零二章 恩將仇報? 砰砰砰。 黑火藥的煙塵伴隨著連續幾聲槍響。 利物浦老碼頭的清晨,本就雲集著不少前來碰運氣的碼頭力夫。初時,嘈雜的人聲很快便將槍聲給掩蓋了過去。 但是當大仲馬與路易等人也開始拔出配槍還擊時,道路上的行人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很快,恐慌情緒便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大夥兒四散奔逃,現場很快便亂成一團。 亞瑟一行人緊貼車廂作為掩體,左輪槍口噴吐著火舌。 亞瑟望著紛亂熙攘的人群四處觀望了半天也找不到敵人在哪裡,他連忙發問道:“你們看清楚是誰開的槍了嗎?” 大仲馬咬著牙探出半個腦袋:“有一個是戴著咖啡色大簷帽、身上披著紅夾克、穿直筒褲的傢伙。他旁邊還站著幾個人,兩手都攥著槍呢!” 亞瑟順著大仲馬指認的方向望去,很快便發現了藏在逃亡人群中的幾個犯罪者。 亞瑟心中默數著他們的開槍次數,忽的大吼一聲:“六槍!他們的子彈應該打完了,衝上去幹掉他們!”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準備一擁而上制服這幫歹人,然而路易剛一冒頭,一發子彈便將他的高禮帽射了個對穿。 與子彈的近距離接觸驚的皇帝陛下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大喊道:“該死!他們手裡拿的也是轉輪槍,不止一顆子彈!” 就在路易發怒之際,大仲馬瞅準了人群疏散的時機,一顆子彈就撂倒了站在最前方的襲擊者。 而那些利物浦各部門派來跟蹤亞瑟的人員也趕忙拔出手槍上前支援。 他們一邊開槍一邊大喊著發問道:“黑斯廷斯先生,你沒事吧?” 嗶嗶嗶! 在一片叫喊的混亂環境中,警哨聲也隨之響起,緊接著便是一陣紛亂的馬蹄聲。 利物浦當地治安官顯然注意到了碼頭區域發生的異常狀況,正帶著他手下的騎警隊趕來。 襲擊者們原本以為只要對付亞瑟和他附近的隨行人員就行了,但讓他們始料未及的是利物浦當局居然對黑斯廷斯專員如此上心,為了保護他甚至不惜在旅館附近安排了大量‘便衣’。 眼見著刺殺行動就要泡湯,亞瑟等人也逐漸朝他們逼近,領頭的襲擊者索性一咬牙,從兜裡掏出火柴朝著旁邊的馬匹食槽丟了進去。 “黑斯廷斯!你這個替政府賣命的雜種,下地獄吧!” 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爆炸的火焰瞬時升起。 木頭做的食槽被炸的稀巴爛,藏在食槽中的彈丸四處飛濺,瞬間擊穿了附近旅館的牆壁與窗戶玻璃。 而幾個躲避不及的行人也因此遭到了牽連,他們捂著身體上的中彈部位哀嚎著摔倒在地,就連襲擊者本人也圓睜著眼睛哆嗦了兩下了之後,像是破風箏一般摔倒在地。 亞瑟等人站的位置雖然比較遠,但依然有幾顆流彈散射到了這一邊。 馬車的車廂門上被開了幾個窟窿,大仲馬被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掀翻在地,路易和海涅雖然受到的影響較輕,但依然被糊了一臉的泥。 而亞瑟則算是其中最倒黴的那個,雖然子彈沒有擊中他,但是爆炸掀飛的一顆小石子卻在他的眼角開了道口子,往外滲血的傷口只讓他感覺到一陣陣火辣辣的疼。 不過比起自己的眼角,亞瑟還是更關心身邊的美國使館秘書華盛頓·歐文。如果他也受了傷,那這次襲擊的定性可就不僅僅是國內問題,更是一起外交事件了。 本來要在大法官廳、海關總署、中央衛生委員會和利物浦當局之間周旋就已經夠麻煩的了,他可不想再把外交部給扯進來。 尤其是在外交大臣還是帕麥斯頓子爵的情況下,這個愛爾蘭貴族中的花花公子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歐文先生,伱沒受傷吧?” “真是令人震驚!”歐文望著前方血泊中的傷者與屍體,圓睜著眼睛回道:“黑斯廷斯先生,比起擔心我,您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您的傷勢怎麼樣?” 亞瑟對於受傷表現得倒是很冷靜,因為他早就對這種情況有了心理準備,但是令他沒想到的是,襲擊者居然如此明目張膽的當街發動突襲。 他掏出手帕捂住側臉,甚至還有心情開幾句玩笑:“這點小傷不算什麼,擦破點皮而已。雖然襲擊者的陣勢看起來挺嚇人的,但是實際效果還不如倫敦地痞。最起碼我剛加入蘇格蘭場的時候,東區的流氓確確實實的讓我在床上躺了幾天。” 歐文看見亞瑟這副淡定到甚至還有閒心掏煙的模樣,懸著的心也算是放下來了:“還是那句話,亞瑟·西格瑪就是黑斯廷斯我一點也不吃驚。除了你以外,誰還能寫《黑斯廷斯探案集》呢?” 阿加雷斯搭著亞瑟的肩膀,抬起指頭沾了點手帕上的血,紅魔鬼撇嘴搖頭道:“我早告訴你了,亞瑟,你就是不長記性。雖然不是必須得要你的命,但是就算真送你上路了,那幫人倒也不是特別介意。” “黑斯廷斯先生!” 紅魔鬼話音剛落,看見歹徒已經死亡的利物浦各部門職員們趕忙圍了上來。 可是他們剛剛走近,便發現了亞瑟側臉的血跡。一時之間,誰也不敢率先搭茬,生怕責任會被歸到自己的身上。 而在現場一片沉默之際,利物浦的治安隊終於姍姍來遲。 治安官翻身下馬趕忙探問道:“黑斯廷斯先生,您……” 不等他把話說完,大仲馬便出言諷刺道:“先生,就像您看到的那樣,刺殺已經結束了,比起噓寒問暖,您和您手下的治安隊還是儘快把這塊沾了血的街道洗洗吧。” 已經從刺殺中回過神的歐文也對此表達了不滿:“我現在終於明白斯賓塞·珀西瓦爾當年是怎麼在威斯敏斯特宮的大廳裡被刺殺身亡的了。首相尚且如此,更別提利物浦的特派緝私監察專員了。” 治安官被他倆懟的臉紅脖子粗,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亞瑟見狀,只是輕輕笑了一聲,出聲安慰道:“其實也沒那麼糟,我的情況比首相要好。至少從今天的場面來看,刺殺我的傢伙都沒什麼腦子。他們在三十碼外就朝我開槍了,如果他們能夠聰明點,像是當年約翰·貝林罕做的那樣,直到貼近我再衝著我的胸口開槍,那我今天下午應該就可以躺著回倫敦了。” 治安官聞言滿臉是汗:“黑斯廷斯先生,這是我們的工作失誤。但是您也知道的,我們的治安團隊人手就這麼多,利物浦太大了,總是難免會出疏忽的。” 亞瑟點了點頭:“沒錯,這也是羅伯特·皮爾爵士力主成立蘇格蘭場的初衷。他當時就是認為把倫敦治安的責任全盤壓在地方治安官和弓街騎警隊的肩膀上實在是太重了。您的意見我記下了,出於對您的感謝,這裡發生的情況我一定會如實報告的。” 說到這裡,亞瑟又將目光轉向了一眾噤若寒蟬的跟蹤者們:“先生們,都還傻站著幹什麼?回去向派你們來這裡的人報告,我今天身體有點不舒服,所以我就不去他們那兒了,至於他們來不來我這兒,那就看他們心情吧。” …… 金獅旅館二樓,亞瑟的房間裡。 亞瑟望著擺在桌子上的六把手槍,四把燧發手槍,兩把左輪手槍。 燧發手槍經過槍械專家大仲馬的專業鑑定,一柄為不列顛東印度公司軍械局出品的雙管豪達燧發手槍,一柄由威尼斯中世紀老牌軍火商皮埃特羅·貝雷塔公司出品的螺旋槍管燧發手槍,還有兩柄疑似出自某個不知名槍械作坊的雷汞式擊發槍。 至於剩下那兩把左輪手槍,亞瑟雖然對槍械沒有大仲馬那麼瞭解,但是這也並不影響他認出這兩把槍一定是出自塞繆爾·柯爾特之手。 作為一種16世紀就出現的玩意兒,轉輪手槍雖然不能算是一種新鮮玩意兒,但是從前的轉輪槍要麼是火繩槍,要麼是燧發槍。 而配備了底火撞擊式槍機和螺旋線膛槍管,而且還使用錐形彈頭殼彈的,除了柯爾特左輪以外,全世界暫時還真找不出第二家。 大仲馬坐在桌角隨手抄起一把左輪槍把玩著:“呵!這活兒幹得確實挺糙,刺殺也就算了,還用左輪來刺殺。這是生怕我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買的槍嗎?柯爾特左輪的生產線還沒有建立,所以現在幾乎每一把左輪幾乎都是柯爾特先生帶著幾個工匠手工打造。只要讓人查一查最近誰下過訂單,刺殺者的身份不就清楚了?” 海涅也附和道:“是啊!我原以為刺殺是一種高階的生意,必須要設計一個嚴密詳實的計劃,配合著槍法神準的殺手,再埋藏一個不可告人的神秘目的,這才能夠完成一樁堪稱藝術的刺殺行動。然而今天我看到的是什麼,開了那麼多槍,然而卻沒有一顆能夠落到實處的,真正對亞瑟造成殺傷的只有他倒黴的運氣罷了。天知道他是怎麼被石子兒砸中的?” 幾個人正說著話呢,路易推門進來道:“亞瑟,據菲爾德警長確認,三個襲擊者兩死一傷,但受傷的那個情況也不太樂觀,他被亞歷山大一槍射穿了右胸,雖然暫時死不了,但是應該也快了。” 亞瑟用手帕捂著側臉問道:“他願意招供嗎?” 路易搖了搖頭:“僱主應該給了他們不少錢,又或者給了什麼讓他們無法拒絕的承諾,所以他什麼也不願意說。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們繼續調查,我們從他的身上搜出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你看看這個。” 語罷,路易便將一塊懷錶衝著亞瑟扔了過來。 亞瑟指尖一定挑開表蓋,一張柔美的金髮女性畫像頓時浮現在他的眼前,而在畫像的下方還用雋美的文字勾勒出了她的名字——Agnieszka。 “嗯……這個名字在英國可不常見。”亞瑟念道:“阿格涅什卡,應該是這麼發音的吧?” “沒錯。”路易微微點頭道:“一個非常常見的波蘭名字,而且那三個殺手的長相也都挺東歐的。” “波蘭?”大仲馬驚呼道:“你是說,刺殺亞瑟的是一幫波蘭人?波蘭人有什麼理由和他過不去的?你哪怕說這是法蘭西人幹得,我都覺得可信點。” 路易對此也很無奈:“如果你是指波蘭這個現在已經不存在的國家,那我覺得他們確實沒什麼必要幹這件事。而且他們不止沒有必要刺殺亞瑟,還應該對他感恩戴德。畢竟亞瑟前不久還剛剛替他們儲存了波蘭的國寶級鋼琴家——弗雷德裡克·肖邦。但是咱們現在討論的不是波蘭,而是波蘭殺手。殺手嘛,給錢就幹活,現在不列顛的波蘭難民那麼多,有幾個想靠撈偏門發財的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海涅問道:“可那幾個殺手分明就沒想過活著回去,一言不合就引爆身邊的炸藥,哪兒有這樣賺錢的?” 路易點頭道:“也許他們賺錢不是為了自己呢?也許他們在不列顛還有家人?用一條命換得家人的好生活,這種買賣有的是人做。” “啊……”大仲馬聽到這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這麼說……怪不得他們把刺殺行動搞得這麼業餘呢。波蘭人確實對亞瑟沒什麼仇恨,但是接了單子又不得不動手。所以,他們才搞了這麼一出兩全其美的辦法?” 海涅質疑道:“可是不把亞瑟殺了,僱主能心甘情願的把錢付了嗎?” 大仲馬搖了搖手指道:“不能這麼說,他們敢接這種單子,不管刺殺成功與否,都是不可能活著回去的。所以一定會在動手之前就把錢要足,否則他們死了以後,難道要讓家裡的孤兒寡母找僱主要賬嗎?” 海涅哼了一聲:“要是這麼說的話,僱他們殺人的僱主也是沒腦子。錢給了事沒辦成,這算是什麼?” 當大夥兒都在為了這樁撲朔迷離的懸案爭論時,受害者亞瑟卻始終一言不發。 他並不像是大仲馬他們那麼關心殺手的心理活動,比起這個,他更關心到底是誰動的手。 從明面上看,利物浦的老傢伙兒們在有可能斬獲二十萬市政建設專案的前提下,完全沒必要幹出這麼沒腦子的事。 而且亞瑟記得,阿加雷斯之前就警告過他,倫敦好像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在倫敦的仇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可是能夠花錢請殺手的,他知道的只有2個。 一個是前議員伯尼·哈里森先生,另一個則是法官喬治·諾頓。 但是哈里森先生雖然沒了議員資格,可是公司卻開的好好地,亞瑟後續也沒有展露出要追究他的意思,這種情況下,他有必要狗急跳牆嗎? 至於諾頓法官,他最近正在就婚外情官司和墨爾本子爵打得火熱,難道還有閒心抽空僱三個殺手來利物浦給他找事?他的CPU如果真的這麼好使,能夠滿足多執行緒操作,那也不應該幹了這麼多年,最終還是得靠老婆才能混個治安法官的位子啊! ------------ 第三百零三章 商業競爭? 利物浦,默西塞德,萊姆街。 利物浦作為英國的運輸核心城市,乃至於全歐洲海運的重要樞紐,全歐洲40%以上的跨大西洋貿易都要從利物浦進行中轉。 而作為有著利物浦的國王十字街之稱的萊姆街,向來在利物浦的市政規劃和交通規劃中始終佔據著極其特殊的位置。 從這裡向西一公里,便是利物浦繁忙的碼頭區域。 站在高樓上向西俯瞰。 自北向南一字排開的是:主營非洲和愛爾蘭貿易的老碼頭,主要面向進行穀物和木材貿易的索爾特豪斯碼頭,主要面向西印度群島貿易的聖喬治碼頭、停滿了美洲和波羅的海沿岸貿易船隻的國王碼頭,以及主要應用於格陵蘭島漁業捕撈業務的女王碼頭。 而在五大碼頭的邊角處,則是建築工人們的天下,由海關總署出資建設的布倫瑞克碼頭預計將於明年完工,在那之後,這個利物浦碼頭家族中的年輕後生將會承擔起不列顛與加拿大殖民地之間木材貿易的重任,負責為皇家海軍持續不斷的輸入可供建造大型戰艦的百年橡木。 而在萊姆街僅僅一街之隔處,便是利物浦著名的航海工場區,無數專門生產船隻配套裝置的作坊在此雲集,上到航海纜繩、風帆和包裹船隻底部的銅皮鉚釘等,下到一個簡單的鐵構件,又或者是儲存淡水的木桶和船員們最愛的啤酒杯,凡是在船上能用得著的東西,你都可以在這裡買到。 如此重要的地區,自然也引來了各大進出口貿易公司和房地產開發商的注目。 自從17世紀利物浦的港口屬性得到確認以來,這裡的土地價格便一直穩步上漲。雖然在本世紀初,利物浦的貿易因為拿破崙戰爭曾經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但是在拿破崙這個利物浦房價的最大唱空者兵敗滑鐵盧以後,萊姆街的土地價格便和利物浦的進出口吞吐量一樣開啟了迅猛的報復性增長。 現如今,能夠在萊姆街拿下一塊土地的,要麼是當地的老牌貴族,要麼是暴發戶中的佼佼者,又或者是那些歷史悠久的傳統組織。 而要說到利物浦歷史悠久的傳統組織,就像是利物浦市民常常開的玩笑那樣,如果上帝是老大的話,那麼利物浦協會就是老二。 利物浦協會成員們常常聚集的俱樂部大廳裡,十幾位滿頭銀髮的正安安靜靜的窩在沙發裡一邊看著報紙一邊喝著茶。 對於這幫老傢伙來說,在去公司之前來俱樂部裡坐坐幾乎已經成為一個習慣了。 在這種商人聚集的場所,你總會聽到許多可靠的小道訊息。而這些訊息,往往能在不經意間讓你大發橫財又或者是挽救伱兜裡叮噹作響的家當。 “約翰,昨晚的宴會我雖然沒去,但是我聽說倫敦來的小子好像給你提了一嘴新的市政建設計劃?總價值二十萬鎊?” 老格萊斯頓左右腿換了一下,繼續翹著二郎腿,臉埋在報紙裡頭也不抬的回道:“就是一點風聲,給咱們畫個餅。依我看啊!最後未必能成,黑斯廷斯先生估計也是不想和咱們鬧得太僵,所以在訓斥了海關署的工作後,又想拿出點甜頭把大夥兒吊著。” 老懷錶羅斯維爾也附和道:“沒錯。財政部的那幫強盜都是屬狗的,看見了錢就咬死了不鬆口。想從他們的爛牙縫裡摳出幾條碎肉哪兒是那麼容易的。一個蘇格蘭場的警司,連倫敦的罪犯他都未必能夠全部緝拿歸案,他憑什麼有信心能和財政部掰手腕?” 銀髮老紳士瞅了他倆一眼,挑著眉毛狐疑道:“喲!這是上帝開眼,倫敦出太陽了?你們兩個老東西什麼時候都能聊到一塊兒了?” 羅斯維爾端著茶杯細細的品味著茶水:“洛維,你這話說的可太難聽了。我和約翰這不是在向著你說話嗎?” 老紳士洛維眯眼道:“是嗎?向著我,我是一點都沒聽出來,但是懷錶走字兒的聲音可在我腦袋裡嗡嗡的響呢。我親愛的羅斯維爾先生,原來你的新廠沒開在倫敦,反倒是開在我的腦門兒上了!你們倆該不會打算把這二十萬鎊瞞著大夥兒一起吃了吧?胃口可真夠大的啊!” 羅斯維爾對於陰陽怪氣完全不放在心上,同是利物浦協會的成員,該怎麼拿捏友商,老懷錶可是研究了二三十年了。 他開口道:“洛維,和你說實話你怎麼就不相信呢?市政建設工程暫時只是預想,你知道什麼是預想嗎?預想就是沒譜的事,只要鏟子沒落在地上,那就是做不得數的。而且你之前不還打算派人去給那個不知好歹的倫敦小子一點厲害瞧瞧嗎?說什麼:老子當年在非洲跑船,一船奴隸也就八千鎊,還有可能感染瘧疾什麼的。這回大夥兒不讓你參與也是考慮到你身體不好,瘧疾你都扛不住,要是染了霍亂豈不更糟?” 洛維先生聽到這話,氣的提起手杖連連敲打地板:“羅斯維爾,你個老鐘錶匠懂市政建設嗎?你難道還打算拿懷錶在國王街鋪一條路出來?你他媽連教堂塔樓掛的時鐘都給做的走不動道,你也不怕上帝降下神罰,把你個老不死的給收了!” 羅斯維爾反唇相譏道:“是啊!你懂市政建設,自從不跑船以後,你就天天研究街道。研究了十來年,到頭來鋪的那個路,下雨天一踩能躥我一褲腿的泥巴,這就是你手下建築公司的施工質量。” 洛維聞言氣的漲紅了臉強調道:“那還不是因為市政委員會撥的工程款不對數?如果那幫婊子養的能像海關總署督造的布倫瑞克碼頭那樣交付至少七成的工程款項,我保證利物浦的街道能鋪的比威斯敏斯特宮的大廳還好!” 其他人眼見老夥計急眼了,趕忙出聲安撫道。 “洛維,你是專業做這個的。如果這計劃真成功了,多半還是你們公司中標。我們這些沒經驗的,就算最後把工程給我們,讓我們臨時去找規劃師和建築工人,我們也湊不齊人啊!” “羅斯維爾,你也差不多得了。你一個做懷錶生意的,跟著摻和工程建設的事幹什麼?” 羅斯維爾揪了揪領結鄙夷道:“本來我是不想開口的。但是洛維對黑斯廷斯先生不尊重的態度,實在是讓我有些看不下去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粗魯的人,才能在體面紳士的聚會上大發厥詞,向大夥兒提議要幹掉不列顛最具才華的年輕音樂家與電磁學領域研究者。” “音樂家?研究者?” “那個小年輕什麼時候又套了這麼兩層身份了?” 羅斯維爾見大家都一頭霧水,不由有些得意,他裝作驚訝的開口道:“你們居然還不知道嗎?喔,抱歉,我差點忘了,雖然在座的都是高雅有格調的利物浦紳士,但不是每一位紳士都熱衷於科學事業與音樂藝術的。不過我建議各位還是最好適當關注一下這些方面,以免變得像洛維那樣,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子暴發戶的味道。” 羅斯維爾還沒得意多久呢,那一頭,一直沉默不語靜靜看戲的老格萊斯頓忽然開口擠兌道:“羅伯特,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黑斯廷斯先生的其他身份的?該不會是凱瑟琳告訴你的吧?” 羅斯維爾倒也不在乎真相被老格萊斯頓點破,不止不在乎,老懷錶甚至還藉機拉抬起了女兒的身價。 “沒錯,就是我姑娘告訴我的。她一直都很喜歡科學、音樂,倫敦但凡出了什麼新鮮玩意兒,她都想要弄回來鑽研鑽研。就比如說那個留聲機,那東西剛出來她就求著我給她買。雖然這東西挺貴,而且還要買配套的唱片,但是為了培養她的高雅品味,老父親花點錢又算什麼呢?雖然凱瑟琳不是出生在貴族家庭,但是我提供給她的氣質薰陶絕對是貴族級別的。” 老格萊斯頓本來就是單純的想要陰陽幾句這個看不順眼的老傢伙兒,可他一聽到羅斯維爾居然敢和他攀比對於子女的教育,一生要強的老格萊斯頓頓時起了競爭心理。 他故意不去看羅斯維爾,只是不動聲色的品著茶:“喔?是嗎?凱瑟琳讀的是哈羅公學還是伊頓公學,大學授業是在英格蘭的劍橋還是牛津?又或者是蘇格蘭的愛丁堡或者格拉斯哥?喔,實在不行,像黑斯廷斯先生那樣念個倫敦大學也可以。有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撐著,總歸也算稍微有了些底蘊。” 羅斯維爾聽到這話,登時被氣的彈簧都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老格萊斯頓明知道不論是哈羅公學、伊頓公學還是他提到的劍橋、牛津等大學,都不接受女性入學。甚至於目前全不列顛最開明的倫敦大學最多也只是容許女性偶爾旁聽。 他提這樣的問題,分明就是想要找事。 但羅斯維爾也明白這老東西到底為什麼處處擠兌他,無非就是想攪黃他兒子和自家女兒處於萌芽期的愛情。 深知對方痛點在哪兒的羅斯維爾精準下刀道:“是呀。凱瑟琳作為姑娘家,在學問和見識上當然不能和威廉這樣的青年才俊相比。但是正因為她存在這方面的不足,所以才更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丈夫帶著她一起前進。不過萬幸的是,雖然凱瑟琳學問不多,但是在音樂的品味上卻和威廉很相近。約翰,請替你代我轉達對威廉的謝意,我非常感激他願意答應小女的無禮請求,去替她向黑斯廷斯先生討要一份有肖邦先生簽名的《致黑斯廷斯》曲譜。” 老格萊斯頓話聽到一半,還以為老懷錶終於死心了,可當他聽到後面,峰迴路轉的劇情卻令他心臟一顫,差點把喝到嘴裡的茶水給噴到羅斯維爾的臉上去。 “你說什麼?這簡直就是胡鬧!威廉這小子,怎麼能幹出這種愚蠢的事情!他難道不知道黑斯廷斯先生日理萬機嗎?他哪裡有心思去關心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說到這裡,老格萊斯頓趕忙站起身和眾位老夥計道別:“早餐吃的差不多了,我得去公司好好翻翻賬目了,看看還有沒有哪些遺漏的關稅沒有報上去。順便,我也真誠的向各位建議,最好也趁著今天還早,好好把近幾個月的賬目清查一遍。市政委員會的赫伯特先生昨天已經和我通了氣,他們是盡全力支援黑斯廷斯先生的,而且關稅署、海關署和港務局看樣子也是要動真格的了。這種節骨眼兒上,各位可不能給咱們利物浦協會的臉上抹黑。” 豈料他還沒走多遠,洛維便上前一把攔住了他:“約翰,市政建設工程的事?” “那個啊?那個……”老格萊斯頓笑眯眯的將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挪開了一點:“那個延後再議吧。” 語罷,老格萊斯頓便像是一隻跳下懸崖的老鷹,翅膀一撲騰便打算飛出大廳。 正在這時,一輛疾馳的馬車帶著漫天的煙塵,一個甩尾便靠在利物浦協會俱樂部的門前。 還未等車停穩,車上便竄下來兩個人。 他們滿頭大汗的一邊跑一邊喊道:“先生們,大事不好了!黑斯廷斯警司,他……他在金獅旅館門前遇刺了!” “啊?!”老格萊斯頓的笑容為之一僵,就連蹬出去的左腿也停留在了原地:“誰幹的?” 此話一出,剛剛還在埋頭看報的老紳士們就像是約好了似的一齊放下報紙,齊刷刷的望向了老格萊斯頓身後的洛維。 羅斯維爾也擰緊發條一巴掌拍在了腦門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洛維?你他媽傻逼啊?他要是死了,你等著給近衛騎兵團鋪路吧!” 洛維也被嚇得老臉一白,他瞪著眼睛怒斥道:“羅斯維爾!你以為我是你,我他媽有腦子!我要是正打算幹掉他,你們交份子錢的時候,我跟著摻和個屁啊!” 羅斯維爾眼珠子一轉,老懷錶捏著下巴分析道:“也許你是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也說不定呢?” 洛維這時候只恨不得回到過去給當初的自己一個耳光,自己沒事亂說什麼話啊! 他指天發誓道:“我向上帝起誓,這事兒真要是我乾的,就讓我陪著黑斯廷斯先生一起下地獄。” 來報信的信使聞言,趕忙澄清道:“洛維先生,您先別急著下去,黑斯廷斯先生還在上面呢。” “沒錯,他受了點小傷。但整體上依然活蹦亂跳的,甚至還有心思發脾氣呢。” 老格萊斯頓聽到這話,頓時長舒一口氣:“醫生派過去了嗎?” “已經聯絡醫生去給他縫針了,衛生委員會的凱斯勒先生親自操刀,利物浦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外科醫生了。” 聽到這兒,老格萊斯頓才終於放下了心。 他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回過頭來盯著洛維看了半天,這才開口問道:“洛維,你和我說實話,真不是你乾的?” 洛維勃然大怒道:“你們都懷疑我幹什麼?” 羅斯維爾皺眉道:“之前刺殺首相珀西瓦爾的也是商人,那個刺客貝林罕也是做的進出口代理業務,再加上你之前還出言不遜。洛維,我們真的很難不懷疑你。” 洛維眼見著眾人都把關注的焦點放在他身上,急的連腦子都變得好使了。 他辯解道:“我和那個貝林罕能一樣嗎?貝林罕是因為在俄國被扣押導致破產,想要賠償卻又被外交部和財政部來回踢皮球,這才走投無路揣了把槍跑去下院蹲人。而且他一直辯解自己當時是想要刺殺駐俄大使,但是認錯了人,這才把首相給斃了。黑斯廷斯先生一沒讓我破產,二我也認識他長什麼模樣。我有什麼理由放著一年四五千鎊的生意不幹,偏要去和絞刑架掰手腕呢?” 羅斯維爾滿臉的疑慮:“貝林罕的辯詞你信嗎?殺錯了人,正好就殺到首相了,這巧合可真夠驚人的。洛維,你是不是和東印度公司的人勾結了,打算坑我們一手?” “東印度公司?” 在場的商人們一聽到這個名字,頓時皺起了鼻頭。 有人甚至直接衝著老格萊斯頓開口道:“雖然洛維不一定參與了這事兒,但東印度公司還真有動機這麼幹。自從咱們聯合倫敦那幫人攛掇議會把他們的印度地區專營權拔了以後,他們對咱們可一直是恨之入骨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約翰,你也挺危險的。大夥兒都知道,利物浦第一艘駛往印度的商船‘金斯米爾號’就是你的產業。如果這次的事情鬧大了,到時候議會轉而去扶持布里斯托爾取代利物浦,那咱們可全都得抓瞎。” 老格萊斯頓聽到這話,臉色也越來越難看:“東印度公司嗎?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說起來,我記得黑斯廷斯先生身邊就有東印度公司的人。如果真是他們乾的,那他們這一手準備做的還真足啊!不過……他們就不怕被查出來嗎?上次特許狀續期,他們丟了印度專營權。如果這次的事情也被坐實,那等到下次續期的時候,他們估計就連中國的茶葉專營權也保不住了……” 羅斯維爾聞言,拉著老格萊斯頓往外走道:“有什麼不可能的,狗急跳牆罷了。走吧,咱們先去金獅旅館看看,總歸得先把咱們自己摘出去,然後才能考慮怎麼給東印度那幫婊子養的一點顏色瞧瞧。他們要是敢誣陷,咱們就反坐回去,讓他們什麼都不剩下!東印度公司?呵呵!咱們利物浦協會也不是好惹的!” ------------ 第三百零四章 菲爾德的分析 不論何種壞事,欲抓那作惡之人,先得去找出能從那件壞事中得利之人。你不在了,能對誰有利呢? ——《基督山伯爵》 大仲馬從口袋裡掏出小筆記本,夾著其中一頁朝著亞瑟輕輕揮了揮。 亞瑟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沒辦法讓他用簡單的利害去衡量刺殺事件糾集的利益方。 如果從私人恩怨層面上來說,嫌疑最大的顯然是前議員伯尼·哈里森與治安法官喬治·諾頓。 但偏偏現在他身上還掛著個極為特殊的身份。 如果從利物浦特派緝私監察專員的角度來考慮,想要弄死他的人包括不滿港口管制的進出口貿易公司,這些公司並不專指利物浦協會裡的那些,更包括擁有世界各地皇家專營權的巨型公司,例如不列顛非洲公司、不列顛西印度公司、不列顛莫斯科公司等等。 這些掌握大量壟斷專營權力的貿易公司雖然無法與19世紀末期才出現的卡特爾、辛迪加、托拉斯、康采恩等大型壟斷商業聯合體相比擬,在法律和實際層面上,哪怕是他們當中的領頭羊東印度公司依然得向議會低頭。 但是誰要是因為這些公司在議會面前低頭,便把他們當成慈眉善目的良民,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以總部設在倫敦利德賀街的東印度公司舉例,這家成立於1600年的公司在從伊麗莎白一世手中取得了東印度地區21年專營權利,也收到了替王室開闢前往東印度群島、馬來半島、明朝海岸和日本列島貿易航線的任務。 而在東印度公司成立之初,他們開闢航線的任務其實並不順利。探險船隊屢屢遇險,東亞的海盜也遠比他們想象中還難對付。就連公司的骨幹成員,不列顛知名探險家約翰·戴維斯也戰死在了一次和日本海盜的火併之中。 而到時間來到第八年,甚至於國王都已經不再對開闢東方航線抱有希望時,東印度公司卻突然傳來喜訊。經過一輪輪的血拼與不懈努力,公司船隊正式在印度的蘇拉特登陸,並在孟加拉灣附近的一座小城建立了第一座工廠。 收到這個訊息的國王詹姆士一世大喜過望,為了褒獎東印度公司,他向對方頒發了一份無限期特許狀,並宣佈該許可狀只會在公司連續三年沒有盈利的情況下才會被取消。 而為了保護東印度公司來之不易的成功,詹姆士一世甚至派出外交官造訪印度霸主莫臥兒帝國,並以定期提供歐洲珍寶為條件,成功與莫臥兒皇帝賈汗吉爾達成外交協議,確認了東印度公司可以在莫臥兒帝國境內定居和建立工廠的權利。 有了這些合法檔案的保護,商業版圖迅速擴張的東印度公司沒過多久就以猛虎下山之勢將經營印度許久的葡萄牙商人打得滿地找牙。 而在東印度公司春風得意之時,英國國內卻爆發了光榮革命。由於他們的主要資產都集中在印度地區,所以竟然毫髮無損的渡過了這場持續了半個世紀的紛爭。 不止如此,為了爭奪東印度公司這隻能下金蛋母雞的支援,不論是護國公克倫威爾還是想要復闢的英國王室,都向他們拋來了橄欖枝。 克倫威爾提升了他們在議會中的地位,而復闢的查理二世則更勝一籌。 他直接針對東印度公司頒佈五條法令,授予東印度公司自主佔領土地、鑄造錢幣、指令要塞和軍隊、結盟與宣戰、簽訂和平條約以及在被佔據地區就民事和刑事訴訟進行審判的權利。 而授予東印度公司這些權力,幾乎無異於宣佈東印度公司公司即國家。 雖然東印度公司一直對外宣稱它不是政府,但實際上它此時就是一個獨立於英國政府的政府。 而本著有權不用王八蛋的心理,東印度公司很快就組建了屬於公司的獨立武裝力量,並在厲兵秣馬幾年後悍然發動了被稱為英國-莫臥兒戰爭,但實質上卻是東印度公司VS莫臥兒的戰爭。 不過,剛剛成軍的東印度公司武裝力量顯然在高估自己作戰能力的同時,又低估了莫臥兒帝國的實力,以及那些在印度吃了他們暗虧的法國商人與葡萄牙商人對同行的怨恨程度。 在鏖戰4年,捱了一堆法國和葡萄牙軍火,且英國國內政局也因為光榮革命動盪不安無力援助他們,牙都咬碎了的公司董事會終於死了心。 在125位主要股東的壓力下,公司在召開緊急董事會後,宣佈將會及時止損,與莫臥兒帝國握手言和,而言和的代價則是賠償對方15萬金盧比。 這一仗打的東印度公司元氣大傷,而從光榮革命中回過神的王室和議會也終於發現,咱們是不是對這家民營企業太過縱容了一點? 但是東印度公司的無限期特許狀畢竟是經過合法程式頒發的,而且他們也一直保持著盈利,直接收了他們的專營權無論從道德上還是法律上都是說不通的。 但這點小困難顯然是難不倒各位都想去印度發財的‘英雄豪傑’們的。 本著‘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的精神,大夥兒很快就想出了一條另闢蹊徑的陰招。 雖然沒辦法吊銷東印度公司的特許狀,但是議會可以放開其他公司進入印度貿易的權利嘛,這不也等於實質上廢除了東印度公司對印度地區的專營權嗎? 不止如此,議會為了防止進入印度的公司會被東印度公司的體量打垮,還親自下場立法成立了一家名叫‘英國東印度公司’的新公司來和老東印度公司打擂臺。 而感到危機的東印度公司股東們則著急忙慌的趕忙湊了幾十萬英鎊吃進了這家空殼新公司的股份,不止如此,他們為了向政府表忠心,董事會連夜頭腦風暴,最後終於推出了歷史上第一條公司格言——Auspico Regis et Senatus Angliae(奉英格蘭/盎格利亞王者與議會之命) 不過雖然東印度公司再三要求公司員工認真領會格言意涵、認真貫徹格言精神,並再三強調‘國王和議會指揮公司’是東印度公司建立的根本原則,但這終究是挽回不了國王和議會的心。 當國王和議會發現新公司在印度的發展不如預期,更無法影響到老公司的壟斷地位時,小心思便又活泛起來了。 而察覺到事情不妙的東印度公司這一次則搶先一步,提出了新公司與老公司合併的方案,並邀請殖民事務部、財政部與貿易委員會深度參與公司改組,議會則負責監督。 最終,在東印度公司不情不願的吃下政府硬塞過來的320萬鎊貸款,新老公司的合併方案順利透過議會稽核。 而作為回報,議會則‘慷慨’的把印度的壟斷專營權還給了它。 雖然按照老許可狀的規定,這權利本來也是應該屬於它的。 不過抱怨歸抱怨,在解決了分贓不均的問題後,英國政府很快便在外交和軍事上再次給予了東印度公司全力支援。 在外交陣線上,東印度公司從莫臥兒帝國的手中取得了在孟加拉地區的關稅免除權力。 在軍事上,大批正規皇家海軍與陸軍軍官被派往東印度公司部隊任職,而這些在印度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預備役軍官們,也不乏大名鼎鼎的人物。 例如以3000兵力擊敗7萬莫臥兒軍隊,並征服了孟加拉地區的羅伯特·克萊武。又或者是以7000兵力強襲4萬邁索爾王國法械軍隊,並取得勝利的威靈頓公爵。 正是有賴於政府的這些幫助,東印度公司才得以成長到今天的體量。 但是東印度公司與政府之間的平衡卻一直非常微妙,每當英國與歐洲其他國家爆發衝突,為了獲得穩定收入,政府都會鬆一鬆它脖子上的韁繩。 而一旦到了和平時期,議會和內閣幾乎天天都在琢磨著該怎麼才能把韁繩往回扥一扥。 在1784、1786、1813年的三份法案透過後,這位昔日的商業巨無霸的機構設定雖然比起從前變得更加龐大臃腫,但是回過頭來,它卻悲傷地發現,自己的腦袋上不止多了一個印度管理委員會,甚至還被設定了一個印度總督。 不止如此,他的商業職能還在被議會不斷地剝奪壓縮。這隻金蛋母雞的貿易額雖然一直在穩步上漲,但是利潤上漲的速度卻遠遠跟不上開支的增幅。 而開支大幅度增長的最大原因便是,為了響應上級管理部門的號召,它們在印度增設了許多對公司自身毫無收益的地方管理機構。 亞瑟從前和萊昂內爾這個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少爺聊天時,就曾經說起過東印度公司的事情。 從猶太少爺的口中,亞瑟得知,目前的東印度公司身上總計揹負了接近1000萬鎊的債務。雖然他們的貿易額依然很大,但是利潤已經被精於算計的議會壓縮到了一個極其微薄的程度。 偶爾碰到貿易行情不好的年份,東印度公司的年度財務報表裡,利潤呈現負增長甚至出現賠錢的狀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可以說,在1813年徹底失去印度地區的壟斷專營權力後,如今的東印度公司就如同一隻驚弓之鳥,稍微來點動靜就能把它們給嚇到。 為了捍衛自己的商業利益,他們並不介意玩點小伎倆,比如說,發動一場戰爭什麼的。 或者說,經過兩個多世紀的各種風波,東印度公司如今都已經被議會整出條件反射了。 他們的行為準則就是:對待議會,我唯唯諾諾。對待印度佬,我重拳出擊!法國佬和葡萄牙的商人要是敢摻和,我就連他們也一起捶了! 東印度公司敢於在印度掀起一場戰爭,但是刺殺一位蘇格蘭場警司,而且還是倫敦的特派專員。說實話,他們還真未必有這個膽子。 畢竟1813年頒發給他們的20年特許狀馬上就要面臨續期了。 議會平時正找不到藉口捶他們呢,他們如果自己撞槍口上,那簡直就是瞌睡了就來枕頭,不論是輝格黨還是託利黨,兩邊都求之不得。 東印度公司這個大哥都這樣了,就更別提非洲公司和西印度公司等小弟了。這些公司的共識就是平時別瞎折騰,否則議會那邊一個管理委員會再外加一個總督的大帽子蓋下來,誰他媽都扛不住。 想到這裡,亞瑟忽然眉頭一皺。 本來被他排除在懷疑範圍內的利物浦協會又被他列入了可疑名單。 利物浦協會因為港口隔離不滿刺殺他,是第一層。 東印度公司刺殺專員,藉此誣陷利物浦協會,是第二層。 又或者是,利物浦協會故意把刺殺做的這麼粗糙,以便讓我和倫敦起疑心,最終誤以為這起案子是東印度公司想要誣陷利物浦協會,從而在東印度公司許可狀續期使絆子,這是第三層。 難道就到此為止了? 後面還有幾層? 大仲馬看見亞瑟越皺越緊的眉頭,止不住發問道:“亞瑟,你想什麼呢?臉都皺的和千層餅似的。” 亞瑟聞言,向後一靠,長嘆一口氣:“亞歷山大,我被夾住了。不瞞你說,我現在看誰都像幕後兇手。實話告訴我吧,這幾個波蘭人是不是伱僱的?” “我想殺你還需要僱人嗎?”大仲馬拔出手槍耍了個槍花:“我要是出手,你都到不了利物浦。” 海涅也捏著下巴猜疑道:“說回來,今天這事兒也是怪了。今天咱們這一行人裡,有拿破崙家族的成員,有美國鼎鼎大名的文豪兼公使館秘書,還有我這個不能為普魯士所容的偉大智者。憑什麼殺手就專奔著你來呢?你的身價難道還能比我們三個人綁一起還高?” 路易聞言,只是拍了拍海涅叮噹作響的口袋:“就目前來看,暫時是的。海因裡希,你還是先把這一兜子金幣花完再批評吧。揣著別人弄來的錢,說這話不硬氣。” 亞瑟倒沒有在意他們的話,他們還有心思拌嘴,最起碼說明大傢伙的情緒狀態都挺穩定。 不過說回來,站在這裡的,基本都有比較強的心理素質。 大仲馬在巴黎發動過‘恐怖襲擊’。 路易參加了義大利的燒炭黨起義,而且他本人還是從奧地利鎮壓軍隊的炮火聲中死裡逃生的。 哪怕是最次的海涅,在老家杜塞爾多夫的時候,出門遛彎屁股後面都得跟幾個普魯士秘密警察。 有了這種經歷,遭遇一次刺殺對他們來說好像確實算不上什麼大事。 他的視線一轉,目光忽然對上了剛剛完成對犯罪現場調查的菲爾德警長。 這位由亞瑟一手提拔上來的刑事犯罪偵查部門得力幹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亞瑟見狀,開口問道:“查爾斯,你發現什麼了嗎?” 菲爾德見亞瑟主動問起,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道:“我也不知道對不對,但是……長官,如果用我們處理刑事案件的經驗來看,這場暗殺不符合正常兇殺案的邏輯。” 亞瑟聞言,輕輕的嗯了一聲:“你有何見解?” 菲爾德開口道:“通常來說,如果犯人真的是處心積慮想殺掉一個人。那麼他一定會選擇儘可能隱秘、不易察覺的殺人方式。只有那種一時興起的街頭口角,才會誕生出如此駭人聽聞的激情殺人方式。 按照您教我的案件調查方式,一樁兇殺案通常都是由於私人恩怨或是金錢等利益引起的。從私人恩怨方面來說,您和那幾個殺手素未謀面,而且這不是一場謀殺而是刺殺,這種當街殺人的方式,通常是地位不佔優勢的人孤注一擲時才會使用的,就像是那位刺殺了首相珀西瓦爾的那個破產商人貝林罕。所以他們肯定是受人所託前來刺殺,這一點我不反對。 但是到底是什麼樣的僱主,才會要求他們使用大庭廣眾之下當街行刺這種方式?而且還不給自己的殺手提供任何幫助,以致於他們要孤注一擲幹走出選擇這種愚蠢的刺殺方式?最重要的是,這幾個波蘭人還在動手之前大喊您的名字,就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要殺的是您一樣。 如果換位思考,我是那個想要殺掉您的僱主,我肯定會要求這些殺手最起碼得趁著天黑的時候動手。比如說晚上在旅館樓下放一把火,又或者是埋下炸藥什麼的。 如果做的更精細一點,我可能還會考慮先調查是哪些餐館負責提供金獅旅館的餐食,然後再伺機在您的餐點裡面下毒。現在利物浦正值霍亂爆發期間,如果殺手使用一些不好化驗的毒藥,大夥兒肯定會以為您是死於霍亂。這樣設計暗殺計劃的話,不止高效安全而且還不容易暴露。但是目前的情況是,這幫殺手完全是反著來的。 這說明,殺手背後的僱主有可能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要了您的命。他要的就是有人拿著槍來到利物浦隨便開兩槍,嘴裡再吼上一句‘我要殺了黑斯廷斯’。雖然我不能肯定我的推斷就是正確的,但是目前我們眼前呈現的所有資訊都在告訴我,他們要的好像真的就是這個。” 亞瑟聽到這話,眼睛也不由慢慢睜大,思路也漸漸清晰起來了。 “這……你倒是給我提供了一條新思路。這還真應了那句話,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如果那幫人想要的是這個新聞效應,那或許我們應該再等等,他們應該會自己送上門的……” ------------ 第三百零五章 都在笑,誰在哭? 《新一屆議會成員在威斯敏斯特集體宣誓就職》 《首相格雷伯爵要求下院加速討論議會改革法案》 《輝格黨試圖以最快速度在下院透過改革法案三讀》 《霍亂疫情與糧荒導致英格蘭南部鄉村地區的斯溫暴動發展加劇,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在內閣會議中建議首相向暴動地區派出軍隊維持秩序》 帕麥斯頓子爵:“想要解決暴動分子,出動一定程度的武力是必須的。” 《託利黨黨魁、前內務大臣羅伯特·皮爾爵士在下院猛烈抨擊帕麥斯頓子爵的不當言論,並重申託利黨立場:我們反對調集軍隊鎮壓騷亂》 皮爾爵士:“彼得盧事件後發生的卡圖街密謀告訴我們,一味地藉助武力不止無法解決問題,還會不斷激化矛盾。用最低的暴力程度解決問題才是政府應當做的,而這也是我多年來致力於廢除血腥法案和建立蘇格蘭場的原因。” 《沉默寡言的內務大臣墨爾本子爵在與皮爾爵士經過一個下午的討論後,決定支援託利黨在斯文暴動問題上的立場》 墨爾本子爵:“各地反饋報告顯示,目前暴動形勢還在掌控之中。因此,內務部暫時不考慮將任何軍隊調往騷亂地區進行武裝鎮壓。” 《墨爾本子爵的婚外情官司還在燃燒,喬治·諾頓法官痛斥內務大臣的假道學》 諾頓法官:“眾所周知,子爵閣下連自己家在哪兒都不認識,所以才會經常迷路到我妻子的床上。因此,我認為他不是不想調集軍隊鎮壓騷亂,而是由於方向感向來欠佳,生怕把陸軍給送進英吉利海峽。” 《墨爾本子爵前往唐寧街10號,成功說服首相格雷伯爵接受針對斯溫暴動的託利方案》 《內務部頒佈針對斯溫暴動的全新條例,墨爾本子爵向暴動分子承諾輕判,並呼籲他們主動投案》 根據臨時條例規定,所有抓獲騷亂者的治安官將獲現金獎勵與榮譽表彰。 在內務部與大法官廳協商後,皇家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同意針對所有暴動分子發起的訴訟不適用國內普通法。被抓獲的暴動分子也不會被移交法庭,而是由內務部臨時成立的特別委員會負責審判。 為保審判公平、公正、公開,特別委員會將會增設一個來自市民群體的大陪審團。 至於針對暴動分子的起訴工作,則會交由籌建中的倫敦地區檢察署負責。 據訊息人士透露,為了獲取公眾信任,內務部很有可能將起訴工作交給倫敦市民最信賴的警官——即將兼任倫敦地區檢察署檢察副長職務的蘇格蘭場高階警司亞瑟·黑斯廷斯先生。 《驚爆!倫敦特派專員於利物浦碼頭遇襲,內務部重新審視地方治安管理問題》 援引《利物浦老實人報》訊息:前日下午,內務部、大法官廳、海關總署及中央衛生委員會四部門特派緝私監察專員亞瑟·黑斯廷斯,在利物浦老碼頭金獅旅館遭3名波蘭裔暴徒持槍襲擊。 雙方槍戰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的時間,三名暴徒在發現不敵後,主動引爆了事先埋藏於馬匹食槽中的炸藥,三名不幸路過的利物浦市民受傷,兩名槍手當場死亡,最後一名槍手則在被送往醫院搶救途中傷重不治。 所幸炸藥引爆時,黑斯廷斯先生距離較遠,因此只是被一顆石子兒豁開眼角。根據本報記者實地觀察後,已經可以確認黑斯廷斯先生在縫了六針之後,除了有些吊眼以外,並沒有什麼異樣。 利物浦市政當局在黑斯廷斯先生遇襲後,立刻加強了金獅旅館附近的安全保衛力量。利物浦協會成員也在秘書長約翰·格萊斯頓先生的帶領下,前往金獅旅館向黑斯廷斯先生及隨行人員表達了慰問。 而在當天下午臨時召開的市政會議上,市長卡拉克先生嚴厲訓斥了本市治安官,並督促他儘快辭職。 目前,倫敦已經對本案表示高度關注,白廳街已經開始瀰漫起一陣不滿利物浦的空氣。據信,唐寧街10號已經就黑斯廷斯先生遇刺事件向利物浦市政當局發函質詢。 內務部則已經對利物浦糟糕透頂的治安力量喪失信心,為了保證不再繼續發生此類事件,墨爾本子爵命令蘇格蘭場選調精英幹員前往利物浦負責專員團隊的安全保衛工作。 據某訊息人士透露,目前內務部正在考慮將1829《大倫敦警察法》的成功經驗推廣至全國各地。一份還未定稿的法案已經處於草擬階段,如果法案透過,它將會授權地方法官建立警察部隊,並在全國範圍內的56個郡中建立以蘇格蘭場為標準的正規警察隊伍。 《高遠之見!治安混亂和糟糕的市政管理正是東印度公司將海運中心設在倫敦而非利物浦的重要原因》 《東印度公司董事:我爺爺的爺爺早看出利物浦沒有發展潛力》 東印度公司董事會成員萊納斯·耶魯:“公司其實早在上個世紀便存在架構除倫敦外第二個本土轉運中心的想法。與倫敦相比,利物浦距離大西洋更近,也擁有不錯的水域、陸域條件,背靠著蘭開夏郡和約克郡這樣的國內工農業中心。 如果拋開人的因素,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地方。但遺憾的是,糟糕的市政管理和治安狀況成了讓董事們望而卻步的重要原因。正因如此,近一個世紀來,公司對利物浦的投資一直都是非常謹慎的。 而遺憾的是,哪怕過去一百年了,時至今日,利物浦當局依然沒有好好反思自己,更沒有改善當地的營商環境。說實話,黑斯廷斯警司在利物浦遇刺我一點都不意外。 如果不是利物浦當局和商人們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的傲慢無禮、桀驁不馴,也許當年我的祖先伊利胡·耶魯贊助的大學就不會是北美康涅狄格的耶魯大學,而是利物浦的耶魯大學了。 你們知道嗎?利物浦這樣的大城市,直到今天,都沒有一所大學。這說明瞭什麼?這說明他們根本不關心教育!一個城市全是文盲,而且他們還自以為自己挺有見解的。 利物浦協會裡聽不到什麼高雅音樂與富有韻律的詩篇,你只能聽見千奇百怪的利物浦口音。他們甚至連英語都說不利索,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我也能諒解他們的粗鄙。” 《倫敦商人協會建議:議會或應考慮加強對地方政府的管理,尤其是利物浦這種地方》 《利物浦協會反擊:先管好你們自己吧!倫敦有沒有嚴格執行港口隔離?》 《波蘭殺手行刺特派專員,倫敦對外國人的開放式管理政策終將釀成惡果》 《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召見俄國大使利文伯爵,並就行刺事件的管轄問題展開深入討論》 利文伯爵向帕麥斯頓子爵當面確認,目前波蘭王國總督由沙皇尼古拉一世親自兼任。因此,在波蘭公民管轄問題上,俄國的意見便是波蘭的意見。 利文伯爵對行刺事件的發生表示遺憾,並對這些波蘭反政府流亡者的不負責任行徑表示嚴厲譴責,對不幸遇襲的黑斯廷斯警司表示慰問。 利文伯爵強調:“聖彼得堡當局絕對尊重英國政府處理屬地案件的權力,俄國和目前的波蘭合法政府無意侵犯友邦主權。對於這些波蘭不法分子的審判理應從重從嚴。如果不列顛最終將這些反政府分子驅逐出境,那麼波蘭的合法政府願意接收這些叛國者。” 《由於行刺黑斯廷斯案的影響,國王陛下決定暫緩任命弗雷德裡克·肖邦為皇家首席鋼琴師的決議》 《帕麥斯頓子爵責成外交部向下院提交波蘭流亡者管理法案,以期儘快還黑斯廷斯警司一個公道》 帕麥斯頓子爵在下院高呼:“不論是從朋友的立場上,還是從國王忠誠臣子與不列顛人民公僕的立場上,我都絕不容許那些不法的波蘭人將他們的利益凌駕於英國人民的生命之上!那些為波蘭人請願的威斯敏斯特聯合會紳士們,伱們看到了嗎?這就是一出活生生的農夫與蛇的故事!如果黑斯廷斯警司這樣傑出的年輕人有朝一日不在了,那他便是死於你們對波蘭人的縱容!” 《在行刺案發生後,威斯敏斯特聯合會對待波蘭問題的立場出現動搖》 威斯敏斯特聯合會代表,下院議員漢特先生:“我建議由下院成立一個調查委員會,專門負責審理那樁發生在利物浦的案子。或許,我們目前對於外國難民的管理確實存在問題,但是如果因此就粗暴的將所有人都拒之門外也不符合不列顛的自由傳統。” 《黑斯廷斯警司遇刺,港口隔離政策或是誘因》 《四十天是不可承受之重!各地商會向國王聯合請願,請求放寬隔離期限》 倫敦碼頭工人協會代表發表演講:“我們這群最普通的工人不像是那群高高在上的銀行家和貴族,我們一天沒工作就一天沒有收入。在這一點上,我們甚至不如那幫在鬧暴動的農民,他們最多隻是吃不飽。但是對於工人來說,一兩週沒工作就會餓死,這樣的結果要遠比霍亂可怕得多!” 《由於國內局勢動盪,唐寧街10號決定暫緩議會改革議題,轉而將霍亂防治與解決斯文暴動作為首要考慮》 《首相格雷伯爵致信皇家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要求大法官廳聯合海關總署、內務部與中央衛生委員會召開會議,研究更改防治方案,縮短隔離期限,保障港口航班正常執行》 亞瑟靠在椅子上一份接一份的翻閱著這幾天的報紙,五花八門的紛亂資訊幾乎將他的腦子都給撐爆了。 就像是菲爾德警長之前猜測的那樣,實際上並沒有多少人在意黑斯廷斯死沒死,反倒是所有人都像是廁所裡的蒼蠅那樣看中了這件事引發的新聞效應。 東印度公司趁機詆譭利物浦的混亂管理,以期獲得更多來自議會的利好政策。 內務部則在考慮藉助這次事件進一步擴大自身權力,在全國範圍內的治安力量都統合都自己的手掌心。 外交部則抓住了殺手的身份問題,帕麥斯頓子爵更是在波蘭問題上一轉攻勢,開始搶佔道德高地指責那些同情波蘭人的傢伙是在無視國家主權問題。 而俄國人對此自然也是樂見其成,如果那些波蘭流亡者被遣送回去,那麼他們受到的審判多半會比參加斯文暴動的農民嚴酷的多。 至於那些不滿隔離政策的商人,內閣願意考慮縮短隔離時限自然也是一個天大的驚喜。 畢竟不管內閣再怎麼健忘,他們都不可能忘記火藥陰謀、威斯敏斯特槍擊、卡圖街密謀等等一系列趣聞軼事。 不列顛人雖然不像是法蘭西人有攻佔巴黎、一殺一大片的傳統,但在這個小島上,隔三差五也會蹦出些行刺首相、爆破議會和端掉內閣的奇思妙想。 今天能殺倫敦的專員,隔天就能提刀上洛、美式居合。 因此,一向靈活多變的不列顛政客自然也明白該如何處理這些事情。 一方面,必須得嚴懲兇手。 另一方面,該讓步的時候也絕不死撐著。 畢竟陸軍的馬刀再多,皇家海軍的射速再快,當刺客的槍管頂在自己的胸口時,遠水也救不了近火。 黑斯廷斯的腦袋掉得,難道我的腦袋就掉不得了嗎? 都幾千年了,能復活的說到底也就耶穌一個。 亞瑟放下報紙,只是搓了搓自己的臉。 但是他顯然忘記了自己縫針的眼角,一個不小心差點搓了自己一手的血。 正當他咧著嘴嘶嘶的吸氣緩解疼痛時,卻聽見身邊傳來了大仲馬放蕩不羈的豪邁笑聲。 “哈哈哈!” 亞瑟微微撇嘴喝了口茶:“亞歷山大,看我受苦你就這麼開心嗎?” 大仲馬叼著雪茄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誰……誰他媽笑你了?我這不是在笑咱們的迪斯雷利先生嗎?亞……亞瑟,你快看看這個。要說不列顛的體制確實獨特啊!我至今都不明白,本傑明這小子到底是怎麼選上議員的。” 亞瑟從大仲馬的手中接過報紙看了一眼,僅僅只是一個標題便看的他眉頭緊蹙。 《本世紀以來最爛的下院處女演說,但是不得不承認,這篇演講娛樂性十足》 《先生們女士們!請允許本報為您介紹:出生於倫敦國王街的皇家小丑——本傑明·迪斯雷利先生》 《下院陷入了長達三分鐘的可怕寧靜,議員們紛紛肅然起敬》 《迪斯雷利先生或許覺得他不是一個來自鄉下選區的議員,而是已經成為整個不列顛的統治者了》 《外交部應該在考慮驅逐波蘭人的同時,好好想想該如何處理這幫猶太佬了》 據本報議會常駐記者報道,在新一屆議會開幕之際,初次當選的議員們也按照慣例發表了自己的首場演說。 來自肯特郡梅德斯通選區的本傑明·迪斯雷利先生由於其猶太血統,在登場時便收到了不少倒彩聲。 作為還擊,迪斯雷利站上講臺後先是保持沉默,隨後輕輕哼了一聲道:“我是個猶太人,但那又怎麼了?我如今是以不列顛的議員身份站在這裡。哪怕各位想要指摘我的血統,我也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值得恥辱的事情。因為在我的祖先已經貴為耶路撒冷所羅門聖殿裡手持節仗的猶太拉比時,各位的祖先還待在某個不知名的小島上過著茹毛飲血的生活呢。” 一旁的阿加雷斯看到這話,只是一拍大腿大笑道:“好小子!現在我開始相信他以後能當首相了!這樣的膽氣可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 亞瑟見了只是輕輕搖頭:“本傑明……我只能說,幸好他生在了英國。” 海涅也微微點頭道:“如果是在普魯士,他估計早被人打死了。喝倒彩,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已經是文明的表現了。雖然……文明的程度並不多。” ------------ 第三百零六章 三份檔案 “長官,關於槍支的來源調查已經有結果了。” 菲爾德警長將一份檔案擺在亞瑟面前的桌面上。 “喔?這麼快?”亞瑟抄起檔案靠在椅子上閱讀著:“這調查效率可不常有啊!哪怕是在倫敦,咱們自己的地面上,要搞清六把槍的來源也不是三兩天的事情。” 菲爾德彙報道:“能這麼快在槍支問題上取得突破,主要還是由於我們在三名槍手居住的旅館中查獲了他們購置槍支的票據。根據票據證明,其中兩把轉輪手槍確是出自塞繆爾·柯爾特先生之手無疑。至於東印度公司與貝雷塔公司的那兩把燧發槍,則是從倫敦的莫克森槍械店淘換來的。 我們派往倫敦調查的探員分別拜訪這兩個槍支來源地,他們的賬簿也證實了票據上寫的全是真實資訊。行兇者皆為居住於倫敦東北部波蘭難民聚集區的流亡者,三人全都持有波蘭國籍。 在得知他們的身份資訊後,我們的探員又前往難民區尋找線索,併成功找到了他們的住所。根據行兇者的鄰居供述,這三人分別是陸續在今年8月到10月以不同批次搬入該地區居住的。 鑑於您的遇刺事件極有可能是由於特派專員這個特殊身份引起的。因此,我個人認為槍手團夥不可能從八月份就開始佈局,並建議您可以考慮初步排除偽造身份行刺的可能性。 另外,關於附近居民對他們的描述,我已經全部寫在了檔案附錄當中,由於時間緊迫再加上案情較為複雜,所以我沒有對資訊進行精簡提煉,您可能需要花點時間閱讀這些卷宗。” “做的不錯,菲爾德。蘇格蘭場需要的就是你這樣負責任而又有請清晰頭腦的警官。” 亞瑟略微誇獎了一句,隨後視線很快下移到了檔案上。 很快,三人的資訊很快便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檔案編號1831-12-A1】 姓名:切斯拉夫·科瓦爾奇克 年齡:30-35歲 信仰:天主教 婚姻狀況:已婚 【資訊綜述】 根據當地教區牧師供述: 科瓦爾奇克一家是1831年8月搬入該地區居住,家中共有4名成員,除犯人外,還有兩個8歲左右的男童,以及犯人的配偶——名叫阿格涅什卡的20多歲年輕女性波蘭流亡者。 根據牧師的觀察,科瓦爾奇克一家應當出自波蘭中等階級家庭,兩個孩子的舉止都非常得體。並且科瓦爾奇剋夫人並不熟稔於家務,從她細嫩的手指和時不時引經據典的談吐中能夠看出,在嫁人之前她應當是一位不通世故的富家小姐。 值得注意的是,與通常的波蘭難民不同,他們租住的房子雖然不算豪華,但也是當地條件不錯的一間公寓。這說明他們在來到不列顛時,應當隨身攜帶了一定積蓄。 據附近鄰居供述: 科瓦爾奇克先生是一個較為陰沉、壓抑的人,平時與教區其他居民交流不多。由於英語不流利,他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找不到工作。後來經熱心鄰居介紹,才在碼頭找到了一份短期搬運工的工作,等到英語熟練一些後,也曾經幫一家當地雜貨店做過跑腿的業務。 不過這兩份工作持續的時間都不長,科瓦爾奇克先生由於不擅長與人相處,很快便被僱主辭退了。在那之後,科瓦爾奇克先生把自己關在家裡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家門中也時常在半夜爆發爭吵。 據當地聽不懂波蘭語卻熱衷推理的居民推測,夫妻之間吵架多半還是為了收入的問題。而事實也印證了這一點。沒過多久,人們便發現,科瓦爾奇剋夫人為了生計開始從事洗衣婦的工作,身上的衣服也從上好的天鵝絨裙子換成了樸素耐穿的威爾士法蘭絨圍裙。 而到了大概十一月的時候,教區居民發現科瓦爾奇剋夫人的裝束又變回了從前的貴婦風,臉上的妝容也越來越精緻了。與之相應的,是科瓦爾奇克家中傳來的更劇烈的爭吵以及孩子們連夜的哭鬧。 雖然八卦的教區居民沒有任何證據,但是他們全都向我們的探員拍著胸脯打包票,他們說科瓦爾奇剋夫人,那個名叫阿格涅什卡的女人,她之所以能夠如此快的富裕起來是因為從事了某項不道德的工作。 而在又一次的劇烈爭吵後,每晚都聽著波蘭夫婦爭吵聲助眠的教區居民透過髒兮兮的窗戶玻璃看見科瓦爾奇克先生在一個雨夜摔門而出。從那以後,一連幾天都沒有見到他。 而等到他再次出現在教區街頭時,他的氣質變得比從前更可怕了。他叩開了自家房門,將一個小袋子遞給了待在家裡的兩個孩子,還親吻了他們的額頭,隨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而在那以後,就再也沒人見到過他了。 亞瑟看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又是這種故事。或許是見得太多,我看的都有些麻木了。” 菲爾德點燃菸鬥在亞瑟身邊坐下:“長官,說實話,我也一樣。不得不承認,您從前說:‘在蘇格蘭場幹得久了,心是會變硬的’。這一點,您說對了。” 亞瑟合上第一份檔案開口道:“拋開科瓦爾奇剋夫婦的不幸遭遇,我們還是來談談案情吧。如果真如教區居民所說,科瓦爾奇剋夫人是透過某些特殊渠道才維持了較高標準的生活,那或許我們也得動用一些特殊渠道的手段了。” 菲爾德問道:“您說的是……伊凡小姐?” “沒錯。”亞瑟從菲爾德那裡接了個火:“派人去倫敦,告訴我們的地下女王,該挪挪她的懶屁股幹活了。老子叫人開了眼,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菲爾德掏出隨身的小本子記錄著:“我們需要伊凡小姐查查在10月底之後新入行的流鶯裡有沒有一位叫做阿格涅什卡的波蘭夫人。除此之外,最好還能查出她現在的下落?” 亞瑟聞言問道:“查出下落?這意思是說,這位夫人丟了嗎?” 菲爾德點頭道:“沒錯,科瓦爾奇克失蹤之後沒多久,這位夫人也跟著消失了。” 亞瑟皺眉道:“那剩下的兩個孩子呢?” 菲爾德將筆插回兜裡:“標準結局,正在濟貧院呢。” 亞瑟的指尖敲打著桌面:“派人確認過了嗎?或者說,這只是探員從教區牧師口中打聽出來的?” “這……”菲爾德也意識到了不對:“我待會兒就派人去倫敦確認。” 亞瑟微微點頭,隨後又翻出了下一份檔案。 【檔案編號1831-12-A2】 姓名:尼古拉·達博斯基 年齡:20-30歲 信仰:天主教 婚姻狀況:未婚 【資訊綜述】 根據教區牧師供述: 達博斯基是今年9月底搬入該地區居住的,他與另一名槍手合租於一間採光條件欠佳的一居室公寓。 他自稱是一名受過高等教育的華沙大學生,也是去年華沙起義的親身參與者,並作為一名普通起義軍士兵參與了在維斯瓦河附近對沙俄軍隊的阻擊行動。 而在所有經歷中,達博斯基最喜歡向人吹噓的是他曾經親自手刃了兩名沙俄步兵。但是鑑於他的酗酒歷史和說大話的習慣,教區牧師對於他這些故事的真偽保持高度懷疑。 不止如此,教區牧師還將他視為當地的麻煩製造者。雖然搬入當地教區僅僅幾個月的時間,但是達博斯基便已經因為酒後鬥毆有了一次短暫的入獄經歷。 根據當地居民供述: 當地居民對於達博斯基的印象呈現嚴重的兩極分化。 有人認為這個只掌握了簡單英語詞彙的波蘭人是個熱心助人、不在乎金錢的良好居民,他們聲稱達博斯基雖然自己手頭緊,但卻經常在酒館裡請大夥兒痛飲一杯,而且還會把自己的食物分給其他更需要的人。 而另一部分則極力控訴達博斯基醉酒後高發的不文明行為,包括但不限於嚴重的暴露癖、醉酒後的暴力行為以及惹人臉紅的下流口癖。女士們在這方面的反應尤為強烈,她們控訴達博斯基為數不多的英語詞彙庫裡,有九成都是不能在公開場合大聲言語的。 如果排除當地居民的矛盾看法,達博斯基在當地混的顯然要比另一位犯人強多了。他來到當地沒多久便被新朋友們介紹到了碼頭工作,工作的時候也非常的賣力,吃苦耐勞的程度簡直堪比對最低賤的愛爾蘭移民。 他結實的身板很對碼頭工人們的胃口,但是火爆的脾氣和口無遮攔的習慣卻讓他招惹上了遊蕩於西印度碼頭的短匕幫。一次日常散工後,達博斯基被短匕幫的人找上了,他當著幾十人的面用鐵釘戳瞎了一名短匕幫精英成員的右眼,隨後便消失在了大眾的視線。 而在案發後,短匕幫的一眾人前往蘇格蘭場報案,刑事犯罪偵查部隨即對達博斯基釋出了通緝令…… 亞瑟看到這裡,右手夾著菸鬥緩緩吐出菸圈:“這幫流氓還挺懂法啊!還知道報案呢。” 菲爾德叼著菸鬥回道:“短匕幫的廢物就這樣,如果弗雷德還在,他們這樣的完蛋幫派早被轟出東區了。現在就是因為弗雷德沒了,再加上瓊斯警督和之前的克萊恩警督一直壓著陶爾哈姆萊茨的各方勢力,讓他們不要幹得太過分,短匕幫這群刀都不敢動的小雜碎才能在西印度碼頭的邊緣地帶餬口飯吃。然而,就是這口稀飯他們都吃不好,讓一個無依無靠的外來戶扎瞎一隻眼,他們怎麼不去跳泰晤士河自盡?” 亞瑟搖了搖頭,他的視線繼續下移。 達博斯基失蹤後,再次出現在倫敦街頭已經是兩週之後的事情了。 根據一名與達博斯基關係不錯的當地居民史密斯先生口述,他下工回家的時候,發現達博斯基從一家合法妓院走了出來。此時的達博斯基已經換了一身闊氣的行頭,兩隻手左擁右抱,臉上還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而當達博斯基發現自己的老朋友史密斯時,隨手便送了他一畿尼金幣。受限於達博斯基貧乏的詞彙庫,他無法準確的表達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所以,達博斯基使用了肢體語言,他捏了捏一名妓女的屁股,還衝著老朋友一陣擠眉弄眼。 受到了驚嚇的史密斯先生則趕忙推脫,他告訴達博斯基自己是一個有家有室的正派紳士,不能做對不起家人的事情,並嚴肅的告誡達博斯基應當謹記上帝的教導,戒掉那些不正派的生活習慣。語罷,史密斯先生便拿著達博斯基給他的金幣請他喝了一頓酒,兩人相談到了深夜。 亞瑟看到這裡,禁不住眼睛一眯:“前面還說達博斯基的英語很糟,後面又是相談到深夜。史密斯先生的供詞很值得回味啊!” 菲爾德抽了口煙:“這也是人之常情嘛。史密斯先生總不能說自己拿著達博斯基給的金幣大玩特玩了一頓吧?我們之後也詢問了史密斯夫人,這位夫人告訴我們,他的丈夫確實有一天半夜帶著一筆意外之財回家,但不是一畿尼,而是十先令。只要他在關鍵部位沒有隱瞞就行,至於破壞他人家庭和諧,我們沒必要去做這個事。” 亞瑟笑了笑,靠在椅子上開口道:“查爾斯,在蘇格蘭場幹了這麼久,你的心不止沒有變硬,反而變得柔軟了。就是柔軟的部分不太對勁?” 菲爾德敬了個禮打趣道:“都是您指導有方,長官。我也是剛剛從仲馬先生那裡聽說了您的蘇格蘭場換算方法,我只不過是在此基礎上略微改進,一畿尼等於十先令我覺得還算合情合理。” 亞瑟合上第二份檔案,開口道:“你的那份我放伱床頭櫃子裡,真相就埋藏在第二個抽屜。另外我也得說一句,這只是第一層的真相,由於我的整容手術太過成功,所以我估計很快就會有人給咱們揭曉第二層資訊。” 菲爾德聽到這兒,笑容簡直是止不住的往外溢:“長官,大夥兒都說跟您幹一年的收穫頂得上自己單打獨鬥十年的,我果然還是得向您多學習。” “這錢可不是那麼好賺的。”亞瑟指著自己眼角的針線道:“雖然我不介意為大夥兒犧牲一下,但是不能總放我的血吧?” 菲爾德正聲道:“當然,長官!我一準把那群王八蛋絞死在絞刑架上,最不濟也得給您拉幾個嘍囉祭旗。” 亞瑟微微點頭,他正準備審閱第三份檔案,豈料第三份檔案上除了一個名字以外什麼都沒填。 “這是怎麼回事?” 菲爾德趕忙解釋道:“第三個犯人的情況稍微有點複雜,他搬到倫敦的時間不長,而且一直都是深居簡出的,平時也不和附近的居民打交道,通常都是和其他波蘭流亡者混在一起。所以我們從教區瞭解到關於他的資訊非常稀少,附近的居民除了覺得他是個怪人之外,對他普遍也沒什麼印象。” 亞瑟問道:“那探員難道沒有去找波蘭人打探他的訊息嗎?” 菲爾德開口道:“去了,但是您應該知道外交部提出的那份《波蘭難民臨時管制法案》吧?” “怎麼?外交部不允許蘇格蘭場和波蘭人接觸?他們也沒有這個權力吧?” 菲爾德抿了抿嘴道:“外交部當然沒這個權力,但是倫敦現在不是鬧霍亂嗎?波蘭人的聚集區前陣子爆發了一波疫情,所以被中央衛生委員會劃成了管制區,現在當地的進出都是由軍警嚴格把控的。如果沒有那份《波蘭難民臨時管制法案》,我們只需要找大法官廳批個檔案,大概兩三天時間就能進入了。但是現在又得從外交部那裡走個申請,正因如此一來一回時間上就耽誤了,估計得等上一週左右,我們才能正式派人進去。” “是這樣嗎?” 亞瑟盯著檔案上的名字‘維克託·諾瓦克’念道:“有點意思。” 推本書《這不也是賽博嗎?》,大夥兒有興趣可以看看 ------------ 第三百零七章 皇家海軍的辱美達人 金獅旅館二樓,一間較大的臥房被清理乾淨充當起了臨時會議室。 當年萊剋星頓一聲槍響,為北美殖民地吹響了獨立的號角。 但在半個世紀後的今天,利物浦的一聲槍響,卻為當地送來了上百位蘇格蘭場的得力幹員。 坐在會議室的窗邊,只需要靜靜抽著煙,便能聽見樓下傳來的一陣陣警官刀鞘摩擦白色馬褲的聲音。 從街頭放眼望去,金獅旅館前並不算特別寬廣的街道上到處都是三五成群抽著煙的蘇格蘭場警官。 路過的利物浦市民頗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這群從天而降的倫敦佬,拋去每個人各有特點的長相不談,至少他們從頭到腳看不見半點褶皺的制服絕對要比利物浦當地的治安團隊帥多了。 在一眾警官當中,職級最高的便是如今已經貴為陶爾哈姆萊茨警區負責人的布萊登·瓊斯警督。 而在他身旁站著的,則是亞瑟的左膀右臂,分管刑事犯罪偵查部搜查科的託尼·艾克哈特警長,以及分管刑事犯罪偵查部檔案科的湯姆·弗蘭德斯警長。 雖然瓊斯的職級要比湯姆和託尼高,但是他卻不敢在這兩位的面前充大頭。 尤其是湯姆,瓊斯至今還感念著這位老實忠厚的警官曾在亞瑟面前替他說了幾句好話,若非如此,這會兒說不定他的屍體早就已經順著泰晤士河飄向英吉利海峽了。 瓊斯從兜裡摸出兩個精緻的小瓷瓶衝著他倆扔了過去:“試試這個,比抽菸鬥舒服多了。” 託尼接過瓶子瞧了一眼:“鼻菸壺?你什麼時候玩上這個了?” 瓊斯笑著回道:“我哪兒有閒錢弄這個,都是別人送的。反正是白來的東西,不要白不要嘛。” 託尼揭開瓶蓋猛地吸了一口,頓感神清氣爽:“你還真別說,這味道還挺上頭的,是比菸鬥強多了。你不去給亞瑟也弄一個?” 湯姆聞言,舉著瓊斯送他的那個鼻菸壺開口道:“伱乾脆把這個給他吧,我不怎麼抽菸,鼻菸壺我也用不上。” 瓊斯聽了這話,只是把湯姆的手按了回去:“放心吧,黑斯廷斯警司的那份我早就預備著了。對了,你們比我先到,應該提前見過他了吧?黑斯廷斯警司他……傷的重嗎?” 湯姆聽了,只是無奈道:“長官,你用不著這麼小心翼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亞瑟發脾氣的次數屈指可數,你要是有什麼問題,直接上去找他就行了。話說回來,你拋下陶爾哈姆萊茨不管,直接向羅萬廳長主動請纓來利物浦做安全保衛工作,警區那邊的工作應付得來嗎?” 瓊斯聞言搖頭道:“湯姆,我和你們不一樣,我的……都在他手裡捏著呢。而且我在陶爾哈姆萊茨那邊也沒你們想的那麼重要,我們缺的是一線巡警,不是主管領導。羅萬廳長隔三差五就請假找人代班,蘇格蘭場不是照樣運作著嗎?況且我的助理萊德利還在那兒呢,上面下了命令,他依樣執行就是了。” “萊德利?”託尼放下鼻菸壺問道:“萊德利·金?白教堂的那個小子?” “對,就是他。”瓊斯笑道:“那小子雖然貪財好色,但幹起活來也是一把好手。或者咱們換種說法,想在陶爾哈姆萊茨幹好活兒,就得是像他這樣貪財好色的小子。” 託尼聞言嘖嘖稱奇道:“一年時間升警長,還沒半年時間又變成警督助理了,萊德利這小子爬的夠快的啊!都快趕上亞瑟的一半了。” 湯姆問道:“託尼,你怎麼認識他的?” 託尼瞟了他一眼:“你成天在檔案室待著,當然不認識幾個人了。像是我這樣天天帶人跑外勤的,對於倫敦各個警區的進步青年簡直是瞭如指掌。而萊德利·金這小子,就是其中最為進步的一個。 臉上帶著笑,背後藏著刀,用他不諳世事的外表,來隱藏早就設計好的圈套。這小子,就是典型的嘴上一套心裡一套,他是一套一套又一套。 看在他還比較懂事的份上,我代他向上帝祈禱,他乾的那些破事最好別被上頭抓到。還有你,瓊斯,如果將來東窗事發了,你也跑不掉。” 湯姆越聽越是好奇:“那小子到底幹什麼了?” 瓊斯掏出手帕擦了擦下頜的汗珠:“其實也沒什麼,無非就是太想進步了。撇開一些個人作風上的小事,就是給一些不好定罪的幫派分子地盤上塞違禁品,或者執法風格較為粗暴之類的了。 總而言之,你只要敢給萊德利下指標,他就敢給你幹出百分之二百的超額業務量。我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把他從白教堂調到身邊來的,如果貿貿然把他派出去執行任務,這小子還真說不準能給你惹出什麼事來。 上次廳裡下了指令,說是倫敦最近的車禍數量有點多,需要整頓一些各警區擁堵的交通狀況。我沒把這事兒放心上,隨手就交給萊德利這小子去幹了。 結果後來才發現,這混蛋他媽居然把警區的路給封了一小半,有車過來就騙他們說前方正在施工,讓他們繞道。這下子,陶爾哈姆萊茨確實是不堵了,可週邊地區的車禍發生率比之以往卻是穩中有升。 廳裡不知道具體情況,還以為我們幹得挺好,所以不止沒有提出批評,反而還對我們的工作進行了表彰。我只能說,萊德利這小子幸虧在我手底下,要放到其他地方去,怎麼著也能為禍一方。” 說到這裡,三人禁不住唏噓了起來。 託尼打趣道:“瓊斯,你這是耽誤人家萊德利進步了。” 瓊斯吸了口鼻菸:“我要是不耽誤他,他就要開始耽誤我了。都要進步,也得分個先後吧。話說回來,黑斯廷斯警司的那個事兒,好像有些眉目了,你們知道了吧?” 託尼問道:“你是說倫敦地區檢察署的事?那不是一早就定下來了嗎?” “不止這些。” 瓊斯抬起白手套遮在嘴邊小聲道:“我聽說倫敦地區檢察署應該是要設立一個地區檢察總長,四個地區檢察副長。檢察總長是由皇家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主導的上院司法委員會提名,國王陛下進行委任。 根據小道訊息,最有可能得到這個位置的是倫敦大學的法學院院長、御前大律師約翰·奧斯汀教授。他和黑斯廷斯警司一樣,都是布魯厄姆勳爵極為看中的人物。 至於四個檢察副長,大法官廳提名一個、內務部提名一個、不列顛律師協會提名一個,至於最後一個則是專門留給警方,也就是蘇格蘭場的。羅萬廳長也不是傻子,所以警方的這個檢察副長百分百會是黑斯廷斯警司的。” 湯姆問道:“這不是大夥兒都知道的事情嗎?” 瓊斯擺手道:“重點在後面。如果黑斯廷斯警司出任檢察副長,那蘇格蘭場這邊可就……警司的級別雖然不低,但是作為蘇格蘭場在倫敦地檢署的代表,怎麼也應該掛個助理警監的警銜吧?” 湯姆聞言深吸一口氣,捏著下巴琢磨道:“可是……前幾個月廳裡不是剛剛頒佈了那個什麼‘反黑斯廷斯條例’嗎?現在想要晉升助理警監,至少也得服役八年。白紙黑字寫在那裡,這怎麼都糊弄不過去吧?除非,廳裡最近打算再修改一下管理條例?” 瓊斯嘬了口煙:“本來這事兒確實不好辦,畢竟前腳剛釋出的新條例後腳就改了,這怎麼也說不過去。但是現在黑斯廷斯警司不是被槍擊了嗎?報紙你們看了吧?內務部那邊現在正打算在全國各地建立警察組織,弄不好還要搞個對1829年《大倫敦警察法》的全面修訂,蘇格蘭場的管轄範圍和職責權力應該也要重新劃分。如果廳裡打算趁機把刑事犯罪偵查部門整體升格,那黑斯廷斯警司升任助理警監也是順理成章的。更別提,他還剛剛為內務部擋了一槍子兒。” 說到這兒,瓊斯還笑眯眯的衝著湯姆和託尼祝賀道:“也許再過幾個月,你們就和我一樣,肩膀上扛著三顆巴斯星了。畢竟刑事犯罪偵查部一旦升格,必定是整體的,你們也得跟著上去。” 湯姆和託尼聽到這話,禁不住感覺腦袋陣陣暈眩。 “我的上帝啊!” “明明什麼都沒幹,這就又升職了?” 瓊斯見狀只是又羨慕又嫉妒的感嘆道:“人生就是這樣,尤其是在蘇格蘭場這種地方幹活,跟對人比什麼都重要。可惜,我當初跟的是克萊門斯警司,如果我一早就發現在格林威治警署的犄角旮旯裡還藏著這麼一位來自約克的‘藍血貴族’,我明年說不定就能升警司了。 唉呀,警督,三顆巴斯星,肩膀上的徽章和陸軍上尉是一樣的,而陸軍上尉的官方售價是一千鎊起步的。至於警司,一顆聖愛德華徽章,相當於陸軍少校,這是兩千鎊以上。而助理警監,則在聖愛德華徽章之外還要搭上一枚巴斯星,陸軍中校,這種職位可就不光要靠錢,更要運氣好能碰上職缺了……” 瓊斯正感嘆著呢,忽然耳邊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他扭頭望去,幾位警官正領著兩個衣著得體的紳士朝著旅館門前走來。 領頭中年紳士嘴裡叼著菸鬥,抬起手杖輕輕的碰了下帽子:“年輕人,很喜歡閃亮亮的肩章?不得不承認,你確實很有眼光,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但是在我看來,雖然大夥兒的肩章同樣閃亮,可是皇家海軍的軍官制服還是比陸軍的帥氣不少。當然,如果只是以警察制服的角度來評判,你們蘇格蘭場的這身也不差。” 瓊斯聞言微微皺眉衝著幾位小警官問道:“這位是?” 緊隨中年紳士身後的秘書聞言從懷裡摸出一份檔案,指著上面的紅色印戳開口道:“我們是外交部的人,有緊急事務需要同黑斯廷斯先生商量。” “外交部?” 瓊斯一聽到這名字頭就大了,湯姆和託尼也收斂了面容。 “我們沒聽說今天會有外交部的人過來啊。而且這種特殊函件我無權拆封,各位有其他能證明身份的檔案嗎?” 秘書見瓊斯不相信,也不多廢話,只是從內兜裡摸出了一枚雕刻著獨角獸、獅子與皇冠圖案的外交部徽章。 對於白廳各部門的標誌,瓊斯早就記得滾瓜爛熟,他只是拿過去掃了一眼便知道這東西是真貨。 但是出於安全考慮,他還是委婉的請求道:“看來二位的確是來自外交部。不過目前利物浦的局勢比較敏感,為了防止發生意外事件和確保二位的安全,二位能脫下外套接受檢查嗎?我們必須要確保你們的身上沒有攜帶槍支彈藥。” 中年紳士聽到這話,忍不住皺起眉頭輕輕哼了一聲:“我只是不過是請黑斯廷斯先生辦一件小事兒,而且還是有外交部特別授權的小事,至於這麼麻煩嗎?” 瓊斯見勢不妙,趕忙解釋道:“抱歉,先生,但是這是規定,我無權違反內務部等上級管理部門的決議。” “呵……搬出內務部來嚇我嗎?好!” 中年紳士花白的眉頭一挑,他直接摟著瓊斯的後腦勺把他的腦袋塞進了自己的大衣裡。 中年紳士嘬了口煙問道:“看清楚了嗎?我外套下面,肩膀上掛著的是什麼?” 瓊斯強裝鎮定,朗聲彙報道:“報告!是金邊肩章!上面還鑲嵌著一顆聖愛德華徽章,一枚交叉的指揮仗與軍刀,以及兩顆太陽星。” 中年紳士問道:“這肩章代表著什麼意思?” “報告!這肩章代表著您是一位現役皇家海軍少將!” 中年紳士聞言哈哈大笑,他鬆開瓊斯的腦袋開口道:“年輕人,看來你的知識水平還有待提高。” 瓊斯滿頭是汗:“請您指教!” 中年紳士一拍他的肩膀:“你看漏了一點,我不止是皇家海軍少將,而且還是皇家海軍紅旗少將,也代表著我離晉升中將只剩一步之遙了。也就是說,如果我運氣不錯的話,等我從葡萄牙回來,在大艦隊當中,我就可以遠離該死的後衛艦隊,轉而去指揮前衛艦隊了。” 瓊斯賠著笑道:“我與您的意見不同,在我看來,您或許還有機會擔任海軍部副官,又或者是第二、第三、第四海務大臣什麼的。” 中年紳士聽到這話,樂得更開心了:“那就借你吉言了,不過依照海軍部歷來的用人習慣,像是我和託馬斯·科克蘭這種能徵善戰的將軍,向來無法像甘比爾這樣能和國王拉關係的辦公室元帥地位那麼穩固。所以,年輕人,你的吉祥話我就當個笑話聽了。” 緊跟在中年紳士身邊的秘書聞言微微抿了抿嘴唇,他只是催促道:“既然納皮爾先生不願接受檢查,那就麻煩您去問問黑斯廷斯警司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我們的身上確實擔著外交部的密令,這件事耽擱不起。” 瓊斯聽到這話,也不敢和對方打馬虎眼,他趕忙敬禮道:“行,我會把您的話如實轉達給黑斯廷斯警司。” 豈料他的話音剛落,身後便響起了馬靴下樓的聲音,緊跟著響起的是亞瑟略顯乾澀沙啞的嗓音。 亞瑟的白手套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按著國王佩劍:“查理·納皮爾將軍?久仰大名。” 納皮爾聞言也露出了一抹笑容,他抬了抬帽子打招呼道:“黑斯廷斯先生,青年才俊,我也聽科德林頓和科克蘭提起過你。皇家海軍裡的不少人都對你印象不錯,希望你能夠把這個印象繼續保持下去……” 說到這兒,納皮爾的話語突然頓了一下,他瞧見了亞瑟眼角的針口。 不過與大多數人報以同情的態度不同,納皮爾瞧見這傷口只覺得還挺親切的,他自顧自的拉下領口的百褶邊指了指脖子上一道手指粗細的猙獰傷疤道。 “這種勳章我也有一個。年輕人,不要因為受傷而感到悲愴,有不少夫人小姐都覺得這挺有魅力的。這說明咱們真的曾經為不列顛出生入死過,是榮譽的證明。” 亞瑟走下樓梯:“您說的沒錯,但是您的這道榮譽,最好還是不要在這裡展示,因為我怕會引起外交事件。” 納皮爾嗯了一聲,他眼睛微微一轉旋即笑問道:“難道有北美的叛徒在這裡?” “您猜對了。”亞瑟微微點頭道:“美國公使館的秘書,華盛頓·歐文先生。” 納皮爾一聽到這話,忍不住大笑道:“歐文我不知道,但是華盛頓我熟悉。我曾經到過那裡,你見過凌晨四點的華盛頓嗎?明朗的夜空下,炮彈就好像流星,國會大廈和聯邦大樓燃起的焰火十分美麗。” 亞瑟聽到這話,只是嘆了口氣:“我就知道在這裡攔住您是對的。雖然歐文先生也很瞧不慣美國,但是他還不至於像您這樣把所有東西都付之一炬。” 納皮爾開口道:“你可別這麼說,我對美國人還是有貢獻的。你知道那首美國軍歌《星條旗永不落》嗎?那首歌其實是在我的船上創作的。” “嗯?” 納皮爾脫口而出的冷知識讓亞瑟愣了一下:“您還會譜曲呢?” 納皮爾杵著手杖搖頭道:“不不不。我對音樂沒有你這樣的鋼琴家那樣懂。那首曲子是一位正巧跑到我船上的美國律師創作的。當時我正在奉命包圍巴爾的摩,那個美國律師被派來談判,請求我釋放船上的一個美國犯人。 我們的攻勢很猛,所以那個律師以為明天巴爾的摩就會淪陷。可等到第二天黎明時分,他卻發現美國佬的星條旗依然飄揚在巴爾的摩的城頭,於是他便跪在甲板上流著眼淚寫下了這首曲子。 說實話,雖然我不大瞧得上那幫鄉巴佬,不過這種樸素的情感同樣令我大受感動。所以,我便主動向他請求能為這首歌填詞,實在不行,讓我幫忙潤色一下我也能接受。” 湯姆、託尼等人聽到這話,臉色紛紛變得古怪了起來。 亞瑟則是回憶了一下那首歌的歌詞,追問了一句:“請問您潤色的是歌詞當中的哪一部分?” 納皮爾大大咧咧的哼唱著《星條旗永不落》的曲調:“就是那一部分——火箭閃閃發光,炮彈轟轟作響,它們都是見證,國旗安然無恙。那些火箭和炮彈全是我讓人打的。沒有我的話,這首歌能押韻成這樣?” 納皮爾一語言畢,在場眾人無不哈哈大笑。 也許是笑聲太大,以致於都把正在二樓整理檔案的路易與大仲馬等人都給引了出來。 他們一臉莫名其妙道:“你們笑什麼呢?” 亞瑟扭頭望了他們一眼,斟酌再三,終於還是開口道:“你們趕緊安排個人,帶著歐文先生到利物浦市內逛逛。” ------------ 第三百零八章 伊比利亞的事情總是這麼糟糕 金獅旅館的臨時會議室中,兩位意外來客與亞瑟等人圍繞著一張圓桌坐下。 屁股剛剛坐穩,納皮爾便打量起了坐在亞瑟身邊的路易和大仲馬。 這位戰功赫赫的皇家海軍將領開口問道:“黑斯廷斯先生,你的這兩位部下靠得住嗎?在我們討論具體問題之前,您最好可以確認他們倆不是法國佬派來的奸細。” 亞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納皮爾將軍,這一點您不用擔心,他們倆不會是法國奸細,因為我身邊的這位胖先生持有如假包換的法蘭西國籍。一般情況下,他都是明著套情報的,根本用不著臥底。順帶一提,他還是個法蘭西炮兵。” 大仲馬聞言相當受用的點了點頭:“沒錯,在火炮方面,我是接受過嚴格訓練的。” 納皮爾聽到這話樂得哈哈大笑:“你果然是個很懂幽默的年輕人。不過,如果這位胖先生是法國炮兵,那您旁邊的這位瘦警官又是什麼來歷?” 亞瑟一挑眉毛:“您問路易?他更糟。這傢伙是皇親國戚,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目前波拿巴家族的繼承順位中,他是排第二的。” 路易也順勢摘下帽子見禮道:“很高興認識您,納皮爾先生。” 納皮爾見到這陣仗,也忍不住開起了玩笑:“真的假的?黑斯廷斯先生,難不成這幕戲你們以前排練過?臺詞都對的這麼工整,怪不得那些被關進蘇格蘭場的犯人能被伱唬的一愣一愣的。” 亞瑟見他不相信倒也沒想要繼續解釋,不過那位一同到來的外交部秘書卻忍不住開口向納皮爾澄清道。 “將軍,黑斯廷斯先生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 納皮爾愣了半天,方才衝亞瑟眨了眨眼睛:“小夥子,你玩真的?叛國罪這種罪名可是得被送去上院接受公開審理的。” 亞瑟聞言同樣風趣道:“如果和法國人關係不錯就是叛國的話,那您或許應該先去擔心威靈頓公爵,他和法國大使塔列朗先生的可是維持了十多年的友誼。” 納皮爾大笑道:“讓上院審判威靈頓公爵?虧你小子也想得出來。威靈頓公爵年輕那會兒,還沒那麼多榮譽的時候,上軍事法庭腰桿都不帶軟一下的。如果上院真敢把他抓起來審判,我估計威靈頓公爵恐怕會直接抄起他的八根元帥杖狠狠地抽在上院議長的屁股上。” 亞瑟聽了這話,只是輕輕咳嗽了一聲:“納皮爾將軍,雖然我無意指摘,但是當著學生的面諷刺老師總歸是不符合社交禮儀的。” 納皮爾聽到這兒才猛地想起,上院的議長正是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 他撓了撓側臉趕忙往回找補:“開個玩笑嘛,你也別放在心上。我這回好不容易被海軍部復起,可不能因為一個玩笑就……你應該知道的,皇家海軍嘛,船上開玩笑解悶也是正常行為。” 亞瑟微笑道:“就像您說的那樣,皇家海軍嘛,我明白的。從前我在貝格爾號上參與追捕的時候,他們已經讓我見識過了。” 大仲馬聽到這話,眉頭猛地一皺,這讓他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經歷。 納皮爾來回掃量著兩個法國人,忽的衝著身邊的外交部秘書問道:“這兩位在這真的沒問題嗎?” 秘書同樣笑著回話:“這兩位先生有沒有問題,主要取決於法國現在當政的是誰。就法蘭西的情況來看,他們倆的安全程度很可能要高於不少不列顛人,甚至要高於不列顛外交部的平均水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大仲馬和路易原本還有些心不在焉,可二人一聽到這話,頓時嗅出了一絲革命勝利在即的味道。 大仲馬追問道:“你們終於對海峽對面那個僭主路易·菲利普的統治看不下去了?” 路易也有些難以按捺住心中的激動之情,他的聲音聽起來都有些顫抖:“我就知道塔列朗到倫敦來肯定沒安什麼好心,他這次出賣七月王朝得到的報酬應該不低吧?” 納皮爾被這倆法國人的反應弄得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幡然醒悟道。 “哦……鬧了半天,原來一個是法蘭西的政治犯,另一個則是時刻惦記著在巴黎恢復拿破崙的榮光啊!” 亞瑟品了口茶,不鹹不淡的說道:“納皮爾將軍,你怎麼能把實話給說了呢?如果有朝一日法國政府發文抨擊蘇格蘭場已經淪為巴黎異見者的大本營,您可是要擔一半責任的。” 納皮爾樂不可支的拍著大腿笑道:“才一半的責任,小夥子,看來你比海軍部仗義多了,居然還願意自己扛下另一半。” “不,納皮爾將軍,您理解錯了。” 亞瑟往紅茶杯裡兌了點奶:“另一半責任是羅萬廳長的,他才是蘇格蘭場的主管領導。” “嘖嘖嘖……” 納皮爾聞言不由高看亞瑟一眼:“小夥子,記住我說的,就憑你剛剛這段話,你以後如果去海軍部做事,怎麼也能當上海軍部常務次長的。” “未來的事,誰知道呢?” 亞瑟聳了聳肩:“或許海軍部的次長這會兒正在南美附近的哪塊海域上飄著呢。” 大仲馬聞言補了一句:“如果你們是從這個維度上衡量海軍部次長的話,卡特先生確實已經達標了。畢竟這年頭,能說英語還會水的猴子也不多了。” 亞瑟瞥了眼大仲馬:“沒錯,在這塊小島上,會法語的猴子都已經被當作間諜絞死在沙灘上了。” 大仲馬眉頭跳了兩跳:“不得不說,亞瑟,你記憶力真好,那份案宗你還記著呢?” 亞瑟只是搖頭:“沒辦法,我碰見的關於法蘭西的事情,大多比較離奇弔詭,所以印象太深總是忘不掉。” 納皮爾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於是便乾脆將話題轉了回來。 “既然這裡的人沒什麼問題,那我就把外交部的命令照直說了吧。我現在需要一艘前往葡萄牙的商船,出發時間越早越好。” “您也需要一艘船?” 亞瑟一摸額頭只覺得這事兒荒唐:“看來倫敦的港口隔離政策執行的真是過於有力了。實話告訴您,您已經不是第一個來利物浦找我買船票的人了。美國公使館的份量不夠重,所以沒辦法在倫敦安排一艘去美國的船。但是港口管理公司是怎麼敢連外交部的命令都違抗的?給您安排一艘從倫敦出發的船就那麼難嗎?” 外交部秘書擺手道:“黑斯廷斯先生,您不要誤會。外交部當然有能力安排船隻從倫敦出港,但是眼前的情況比較特殊,外交部不希望納皮爾將軍前往葡萄牙的訊息被太多人知道。而且,海軍部為了保密,也沒有正式恢復納皮爾先生的現役身份,只是暫時把他的軍服和肩章還給了他罷了。” “這……” 亞瑟原本還以為納皮爾是被派來指揮利物浦反走私艦隊的,但當他聽到這一系列的訊息時,立馬意識到事情好像並沒有那麼簡單。 而比亞瑟反應更快的,則是兩個法蘭西的鍵政小子。 他們敏銳的捕捉到了‘非正式’與‘葡萄牙’兩個關鍵詞,再聯絡到之前納皮爾對他們法國身份的顧慮以及近幾年的歐洲局勢變化,納皮爾要去幹什麼幾乎已經呼之欲出了。 路易輕聲問了句:“外交部想要介入葡萄牙內戰?” 外交部秘書聞言輕輕咳嗽了一聲。 “波拿巴警官,請注意你的措辭,這與外交部無關,外交部從未正式宣佈過要介入米格爾戰爭,而且我之前也提到了,納皮爾先生也不具備皇家海軍的正式職銜,他現在就是個自由身份的人。 他想要去哪裡、從事何種職業、賺哪方面的錢,這都是他的自由。不列顛是一個自由的國度,我們對於個人事務無權過問。當然,外交部同樣提倡和鼓勵全國公民能夠盡其所能、發揮一技之長實現個人的人生價值,並且樂於為他們提供幫助。” 秘書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亞瑟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是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先前在下院針對波蘭問題的發言一樣:“我們簽署了《維也納條約》,不代表我們就要保證俄國人遵守這個條約。” 如果套用這個準則,外交部不官方宣佈介入,不代表外交部就真的不介入。 就像是在希臘獨立戰爭時那樣,英國雖然一直遲遲不願正式向奧斯曼帝國宣戰,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派出以‘炸彈船狂人’託馬斯·科克蘭將軍為首的皇家海軍軍官團幫助希臘訓練海軍。 正因如此,希臘海軍使用的一系列標準幾乎是全英式的,而希臘的海軍部隊也因此成了親英勢力的大本營。 希臘海軍總司令安德烈亞斯·沃科斯·米阿奧利斯將軍作為當年科克蘭將軍的副手,更是在總統遇刺後,作為親英派領袖當選了希臘最高三人委員會的成員之一。 正是有了在希臘的成功經驗,所以外交部大機率是起了在葡萄牙故技重施的念頭。 英國作為與葡萄牙有著長達四百多年同盟關係的友邦,自從14世紀便一直維持著十分良好的關係。 只不過,由於近些年來‘西班牙的事情總是那麼糟糕’,所以英國也不再把這個昔日的海洋霸主看作主要競爭對手。與之相應的,原本被英國政府當作伊比利亞半島上不沉堡壘的盟邦葡萄牙,也因此受到了忽視。 當然,這也不能完全怪外交部絕情。而是由於葡萄牙這個國家除了位置在西歐以外,不論是人口、經濟還是自然條件都不像是個西歐國家。 他們既沒有法國那樣肥沃的土地,也不像是英國這樣良港遍地,更別提工業革命所必須的煤鐵資源了。 當然,葡萄牙也不是一無所有,他們在窮山、惡水以及刁民方面的資源還是挺富裕的。 伊比利亞半島將它最好的陽光留給了西班牙,與此同時,也把最惡劣的自然條件送給了葡萄牙。 不過話雖如此,葡萄牙境內惡劣的山地、高原等地形也不總是發揮負面作用,至少它非常受軍事愛好者的歡迎。 這些山地不僅為葡萄牙抵擋了一直惦記著吞併它的西班牙人,也在半島戰爭時期,為率領英軍在葡萄牙登陸的威靈頓公爵提供了很多幫助。 向來擅打防禦戰的威靈頓充分利用了這些有利地形,活生生將大半個已經落入拿破崙手中的伊比利亞半島重新奪了回來。 而且惡劣的自然條件也讓逼不得已的葡萄牙人變成了‘第一隻下海謀生的螃蟹’,大航海時代正是從這片貧瘠的土地開啟的。 不過大航海的輝煌如今已成昔日泡影,如今的葡萄牙不止不太受到歐洲其他國家關注,甚至於他們本國的王室都不太瞧得上這片土地。 1817年時,由於受不了自己的窮本家,葡萄牙的殖民地巴西鬧起了獨立革命,宣佈成立了巴西共和國。 雖然這個共和國只維持了短暫的76天,但是終究還是給本來就勉勵維持的葡萄牙帶來了沉重打擊,也讓葡萄牙國內的反對派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1820年,深受法國大革命帶來自由主義之風影響的葡萄牙人發動了革命,葡萄牙國王若昂六世因此不得不流亡巴西。 最後在雙方扯皮一年後,若昂六世與制憲會議終於達成一致,以廢除專制統治、建立君主立憲制政體為前提,結束流亡返回國內,而若昂六世的繼承人佩德羅王子則被留在了巴西負責管理當地。 而制憲會議的眾位議員們發現這種情況後,立馬向國王進奏,嘴裡也說著些類似‘王子乃真龍之軀,不宜久居番夷之地’的怪話,要求國王把王子召回國內。 不止如此,這幫打心底裡瞧不起巴西的議員們,還透過法案,將本來已經升格為王國的巴西重新降格成了葡萄牙的一個海外省,也就是殖民地。 這樣的行為自然激起了巴西人的強烈不滿,獨立的呼聲再次響徹巴西的大街小巷。 而在這個時候,被國王留下來管理巴西的佩德羅王子卻毅然決然的選擇留在巴西,還主動肩負起了巴西獨立派領袖的重任。 這位從拿破崙戰爭時期便隨父親流亡巴西的王子對這片土地有著相當濃厚的感情,而為了避免巴西重返殖民地地位,佩德羅王子甚至發出了哪怕在他老爹看來都是十分眼前一黑的言論。 佩德羅王子得知訊息的第一時間,便氣憤的高呼:“就算要合併,也應該是四流國家、窮國葡萄牙併入一流國家巴西,而不是相反的!” 之後,佩德羅王子還正式對外發布宣告:“為了所有人的利益以及為了整個民族的福祉,我決定對大家說,我將會繼續留在巴西。” 隨後,他正式宣佈拒絕遵守葡萄牙制憲會議的要求。 當制憲會議得知這個訊息後,也是本著一步到位的原則,直接宣佈巴西政府非法,並對巴西發出了戰爭威脅。 而剛剛和騎兵部隊結束訓練,正在伊皮蘭卡河畔飲馬休憩的佩德羅王子得知訊息後的第一反應便是將這份公務函件用馬靴踩進了泥裡。 他翻身上馬衝著士兵們宣佈道:“是時候了!不獨立毋寧死!我們和葡萄牙決裂了!” 制憲會議聞訊立即向巴西派出平叛大軍。 就在葡萄牙人到達巴西之前的10月12日,佩德羅一世則在裡約熱內盧登基,加冕為‘巴西皇帝及永久保護者’。 而在葡萄牙和巴西打打鬧鬧了幾年後,葡萄牙人終究是拿不下被皇家海軍開除軍籍的‘炸彈船狂人’科克蘭將軍調教的巴西海軍。 而葡萄牙國王若昂六世看到兒子居然這麼出息,在心酸自己淪為立憲國王的同時,對兒子都混成巴西皇帝的行為也是頗感欣慰。 所以,最終若昂六世還是讓葡萄牙承認了巴西的獨立地位。 佩德羅王子敢於和老父親過招,而他的弟弟也是不遑多讓的一位英雄豪傑。 本著半大小子打死老子的原則,在大兒子佩德羅王子帶領巴西開展‘給爸爸一個教訓’活動的同時,二兒子米格爾王子也混成了葡萄牙專制主義分子的領袖,並趁著老爹手忙腳亂抽不出手的時候果斷開啟了他的‘滅爸行動’。 1823年,專制主義者在米格爾王子的帶領下突然發難,兵鋒直指葡萄牙首都里斯本,要求解散議會、廢除憲法。 坐擁兩大孝子的若昂六世實在不能同時對付兩個兒子,於是不得不對叛軍做出讓步,將葡萄牙全軍總司令的頭銜封給米格爾王子。 老國王本想著現在兒子總該消停了,可沒想到第二年米格爾王子再次發難,但是這一次,早有防備的若昂六世讓他好好見識了一下什麼是‘你爸爸終究是你爸爸’。 叛軍遭到空前失敗,米格爾王子遭到逮捕。隨後,若昂六世宣佈米格爾王子為不受歡迎的人,並下令將他驅逐出境,米格爾因此只能灰溜溜的跑到奧地利去抱梅特涅的大腿。 而到了1826年的時候,若昂六世在吃東西時,一個不留神把自己給噎死了。 雖然這個死法聽起來就和沙皇中風一樣不靠譜,但是務實的葡萄牙人還是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而國王的意外離世也帶來了一個新問題,那就是國王在去世前並沒有明確指定繼承人。 於是葡萄牙國內圍繞著王位繼承權的問題再次展開了‘熱烈大討論’,自由主義者支援若昂六世的長子巴西皇帝佩德羅一世繼承葡萄牙王位,而專制主義者則支援次子米格爾王子。 在爭奪王位的過程中,把持著政府的自由主義者先下手為強,他們搶先宣佈佩德羅為葡萄牙王國的合法繼承人。 而專制主義者則宣稱自由主義者違憲,他們認為佩德羅王子不能在身為巴西皇帝的情況下同時繼承葡萄牙王位。 眼見著兩派人馬就要在里斯本郊外互相比劃比劃了,急於解決問題的佩德羅連忙在1826年頒佈一部大憲章,以取代1822年制訂的憲法。 而為了彌合兩派矛盾,佩德羅還宣稱自己不會繼承葡萄牙王位,而是把頭銜交給自己年僅七歲的女兒瑪利亞,至於他的弟弟專制主義派的領袖米格爾王子則會迎娶這位七歲的侄女。 根據佩德羅的倡議,在瑪利亞女王成年之前,由米格爾王子攝政。 而瑪利亞成年後,葡萄牙則由夫婦二人共同統治。 我管你叫弟,你管我叫爸,大家原本就是一家人,這下親上加親了,湊活著過唄,還能離咋的? 不過佩德羅一世雖然想的十分美好,但是米格爾王子顯然和哥哥的觀念不太一樣。 並不熱愛蘿莉、也不熱愛侄女、更沒有降輩分打算、思維十分天主教虔信者的米格爾王子表面上應承了哥哥的建議,可他1828年一回到國內,事情就開始走向了內戰的快車道。 米格爾王子掌握大權之後,立刻和親兄弟翻臉。 他拒絕接受大憲章,宣佈君主專制制度復闢,並按照古制召開由教士、貴族和平民參加的三級會議,自封為葡萄牙國王。 不止如此,他還一早就拉到了美國、俄國、西班牙和教廷的承認,準備和大哥好好地過兩招。 葡萄牙內戰自1829年開始,正式打響。 原本英國政府一直對葡萄牙內戰冷眼旁觀,因為不列顛對這種沒什麼油水的家務事向來興趣不大。 可是當1830年法國發生七月革命,隨後比利時獨立與波蘭起義的問題終於讓外交部產生了警覺心理。 雖然不列顛外交部不是居委會大媽,更不是宗教裁判所,但是如果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家務事繼續放著不管的話…… 葡萄牙的自由主義派贏了鬧不好很有可能倒向法國,而專制主義派贏了則很有可能會倒向奧地利或者沙俄。 亞瑟一想到這兒,對於納皮爾將軍的突然造訪,總算是有了個清晰認知。 這事兒,看來不給他辦是不行了。 亞瑟嘆了口氣:“好吧,我知道了,找船的事我會盡快讓人安排的。不過……外交部現在還有餘力關心伊比利亞,看來人們都說帕麥斯頓子爵精力旺盛,此言還真是非虛。” 外交部秘書聽到問題得到解決,也鬆了口氣。 他拿手搭在桌子上,開口道:“誰說不是呢?大夥兒都給他折騰得夠嗆,子爵閣下純粹是拿我們當驢使呢。不過,黑斯廷斯先生,這麼久不見,你過得也不輕鬆啊!還記得我嗎?咱們在外交部見過。” 亞瑟聽到這話,重新打量了對方一眼,這才一拍腦袋道:“啊!你是那個出身德意志黑森公國的事務官?” ------------ 第三百零九章 東印度公司的大人物 在亞瑟許諾解決問題後,納皮爾將軍便哼著小調自顧自的離開了。 不過外交部的秘書卻留下來和亞瑟閒聊起了近段時間裡倫敦發生的變化。 除了因為港口隔離政策導致的工人暴動,再有的便是因為強硬隔離病人引發病人家屬衝擊隔離醫院的各種事例。 總而言之,聽上去就知道內務大臣墨爾本子爵最近一定很煩心。 在公務方面要處理南部農民的斯溫暴動和霍亂引起的醫療衛生乃至於各種治安事件,而在私人關係上,他還要抽空應付喬治·諾頓法官對他的不論關係指控。 雖然內務大臣的位置向來認為是與外交大臣、財政大臣並列的內閣三大寶座之一,但是眼下這個職位儼然成了個燙手山芋。 哪怕是以墨爾本子爵天生慵懶的個性,也被逼的不得不加班加點的出席各種多部門聯席會議,研究到底用什麼辦法才能把這些事情壓下去。 據說他的妹妹考珀夫人曾經私下裡勸說墨爾本子爵:“現在各種事情壓在身上,不如和喬治·諾頓庭外和解算了,那個無禮之徒不就是想勒索1400鎊嗎?咱們蘭姆家族又不差這點錢。” 但是墨爾本子爵對於妹妹的勸說卻顯得極為抗拒,他言辭拒絕了妹妹的建議,並要求她不要繼續過問這件事。 考珀夫人見哥哥不聽勸,於是就去找帕麥斯頓子爵借錢,打算自己偷偷摸摸去幫哥哥與喬治·諾頓達成和解。 結果當墨爾本子爵從帕麥斯頓子爵口中得知了這件事後,幾十年沒和別人紅過臉的子爵閣下鮮有的動了怒,他立刻派人把妹妹攔了下來,並向她再三申明自己和諾頓夫人是清白的,而且他也不打算向諾頓這種小人低頭,更不會主動玷汙自己的名譽。 而被哥哥臭罵一頓的考珀夫人只覺得心裡委屈的不行,明明是想替孃家做點事情,結果哥哥還不念自己的情。 考珀夫人為此一連兩個星期都沒有再出席過任何社交場合的聚會,整個倫敦都找不見她的人影。 聽奧爾馬克俱樂部的夫人們說,她好像是賭氣回了考珀伯爵的領地,可能得等到明年開春社交季再次到來的時候,才會返回倫敦。 而喬治·諾頓見到墨爾本子爵居然如此強硬,也勃然大怒的向法庭正式提起了對墨爾本子爵和自己妻子的通姦訴訟。 但是由於諾頓除了諾頓夫人經常前往內務部以外,而他提供的男女雙方的信件裡也無法找到決定性證據。 所以,在經過審判後,墨爾本子爵和諾頓夫人被判清白。 不過審判結束不代表這件事就結束了。並不滿意審判結果的諾頓法官在敗訴後,直接將妻子趕出了家門,並把兩人當時年僅2歲、4歲和6歲的三個兒子送去了親戚家撫養,還嚴禁母子雙方見面。 由於八卦性十足,這樣的事件自然也在倫敦引起了軒然大波。 各種倫敦小報開始爭先恐後的報道這樁婚外情官司中的各種細節。 反對者認為墨爾本子爵之所以勝訴,是由於他對法庭施加了骯髒的政治影響力。一個女人沒事總往內務部跑,除了情人私會難道還能幹其他事情嗎? 而支持者們則認為,墨爾本子爵的名譽久經考驗。當年墨爾本子爵的老婆龐森比女爵攪風攪雨十幾二十年,子爵閣下都沒有過於苛責妻子與拜倫勳爵。甚至還在妻子處於風口浪尖上時,主動出來為妻子說話,希望平息事態。這樣一位忠厚善良的紳士,怎麼會做出破壞他人家庭這種不道德的事情呢? 還有一些分析人士則試圖從人性的角度解釋問題,他們先假定了墨爾本子爵與諾頓夫人有染。 並且認為就是由於墨爾本子爵被拜倫勳爵綠了,再加上他老婆龐森比女爵又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女人,甚至於在拜倫勳爵靈柩回國的時候還當著滿大街圍觀群眾的面撲到了棺材上撒潑打滾。 正是因為經歷了這些常人所無法承受之重,所以才使得有教養的墨爾本子爵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心理變態。 而他與諾頓夫人的關係,很可能就是為了找補自己的缺憾。 正所謂,鄙視牛頭人,理解牛頭人,成為牛頭人,超越牛頭人。 分析人士傾向於將上面這句話概括為墨爾本子爵的心理發展過程。 而倫敦的淑女們則普遍鄙視所謂的‘牛頭人論’,墨爾本子爵與妻子之間的複雜關係是倫敦大街小巷人盡皆知的。 而龐森比女爵臨死之前對僕人們吩咐的那句‘請叫威廉過來,這個世界上,唯有他是始終沒有辜負過我的’更是狠狠地打在了萬千少女的心坎上。 墨爾本子爵威廉·蘭姆不論是從知識涵養、身份地位乃至於相貌長相,都是一等一的人物,而且他還在妻子死後至今沒有再娶。所以,在有了這麼一段淒涼悲傷的婚姻故事後,他又被淑女們打上了痴情的標籤。 正因如此,墨爾本子爵的女人緣向來不錯,這幫墨爾本子爵的女性支持者自然不能容忍其他人對他的攻擊。所以在婚外情官司剛出來的時候,就有不少上層社會的夫人和中等階層的女性家出來聲援他。 一邊是要求罷免道德不潔者大臣職務的聲浪大潮,一邊是指責殘暴丈夫羞辱妻子的連珠炮。 與霍亂期間斷崖式下跌的港口吞吐量相對應的,是倫敦紙媒如同火箭升空般的爆炸式增長。 亞瑟一聽到這裡,忽然衝著身邊聽得津津有味的大仲馬開口道:“亞歷山大,查爾斯的《匹克威克外傳》大結區域性分還沒發出去吧?” 大仲馬掏了掏耳朵:“沒呢,不是你一直壓著不讓發嗎?查爾斯之前還以為稿件壓著不發是因為他寫的有什麼問題,為了這事,他私底下改了幾次稿,還專門跑去編輯部找我問這事來著呢。 亞瑟,倒不是我說你,你不能這樣對待查爾斯這樣有才華的年輕作家,壓稿可是會打擊到創作自信心的。而且讀者們也非常不滿意,《英國佬》編輯部裡一多半的投訴信都是來質問《匹克威克外傳》為什麼突然停更那麼久的。” 亞瑟聽到這話,只是開口道:“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壓他的稿子,壓稿也不是由於他寫的不行。與之相反,我認為他寫得實在是太好了,而且為了幫助查爾斯寫好法庭部分,我還向他開放了一部分法庭卷宗。 正因為這是一篇完美結局,所以我們必須要挑選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把這個結局放出去,才能不辜負查爾斯的努力。亞歷山大,聽我的,下一期的《英國佬》,一次性把《匹克威克外傳》的大結局高潮部分全部放出去。” “一次性放出去?”大仲馬瞪眼道:“那可是三四期的量,伱是要我們在版面上加印?” 亞瑟不在意的開口道:“多付點印刷費而已,相信我,亞歷山大,下期的銷量肯定會讓你吃驚。” 外交部秘書聽到這話,不由好奇的問道:“實不相瞞,我其實也是《英國佬》的忠實粉絲。黑斯廷斯先生,看在咱們交情的份上,你能稍微透露一下《匹克威克外傳》的大結局是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 亞瑟揉了揉太陽穴:“這……我還真有些記不清了,畢竟大結局寫出來也有一陣子了。不如讓我身邊的《英國佬》時尚文學總編輯仲馬先生為你介紹一下吧。” 大仲馬也不明白亞瑟到底是哪裡來的自信,他雖然同樣認為《匹克威克外傳》的大結局相當不錯,但是要想帶動整個雜誌的銷量上漲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大仲馬開口道:“在之前的連載中,匹克威克先生不是接到了一張法院的傳票嗎?那張法院的傳票,其實是關於一樁毀婚官司的。 官司的起因是有兩個貪婪的律師道森和福格替房東巴代爾太太出面,說匹克威克先生曾經答應過和她結婚,但匹克威克先生並沒有執行婚約,所以兩位律師提出了索賠750鎊的要求。 但是匹克威克先生對這種專吃法律飯的訟棍非常厭惡,所以雖然他有能力支付賠償金,但卻不願意向這子虛烏有的控告屈服,因此最終他不幸地被關進了債務人監獄。 而出乎意料的是,兩位律師見匹克威克先生遲遲不肯支付罰金,而巴代爾太太又付不出訴訟費,竟然將她也一起投入了債務人監獄……嗯……” 大仲馬介紹到這裡,忽然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他回味了一下這個劇情,忽然向亞瑟提議道:“我覺得律師向匹克威克先生索賠750鎊還是太少了,不如改成1400鎊吧,這樣不就全對上了嗎?” 亞瑟搖了搖頭:“亞歷山大,你是想影射什麼呢?你要記住《英國佬》是一家客觀公正的文學雜誌,我們不向讀者輸出任何意見傾向,不管是政治上的,還是輿論上的。” 大仲馬兩手環抱連連點頭:“對對,沒錯,我們不輸出政治,也不輸出輿論,我們主要輸出政治輿論,比如說我們的副刊《經濟學人》。好了,不扯淡了。該死!亞瑟,你是怎麼預判到這一步的?你一早就知道諾頓會起訴?” 亞瑟只是聳肩道:“亞歷山大,我早告訴過你了,我對《匹克威克外傳》瞭如指掌,不僅僅是劇情上的,更有背景上的,這是一個文學愛好者的基本素養。” “啊?你還提背景。這背景不是你鋪墊的嗎?” 外交部秘書望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只是笑嘻嘻的說道:“雖然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能鋪墊背景在外交部可是個人人羨慕的能力,我們那裡就沒有這樣的人才,所以不列顛的外交政策向來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大仲馬聽到這話,滿臉的不信:“先生,您這話未免也太貶低你們的外交工作了。在我看來,英國的外交工作或許是全歐洲做的最出色的了,你們可是組織了那麼多次反法同盟。” “不不不,仲馬先生,組織反法同盟固然是一樁功績,但是促成這項工作的主要功勞並不在外交部,而是在於法蘭西。” “這話怎麼說?” 秘書喝了口茶道:“您要知道,好與壞通常都是襯托出來的,在鋪墊背景這方面法國向來做得很好。” 大仲馬一聽到這話,忍不住反唇相譏道:“可是先生,在法國鋪墊背景的時候,您應該還是個德意志黑森公國的公民吧?” 秘書聳肩道:“準確的說,那時候我父親是一名為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與漢諾威王國共主聯邦效力的黑森僱傭兵。如果您非要指摘我的德意志血統,好吧,我確實是有,但那又怎麼樣呢?我現在早就是個光榮的不列顛紳士了。” 對於這樣的人,大仲馬也拿他沒辦法,他咬著牙說道:“或許我應該讓海因裡希過來聽聽你這話……喔,不行……那小子弄不好會羨慕你的。” 秘書問道:“嗯?聽你這麼說,這裡有個德意志人?” 亞瑟點頭道:“確實是有,不過您放心,那不是個巴伐利亞人。” “萬幸。”秘書長舒一口氣:“不過和巴伐利亞人打交道其實也還行,至少不像是同奧地利人打交道那麼費勁。在這一點上,我難得的能和帕麥斯頓子爵達成一致。” 亞瑟問道:“嗯?帕麥斯頓子爵很討厭奧地利嗎?這倒是稀奇,他平時不是同俄國人走的很近嗎?兩者的關係近到讓我以為他是個擁護沙皇的專制主義者呢。” 秘書點頭道:“不,黑斯廷斯先生,您誤會了。子爵閣下的喜好不是以主義為分界線的,而是以個人感情為分水嶺。同樣是專制主義國家,他喜歡俄國人是由於利文夫人給了他不少幫助,而他討厭奧地利則是由於梅特涅。 當然,他對法蘭西的厭惡也是高居不下的,而這方面除了根深蒂固民族感情以外,還起到重要作用的便是法國大使塔列朗先生了。您也知道的,議員們都是活在新聞和輿論中的生物,所以帕麥斯頓子爵天生厭惡搶他風頭的人物。 而在外交領域裡,能在英國外交大臣腦袋上得吃得喝、呼風喚雨的,自然是梅特涅和塔列朗這兩個歐羅巴外交雙子星了。” 亞瑟捏著下巴琢磨道:“從您的口中,總能聽到一些有意思的小故事。我聽說帕麥斯頓子爵把外交部打造的就像是一座密不透風的堡壘,所有敢於向外洩露外交部訊息的人都會受到嚴厲懲罰。所以,出於維護朋友的考慮,我就不繼續往下打聽了。” 秘書聞言只是笑了笑:“黑斯廷斯先生,那種傳言,你也別太當回事。如果外交部真的發生大規模洩密,洩密的只能是子爵閣下自己。你要知道,政府和皇家海軍可不一樣,政府這艘船通常是從頂上開始漏水的。所以,去他的吧。我對你這個朋友的看重,遠超過對手裡的這份工作。一個外交部的助理次官職位而已,反正我又升不上去,你也知道,最頂層的次長職位通常都是給議員們預留的。” 亞瑟聽到這話,笑著伸出了手:“朋友,請恕我健忘,您的名字是?” 秘書對於亞瑟的這點小疏忽毫不在意,他握住了亞瑟手,笑著回道:“奧古斯特·施耐德,和你聊天很愉快,亞瑟。雖然我很想繼續,但是我得去安排納皮爾先生接下來的行程了。不過臨走之前,我再送你一個小訊息。” 亞瑟問道:“還是外交部的?” “嗯……不是……”施耐德開口道:“準確的說,是東印度公司主動請纓,內務部和海關總署點頭同意的。他們想要加派人手來協助你繼續清查利物浦的關稅問題。” “喔?”亞瑟問道:“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施耐德微笑道:“東印度公司海利伯裡學院政治經濟學首席教授還有他手下的學生團隊。對了,這位教授還有個很有意思的外號,您想必一定聽說過。” “什麼外號?” 施耐德站起身來,攏了攏大衣:“‘人口’馬爾薩斯。” ------------

隆隆的炮火聲褪去了利物浦的睡衣,睡眼朦朧的市民們緊皺著眉頭從床上爬起。

雖然大夥兒的口中免不了要罵上幾句,但是這些天幾乎每天都要從海上傳來的炮火聲終究還是讓他們習慣了。

而在炮火聲中保持清醒的,自然也不止利物浦的市民,還有一些各懷心思徹夜未眠的人。

利物浦老碼頭,金獅旅館對面的街道上旅店林立。

作為一座港口城市,碼頭附近擁有眾多專做遊客與水手生意的旅店算不得什麼稀奇。

但是由於近來的港口隔離政策,大夥兒的生意普遍都很差勁。

往日人滿為患的旅館裡如今隨處都是空房間,能夠保本不賠就已經屬於生意紅火了。

不過有賴於倫敦派來的專員們入住了金獅旅館,所以能夠近距離觀察專員房間的周邊旅店偶爾也能接到幾單。

而入住這裡的人基本上也都是利物浦當地各個部門、公司派過來盯梢的,他們的首要任務就是向各自的僱主報告亞瑟一行人每日的行程。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抱著同樣的目的。

至少橡樹旅館304房間的客人,就是懷揣著另一種心情。

304房間窗簾低垂,在藍色的窗簾狹窄縫隙之間,如果不仔細觀察,肯定無法發現這地方居然存在著一枚伸展的單筒望遠鏡。

透過單筒望遠鏡的鏡片,可以望見金獅旅館的二層房間裡,剛剛起床不久的亞瑟同樣手持一枚望遠鏡觀察著遠處蔚藍色的洋麵。

亞瑟看著沖天的煙塵從海面上升起,嘴裡碎碎念道:“看來今天皇家海軍的報告裡,又要添上一筆新戰績了。”

一旁的大仲馬打著哈欠,就著醇厚的黑咖啡咬了口麵包圈:“幾天的時間就扣了十幾條船,雖然都是體型不大的‘快蟹’,但這效率還是讓人讚歎不已。如果利物浦先前就保持這種打擊走私的效率,倫敦也犯不著把你派到這裡了。所以說到底,還不是蛇鼠一窩、沆瀣一氣。”

亞瑟收起望遠鏡回到桌邊端起茶杯:“亞歷山大,你這麼說可就有失公允了。或許,皇家海軍的中高層人物可以和走私販子掛在一起。但是下面的普通水手們和船上的軍官們,卻一定是發自心底想要打擊走私的。”

“為什麼?”大仲馬一挑眉毛:“就因為戰利品會給他們分賬嗎?”

“你把問題想的太簡單了,這裡面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亞瑟開口道:“根據海軍部頒佈的《戰爭條例》規定:收到命令而不去執行、遇見有責任攻擊的敵艦而不去進攻、有可能發生戰鬥而不帶動下屬英勇戰鬥的:艦隊司令、艦長、指揮官,應判處死刑或由軍事法庭判處其他徒刑。艦隊中所有人,不勇敢作戰,存在狡詐行為或懦夫似的投降的,應由軍事法庭判處死刑。

雖然現在只是搞霍亂防治,不是在打仗。但是總歸也算是海軍部下了命令,要嚴厲懲治走私行為。皇家海軍要是碰不見走私船也便罷了,如果碰見了卻不去發起進攻,那該艦艦長絕對難辭其咎。雖然不至於判處死刑,但是褫奪艦長職務卻絕對是跑不了的。”

大仲馬嚼著麵包圈琢磨道:“那隻要艦長願意掏錢擺平下面不就行了?只要能收買底下人,那他在船上想怎麼下命令不就怎麼下命令?”

亞瑟問道:“伱應該知道航海日誌這種東西吧?”

“當然知道。難道皇家海軍的航海日誌和法蘭西海軍的航海日誌有什麼不同之處嗎?”

亞瑟開口道:“為了防止你口中的那種情況發生,海軍部明文規定,皇家海軍的航海日誌一共分為三種,一種是船長日誌,一種是航海長日誌,另一種則是軍官日誌。而軍官日誌,並不是隻有一份,而是船上的上尉們人手一份。

在每次航行結束後,這些航海日誌會被統一封存運往倫敦的海軍部大樓進行檢查。如果航海日誌上出現任何一處描述不一致的地方,那麼該船的所有航海日誌撰寫人都會接受單獨審查。一旦被查明存在弄虛作假的行為,那麼最輕的處理結果也是開除軍籍。

或許航海長這種已經升到頂的普通士官會願意為了錢去鋌而走險,但是大部分上尉們可不會同意就這麼草草結束自己的海軍生涯。更別說,如實記錄艦長的黑賬其實對他們的晉升有利。皇家海軍的艦長位置可是向來緊俏的很,沒有人下來,其他人怎麼上去?”

大仲馬聽到這禁不住嘖嘖稱奇:“看來皇家海軍不僅訓練有素,這些讓人狗咬狗的規定也是一個賽一個的陰險。這下子我可算是明白‘逢敵必戰英格蘭’是怎麼回事了。那可不是逢敵必戰,而是不得不戰啊!

水兵們想要戰利品分成,手下的軍官們時時刻刻盯著你屁股底下的艦長位置,也需要戰績去建立功勳。平時漂在海面上幾個月也未必能遇到一艘敵艦,好不容易遇到一艘,你如果還想跑,那八成得被底下人綁在帆布上當風箏給放了。

不過這麼一想,皇家海軍但凡開戰必定搶佔上風位置的反常行為也能解釋的通了。其他國家都喜歡搶下風,因為一旦發現情況不利,隨時都可以趁著風勢脫戰逃走,而處於下風位置船的操縱性也要好得多,不會被風吹得船身傾覆出一定角度。

而皇家海軍搶上風,是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跑,搶上風雖然不好脫戰,但是卻利於追擊。雖然海浪會把船身打出一個仰角,但是炮彈也會因此得到射程優勢。不得不說,這幫利益燻心的傢伙真是太自負了。”

亞瑟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念道:“他們確實也有理由自負,皇家海軍當年可是保持了連續九年沒有船隻沉沒的記錄。而且當年這個記錄的終結,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讓人略感滑稽。”

大仲馬問道:“說回來,這記錄是被誰終結的?法蘭西嗎?”

亞瑟瞥了他一眼:“亞歷山大,你何必自取其辱呢?”

“不是法蘭西還能是誰?”

亞瑟嚼著麵包圈,又飲了口紅茶:“北美殖民地那幫喝咖啡的。”

“那不是更丟臉?”

亞瑟搖頭道:“準確的說,這已經不止是丟臉了,而且還讓人懷疑皇家海軍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海軍本應該是講究技術的兵種,然而在皇家海軍這裡,他們簡直比英國陸軍還更強調勇氣。

或許是因為九年不沉沒的記錄讓他們昏了頭,所以在1812年皇家海軍的勇士號遭遇噸位比自己要大一倍的美利堅憲法號時,第一想法居然不是逃跑,而是衝著憲法號連開數炮。更扯淡的是,勇士號已經在先前的作戰航行過程中受到了損傷,他們原本正處於返回基地維修的路上。

結果一見到美國人,自己的航速只剩下三分之二的事情就被他們拋之腦後了,他們甚至於還想衝上去跳美國佬的船,結果還沒靠上去便被人家擊沉了。要我說啊,法蘭西是真不行!”

大仲馬原本聽得津津有味,可聽到最後這一句,禁不住皺起眉頭問道:“你們這幫英國佬和自己的兒子打仗,關法蘭西什麼事?不論出了什麼事,責任都在法方?”

亞瑟喝了口茶:“我說這話是有根據的,因為皇家海軍的勇士號是從法蘭西手裡俘虜來的。埃爾德總是和我說,如果這是一艘地道的英國船,肯定不會送在美國人手裡,所以歸根到底,還是法蘭西不行。”

大仲馬聽到這話,感覺就像是麵包卡在嗓子眼,他瞪著眼睛問道:“再怎麼說,皇家海軍這回也是丟臉丟大了。納爾遜在特拉法加贏十次獲得的榮譽,也不如勇士號輸一次給皇家海軍帶來的恥辱大。”

亞瑟點頭道:“亞歷山大,或許你應該去我們的海軍部供職。”

“為什麼?”

“因為你們兩者的想法簡直是一模一樣。海軍部在得知勇士號沉沒的訊息後,上到海軍大臣、第一海務大臣,下到格林威治的軍校生和海軍部的看門人,無不將其視為皇家海軍建軍以來最大恥辱。所以,為了報復美國人,海軍部在對付拿破崙的同時,還忙裡偷閒的收拾了美國人一頓。”

“他們幹什麼了?”

亞瑟喝了口茶:“他們派人在加勒比海附近蹲了幾個月時間,終於抓住機會打了美國佬一個伏擊,還俘虜了美國的‘總統號’。按照皇家海軍的傳統,總統號被就近編入西印度艦隊作為旗艦服役。

而且為了羞辱美國人,他們甚至還沒給總統號改名,不止如此,西印度艦隊還沒事就把總統號拉到美國東海岸搞戰略巡航,這種行為持續了接近半年的時間海軍部才終於消氣。”

大仲馬聽到這裡,笑得連拍大腿道:“這麼說,你們的海軍部還真是有一手。這睚眥必報的個性,不給總統號改名的行為簡直就是不列顛人陰暗小心思的最好體現。不過怎麼說呢,這行為還是挺對我胃口的。”

亞瑟淡定喝茶:“這事兒我也就是和你開個玩笑,你最好還是別拿出去亂說,尤其是在你還想和柯爾特先生訂一把左輪槍的情況下,我怕他一個沒忍住,抬手就把你給斃了。”

大仲馬開口道:“柯爾特不是打算在倫敦辦廠嗎?他難道不順便來個認祖歸宗、榮歸故里?”

亞瑟回道:“國籍的事情,他還在猶豫。畢竟說到底,他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雖然說到底從血緣上而言他是個英國人。但是英國人從血緣上來說,還有不少是德意志人呢,我也沒見到有多少人哭著喊著要去普魯士給腓特烈三世盡孝的。”

亞瑟話音剛落,門外便傳出了一聲陰測測的嗓音:“我好像聽見有人想去給腓特烈三世盡孝?恕我直言,在普魯士,想要給他盡孝的人可有點太多了,你現在過去可排不上號。”

海涅踱著步子走進房間,隨手扯出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大仲馬抬手和他打招呼:“早上好,海因裡希!你看起來精神不錯,一大早就開始罵起普魯士了。這麼看來,今天奧地利是被你安排在了下午場?不過老弟,聽我一句勸,你雖然討厭德意志,也不能總是逮著它罵吧?你看我,我雖然也罵法蘭西,但是我只罵路易·菲利普,我依舊熱愛法蘭西的人民。”

海涅聽了只是搖頭:“不,亞歷山大,你是個法蘭西人,所以不懂這種感情。我跟你們一樣熱愛祖國,我恨它的是因為我愛它。正是為了這種愛,我才離開了那裡。如果有朝一日,德意志的人民能夠像是法蘭西的人民那樣,哪怕我們的腦袋頂上騎著一個路易·菲利普,我也會為德意志大唱讚歌的。”

大仲馬聽到這話只是撇嘴道:“海因裡希,恕我直言,你的要求恐怕太低了。”

眼見著兩位鍵政小子又要開始了,亞瑟正打算出門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可還未等他走出去,路易便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開口道:“剛剛利物浦衛生委員會派人過來說,集中爆發霍亂的疫區附近水泵把手已經被全部拆除。為了補償這些市民的損失,近段時間內,利物浦市政當局將會對他們發放定額的乾淨酒水。

出於市政資金的緊張,市政廳通知我們,這種臨時性的救濟預計只能配合您的計劃發放半個月。不過利物浦協會好像願意為半個月後的啤酒救濟慷慨解囊,在老格萊斯頓的帶領下,商人們已經開始舉行慈善募捐。

除此之外,委員會主席羅森博格先生也答應了您暫時不處理哈德斯卡爾醫生的請求,但前提是他必須立刻停止對病人的解剖活動。他還希望在今天下午晚些時候召開的衛生委員會會議上和您商定本地治療方案的具體細節。

利物浦郵政局的愛德華局長也遣人來說,您交付的信箋昨天午夜已經協調鐵路公司派出專列運往倫敦,現在這個時候,估計已經擺在大法官廳的辦公桌上等待布魯厄姆勳爵審閱了。”

聽到好訊息接二連三的傳來,亞瑟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透過窗戶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太陽正從海面上漸漸升起。

亞瑟開口問道:“趁著時間還早,咱們去疫區轉轉吧。”

路易聽到這話,將檔案收回資料夾裡,笑著開口道:“去疫區轉轉當然可以。只不過在那之前,您要不要考慮見一個人?”

“見人?什麼人?”

路易開口道:“美利堅合眾國駐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公使館秘書,華盛頓·歐文先生。天知道他為什麼會跑來利物浦,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是想託你幫他解決什麼問題。如果您嫌麻煩的話,我去幫你推掉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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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槍擊事件

“很高興認識你,歐文先生。或許我不應該這麼說,因為早在見到你之前,我就已經認識華盛頓·歐文這個名字了,您的《見聞札記》寫的非常有趣。”

亞瑟臉上帶笑的同歐文打著招呼。

雖然這不是他認識的第一個美國人,但是比起塞繆爾·柯爾特,華盛頓·歐文在不列顛顯然有名氣多了。

不論是令迪斯雷利恨之入骨的《布萊克伍德》,還是代表著倫敦品味的《紳士雜誌》都曾經為這位美國文學的代表人物出過專題文章。

不論是英國歷史文學的領頭羊沃爾特·司各特爵士,還是湖畔派代表柯勒律治都曾經對華盛頓·歐文的作品大加讚揚。

甚至就連牛津大學也跑來蹭他的熱度,為他頒發了象徵著牛津最高榮譽的名譽法學博士學位。

當然,歐文之所以這麼受歡迎,文章寫得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由於他在作品中表現出的濃厚‘懷古’傾向引起了這些人的共鳴。

無論是司各特還是柯勒律治,都是鼎鼎大名的保守主義文人。

而給歐文發了學位的牛津大學,更是不列顛保守主義的大本營。

雖然歐文先生並沒有把自己的觀點明確表露出來,但是在他字裡行間的每個角落都能看出,他始終堅持認為,美國的民主並非真正的文明進步,反而是人類的墮落。

在他看來,美國每向民主制度前進一步,與此同時也是向毀滅的深淵前進一步。

在政客們許諾給選民的民主時代中,不存在充滿著奶與蜜的天堂,把守著天堂大門的只有一群蠱惑人心的煽動家、投機客以及暴發戶。

歐文驚奇的發現,自從美國擺脫英國走向民主共和以後,美國人民向政府繳納的稅賦不僅沒有變少,反而還比當初在國王治下時更多。

為了諷刺這一點,他在《見聞札記》中借人物之口直言:自己和周圍的世界就好像中了魔法似的荒誕不經,他從未想象到自己生活在一個是非顛倒、令人啼笑皆非的亂世。所謂的打著平等自由旗號的革命,說到底,不過是為令人作嘔的野心家們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舞臺。

愚昧而盲從的民眾最終只會淪為政客逐利的工具,他們就像是一頭頭眼前拴著蘋果的野驢,食物看起來擺的很近,似乎再往前走兩步就能得償所願了。但可惜的是,除了鞭子以外,驢子們再沒吃到過其他什麼東西。

除了瞧美國的政府體制不順眼以外,歐文還對‘上帝保佑美利堅’‘上帝賜予美國人天然合法擁有美洲土地權利’的論調嗤之以鼻。

他稱美國的政黨之爭為‘史上最可樂的滑稽劇,甚至比紐約劇場裡演的還好些’,在《紐約外史》中影射紐約市長和美國總統託馬斯·傑斐遜,並引用當年荷蘭殖民者屠殺印第安人的史實暗指傑斐遜發起的西進運動壓根就不像是他口中說的那麼進步,美國人帶到西部去的可不是什麼文明開化,而是戰爭、剝削、疾病和屠殺。

不止如此,他還經常陰陽怪氣美國的建國原始股——那群被英國流放到北美清教徒。

在歐文的筆下,居住在新英格蘭地區的清教徒們通通是一群憤世嫉俗者和迫害狂,早年這幫清教徒致力於殺戮異端、焚燒女巫,而他們的後裔不僅很好的保留了這一破壞傳統,而且還靠著人數優勢變本加厲的以宗教自由之名在當地繼續推行宗教迫害政策。

可以說,美國建國以來的三大敏感問題,獨立革命、清教徒和印第安人都讓歐文摸了個遍。

如果歐文只是諷刺這些,他顯然還不至於被抬到如今的地位。

畢竟不列顛雖然瞧北美殖民地的叛民不舒服,但是辱罵法國人顯然比辱罵那幫沒文化的鄉巴佬更帶勁。

1815年,因為屢屢觸碰美國人敏感帶,所以不得不天天在報紙雜誌上和反對者們打嘴仗的歐文先生終於厭倦了這種鍵政生活,他本著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宗旨果斷潤到了不列顛散心。

而來到英國之後,他的心情明顯也平靜了許多。

按他自己的話說,與大多數人不同,他的品味向來是‘喜舊厭新’。在倫敦,他終於能夠遠離美國這個缺乏歷史傳承的國家,遠離紐約粗鄙的汙濁空氣,投身於對歐洲古老藝術的研究當中。

相較於柯爾特最痛恨的那種兩面派美國文人,歐文最大的優點便在於他這個人言行合一。

自從十五年前移居歐洲以來,歐文便進入了作品的高產期,他熱衷於描寫民間鄉村的古老風俗,試圖藉助這些傳統文化窺見昔日的風景。

而歌頌田園牧歌生活、哀悼那些消失在工業化時代的鄉村風景自然也引起了抱有同樣思想的不列顛詩壇主流以及教士們的共鳴。

有了這些人做後盾,歐文在不列顛乃至於整個歐洲的名氣自然也是如同亞瑟手裡的股票一般飛速上漲。

更令人忍俊不禁的是,當那些昔日大罵歐文的美國人發現這傢伙居然在老歐洲有了這麼大的名氣後,居然立馬開始自適應陣營,搖身一變成了歐文的堅定支持者。

歐文的身份自然也就從惡意詆譭美國革命的賣國叛徒、篡改事實不懷好意的英國奸細、收了印第安人黑金的貪官汙吏,變成了美利堅人民的驕傲、新美國形象的歐洲代言人、北美文學的半壁江山、為美國文學發出振聾發聵的獨立宣言者、來自紐約的希羅多德。

而每當其他美國作家妄圖提醒美國人民,這位大夥口中的美國文學之父作品集中只有四篇作品是描寫美國的時,立馬就會被美利堅人民憤怒的口水淹沒,並被質問他們這麼說是不是眼紅歐文的成就、見不得美國文學能得到歐洲的認可。

而美國政府見到歐文居然取得了如此之大的成就後,也上趕著蹭熱度般的連忙拉近了與這位反政府分子的距離。

他們先是把歐文塞進了美國駐西班牙使館工作,沒過幾年又將他火速升遷,擔任駐英使館秘書。

而歐文在使館內的工作其實也很簡單,他可以繼續寫他的書,也不用朝九晚五的打卡上班。美國大使對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碰到宴會和一些重要場合的時候,歐文能夠同意和他一起出席。

畢竟對於大使來說,美國能向外人炫耀的東西確實不多,而歐文恰巧就算一個。

拋開歐文喜歡罵美國不談,他站在宴會廳裡總歸算是為美國爭光了不是嗎?

如果哪天歐文要是生病了,那大使心裡還真是空落落的,不管在倫敦走到哪兒都感覺比別人要矮一頭。

亞瑟望著面前這張美國人民的臉面,第一眼看上去給他的觀感還不錯,算是個白淨的中年帥哥。

雖然鍵政的屬性比較招人煩,但是鑑於他身邊已經存在三個分別來自德意志和法蘭西的反政府分子了,秘密警察頭子倒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管轄範圍拓寬到大西洋的另一頭。

歐文也在上下打量著亞瑟,不過讓亞瑟沒想到的是,對方稱呼他的方式有些特別:“亞瑟·黑斯廷斯,與此同時,也是《黑斯廷斯探案集》的作者——亞瑟·西格瑪先生。”

亞瑟一挑眉毛,笑著問道:“您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歐文摘下帽子放在桌上:“《英國佬》最近在倫敦挺火的,所以我想著要不要把新書《阿爾罕伯拉》的英國發行權交給你們。為此,我前幾天專程去了一趟伱們設在艦隊街的編輯部,和你們的編輯丁尼生先生簡單的聊了聊。

他告訴我,《英國佬》肯定願意發行這部作品,但是他一個人沒法拍板,必須得等幾個股東從外地回來才能正式確定。於是,我就從他那裡問到了您的去向和真實身份。不過說實話,西格瑪就是黑斯廷斯這件事我一點也不吃驚。

如果不是親自查過案子,誰能把偵探寫的那麼真實?不瞞您說,前陣子我還接到了一位小朋友的來信,他應該是不知道在哪裡淘來了一份二手的《英國佬》,所以就展開了對您的拙劣模仿。但是恕我直言,他寫的糟透了。”

剛剛起床的紅魔鬼戴著睡帽滿意的伸了個懶腰:“亞瑟,不錯啊!哪個不長眼的傢伙,居然都開始模仿起咱們的寫作風格了?”

亞瑟聞言只是笑著問道:“是嗎?我原本以為您今天給我帶來一部作品就夠讓人驚喜的了。沒想到還有其他收穫,那位小朋友的來信您還保留著嗎?”

歐文微微搖頭道:“留著雖然留著,但是我放在倫敦呢。而且您估計不會想看那東西的,就是一個普通美國小夥兒的一時興起。雖然他小時候在倫敦生活過幾年、讀過幾年書,但是後來又搬回弗吉尼亞居住了。他在倫敦的時候,蘇格蘭場都還沒成立呢,他連警官穿什麼制服都是從您的作品裡瞭解的,更別提去寫偵探查案了。”

亞瑟聽到他這麼說,忍不住問了句:“怎麼聽起來您好像和他還挺熟的?你們很早就認識嗎?”

歐文說的有些口渴,正準備喝點東西潤潤喉嚨,可低頭一看面前的桌子上居然擺著咖啡,他皺著眉頭將咖啡推到一邊,從茶盤裡取出一個空杯子自顧自的倒了點茶水。

“算是吧,我和他認識也有些年頭了。他是1815年先到的蘇格蘭,而我則是1815年到的利物浦。之後,我和那小子就在倫敦碰上了。那小子從前喜歡寫詩,看了幾句拜倫的情詩,就想要模仿他的手筆。我說他沒這個天分,但是他不願意相信,那脾氣硬的簡直就像是一頭犟驢。

後來嘛,或許是寫詩碰壁太多,他才稍稍清醒。但是在給我寫信的時候,他嘴上還是不肯服輸,說著什麼:‘我早就不再把拜倫當作楷模,現在流行的是偵探。看在我們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勞煩您幫我將這份《邦德街謀殺案》的手稿轉交《英國佬》編輯部,順便轉告亞瑟·西格瑪先生,這份作品的創作者是他的粉絲埃德加·愛倫·坡’。”

亞瑟的指尖敲打著桌面:“是嗎?埃德加·愛倫·坡?鼎鼎大名啊!這下我可不得不看看他的稿子了。”

歐文喝了口茶連連擺手:“黑斯廷斯先生,雖然我也覺得那小子有些狂妄了,但是您這麼諷刺他可就太過分了。”

亞瑟一本正經的搖頭道:“不,歐文先生,我可沒和您開玩笑。我說的這些都是真話,我真的對我的這位粉絲的作品很感興趣。《英國佬》可不像是《布萊克伍德》,我們向來致力於發掘青年作者。您作為美國文學之父,總不能把美國文學的希望扼殺在搖籃裡吧?”

歐文放下茶杯評價道:“果然是亞瑟·西格瑪,說起話來和你的行文一樣,處處都是夾槍帶棒的。我算是知道為什麼《布萊克伍德》對《英國佬》恨之入骨了,你們隔三差五針對《布萊克伍德》發表的文學批評也是這個味道。不過你們說《布萊克伍德》的文學水平不高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諷刺他們的編輯華萊士先生是三毛呢?”

亞瑟遺憾道:“歐文先生,這就是您的誤解了。文學批評大部分都是迪斯雷利先生乾的。當然,仲馬先生偶爾興起也會寫兩篇看看。這些都與我無關,畢竟我可沒被《布萊克伍德》揭發過黑賬,更沒有被華萊士先生拒過稿。”

“好吧。那文學上的事情先到這兒了。”

歐文開口道:“其實我今天來找你不光是商討出版的事情,我主要是想問問利物浦目前有沒有出港去美國的商船,如果有的話,我想預訂一張票。”

亞瑟問道:“買船票?這種事應該犯不著專程跑來利物浦吧?倫敦的航線那麼多,去美國的船應該不少啊!我去年還買過一張去波士頓的呢。只不過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最終未能成行就是了。”

“去波士頓?去年?”歐文開口道:“那您的小粉絲還真是不幸,他差點就能和自己的偶像見面了。去年的時候,他才剛剛從波士頓的港口部隊退伍,今年已經去上西點軍校了。”

亞瑟笑著說道:“軍校生?看來他會有個不錯的前途。雖然我不知道美國軍官的地位如何,但是在不列顛,軍官可是貴族子弟建功立業的主流選擇。從政雖然也不錯,但是想要從一眾優秀人才中脫穎而出還是太困難了。”

歐文聞言聳肩道:“遺憾的是,在美國只有個性最卑劣的人才會從事政治工作,正經人是不應該以敲詐、欺騙和吹牛為生的。至於軍人,他們為這幫野心家衝鋒陷陣,所以顯然更蠢。不過您的小粉絲運氣不錯,今年年初他因為寫詩諷刺教官和故意缺課接受了軍事法庭的審判,最終被開除軍籍了。”

亞瑟問道:“所以您這是急著回美國安慰他嗎?”

“那倒不是,只是……一些工作上的調動。”

歐文開口道:“他們覺得我在大使館裡幹得不錯,所以打算把我調到外交部任職。用英國人的話來說,我這是在滑竿上又往前杵了一節,沒錯,我升職了。美國外交部希望我能在1832年2月前回國述職,但是由於霍亂的關係,倫敦的船隻現在都處於隔離期,管制的非常嚴格。所以,當我知道您正在利物浦當差之後,就想著能不能在這裡碰碰運氣。如果在這兒還走不通,那我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那您的運氣不錯。”亞瑟開口道:“據我所知,施懷雅父子公司有一艘船馬上就要完成隔離可以出港了。美中不足之處在於,他們是專門跑西印度航線的,所以您可能要在加勒比海上的某個島嶼進行一次中轉才能回到美國。”

歐文琢磨了一下:“聽起來還不錯,總比沒有強多了。不過我能冒昧的問您一句,那艘船具體什麼時候出港您能確定嗎?”

“應該就在最近。”亞瑟掏出懷錶看了一眼:“這個點兒,港務局應該也上班了。您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去趟港務局。隔離的事一直都是他們在管的。”

歐文起身戴上帽子致謝道:“萬分感謝,黑斯廷斯先生。”

說到這裡,他還不忘從懷裡摸出把鑰匙放在了桌面上。

亞瑟低頭看了一眼:“這是?”

“我在倫敦租屋的鑰匙,地址我已經告訴丁尼生先生了。如果時間來不及,您可以直接去那裡取稿子,進門之後右手邊第二個抽屜,小粉絲的信我也放在那裡。房租我交到了今年4月,您在那之前把東西取走就行了。”

亞瑟聽到這話,也起身戴上了帽子,他笑了笑:“看得出來,您確實挺著急的。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耽擱時間了。馬車就在樓下,我們現在過去吧。”

亞瑟陪著歐文噔噔噔的走下了樓,剛剛出了旅館的大廳,門前便停著一輛市政廳派來的馬車。

正在馬車附近聊著天的路易等人見他來了,也紛紛掐滅了菸鬥,扯著嗓子道:“休息時間結束,該幹活了!”

亞瑟拉開車門正想上車,餘光一瞥卻發現街角還停著幾輛馬車。

他衝著靠在車廂上的查爾斯·菲爾德警長眨了眨眼,對方立刻心領神會的回覆道:“那幾輛車都是盯著咱們的,具體是受誰指使暫時還弄不清楚。不過估計也就是那幾個地方,利物浦協會、市政委員會、海關署什麼的。如果您不喜歡的話,待會兒我去找他們談談。”

亞瑟望了那幾輛車一眼,搖了搖頭道:“算了,喜歡跟就跟吧,我也沒什麼好瞞著他們的。”

馬靴踩在車廂的踏板上,亞瑟扶著門把手正要上去,忽然,他的耳邊傳來一聲槍響。

緊接著,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耳邊滑過,只聽見砰的一聲,立在他身邊的木質燈柱上瞬間被鑽出了一個小孔,木屑迸濺、火星四射。

緊接著,便是尖叫著四散逃跑的人群與此起彼伏的怒吼聲。

“有人開槍!保護黑斯廷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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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恩將仇報?

砰砰砰。

黑火藥的煙塵伴隨著連續幾聲槍響。

利物浦老碼頭的清晨,本就雲集著不少前來碰運氣的碼頭力夫。初時,嘈雜的人聲很快便將槍聲給掩蓋了過去。

但是當大仲馬與路易等人也開始拔出配槍還擊時,道路上的行人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很快,恐慌情緒便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大夥兒四散奔逃,現場很快便亂成一團。

亞瑟一行人緊貼車廂作為掩體,左輪槍口噴吐著火舌。

亞瑟望著紛亂熙攘的人群四處觀望了半天也找不到敵人在哪裡,他連忙發問道:“你們看清楚是誰開的槍了嗎?”

大仲馬咬著牙探出半個腦袋:“有一個是戴著咖啡色大簷帽、身上披著紅夾克、穿直筒褲的傢伙。他旁邊還站著幾個人,兩手都攥著槍呢!”

亞瑟順著大仲馬指認的方向望去,很快便發現了藏在逃亡人群中的幾個犯罪者。

亞瑟心中默數著他們的開槍次數,忽的大吼一聲:“六槍!他們的子彈應該打完了,衝上去幹掉他們!”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準備一擁而上制服這幫歹人,然而路易剛一冒頭,一發子彈便將他的高禮帽射了個對穿。

與子彈的近距離接觸驚的皇帝陛下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大喊道:“該死!他們手裡拿的也是轉輪槍,不止一顆子彈!”

就在路易發怒之際,大仲馬瞅準了人群疏散的時機,一顆子彈就撂倒了站在最前方的襲擊者。

而那些利物浦各部門派來跟蹤亞瑟的人員也趕忙拔出手槍上前支援。

他們一邊開槍一邊大喊著發問道:“黑斯廷斯先生,你沒事吧?”

嗶嗶嗶!

在一片叫喊的混亂環境中,警哨聲也隨之響起,緊接著便是一陣紛亂的馬蹄聲。

利物浦當地治安官顯然注意到了碼頭區域發生的異常狀況,正帶著他手下的騎警隊趕來。

襲擊者們原本以為只要對付亞瑟和他附近的隨行人員就行了,但讓他們始料未及的是利物浦當局居然對黑斯廷斯專員如此上心,為了保護他甚至不惜在旅館附近安排了大量‘便衣’。

眼見著刺殺行動就要泡湯,亞瑟等人也逐漸朝他們逼近,領頭的襲擊者索性一咬牙,從兜裡掏出火柴朝著旁邊的馬匹食槽丟了進去。

“黑斯廷斯!你這個替政府賣命的雜種,下地獄吧!”

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爆炸的火焰瞬時升起。

木頭做的食槽被炸的稀巴爛,藏在食槽中的彈丸四處飛濺,瞬間擊穿了附近旅館的牆壁與窗戶玻璃。

而幾個躲避不及的行人也因此遭到了牽連,他們捂著身體上的中彈部位哀嚎著摔倒在地,就連襲擊者本人也圓睜著眼睛哆嗦了兩下了之後,像是破風箏一般摔倒在地。

亞瑟等人站的位置雖然比較遠,但依然有幾顆流彈散射到了這一邊。

馬車的車廂門上被開了幾個窟窿,大仲馬被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掀翻在地,路易和海涅雖然受到的影響較輕,但依然被糊了一臉的泥。

而亞瑟則算是其中最倒黴的那個,雖然子彈沒有擊中他,但是爆炸掀飛的一顆小石子卻在他的眼角開了道口子,往外滲血的傷口只讓他感覺到一陣陣火辣辣的疼。

不過比起自己的眼角,亞瑟還是更關心身邊的美國使館秘書華盛頓·歐文。如果他也受了傷,那這次襲擊的定性可就不僅僅是國內問題,更是一起外交事件了。

本來要在大法官廳、海關總署、中央衛生委員會和利物浦當局之間周旋就已經夠麻煩的了,他可不想再把外交部給扯進來。

尤其是在外交大臣還是帕麥斯頓子爵的情況下,這個愛爾蘭貴族中的花花公子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歐文先生,伱沒受傷吧?”

“真是令人震驚!”歐文望著前方血泊中的傷者與屍體,圓睜著眼睛回道:“黑斯廷斯先生,比起擔心我,您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您的傷勢怎麼樣?”

亞瑟對於受傷表現得倒是很冷靜,因為他早就對這種情況有了心理準備,但是令他沒想到的是,襲擊者居然如此明目張膽的當街發動突襲。

他掏出手帕捂住側臉,甚至還有心情開幾句玩笑:“這點小傷不算什麼,擦破點皮而已。雖然襲擊者的陣勢看起來挺嚇人的,但是實際效果還不如倫敦地痞。最起碼我剛加入蘇格蘭場的時候,東區的流氓確確實實的讓我在床上躺了幾天。”

歐文看見亞瑟這副淡定到甚至還有閒心掏煙的模樣,懸著的心也算是放下來了:“還是那句話,亞瑟·西格瑪就是黑斯廷斯我一點也不吃驚。除了你以外,誰還能寫《黑斯廷斯探案集》呢?”

阿加雷斯搭著亞瑟的肩膀,抬起指頭沾了點手帕上的血,紅魔鬼撇嘴搖頭道:“我早告訴你了,亞瑟,你就是不長記性。雖然不是必須得要你的命,但是就算真送你上路了,那幫人倒也不是特別介意。”

“黑斯廷斯先生!”

紅魔鬼話音剛落,看見歹徒已經死亡的利物浦各部門職員們趕忙圍了上來。

可是他們剛剛走近,便發現了亞瑟側臉的血跡。一時之間,誰也不敢率先搭茬,生怕責任會被歸到自己的身上。

而在現場一片沉默之際,利物浦的治安隊終於姍姍來遲。

治安官翻身下馬趕忙探問道:“黑斯廷斯先生,您……”

不等他把話說完,大仲馬便出言諷刺道:“先生,就像您看到的那樣,刺殺已經結束了,比起噓寒問暖,您和您手下的治安隊還是儘快把這塊沾了血的街道洗洗吧。”

已經從刺殺中回過神的歐文也對此表達了不滿:“我現在終於明白斯賓塞·珀西瓦爾當年是怎麼在威斯敏斯特宮的大廳裡被刺殺身亡的了。首相尚且如此,更別提利物浦的特派緝私監察專員了。”

治安官被他倆懟的臉紅脖子粗,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亞瑟見狀,只是輕輕笑了一聲,出聲安慰道:“其實也沒那麼糟,我的情況比首相要好。至少從今天的場面來看,刺殺我的傢伙都沒什麼腦子。他們在三十碼外就朝我開槍了,如果他們能夠聰明點,像是當年約翰·貝林罕做的那樣,直到貼近我再衝著我的胸口開槍,那我今天下午應該就可以躺著回倫敦了。”

治安官聞言滿臉是汗:“黑斯廷斯先生,這是我們的工作失誤。但是您也知道的,我們的治安團隊人手就這麼多,利物浦太大了,總是難免會出疏忽的。”

亞瑟點了點頭:“沒錯,這也是羅伯特·皮爾爵士力主成立蘇格蘭場的初衷。他當時就是認為把倫敦治安的責任全盤壓在地方治安官和弓街騎警隊的肩膀上實在是太重了。您的意見我記下了,出於對您的感謝,這裡發生的情況我一定會如實報告的。”

說到這裡,亞瑟又將目光轉向了一眾噤若寒蟬的跟蹤者們:“先生們,都還傻站著幹什麼?回去向派你們來這裡的人報告,我今天身體有點不舒服,所以我就不去他們那兒了,至於他們來不來我這兒,那就看他們心情吧。”

……

金獅旅館二樓,亞瑟的房間裡。

亞瑟望著擺在桌子上的六把手槍,四把燧發手槍,兩把左輪手槍。

燧發手槍經過槍械專家大仲馬的專業鑑定,一柄為不列顛東印度公司軍械局出品的雙管豪達燧發手槍,一柄由威尼斯中世紀老牌軍火商皮埃特羅·貝雷塔公司出品的螺旋槍管燧發手槍,還有兩柄疑似出自某個不知名槍械作坊的雷汞式擊發槍。

至於剩下那兩把左輪手槍,亞瑟雖然對槍械沒有大仲馬那麼瞭解,但是這也並不影響他認出這兩把槍一定是出自塞繆爾·柯爾特之手。

作為一種16世紀就出現的玩意兒,轉輪手槍雖然不能算是一種新鮮玩意兒,但是從前的轉輪槍要麼是火繩槍,要麼是燧發槍。

而配備了底火撞擊式槍機和螺旋線膛槍管,而且還使用錐形彈頭殼彈的,除了柯爾特左輪以外,全世界暫時還真找不出第二家。

大仲馬坐在桌角隨手抄起一把左輪槍把玩著:“呵!這活兒幹得確實挺糙,刺殺也就算了,還用左輪來刺殺。這是生怕我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買的槍嗎?柯爾特左輪的生產線還沒有建立,所以現在幾乎每一把左輪幾乎都是柯爾特先生帶著幾個工匠手工打造。只要讓人查一查最近誰下過訂單,刺殺者的身份不就清楚了?”

海涅也附和道:“是啊!我原以為刺殺是一種高階的生意,必須要設計一個嚴密詳實的計劃,配合著槍法神準的殺手,再埋藏一個不可告人的神秘目的,這才能夠完成一樁堪稱藝術的刺殺行動。然而今天我看到的是什麼,開了那麼多槍,然而卻沒有一顆能夠落到實處的,真正對亞瑟造成殺傷的只有他倒黴的運氣罷了。天知道他是怎麼被石子兒砸中的?”

幾個人正說著話呢,路易推門進來道:“亞瑟,據菲爾德警長確認,三個襲擊者兩死一傷,但受傷的那個情況也不太樂觀,他被亞歷山大一槍射穿了右胸,雖然暫時死不了,但是應該也快了。”

亞瑟用手帕捂著側臉問道:“他願意招供嗎?”

路易搖了搖頭:“僱主應該給了他們不少錢,又或者給了什麼讓他們無法拒絕的承諾,所以他什麼也不願意說。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們繼續調查,我們從他的身上搜出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你看看這個。”

語罷,路易便將一塊懷錶衝著亞瑟扔了過來。

亞瑟指尖一定挑開表蓋,一張柔美的金髮女性畫像頓時浮現在他的眼前,而在畫像的下方還用雋美的文字勾勒出了她的名字——Agnieszka。

“嗯……這個名字在英國可不常見。”亞瑟念道:“阿格涅什卡,應該是這麼發音的吧?”

“沒錯。”路易微微點頭道:“一個非常常見的波蘭名字,而且那三個殺手的長相也都挺東歐的。”

“波蘭?”大仲馬驚呼道:“你是說,刺殺亞瑟的是一幫波蘭人?波蘭人有什麼理由和他過不去的?你哪怕說這是法蘭西人幹得,我都覺得可信點。”

路易對此也很無奈:“如果你是指波蘭這個現在已經不存在的國家,那我覺得他們確實沒什麼必要幹這件事。而且他們不止沒有必要刺殺亞瑟,還應該對他感恩戴德。畢竟亞瑟前不久還剛剛替他們儲存了波蘭的國寶級鋼琴家——弗雷德裡克·肖邦。但是咱們現在討論的不是波蘭,而是波蘭殺手。殺手嘛,給錢就幹活,現在不列顛的波蘭難民那麼多,有幾個想靠撈偏門發財的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海涅問道:“可那幾個殺手分明就沒想過活著回去,一言不合就引爆身邊的炸藥,哪兒有這樣賺錢的?”

路易點頭道:“也許他們賺錢不是為了自己呢?也許他們在不列顛還有家人?用一條命換得家人的好生活,這種買賣有的是人做。”

“啊……”大仲馬聽到這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這麼說……怪不得他們把刺殺行動搞得這麼業餘呢。波蘭人確實對亞瑟沒什麼仇恨,但是接了單子又不得不動手。所以,他們才搞了這麼一出兩全其美的辦法?”

海涅質疑道:“可是不把亞瑟殺了,僱主能心甘情願的把錢付了嗎?”

大仲馬搖了搖手指道:“不能這麼說,他們敢接這種單子,不管刺殺成功與否,都是不可能活著回去的。所以一定會在動手之前就把錢要足,否則他們死了以後,難道要讓家裡的孤兒寡母找僱主要賬嗎?”

海涅哼了一聲:“要是這麼說的話,僱他們殺人的僱主也是沒腦子。錢給了事沒辦成,這算是什麼?”

當大夥兒都在為了這樁撲朔迷離的懸案爭論時,受害者亞瑟卻始終一言不發。

他並不像是大仲馬他們那麼關心殺手的心理活動,比起這個,他更關心到底是誰動的手。

從明面上看,利物浦的老傢伙兒們在有可能斬獲二十萬市政建設專案的前提下,完全沒必要幹出這麼沒腦子的事。

而且亞瑟記得,阿加雷斯之前就警告過他,倫敦好像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在倫敦的仇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可是能夠花錢請殺手的,他知道的只有2個。

一個是前議員伯尼·哈里森先生,另一個則是法官喬治·諾頓。

但是哈里森先生雖然沒了議員資格,可是公司卻開的好好地,亞瑟後續也沒有展露出要追究他的意思,這種情況下,他有必要狗急跳牆嗎?

至於諾頓法官,他最近正在就婚外情官司和墨爾本子爵打得火熱,難道還有閒心抽空僱三個殺手來利物浦給他找事?他的CPU如果真的這麼好使,能夠滿足多執行緒操作,那也不應該幹了這麼多年,最終還是得靠老婆才能混個治安法官的位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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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商業競爭?

利物浦,默西塞德,萊姆街。

利物浦作為英國的運輸核心城市,乃至於全歐洲海運的重要樞紐,全歐洲40%以上的跨大西洋貿易都要從利物浦進行中轉。

而作為有著利物浦的國王十字街之稱的萊姆街,向來在利物浦的市政規劃和交通規劃中始終佔據著極其特殊的位置。

從這裡向西一公里,便是利物浦繁忙的碼頭區域。

站在高樓上向西俯瞰。

自北向南一字排開的是:主營非洲和愛爾蘭貿易的老碼頭,主要面向進行穀物和木材貿易的索爾特豪斯碼頭,主要面向西印度群島貿易的聖喬治碼頭、停滿了美洲和波羅的海沿岸貿易船隻的國王碼頭,以及主要應用於格陵蘭島漁業捕撈業務的女王碼頭。

而在五大碼頭的邊角處,則是建築工人們的天下,由海關總署出資建設的布倫瑞克碼頭預計將於明年完工,在那之後,這個利物浦碼頭家族中的年輕後生將會承擔起不列顛與加拿大殖民地之間木材貿易的重任,負責為皇家海軍持續不斷的輸入可供建造大型戰艦的百年橡木。

而在萊姆街僅僅一街之隔處,便是利物浦著名的航海工場區,無數專門生產船隻配套裝置的作坊在此雲集,上到航海纜繩、風帆和包裹船隻底部的銅皮鉚釘等,下到一個簡單的鐵構件,又或者是儲存淡水的木桶和船員們最愛的啤酒杯,凡是在船上能用得著的東西,你都可以在這裡買到。

如此重要的地區,自然也引來了各大進出口貿易公司和房地產開發商的注目。

自從17世紀利物浦的港口屬性得到確認以來,這裡的土地價格便一直穩步上漲。雖然在本世紀初,利物浦的貿易因為拿破崙戰爭曾經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但是在拿破崙這個利物浦房價的最大唱空者兵敗滑鐵盧以後,萊姆街的土地價格便和利物浦的進出口吞吐量一樣開啟了迅猛的報復性增長。

現如今,能夠在萊姆街拿下一塊土地的,要麼是當地的老牌貴族,要麼是暴發戶中的佼佼者,又或者是那些歷史悠久的傳統組織。

而要說到利物浦歷史悠久的傳統組織,就像是利物浦市民常常開的玩笑那樣,如果上帝是老大的話,那麼利物浦協會就是老二。

利物浦協會成員們常常聚集的俱樂部大廳裡,十幾位滿頭銀髮的正安安靜靜的窩在沙發裡一邊看著報紙一邊喝著茶。

對於這幫老傢伙來說,在去公司之前來俱樂部裡坐坐幾乎已經成為一個習慣了。

在這種商人聚集的場所,你總會聽到許多可靠的小道訊息。而這些訊息,往往能在不經意間讓你大發橫財又或者是挽救伱兜裡叮噹作響的家當。

“約翰,昨晚的宴會我雖然沒去,但是我聽說倫敦來的小子好像給你提了一嘴新的市政建設計劃?總價值二十萬鎊?”

老格萊斯頓左右腿換了一下,繼續翹著二郎腿,臉埋在報紙裡頭也不抬的回道:“就是一點風聲,給咱們畫個餅。依我看啊!最後未必能成,黑斯廷斯先生估計也是不想和咱們鬧得太僵,所以在訓斥了海關署的工作後,又想拿出點甜頭把大夥兒吊著。”

老懷錶羅斯維爾也附和道:“沒錯。財政部的那幫強盜都是屬狗的,看見了錢就咬死了不鬆口。想從他們的爛牙縫裡摳出幾條碎肉哪兒是那麼容易的。一個蘇格蘭場的警司,連倫敦的罪犯他都未必能夠全部緝拿歸案,他憑什麼有信心能和財政部掰手腕?”

銀髮老紳士瞅了他倆一眼,挑著眉毛狐疑道:“喲!這是上帝開眼,倫敦出太陽了?你們兩個老東西什麼時候都能聊到一塊兒了?”

羅斯維爾端著茶杯細細的品味著茶水:“洛維,你這話說的可太難聽了。我和約翰這不是在向著你說話嗎?”

老紳士洛維眯眼道:“是嗎?向著我,我是一點都沒聽出來,但是懷錶走字兒的聲音可在我腦袋裡嗡嗡的響呢。我親愛的羅斯維爾先生,原來你的新廠沒開在倫敦,反倒是開在我的腦門兒上了!你們倆該不會打算把這二十萬鎊瞞著大夥兒一起吃了吧?胃口可真夠大的啊!”

羅斯維爾對於陰陽怪氣完全不放在心上,同是利物浦協會的成員,該怎麼拿捏友商,老懷錶可是研究了二三十年了。

他開口道:“洛維,和你說實話你怎麼就不相信呢?市政建設工程暫時只是預想,你知道什麼是預想嗎?預想就是沒譜的事,只要鏟子沒落在地上,那就是做不得數的。而且你之前不還打算派人去給那個不知好歹的倫敦小子一點厲害瞧瞧嗎?說什麼:老子當年在非洲跑船,一船奴隸也就八千鎊,還有可能感染瘧疾什麼的。這回大夥兒不讓你參與也是考慮到你身體不好,瘧疾你都扛不住,要是染了霍亂豈不更糟?”

洛維先生聽到這話,氣的提起手杖連連敲打地板:“羅斯維爾,你個老鐘錶匠懂市政建設嗎?你難道還打算拿懷錶在國王街鋪一條路出來?你他媽連教堂塔樓掛的時鐘都給做的走不動道,你也不怕上帝降下神罰,把你個老不死的給收了!”

羅斯維爾反唇相譏道:“是啊!你懂市政建設,自從不跑船以後,你就天天研究街道。研究了十來年,到頭來鋪的那個路,下雨天一踩能躥我一褲腿的泥巴,這就是你手下建築公司的施工質量。”

洛維聞言氣的漲紅了臉強調道:“那還不是因為市政委員會撥的工程款不對數?如果那幫婊子養的能像海關總署督造的布倫瑞克碼頭那樣交付至少七成的工程款項,我保證利物浦的街道能鋪的比威斯敏斯特宮的大廳還好!”

其他人眼見老夥計急眼了,趕忙出聲安撫道。

“洛維,你是專業做這個的。如果這計劃真成功了,多半還是你們公司中標。我們這些沒經驗的,就算最後把工程給我們,讓我們臨時去找規劃師和建築工人,我們也湊不齊人啊!”

“羅斯維爾,你也差不多得了。你一個做懷錶生意的,跟著摻和工程建設的事幹什麼?”

羅斯維爾揪了揪領結鄙夷道:“本來我是不想開口的。但是洛維對黑斯廷斯先生不尊重的態度,實在是讓我有些看不下去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粗魯的人,才能在體面紳士的聚會上大發厥詞,向大夥兒提議要幹掉不列顛最具才華的年輕音樂家與電磁學領域研究者。”

“音樂家?研究者?”

“那個小年輕什麼時候又套了這麼兩層身份了?”

羅斯維爾見大家都一頭霧水,不由有些得意,他裝作驚訝的開口道:“你們居然還不知道嗎?喔,抱歉,我差點忘了,雖然在座的都是高雅有格調的利物浦紳士,但不是每一位紳士都熱衷於科學事業與音樂藝術的。不過我建議各位還是最好適當關注一下這些方面,以免變得像洛維那樣,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子暴發戶的味道。”

羅斯維爾還沒得意多久呢,那一頭,一直沉默不語靜靜看戲的老格萊斯頓忽然開口擠兌道:“羅伯特,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黑斯廷斯先生的其他身份的?該不會是凱瑟琳告訴你的吧?”

羅斯維爾倒也不在乎真相被老格萊斯頓點破,不止不在乎,老懷錶甚至還藉機拉抬起了女兒的身價。

“沒錯,就是我姑娘告訴我的。她一直都很喜歡科學、音樂,倫敦但凡出了什麼新鮮玩意兒,她都想要弄回來鑽研鑽研。就比如說那個留聲機,那東西剛出來她就求著我給她買。雖然這東西挺貴,而且還要買配套的唱片,但是為了培養她的高雅品味,老父親花點錢又算什麼呢?雖然凱瑟琳不是出生在貴族家庭,但是我提供給她的氣質薰陶絕對是貴族級別的。”

老格萊斯頓本來就是單純的想要陰陽幾句這個看不順眼的老傢伙兒,可他一聽到羅斯維爾居然敢和他攀比對於子女的教育,一生要強的老格萊斯頓頓時起了競爭心理。

他故意不去看羅斯維爾,只是不動聲色的品著茶:“喔?是嗎?凱瑟琳讀的是哈羅公學還是伊頓公學,大學授業是在英格蘭的劍橋還是牛津?又或者是蘇格蘭的愛丁堡或者格拉斯哥?喔,實在不行,像黑斯廷斯先生那樣念個倫敦大學也可以。有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撐著,總歸也算稍微有了些底蘊。”

羅斯維爾聽到這話,登時被氣的彈簧都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老格萊斯頓明知道不論是哈羅公學、伊頓公學還是他提到的劍橋、牛津等大學,都不接受女性入學。甚至於目前全不列顛最開明的倫敦大學最多也只是容許女性偶爾旁聽。

他提這樣的問題,分明就是想要找事。

但羅斯維爾也明白這老東西到底為什麼處處擠兌他,無非就是想攪黃他兒子和自家女兒處於萌芽期的愛情。

深知對方痛點在哪兒的羅斯維爾精準下刀道:“是呀。凱瑟琳作為姑娘家,在學問和見識上當然不能和威廉這樣的青年才俊相比。但是正因為她存在這方面的不足,所以才更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丈夫帶著她一起前進。不過萬幸的是,雖然凱瑟琳學問不多,但是在音樂的品味上卻和威廉很相近。約翰,請替你代我轉達對威廉的謝意,我非常感激他願意答應小女的無禮請求,去替她向黑斯廷斯先生討要一份有肖邦先生簽名的《致黑斯廷斯》曲譜。”

老格萊斯頓話聽到一半,還以為老懷錶終於死心了,可當他聽到後面,峰迴路轉的劇情卻令他心臟一顫,差點把喝到嘴裡的茶水給噴到羅斯維爾的臉上去。

“你說什麼?這簡直就是胡鬧!威廉這小子,怎麼能幹出這種愚蠢的事情!他難道不知道黑斯廷斯先生日理萬機嗎?他哪裡有心思去關心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說到這裡,老格萊斯頓趕忙站起身和眾位老夥計道別:“早餐吃的差不多了,我得去公司好好翻翻賬目了,看看還有沒有哪些遺漏的關稅沒有報上去。順便,我也真誠的向各位建議,最好也趁著今天還早,好好把近幾個月的賬目清查一遍。市政委員會的赫伯特先生昨天已經和我通了氣,他們是盡全力支援黑斯廷斯先生的,而且關稅署、海關署和港務局看樣子也是要動真格的了。這種節骨眼兒上,各位可不能給咱們利物浦協會的臉上抹黑。”

豈料他還沒走多遠,洛維便上前一把攔住了他:“約翰,市政建設工程的事?”

“那個啊?那個……”老格萊斯頓笑眯眯的將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挪開了一點:“那個延後再議吧。”

語罷,老格萊斯頓便像是一隻跳下懸崖的老鷹,翅膀一撲騰便打算飛出大廳。

正在這時,一輛疾馳的馬車帶著漫天的煙塵,一個甩尾便靠在利物浦協會俱樂部的門前。

還未等車停穩,車上便竄下來兩個人。

他們滿頭大汗的一邊跑一邊喊道:“先生們,大事不好了!黑斯廷斯警司,他……他在金獅旅館門前遇刺了!”

“啊?!”老格萊斯頓的笑容為之一僵,就連蹬出去的左腿也停留在了原地:“誰幹的?”

此話一出,剛剛還在埋頭看報的老紳士們就像是約好了似的一齊放下報紙,齊刷刷的望向了老格萊斯頓身後的洛維。

羅斯維爾也擰緊發條一巴掌拍在了腦門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洛維?你他媽傻逼啊?他要是死了,你等著給近衛騎兵團鋪路吧!”

洛維也被嚇得老臉一白,他瞪著眼睛怒斥道:“羅斯維爾!你以為我是你,我他媽有腦子!我要是正打算幹掉他,你們交份子錢的時候,我跟著摻和個屁啊!”

羅斯維爾眼珠子一轉,老懷錶捏著下巴分析道:“也許你是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也說不定呢?”

洛維這時候只恨不得回到過去給當初的自己一個耳光,自己沒事亂說什麼話啊!

他指天發誓道:“我向上帝起誓,這事兒真要是我乾的,就讓我陪著黑斯廷斯先生一起下地獄。”

來報信的信使聞言,趕忙澄清道:“洛維先生,您先別急著下去,黑斯廷斯先生還在上面呢。”

“沒錯,他受了點小傷。但整體上依然活蹦亂跳的,甚至還有心思發脾氣呢。”

老格萊斯頓聽到這話,頓時長舒一口氣:“醫生派過去了嗎?”

“已經聯絡醫生去給他縫針了,衛生委員會的凱斯勒先生親自操刀,利物浦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外科醫生了。”

聽到這兒,老格萊斯頓才終於放下了心。

他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回過頭來盯著洛維看了半天,這才開口問道:“洛維,你和我說實話,真不是你乾的?”

洛維勃然大怒道:“你們都懷疑我幹什麼?”

羅斯維爾皺眉道:“之前刺殺首相珀西瓦爾的也是商人,那個刺客貝林罕也是做的進出口代理業務,再加上你之前還出言不遜。洛維,我們真的很難不懷疑你。”

洛維眼見著眾人都把關注的焦點放在他身上,急的連腦子都變得好使了。

他辯解道:“我和那個貝林罕能一樣嗎?貝林罕是因為在俄國被扣押導致破產,想要賠償卻又被外交部和財政部來回踢皮球,這才走投無路揣了把槍跑去下院蹲人。而且他一直辯解自己當時是想要刺殺駐俄大使,但是認錯了人,這才把首相給斃了。黑斯廷斯先生一沒讓我破產,二我也認識他長什麼模樣。我有什麼理由放著一年四五千鎊的生意不幹,偏要去和絞刑架掰手腕呢?”

羅斯維爾滿臉的疑慮:“貝林罕的辯詞你信嗎?殺錯了人,正好就殺到首相了,這巧合可真夠驚人的。洛維,你是不是和東印度公司的人勾結了,打算坑我們一手?”

“東印度公司?”

在場的商人們一聽到這個名字,頓時皺起了鼻頭。

有人甚至直接衝著老格萊斯頓開口道:“雖然洛維不一定參與了這事兒,但東印度公司還真有動機這麼幹。自從咱們聯合倫敦那幫人攛掇議會把他們的印度地區專營權拔了以後,他們對咱們可一直是恨之入骨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約翰,你也挺危險的。大夥兒都知道,利物浦第一艘駛往印度的商船‘金斯米爾號’就是你的產業。如果這次的事情鬧大了,到時候議會轉而去扶持布里斯托爾取代利物浦,那咱們可全都得抓瞎。”

老格萊斯頓聽到這話,臉色也越來越難看:“東印度公司嗎?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說起來,我記得黑斯廷斯先生身邊就有東印度公司的人。如果真是他們乾的,那他們這一手準備做的還真足啊!不過……他們就不怕被查出來嗎?上次特許狀續期,他們丟了印度專營權。如果這次的事情也被坐實,那等到下次續期的時候,他們估計就連中國的茶葉專營權也保不住了……”

羅斯維爾聞言,拉著老格萊斯頓往外走道:“有什麼不可能的,狗急跳牆罷了。走吧,咱們先去金獅旅館看看,總歸得先把咱們自己摘出去,然後才能考慮怎麼給東印度那幫婊子養的一點顏色瞧瞧。他們要是敢誣陷,咱們就反坐回去,讓他們什麼都不剩下!東印度公司?呵呵!咱們利物浦協會也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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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菲爾德的分析

不論何種壞事,欲抓那作惡之人,先得去找出能從那件壞事中得利之人。你不在了,能對誰有利呢?

——《基督山伯爵》

大仲馬從口袋裡掏出小筆記本,夾著其中一頁朝著亞瑟輕輕揮了揮。

亞瑟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沒辦法讓他用簡單的利害去衡量刺殺事件糾集的利益方。

如果從私人恩怨層面上來說,嫌疑最大的顯然是前議員伯尼·哈里森與治安法官喬治·諾頓。

但偏偏現在他身上還掛著個極為特殊的身份。

如果從利物浦特派緝私監察專員的角度來考慮,想要弄死他的人包括不滿港口管制的進出口貿易公司,這些公司並不專指利物浦協會裡的那些,更包括擁有世界各地皇家專營權的巨型公司,例如不列顛非洲公司、不列顛西印度公司、不列顛莫斯科公司等等。

這些掌握大量壟斷專營權力的貿易公司雖然無法與19世紀末期才出現的卡特爾、辛迪加、托拉斯、康采恩等大型壟斷商業聯合體相比擬,在法律和實際層面上,哪怕是他們當中的領頭羊東印度公司依然得向議會低頭。

但是誰要是因為這些公司在議會面前低頭,便把他們當成慈眉善目的良民,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以總部設在倫敦利德賀街的東印度公司舉例,這家成立於1600年的公司在從伊麗莎白一世手中取得了東印度地區21年專營權利,也收到了替王室開闢前往東印度群島、馬來半島、明朝海岸和日本列島貿易航線的任務。

而在東印度公司成立之初,他們開闢航線的任務其實並不順利。探險船隊屢屢遇險,東亞的海盜也遠比他們想象中還難對付。就連公司的骨幹成員,不列顛知名探險家約翰·戴維斯也戰死在了一次和日本海盜的火併之中。

而到時間來到第八年,甚至於國王都已經不再對開闢東方航線抱有希望時,東印度公司卻突然傳來喜訊。經過一輪輪的血拼與不懈努力,公司船隊正式在印度的蘇拉特登陸,並在孟加拉灣附近的一座小城建立了第一座工廠。

收到這個訊息的國王詹姆士一世大喜過望,為了褒獎東印度公司,他向對方頒發了一份無限期特許狀,並宣佈該許可狀只會在公司連續三年沒有盈利的情況下才會被取消。

而為了保護東印度公司來之不易的成功,詹姆士一世甚至派出外交官造訪印度霸主莫臥兒帝國,並以定期提供歐洲珍寶為條件,成功與莫臥兒皇帝賈汗吉爾達成外交協議,確認了東印度公司可以在莫臥兒帝國境內定居和建立工廠的權利。

有了這些合法檔案的保護,商業版圖迅速擴張的東印度公司沒過多久就以猛虎下山之勢將經營印度許久的葡萄牙商人打得滿地找牙。

而在東印度公司春風得意之時,英國國內卻爆發了光榮革命。由於他們的主要資產都集中在印度地區,所以竟然毫髮無損的渡過了這場持續了半個世紀的紛爭。

不止如此,為了爭奪東印度公司這隻能下金蛋母雞的支援,不論是護國公克倫威爾還是想要復闢的英國王室,都向他們拋來了橄欖枝。

克倫威爾提升了他們在議會中的地位,而復闢的查理二世則更勝一籌。

他直接針對東印度公司頒佈五條法令,授予東印度公司自主佔領土地、鑄造錢幣、指令要塞和軍隊、結盟與宣戰、簽訂和平條約以及在被佔據地區就民事和刑事訴訟進行審判的權利。

而授予東印度公司這些權力,幾乎無異於宣佈東印度公司公司即國家。

雖然東印度公司一直對外宣稱它不是政府,但實際上它此時就是一個獨立於英國政府的政府。

而本著有權不用王八蛋的心理,東印度公司很快就組建了屬於公司的獨立武裝力量,並在厲兵秣馬幾年後悍然發動了被稱為英國-莫臥兒戰爭,但實質上卻是東印度公司VS莫臥兒的戰爭。

不過,剛剛成軍的東印度公司武裝力量顯然在高估自己作戰能力的同時,又低估了莫臥兒帝國的實力,以及那些在印度吃了他們暗虧的法國商人與葡萄牙商人對同行的怨恨程度。

在鏖戰4年,捱了一堆法國和葡萄牙軍火,且英國國內政局也因為光榮革命動盪不安無力援助他們,牙都咬碎了的公司董事會終於死了心。

在125位主要股東的壓力下,公司在召開緊急董事會後,宣佈將會及時止損,與莫臥兒帝國握手言和,而言和的代價則是賠償對方15萬金盧比。

這一仗打的東印度公司元氣大傷,而從光榮革命中回過神的王室和議會也終於發現,咱們是不是對這家民營企業太過縱容了一點?

但是東印度公司的無限期特許狀畢竟是經過合法程式頒發的,而且他們也一直保持著盈利,直接收了他們的專營權無論從道德上還是法律上都是說不通的。

但這點小困難顯然是難不倒各位都想去印度發財的‘英雄豪傑’們的。

本著‘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的精神,大夥兒很快就想出了一條另闢蹊徑的陰招。

雖然沒辦法吊銷東印度公司的特許狀,但是議會可以放開其他公司進入印度貿易的權利嘛,這不也等於實質上廢除了東印度公司對印度地區的專營權嗎?

不止如此,議會為了防止進入印度的公司會被東印度公司的體量打垮,還親自下場立法成立了一家名叫‘英國東印度公司’的新公司來和老東印度公司打擂臺。

而感到危機的東印度公司股東們則著急忙慌的趕忙湊了幾十萬英鎊吃進了這家空殼新公司的股份,不止如此,他們為了向政府表忠心,董事會連夜頭腦風暴,最後終於推出了歷史上第一條公司格言——Auspico Regis et Senatus Angliae(奉英格蘭/盎格利亞王者與議會之命)

不過雖然東印度公司再三要求公司員工認真領會格言意涵、認真貫徹格言精神,並再三強調‘國王和議會指揮公司’是東印度公司建立的根本原則,但這終究是挽回不了國王和議會的心。

當國王和議會發現新公司在印度的發展不如預期,更無法影響到老公司的壟斷地位時,小心思便又活泛起來了。

而察覺到事情不妙的東印度公司這一次則搶先一步,提出了新公司與老公司合併的方案,並邀請殖民事務部、財政部與貿易委員會深度參與公司改組,議會則負責監督。

最終,在東印度公司不情不願的吃下政府硬塞過來的320萬鎊貸款,新老公司的合併方案順利透過議會稽核。

而作為回報,議會則‘慷慨’的把印度的壟斷專營權還給了它。

雖然按照老許可狀的規定,這權利本來也是應該屬於它的。

不過抱怨歸抱怨,在解決了分贓不均的問題後,英國政府很快便在外交和軍事上再次給予了東印度公司全力支援。

在外交陣線上,東印度公司從莫臥兒帝國的手中取得了在孟加拉地區的關稅免除權力。

在軍事上,大批正規皇家海軍與陸軍軍官被派往東印度公司部隊任職,而這些在印度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預備役軍官們,也不乏大名鼎鼎的人物。

例如以3000兵力擊敗7萬莫臥兒軍隊,並征服了孟加拉地區的羅伯特·克萊武。又或者是以7000兵力強襲4萬邁索爾王國法械軍隊,並取得勝利的威靈頓公爵。

正是有賴於政府的這些幫助,東印度公司才得以成長到今天的體量。

但是東印度公司與政府之間的平衡卻一直非常微妙,每當英國與歐洲其他國家爆發衝突,為了獲得穩定收入,政府都會鬆一鬆它脖子上的韁繩。

而一旦到了和平時期,議會和內閣幾乎天天都在琢磨著該怎麼才能把韁繩往回扥一扥。

在1784、1786、1813年的三份法案透過後,這位昔日的商業巨無霸的機構設定雖然比起從前變得更加龐大臃腫,但是回過頭來,它卻悲傷地發現,自己的腦袋上不止多了一個印度管理委員會,甚至還被設定了一個印度總督。

不止如此,他的商業職能還在被議會不斷地剝奪壓縮。這隻金蛋母雞的貿易額雖然一直在穩步上漲,但是利潤上漲的速度卻遠遠跟不上開支的增幅。

而開支大幅度增長的最大原因便是,為了響應上級管理部門的號召,它們在印度增設了許多對公司自身毫無收益的地方管理機構。

亞瑟從前和萊昂內爾這個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少爺聊天時,就曾經說起過東印度公司的事情。

從猶太少爺的口中,亞瑟得知,目前的東印度公司身上總計揹負了接近1000萬鎊的債務。雖然他們的貿易額依然很大,但是利潤已經被精於算計的議會壓縮到了一個極其微薄的程度。

偶爾碰到貿易行情不好的年份,東印度公司的年度財務報表裡,利潤呈現負增長甚至出現賠錢的狀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可以說,在1813年徹底失去印度地區的壟斷專營權力後,如今的東印度公司就如同一隻驚弓之鳥,稍微來點動靜就能把它們給嚇到。

為了捍衛自己的商業利益,他們並不介意玩點小伎倆,比如說,發動一場戰爭什麼的。

或者說,經過兩個多世紀的各種風波,東印度公司如今都已經被議會整出條件反射了。

他們的行為準則就是:對待議會,我唯唯諾諾。對待印度佬,我重拳出擊!法國佬和葡萄牙的商人要是敢摻和,我就連他們也一起捶了!

東印度公司敢於在印度掀起一場戰爭,但是刺殺一位蘇格蘭場警司,而且還是倫敦的特派專員。說實話,他們還真未必有這個膽子。

畢竟1813年頒發給他們的20年特許狀馬上就要面臨續期了。

議會平時正找不到藉口捶他們呢,他們如果自己撞槍口上,那簡直就是瞌睡了就來枕頭,不論是輝格黨還是託利黨,兩邊都求之不得。

東印度公司這個大哥都這樣了,就更別提非洲公司和西印度公司等小弟了。這些公司的共識就是平時別瞎折騰,否則議會那邊一個管理委員會再外加一個總督的大帽子蓋下來,誰他媽都扛不住。

想到這裡,亞瑟忽然眉頭一皺。

本來被他排除在懷疑範圍內的利物浦協會又被他列入了可疑名單。

利物浦協會因為港口隔離不滿刺殺他,是第一層。

東印度公司刺殺專員,藉此誣陷利物浦協會,是第二層。

又或者是,利物浦協會故意把刺殺做的這麼粗糙,以便讓我和倫敦起疑心,最終誤以為這起案子是東印度公司想要誣陷利物浦協會,從而在東印度公司許可狀續期使絆子,這是第三層。

難道就到此為止了?

後面還有幾層?

大仲馬看見亞瑟越皺越緊的眉頭,止不住發問道:“亞瑟,你想什麼呢?臉都皺的和千層餅似的。”

亞瑟聞言,向後一靠,長嘆一口氣:“亞歷山大,我被夾住了。不瞞你說,我現在看誰都像幕後兇手。實話告訴我吧,這幾個波蘭人是不是伱僱的?”

“我想殺你還需要僱人嗎?”大仲馬拔出手槍耍了個槍花:“我要是出手,你都到不了利物浦。”

海涅也捏著下巴猜疑道:“說回來,今天這事兒也是怪了。今天咱們這一行人裡,有拿破崙家族的成員,有美國鼎鼎大名的文豪兼公使館秘書,還有我這個不能為普魯士所容的偉大智者。憑什麼殺手就專奔著你來呢?你的身價難道還能比我們三個人綁一起還高?”

路易聞言,只是拍了拍海涅叮噹作響的口袋:“就目前來看,暫時是的。海因裡希,你還是先把這一兜子金幣花完再批評吧。揣著別人弄來的錢,說這話不硬氣。”

亞瑟倒沒有在意他們的話,他們還有心思拌嘴,最起碼說明大傢伙的情緒狀態都挺穩定。

不過說回來,站在這裡的,基本都有比較強的心理素質。

大仲馬在巴黎發動過‘恐怖襲擊’。

路易參加了義大利的燒炭黨起義,而且他本人還是從奧地利鎮壓軍隊的炮火聲中死裡逃生的。

哪怕是最次的海涅,在老家杜塞爾多夫的時候,出門遛彎屁股後面都得跟幾個普魯士秘密警察。

有了這種經歷,遭遇一次刺殺對他們來說好像確實算不上什麼大事。

他的視線一轉,目光忽然對上了剛剛完成對犯罪現場調查的菲爾德警長。

這位由亞瑟一手提拔上來的刑事犯罪偵查部門得力幹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亞瑟見狀,開口問道:“查爾斯,你發現什麼了嗎?”

菲爾德見亞瑟主動問起,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道:“我也不知道對不對,但是……長官,如果用我們處理刑事案件的經驗來看,這場暗殺不符合正常兇殺案的邏輯。”

亞瑟聞言,輕輕的嗯了一聲:“你有何見解?”

菲爾德開口道:“通常來說,如果犯人真的是處心積慮想殺掉一個人。那麼他一定會選擇儘可能隱秘、不易察覺的殺人方式。只有那種一時興起的街頭口角,才會誕生出如此駭人聽聞的激情殺人方式。

按照您教我的案件調查方式,一樁兇殺案通常都是由於私人恩怨或是金錢等利益引起的。從私人恩怨方面來說,您和那幾個殺手素未謀面,而且這不是一場謀殺而是刺殺,這種當街殺人的方式,通常是地位不佔優勢的人孤注一擲時才會使用的,就像是那位刺殺了首相珀西瓦爾的那個破產商人貝林罕。所以他們肯定是受人所託前來刺殺,這一點我不反對。

但是到底是什麼樣的僱主,才會要求他們使用大庭廣眾之下當街行刺這種方式?而且還不給自己的殺手提供任何幫助,以致於他們要孤注一擲幹走出選擇這種愚蠢的刺殺方式?最重要的是,這幾個波蘭人還在動手之前大喊您的名字,就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要殺的是您一樣。

如果換位思考,我是那個想要殺掉您的僱主,我肯定會要求這些殺手最起碼得趁著天黑的時候動手。比如說晚上在旅館樓下放一把火,又或者是埋下炸藥什麼的。

如果做的更精細一點,我可能還會考慮先調查是哪些餐館負責提供金獅旅館的餐食,然後再伺機在您的餐點裡面下毒。現在利物浦正值霍亂爆發期間,如果殺手使用一些不好化驗的毒藥,大夥兒肯定會以為您是死於霍亂。這樣設計暗殺計劃的話,不止高效安全而且還不容易暴露。但是目前的情況是,這幫殺手完全是反著來的。

這說明,殺手背後的僱主有可能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要了您的命。他要的就是有人拿著槍來到利物浦隨便開兩槍,嘴裡再吼上一句‘我要殺了黑斯廷斯’。雖然我不能肯定我的推斷就是正確的,但是目前我們眼前呈現的所有資訊都在告訴我,他們要的好像真的就是這個。”

亞瑟聽到這話,眼睛也不由慢慢睜大,思路也漸漸清晰起來了。

“這……你倒是給我提供了一條新思路。這還真應了那句話,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如果那幫人想要的是這個新聞效應,那或許我們應該再等等,他們應該會自己送上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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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都在笑,誰在哭?

《新一屆議會成員在威斯敏斯特集體宣誓就職》

《首相格雷伯爵要求下院加速討論議會改革法案》

《輝格黨試圖以最快速度在下院透過改革法案三讀》

《霍亂疫情與糧荒導致英格蘭南部鄉村地區的斯溫暴動發展加劇,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在內閣會議中建議首相向暴動地區派出軍隊維持秩序》

帕麥斯頓子爵:“想要解決暴動分子,出動一定程度的武力是必須的。”

《託利黨黨魁、前內務大臣羅伯特·皮爾爵士在下院猛烈抨擊帕麥斯頓子爵的不當言論,並重申託利黨立場:我們反對調集軍隊鎮壓騷亂》

皮爾爵士:“彼得盧事件後發生的卡圖街密謀告訴我們,一味地藉助武力不止無法解決問題,還會不斷激化矛盾。用最低的暴力程度解決問題才是政府應當做的,而這也是我多年來致力於廢除血腥法案和建立蘇格蘭場的原因。”

《沉默寡言的內務大臣墨爾本子爵在與皮爾爵士經過一個下午的討論後,決定支援託利黨在斯文暴動問題上的立場》

墨爾本子爵:“各地反饋報告顯示,目前暴動形勢還在掌控之中。因此,內務部暫時不考慮將任何軍隊調往騷亂地區進行武裝鎮壓。”

《墨爾本子爵的婚外情官司還在燃燒,喬治·諾頓法官痛斥內務大臣的假道學》

諾頓法官:“眾所周知,子爵閣下連自己家在哪兒都不認識,所以才會經常迷路到我妻子的床上。因此,我認為他不是不想調集軍隊鎮壓騷亂,而是由於方向感向來欠佳,生怕把陸軍給送進英吉利海峽。”

《墨爾本子爵前往唐寧街10號,成功說服首相格雷伯爵接受針對斯溫暴動的託利方案》

《內務部頒佈針對斯溫暴動的全新條例,墨爾本子爵向暴動分子承諾輕判,並呼籲他們主動投案》

根據臨時條例規定,所有抓獲騷亂者的治安官將獲現金獎勵與榮譽表彰。

在內務部與大法官廳協商後,皇家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同意針對所有暴動分子發起的訴訟不適用國內普通法。被抓獲的暴動分子也不會被移交法庭,而是由內務部臨時成立的特別委員會負責審判。

為保審判公平、公正、公開,特別委員會將會增設一個來自市民群體的大陪審團。

至於針對暴動分子的起訴工作,則會交由籌建中的倫敦地區檢察署負責。

據訊息人士透露,為了獲取公眾信任,內務部很有可能將起訴工作交給倫敦市民最信賴的警官——即將兼任倫敦地區檢察署檢察副長職務的蘇格蘭場高階警司亞瑟·黑斯廷斯先生。

《驚爆!倫敦特派專員於利物浦碼頭遇襲,內務部重新審視地方治安管理問題》

援引《利物浦老實人報》訊息:前日下午,內務部、大法官廳、海關總署及中央衛生委員會四部門特派緝私監察專員亞瑟·黑斯廷斯,在利物浦老碼頭金獅旅館遭3名波蘭裔暴徒持槍襲擊。

雙方槍戰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的時間,三名暴徒在發現不敵後,主動引爆了事先埋藏於馬匹食槽中的炸藥,三名不幸路過的利物浦市民受傷,兩名槍手當場死亡,最後一名槍手則在被送往醫院搶救途中傷重不治。

所幸炸藥引爆時,黑斯廷斯先生距離較遠,因此只是被一顆石子兒豁開眼角。根據本報記者實地觀察後,已經可以確認黑斯廷斯先生在縫了六針之後,除了有些吊眼以外,並沒有什麼異樣。

利物浦市政當局在黑斯廷斯先生遇襲後,立刻加強了金獅旅館附近的安全保衛力量。利物浦協會成員也在秘書長約翰·格萊斯頓先生的帶領下,前往金獅旅館向黑斯廷斯先生及隨行人員表達了慰問。

而在當天下午臨時召開的市政會議上,市長卡拉克先生嚴厲訓斥了本市治安官,並督促他儘快辭職。

目前,倫敦已經對本案表示高度關注,白廳街已經開始瀰漫起一陣不滿利物浦的空氣。據信,唐寧街10號已經就黑斯廷斯先生遇刺事件向利物浦市政當局發函質詢。

內務部則已經對利物浦糟糕透頂的治安力量喪失信心,為了保證不再繼續發生此類事件,墨爾本子爵命令蘇格蘭場選調精英幹員前往利物浦負責專員團隊的安全保衛工作。

據某訊息人士透露,目前內務部正在考慮將1829《大倫敦警察法》的成功經驗推廣至全國各地。一份還未定稿的法案已經處於草擬階段,如果法案透過,它將會授權地方法官建立警察部隊,並在全國範圍內的56個郡中建立以蘇格蘭場為標準的正規警察隊伍。

《高遠之見!治安混亂和糟糕的市政管理正是東印度公司將海運中心設在倫敦而非利物浦的重要原因》

《東印度公司董事:我爺爺的爺爺早看出利物浦沒有發展潛力》

東印度公司董事會成員萊納斯·耶魯:“公司其實早在上個世紀便存在架構除倫敦外第二個本土轉運中心的想法。與倫敦相比,利物浦距離大西洋更近,也擁有不錯的水域、陸域條件,背靠著蘭開夏郡和約克郡這樣的國內工農業中心。

如果拋開人的因素,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地方。但遺憾的是,糟糕的市政管理和治安狀況成了讓董事們望而卻步的重要原因。正因如此,近一個世紀來,公司對利物浦的投資一直都是非常謹慎的。

而遺憾的是,哪怕過去一百年了,時至今日,利物浦當局依然沒有好好反思自己,更沒有改善當地的營商環境。說實話,黑斯廷斯警司在利物浦遇刺我一點都不意外。

如果不是利物浦當局和商人們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的傲慢無禮、桀驁不馴,也許當年我的祖先伊利胡·耶魯贊助的大學就不會是北美康涅狄格的耶魯大學,而是利物浦的耶魯大學了。

你們知道嗎?利物浦這樣的大城市,直到今天,都沒有一所大學。這說明瞭什麼?這說明他們根本不關心教育!一個城市全是文盲,而且他們還自以為自己挺有見解的。

利物浦協會裡聽不到什麼高雅音樂與富有韻律的詩篇,你只能聽見千奇百怪的利物浦口音。他們甚至連英語都說不利索,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我也能諒解他們的粗鄙。”

《倫敦商人協會建議:議會或應考慮加強對地方政府的管理,尤其是利物浦這種地方》

《利物浦協會反擊:先管好你們自己吧!倫敦有沒有嚴格執行港口隔離?》

《波蘭殺手行刺特派專員,倫敦對外國人的開放式管理政策終將釀成惡果》

《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召見俄國大使利文伯爵,並就行刺事件的管轄問題展開深入討論》

利文伯爵向帕麥斯頓子爵當面確認,目前波蘭王國總督由沙皇尼古拉一世親自兼任。因此,在波蘭公民管轄問題上,俄國的意見便是波蘭的意見。

利文伯爵對行刺事件的發生表示遺憾,並對這些波蘭反政府流亡者的不負責任行徑表示嚴厲譴責,對不幸遇襲的黑斯廷斯警司表示慰問。

利文伯爵強調:“聖彼得堡當局絕對尊重英國政府處理屬地案件的權力,俄國和目前的波蘭合法政府無意侵犯友邦主權。對於這些波蘭不法分子的審判理應從重從嚴。如果不列顛最終將這些反政府分子驅逐出境,那麼波蘭的合法政府願意接收這些叛國者。”

《由於行刺黑斯廷斯案的影響,國王陛下決定暫緩任命弗雷德裡克·肖邦為皇家首席鋼琴師的決議》

《帕麥斯頓子爵責成外交部向下院提交波蘭流亡者管理法案,以期儘快還黑斯廷斯警司一個公道》

帕麥斯頓子爵在下院高呼:“不論是從朋友的立場上,還是從國王忠誠臣子與不列顛人民公僕的立場上,我都絕不容許那些不法的波蘭人將他們的利益凌駕於英國人民的生命之上!那些為波蘭人請願的威斯敏斯特聯合會紳士們,伱們看到了嗎?這就是一出活生生的農夫與蛇的故事!如果黑斯廷斯警司這樣傑出的年輕人有朝一日不在了,那他便是死於你們對波蘭人的縱容!”

《在行刺案發生後,威斯敏斯特聯合會對待波蘭問題的立場出現動搖》

威斯敏斯特聯合會代表,下院議員漢特先生:“我建議由下院成立一個調查委員會,專門負責審理那樁發生在利物浦的案子。或許,我們目前對於外國難民的管理確實存在問題,但是如果因此就粗暴的將所有人都拒之門外也不符合不列顛的自由傳統。”

《黑斯廷斯警司遇刺,港口隔離政策或是誘因》

《四十天是不可承受之重!各地商會向國王聯合請願,請求放寬隔離期限》

倫敦碼頭工人協會代表發表演講:“我們這群最普通的工人不像是那群高高在上的銀行家和貴族,我們一天沒工作就一天沒有收入。在這一點上,我們甚至不如那幫在鬧暴動的農民,他們最多隻是吃不飽。但是對於工人來說,一兩週沒工作就會餓死,這樣的結果要遠比霍亂可怕得多!”

《由於國內局勢動盪,唐寧街10號決定暫緩議會改革議題,轉而將霍亂防治與解決斯文暴動作為首要考慮》

《首相格雷伯爵致信皇家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要求大法官廳聯合海關總署、內務部與中央衛生委員會召開會議,研究更改防治方案,縮短隔離期限,保障港口航班正常執行》

亞瑟靠在椅子上一份接一份的翻閱著這幾天的報紙,五花八門的紛亂資訊幾乎將他的腦子都給撐爆了。

就像是菲爾德警長之前猜測的那樣,實際上並沒有多少人在意黑斯廷斯死沒死,反倒是所有人都像是廁所裡的蒼蠅那樣看中了這件事引發的新聞效應。

東印度公司趁機詆譭利物浦的混亂管理,以期獲得更多來自議會的利好政策。

內務部則在考慮藉助這次事件進一步擴大自身權力,在全國範圍內的治安力量都統合都自己的手掌心。

外交部則抓住了殺手的身份問題,帕麥斯頓子爵更是在波蘭問題上一轉攻勢,開始搶佔道德高地指責那些同情波蘭人的傢伙是在無視國家主權問題。

而俄國人對此自然也是樂見其成,如果那些波蘭流亡者被遣送回去,那麼他們受到的審判多半會比參加斯文暴動的農民嚴酷的多。

至於那些不滿隔離政策的商人,內閣願意考慮縮短隔離時限自然也是一個天大的驚喜。

畢竟不管內閣再怎麼健忘,他們都不可能忘記火藥陰謀、威斯敏斯特槍擊、卡圖街密謀等等一系列趣聞軼事。

不列顛人雖然不像是法蘭西人有攻佔巴黎、一殺一大片的傳統,但在這個小島上,隔三差五也會蹦出些行刺首相、爆破議會和端掉內閣的奇思妙想。

今天能殺倫敦的專員,隔天就能提刀上洛、美式居合。

因此,一向靈活多變的不列顛政客自然也明白該如何處理這些事情。

一方面,必須得嚴懲兇手。

另一方面,該讓步的時候也絕不死撐著。

畢竟陸軍的馬刀再多,皇家海軍的射速再快,當刺客的槍管頂在自己的胸口時,遠水也救不了近火。

黑斯廷斯的腦袋掉得,難道我的腦袋就掉不得了嗎?

都幾千年了,能復活的說到底也就耶穌一個。

亞瑟放下報紙,只是搓了搓自己的臉。

但是他顯然忘記了自己縫針的眼角,一個不小心差點搓了自己一手的血。

正當他咧著嘴嘶嘶的吸氣緩解疼痛時,卻聽見身邊傳來了大仲馬放蕩不羈的豪邁笑聲。

“哈哈哈!”

亞瑟微微撇嘴喝了口茶:“亞歷山大,看我受苦你就這麼開心嗎?”

大仲馬叼著雪茄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誰……誰他媽笑你了?我這不是在笑咱們的迪斯雷利先生嗎?亞……亞瑟,你快看看這個。要說不列顛的體制確實獨特啊!我至今都不明白,本傑明這小子到底是怎麼選上議員的。”

亞瑟從大仲馬的手中接過報紙看了一眼,僅僅只是一個標題便看的他眉頭緊蹙。

《本世紀以來最爛的下院處女演說,但是不得不承認,這篇演講娛樂性十足》

《先生們女士們!請允許本報為您介紹:出生於倫敦國王街的皇家小丑——本傑明·迪斯雷利先生》

《下院陷入了長達三分鐘的可怕寧靜,議員們紛紛肅然起敬》

《迪斯雷利先生或許覺得他不是一個來自鄉下選區的議員,而是已經成為整個不列顛的統治者了》

《外交部應該在考慮驅逐波蘭人的同時,好好想想該如何處理這幫猶太佬了》

據本報議會常駐記者報道,在新一屆議會開幕之際,初次當選的議員們也按照慣例發表了自己的首場演說。

來自肯特郡梅德斯通選區的本傑明·迪斯雷利先生由於其猶太血統,在登場時便收到了不少倒彩聲。

作為還擊,迪斯雷利站上講臺後先是保持沉默,隨後輕輕哼了一聲道:“我是個猶太人,但那又怎麼了?我如今是以不列顛的議員身份站在這裡。哪怕各位想要指摘我的血統,我也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值得恥辱的事情。因為在我的祖先已經貴為耶路撒冷所羅門聖殿裡手持節仗的猶太拉比時,各位的祖先還待在某個不知名的小島上過著茹毛飲血的生活呢。”

一旁的阿加雷斯看到這話,只是一拍大腿大笑道:“好小子!現在我開始相信他以後能當首相了!這樣的膽氣可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

亞瑟見了只是輕輕搖頭:“本傑明……我只能說,幸好他生在了英國。”

海涅也微微點頭道:“如果是在普魯士,他估計早被人打死了。喝倒彩,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已經是文明的表現了。雖然……文明的程度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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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三份檔案

“長官,關於槍支的來源調查已經有結果了。”

菲爾德警長將一份檔案擺在亞瑟面前的桌面上。

“喔?這麼快?”亞瑟抄起檔案靠在椅子上閱讀著:“這調查效率可不常有啊!哪怕是在倫敦,咱們自己的地面上,要搞清六把槍的來源也不是三兩天的事情。”

菲爾德彙報道:“能這麼快在槍支問題上取得突破,主要還是由於我們在三名槍手居住的旅館中查獲了他們購置槍支的票據。根據票據證明,其中兩把轉輪手槍確是出自塞繆爾·柯爾特先生之手無疑。至於東印度公司與貝雷塔公司的那兩把燧發槍,則是從倫敦的莫克森槍械店淘換來的。

我們派往倫敦調查的探員分別拜訪這兩個槍支來源地,他們的賬簿也證實了票據上寫的全是真實資訊。行兇者皆為居住於倫敦東北部波蘭難民聚集區的流亡者,三人全都持有波蘭國籍。

在得知他們的身份資訊後,我們的探員又前往難民區尋找線索,併成功找到了他們的住所。根據行兇者的鄰居供述,這三人分別是陸續在今年8月到10月以不同批次搬入該地區居住的。

鑑於您的遇刺事件極有可能是由於特派專員這個特殊身份引起的。因此,我個人認為槍手團夥不可能從八月份就開始佈局,並建議您可以考慮初步排除偽造身份行刺的可能性。

另外,關於附近居民對他們的描述,我已經全部寫在了檔案附錄當中,由於時間緊迫再加上案情較為複雜,所以我沒有對資訊進行精簡提煉,您可能需要花點時間閱讀這些卷宗。”

“做的不錯,菲爾德。蘇格蘭場需要的就是你這樣負責任而又有請清晰頭腦的警官。”

亞瑟略微誇獎了一句,隨後視線很快下移到了檔案上。

很快,三人的資訊很快便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檔案編號1831-12-A1】

姓名:切斯拉夫·科瓦爾奇克

年齡:30-35歲

信仰:天主教

婚姻狀況:已婚

【資訊綜述】

根據當地教區牧師供述:

科瓦爾奇克一家是1831年8月搬入該地區居住,家中共有4名成員,除犯人外,還有兩個8歲左右的男童,以及犯人的配偶——名叫阿格涅什卡的20多歲年輕女性波蘭流亡者。

根據牧師的觀察,科瓦爾奇克一家應當出自波蘭中等階級家庭,兩個孩子的舉止都非常得體。並且科瓦爾奇剋夫人並不熟稔於家務,從她細嫩的手指和時不時引經據典的談吐中能夠看出,在嫁人之前她應當是一位不通世故的富家小姐。

值得注意的是,與通常的波蘭難民不同,他們租住的房子雖然不算豪華,但也是當地條件不錯的一間公寓。這說明他們在來到不列顛時,應當隨身攜帶了一定積蓄。

據附近鄰居供述:

科瓦爾奇克先生是一個較為陰沉、壓抑的人,平時與教區其他居民交流不多。由於英語不流利,他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找不到工作。後來經熱心鄰居介紹,才在碼頭找到了一份短期搬運工的工作,等到英語熟練一些後,也曾經幫一家當地雜貨店做過跑腿的業務。

不過這兩份工作持續的時間都不長,科瓦爾奇克先生由於不擅長與人相處,很快便被僱主辭退了。在那之後,科瓦爾奇克先生把自己關在家裡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家門中也時常在半夜爆發爭吵。

據當地聽不懂波蘭語卻熱衷推理的居民推測,夫妻之間吵架多半還是為了收入的問題。而事實也印證了這一點。沒過多久,人們便發現,科瓦爾奇剋夫人為了生計開始從事洗衣婦的工作,身上的衣服也從上好的天鵝絨裙子換成了樸素耐穿的威爾士法蘭絨圍裙。

而到了大概十一月的時候,教區居民發現科瓦爾奇剋夫人的裝束又變回了從前的貴婦風,臉上的妝容也越來越精緻了。與之相應的,是科瓦爾奇克家中傳來的更劇烈的爭吵以及孩子們連夜的哭鬧。

雖然八卦的教區居民沒有任何證據,但是他們全都向我們的探員拍著胸脯打包票,他們說科瓦爾奇剋夫人,那個名叫阿格涅什卡的女人,她之所以能夠如此快的富裕起來是因為從事了某項不道德的工作。

而在又一次的劇烈爭吵後,每晚都聽著波蘭夫婦爭吵聲助眠的教區居民透過髒兮兮的窗戶玻璃看見科瓦爾奇克先生在一個雨夜摔門而出。從那以後,一連幾天都沒有見到他。

而等到他再次出現在教區街頭時,他的氣質變得比從前更可怕了。他叩開了自家房門,將一個小袋子遞給了待在家裡的兩個孩子,還親吻了他們的額頭,隨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而在那以後,就再也沒人見到過他了。

亞瑟看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又是這種故事。或許是見得太多,我看的都有些麻木了。”

菲爾德點燃菸鬥在亞瑟身邊坐下:“長官,說實話,我也一樣。不得不承認,您從前說:‘在蘇格蘭場幹得久了,心是會變硬的’。這一點,您說對了。”

亞瑟合上第一份檔案開口道:“拋開科瓦爾奇剋夫婦的不幸遭遇,我們還是來談談案情吧。如果真如教區居民所說,科瓦爾奇剋夫人是透過某些特殊渠道才維持了較高標準的生活,那或許我們也得動用一些特殊渠道的手段了。”

菲爾德問道:“您說的是……伊凡小姐?”

“沒錯。”亞瑟從菲爾德那裡接了個火:“派人去倫敦,告訴我們的地下女王,該挪挪她的懶屁股幹活了。老子叫人開了眼,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菲爾德掏出隨身的小本子記錄著:“我們需要伊凡小姐查查在10月底之後新入行的流鶯裡有沒有一位叫做阿格涅什卡的波蘭夫人。除此之外,最好還能查出她現在的下落?”

亞瑟聞言問道:“查出下落?這意思是說,這位夫人丟了嗎?”

菲爾德點頭道:“沒錯,科瓦爾奇克失蹤之後沒多久,這位夫人也跟著消失了。”

亞瑟皺眉道:“那剩下的兩個孩子呢?”

菲爾德將筆插回兜裡:“標準結局,正在濟貧院呢。”

亞瑟的指尖敲打著桌面:“派人確認過了嗎?或者說,這只是探員從教區牧師口中打聽出來的?”

“這……”菲爾德也意識到了不對:“我待會兒就派人去倫敦確認。”

亞瑟微微點頭,隨後又翻出了下一份檔案。

【檔案編號1831-12-A2】

姓名:尼古拉·達博斯基

年齡:20-30歲

信仰:天主教

婚姻狀況:未婚

【資訊綜述】

根據教區牧師供述:

達博斯基是今年9月底搬入該地區居住的,他與另一名槍手合租於一間採光條件欠佳的一居室公寓。

他自稱是一名受過高等教育的華沙大學生,也是去年華沙起義的親身參與者,並作為一名普通起義軍士兵參與了在維斯瓦河附近對沙俄軍隊的阻擊行動。

而在所有經歷中,達博斯基最喜歡向人吹噓的是他曾經親自手刃了兩名沙俄步兵。但是鑑於他的酗酒歷史和說大話的習慣,教區牧師對於他這些故事的真偽保持高度懷疑。

不止如此,教區牧師還將他視為當地的麻煩製造者。雖然搬入當地教區僅僅幾個月的時間,但是達博斯基便已經因為酒後鬥毆有了一次短暫的入獄經歷。

根據當地居民供述:

當地居民對於達博斯基的印象呈現嚴重的兩極分化。

有人認為這個只掌握了簡單英語詞彙的波蘭人是個熱心助人、不在乎金錢的良好居民,他們聲稱達博斯基雖然自己手頭緊,但卻經常在酒館裡請大夥兒痛飲一杯,而且還會把自己的食物分給其他更需要的人。

而另一部分則極力控訴達博斯基醉酒後高發的不文明行為,包括但不限於嚴重的暴露癖、醉酒後的暴力行為以及惹人臉紅的下流口癖。女士們在這方面的反應尤為強烈,她們控訴達博斯基為數不多的英語詞彙庫裡,有九成都是不能在公開場合大聲言語的。

如果排除當地居民的矛盾看法,達博斯基在當地混的顯然要比另一位犯人強多了。他來到當地沒多久便被新朋友們介紹到了碼頭工作,工作的時候也非常的賣力,吃苦耐勞的程度簡直堪比對最低賤的愛爾蘭移民。

他結實的身板很對碼頭工人們的胃口,但是火爆的脾氣和口無遮攔的習慣卻讓他招惹上了遊蕩於西印度碼頭的短匕幫。一次日常散工後,達博斯基被短匕幫的人找上了,他當著幾十人的面用鐵釘戳瞎了一名短匕幫精英成員的右眼,隨後便消失在了大眾的視線。

而在案發後,短匕幫的一眾人前往蘇格蘭場報案,刑事犯罪偵查部隨即對達博斯基釋出了通緝令……

亞瑟看到這裡,右手夾著菸鬥緩緩吐出菸圈:“這幫流氓還挺懂法啊!還知道報案呢。”

菲爾德叼著菸鬥回道:“短匕幫的廢物就這樣,如果弗雷德還在,他們這樣的完蛋幫派早被轟出東區了。現在就是因為弗雷德沒了,再加上瓊斯警督和之前的克萊恩警督一直壓著陶爾哈姆萊茨的各方勢力,讓他們不要幹得太過分,短匕幫這群刀都不敢動的小雜碎才能在西印度碼頭的邊緣地帶餬口飯吃。然而,就是這口稀飯他們都吃不好,讓一個無依無靠的外來戶扎瞎一隻眼,他們怎麼不去跳泰晤士河自盡?”

亞瑟搖了搖頭,他的視線繼續下移。

達博斯基失蹤後,再次出現在倫敦街頭已經是兩週之後的事情了。

根據一名與達博斯基關係不錯的當地居民史密斯先生口述,他下工回家的時候,發現達博斯基從一家合法妓院走了出來。此時的達博斯基已經換了一身闊氣的行頭,兩隻手左擁右抱,臉上還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而當達博斯基發現自己的老朋友史密斯時,隨手便送了他一畿尼金幣。受限於達博斯基貧乏的詞彙庫,他無法準確的表達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所以,達博斯基使用了肢體語言,他捏了捏一名妓女的屁股,還衝著老朋友一陣擠眉弄眼。

受到了驚嚇的史密斯先生則趕忙推脫,他告訴達博斯基自己是一個有家有室的正派紳士,不能做對不起家人的事情,並嚴肅的告誡達博斯基應當謹記上帝的教導,戒掉那些不正派的生活習慣。語罷,史密斯先生便拿著達博斯基給他的金幣請他喝了一頓酒,兩人相談到了深夜。

亞瑟看到這裡,禁不住眼睛一眯:“前面還說達博斯基的英語很糟,後面又是相談到深夜。史密斯先生的供詞很值得回味啊!”

菲爾德抽了口煙:“這也是人之常情嘛。史密斯先生總不能說自己拿著達博斯基給的金幣大玩特玩了一頓吧?我們之後也詢問了史密斯夫人,這位夫人告訴我們,他的丈夫確實有一天半夜帶著一筆意外之財回家,但不是一畿尼,而是十先令。只要他在關鍵部位沒有隱瞞就行,至於破壞他人家庭和諧,我們沒必要去做這個事。”

亞瑟笑了笑,靠在椅子上開口道:“查爾斯,在蘇格蘭場幹了這麼久,你的心不止沒有變硬,反而變得柔軟了。就是柔軟的部分不太對勁?”

菲爾德敬了個禮打趣道:“都是您指導有方,長官。我也是剛剛從仲馬先生那裡聽說了您的蘇格蘭場換算方法,我只不過是在此基礎上略微改進,一畿尼等於十先令我覺得還算合情合理。”

亞瑟合上第二份檔案,開口道:“你的那份我放伱床頭櫃子裡,真相就埋藏在第二個抽屜。另外我也得說一句,這只是第一層的真相,由於我的整容手術太過成功,所以我估計很快就會有人給咱們揭曉第二層資訊。”

菲爾德聽到這兒,笑容簡直是止不住的往外溢:“長官,大夥兒都說跟您幹一年的收穫頂得上自己單打獨鬥十年的,我果然還是得向您多學習。”

“這錢可不是那麼好賺的。”亞瑟指著自己眼角的針線道:“雖然我不介意為大夥兒犧牲一下,但是不能總放我的血吧?”

菲爾德正聲道:“當然,長官!我一準把那群王八蛋絞死在絞刑架上,最不濟也得給您拉幾個嘍囉祭旗。”

亞瑟微微點頭,他正準備審閱第三份檔案,豈料第三份檔案上除了一個名字以外什麼都沒填。

“這是怎麼回事?”

菲爾德趕忙解釋道:“第三個犯人的情況稍微有點複雜,他搬到倫敦的時間不長,而且一直都是深居簡出的,平時也不和附近的居民打交道,通常都是和其他波蘭流亡者混在一起。所以我們從教區瞭解到關於他的資訊非常稀少,附近的居民除了覺得他是個怪人之外,對他普遍也沒什麼印象。”

亞瑟問道:“那探員難道沒有去找波蘭人打探他的訊息嗎?”

菲爾德開口道:“去了,但是您應該知道外交部提出的那份《波蘭難民臨時管制法案》吧?”

“怎麼?外交部不允許蘇格蘭場和波蘭人接觸?他們也沒有這個權力吧?”

菲爾德抿了抿嘴道:“外交部當然沒這個權力,但是倫敦現在不是鬧霍亂嗎?波蘭人的聚集區前陣子爆發了一波疫情,所以被中央衛生委員會劃成了管制區,現在當地的進出都是由軍警嚴格把控的。如果沒有那份《波蘭難民臨時管制法案》,我們只需要找大法官廳批個檔案,大概兩三天時間就能進入了。但是現在又得從外交部那裡走個申請,正因如此一來一回時間上就耽誤了,估計得等上一週左右,我們才能正式派人進去。”

“是這樣嗎?”

亞瑟盯著檔案上的名字‘維克託·諾瓦克’念道:“有點意思。”

推本書《這不也是賽博嗎?》,大夥兒有興趣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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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皇家海軍的辱美達人

金獅旅館二樓,一間較大的臥房被清理乾淨充當起了臨時會議室。

當年萊剋星頓一聲槍響,為北美殖民地吹響了獨立的號角。

但在半個世紀後的今天,利物浦的一聲槍響,卻為當地送來了上百位蘇格蘭場的得力幹員。

坐在會議室的窗邊,只需要靜靜抽著煙,便能聽見樓下傳來的一陣陣警官刀鞘摩擦白色馬褲的聲音。

從街頭放眼望去,金獅旅館前並不算特別寬廣的街道上到處都是三五成群抽著煙的蘇格蘭場警官。

路過的利物浦市民頗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這群從天而降的倫敦佬,拋去每個人各有特點的長相不談,至少他們從頭到腳看不見半點褶皺的制服絕對要比利物浦當地的治安團隊帥多了。

在一眾警官當中,職級最高的便是如今已經貴為陶爾哈姆萊茨警區負責人的布萊登·瓊斯警督。

而在他身旁站著的,則是亞瑟的左膀右臂,分管刑事犯罪偵查部搜查科的託尼·艾克哈特警長,以及分管刑事犯罪偵查部檔案科的湯姆·弗蘭德斯警長。

雖然瓊斯的職級要比湯姆和託尼高,但是他卻不敢在這兩位的面前充大頭。

尤其是湯姆,瓊斯至今還感念著這位老實忠厚的警官曾在亞瑟面前替他說了幾句好話,若非如此,這會兒說不定他的屍體早就已經順著泰晤士河飄向英吉利海峽了。

瓊斯從兜裡摸出兩個精緻的小瓷瓶衝著他倆扔了過去:“試試這個,比抽菸鬥舒服多了。”

託尼接過瓶子瞧了一眼:“鼻菸壺?你什麼時候玩上這個了?”

瓊斯笑著回道:“我哪兒有閒錢弄這個,都是別人送的。反正是白來的東西,不要白不要嘛。”

託尼揭開瓶蓋猛地吸了一口,頓感神清氣爽:“你還真別說,這味道還挺上頭的,是比菸鬥強多了。你不去給亞瑟也弄一個?”

湯姆聞言,舉著瓊斯送他的那個鼻菸壺開口道:“伱乾脆把這個給他吧,我不怎麼抽菸,鼻菸壺我也用不上。”

瓊斯聽了這話,只是把湯姆的手按了回去:“放心吧,黑斯廷斯警司的那份我早就預備著了。對了,你們比我先到,應該提前見過他了吧?黑斯廷斯警司他……傷的重嗎?”

湯姆聽了,只是無奈道:“長官,你用不著這麼小心翼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亞瑟發脾氣的次數屈指可數,你要是有什麼問題,直接上去找他就行了。話說回來,你拋下陶爾哈姆萊茨不管,直接向羅萬廳長主動請纓來利物浦做安全保衛工作,警區那邊的工作應付得來嗎?”

瓊斯聞言搖頭道:“湯姆,我和你們不一樣,我的……都在他手裡捏著呢。而且我在陶爾哈姆萊茨那邊也沒你們想的那麼重要,我們缺的是一線巡警,不是主管領導。羅萬廳長隔三差五就請假找人代班,蘇格蘭場不是照樣運作著嗎?況且我的助理萊德利還在那兒呢,上面下了命令,他依樣執行就是了。”

“萊德利?”託尼放下鼻菸壺問道:“萊德利·金?白教堂的那個小子?”

“對,就是他。”瓊斯笑道:“那小子雖然貪財好色,但幹起活來也是一把好手。或者咱們換種說法,想在陶爾哈姆萊茨幹好活兒,就得是像他這樣貪財好色的小子。”

託尼聞言嘖嘖稱奇道:“一年時間升警長,還沒半年時間又變成警督助理了,萊德利這小子爬的夠快的啊!都快趕上亞瑟的一半了。”

湯姆問道:“託尼,你怎麼認識他的?”

託尼瞟了他一眼:“你成天在檔案室待著,當然不認識幾個人了。像是我這樣天天帶人跑外勤的,對於倫敦各個警區的進步青年簡直是瞭如指掌。而萊德利·金這小子,就是其中最為進步的一個。

臉上帶著笑,背後藏著刀,用他不諳世事的外表,來隱藏早就設計好的圈套。這小子,就是典型的嘴上一套心裡一套,他是一套一套又一套。

看在他還比較懂事的份上,我代他向上帝祈禱,他乾的那些破事最好別被上頭抓到。還有你,瓊斯,如果將來東窗事發了,你也跑不掉。”

湯姆越聽越是好奇:“那小子到底幹什麼了?”

瓊斯掏出手帕擦了擦下頜的汗珠:“其實也沒什麼,無非就是太想進步了。撇開一些個人作風上的小事,就是給一些不好定罪的幫派分子地盤上塞違禁品,或者執法風格較為粗暴之類的了。

總而言之,你只要敢給萊德利下指標,他就敢給你幹出百分之二百的超額業務量。我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把他從白教堂調到身邊來的,如果貿貿然把他派出去執行任務,這小子還真說不準能給你惹出什麼事來。

上次廳裡下了指令,說是倫敦最近的車禍數量有點多,需要整頓一些各警區擁堵的交通狀況。我沒把這事兒放心上,隨手就交給萊德利這小子去幹了。

結果後來才發現,這混蛋他媽居然把警區的路給封了一小半,有車過來就騙他們說前方正在施工,讓他們繞道。這下子,陶爾哈姆萊茨確實是不堵了,可週邊地區的車禍發生率比之以往卻是穩中有升。

廳裡不知道具體情況,還以為我們幹得挺好,所以不止沒有提出批評,反而還對我們的工作進行了表彰。我只能說,萊德利這小子幸虧在我手底下,要放到其他地方去,怎麼著也能為禍一方。”

說到這裡,三人禁不住唏噓了起來。

託尼打趣道:“瓊斯,你這是耽誤人家萊德利進步了。”

瓊斯吸了口鼻菸:“我要是不耽誤他,他就要開始耽誤我了。都要進步,也得分個先後吧。話說回來,黑斯廷斯警司的那個事兒,好像有些眉目了,你們知道了吧?”

託尼問道:“你是說倫敦地區檢察署的事?那不是一早就定下來了嗎?”

“不止這些。”

瓊斯抬起白手套遮在嘴邊小聲道:“我聽說倫敦地區檢察署應該是要設立一個地區檢察總長,四個地區檢察副長。檢察總長是由皇家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主導的上院司法委員會提名,國王陛下進行委任。

根據小道訊息,最有可能得到這個位置的是倫敦大學的法學院院長、御前大律師約翰·奧斯汀教授。他和黑斯廷斯警司一樣,都是布魯厄姆勳爵極為看中的人物。

至於四個檢察副長,大法官廳提名一個、內務部提名一個、不列顛律師協會提名一個,至於最後一個則是專門留給警方,也就是蘇格蘭場的。羅萬廳長也不是傻子,所以警方的這個檢察副長百分百會是黑斯廷斯警司的。”

湯姆問道:“這不是大夥兒都知道的事情嗎?”

瓊斯擺手道:“重點在後面。如果黑斯廷斯警司出任檢察副長,那蘇格蘭場這邊可就……警司的級別雖然不低,但是作為蘇格蘭場在倫敦地檢署的代表,怎麼也應該掛個助理警監的警銜吧?”

湯姆聞言深吸一口氣,捏著下巴琢磨道:“可是……前幾個月廳裡不是剛剛頒佈了那個什麼‘反黑斯廷斯條例’嗎?現在想要晉升助理警監,至少也得服役八年。白紙黑字寫在那裡,這怎麼都糊弄不過去吧?除非,廳裡最近打算再修改一下管理條例?”

瓊斯嘬了口煙:“本來這事兒確實不好辦,畢竟前腳剛釋出的新條例後腳就改了,這怎麼也說不過去。但是現在黑斯廷斯警司不是被槍擊了嗎?報紙你們看了吧?內務部那邊現在正打算在全國各地建立警察組織,弄不好還要搞個對1829年《大倫敦警察法》的全面修訂,蘇格蘭場的管轄範圍和職責權力應該也要重新劃分。如果廳裡打算趁機把刑事犯罪偵查部門整體升格,那黑斯廷斯警司升任助理警監也是順理成章的。更別提,他還剛剛為內務部擋了一槍子兒。”

說到這兒,瓊斯還笑眯眯的衝著湯姆和託尼祝賀道:“也許再過幾個月,你們就和我一樣,肩膀上扛著三顆巴斯星了。畢竟刑事犯罪偵查部一旦升格,必定是整體的,你們也得跟著上去。”

湯姆和託尼聽到這話,禁不住感覺腦袋陣陣暈眩。

“我的上帝啊!”

“明明什麼都沒幹,這就又升職了?”

瓊斯見狀只是又羨慕又嫉妒的感嘆道:“人生就是這樣,尤其是在蘇格蘭場這種地方幹活,跟對人比什麼都重要。可惜,我當初跟的是克萊門斯警司,如果我一早就發現在格林威治警署的犄角旮旯裡還藏著這麼一位來自約克的‘藍血貴族’,我明年說不定就能升警司了。

唉呀,警督,三顆巴斯星,肩膀上的徽章和陸軍上尉是一樣的,而陸軍上尉的官方售價是一千鎊起步的。至於警司,一顆聖愛德華徽章,相當於陸軍少校,這是兩千鎊以上。而助理警監,則在聖愛德華徽章之外還要搭上一枚巴斯星,陸軍中校,這種職位可就不光要靠錢,更要運氣好能碰上職缺了……”

瓊斯正感嘆著呢,忽然耳邊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他扭頭望去,幾位警官正領著兩個衣著得體的紳士朝著旅館門前走來。

領頭中年紳士嘴裡叼著菸鬥,抬起手杖輕輕的碰了下帽子:“年輕人,很喜歡閃亮亮的肩章?不得不承認,你確實很有眼光,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但是在我看來,雖然大夥兒的肩章同樣閃亮,可是皇家海軍的軍官制服還是比陸軍的帥氣不少。當然,如果只是以警察制服的角度來評判,你們蘇格蘭場的這身也不差。”

瓊斯聞言微微皺眉衝著幾位小警官問道:“這位是?”

緊隨中年紳士身後的秘書聞言從懷裡摸出一份檔案,指著上面的紅色印戳開口道:“我們是外交部的人,有緊急事務需要同黑斯廷斯先生商量。”

“外交部?”

瓊斯一聽到這名字頭就大了,湯姆和託尼也收斂了面容。

“我們沒聽說今天會有外交部的人過來啊。而且這種特殊函件我無權拆封,各位有其他能證明身份的檔案嗎?”

秘書見瓊斯不相信,也不多廢話,只是從內兜裡摸出了一枚雕刻著獨角獸、獅子與皇冠圖案的外交部徽章。

對於白廳各部門的標誌,瓊斯早就記得滾瓜爛熟,他只是拿過去掃了一眼便知道這東西是真貨。

但是出於安全考慮,他還是委婉的請求道:“看來二位的確是來自外交部。不過目前利物浦的局勢比較敏感,為了防止發生意外事件和確保二位的安全,二位能脫下外套接受檢查嗎?我們必須要確保你們的身上沒有攜帶槍支彈藥。”

中年紳士聽到這話,忍不住皺起眉頭輕輕哼了一聲:“我只是不過是請黑斯廷斯先生辦一件小事兒,而且還是有外交部特別授權的小事,至於這麼麻煩嗎?”

瓊斯見勢不妙,趕忙解釋道:“抱歉,先生,但是這是規定,我無權違反內務部等上級管理部門的決議。”

“呵……搬出內務部來嚇我嗎?好!”

中年紳士花白的眉頭一挑,他直接摟著瓊斯的後腦勺把他的腦袋塞進了自己的大衣裡。

中年紳士嘬了口煙問道:“看清楚了嗎?我外套下面,肩膀上掛著的是什麼?”

瓊斯強裝鎮定,朗聲彙報道:“報告!是金邊肩章!上面還鑲嵌著一顆聖愛德華徽章,一枚交叉的指揮仗與軍刀,以及兩顆太陽星。”

中年紳士問道:“這肩章代表著什麼意思?”

“報告!這肩章代表著您是一位現役皇家海軍少將!”

中年紳士聞言哈哈大笑,他鬆開瓊斯的腦袋開口道:“年輕人,看來你的知識水平還有待提高。”

瓊斯滿頭是汗:“請您指教!”

中年紳士一拍他的肩膀:“你看漏了一點,我不止是皇家海軍少將,而且還是皇家海軍紅旗少將,也代表著我離晉升中將只剩一步之遙了。也就是說,如果我運氣不錯的話,等我從葡萄牙回來,在大艦隊當中,我就可以遠離該死的後衛艦隊,轉而去指揮前衛艦隊了。”

瓊斯賠著笑道:“我與您的意見不同,在我看來,您或許還有機會擔任海軍部副官,又或者是第二、第三、第四海務大臣什麼的。”

中年紳士聽到這話,樂得更開心了:“那就借你吉言了,不過依照海軍部歷來的用人習慣,像是我和託馬斯·科克蘭這種能徵善戰的將軍,向來無法像甘比爾這樣能和國王拉關係的辦公室元帥地位那麼穩固。所以,年輕人,你的吉祥話我就當個笑話聽了。”

緊跟在中年紳士身邊的秘書聞言微微抿了抿嘴唇,他只是催促道:“既然納皮爾先生不願接受檢查,那就麻煩您去問問黑斯廷斯警司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我們的身上確實擔著外交部的密令,這件事耽擱不起。”

瓊斯聽到這話,也不敢和對方打馬虎眼,他趕忙敬禮道:“行,我會把您的話如實轉達給黑斯廷斯警司。”

豈料他的話音剛落,身後便響起了馬靴下樓的聲音,緊跟著響起的是亞瑟略顯乾澀沙啞的嗓音。

亞瑟的白手套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按著國王佩劍:“查理·納皮爾將軍?久仰大名。”

納皮爾聞言也露出了一抹笑容,他抬了抬帽子打招呼道:“黑斯廷斯先生,青年才俊,我也聽科德林頓和科克蘭提起過你。皇家海軍裡的不少人都對你印象不錯,希望你能夠把這個印象繼續保持下去……”

說到這兒,納皮爾的話語突然頓了一下,他瞧見了亞瑟眼角的針口。

不過與大多數人報以同情的態度不同,納皮爾瞧見這傷口只覺得還挺親切的,他自顧自的拉下領口的百褶邊指了指脖子上一道手指粗細的猙獰傷疤道。

“這種勳章我也有一個。年輕人,不要因為受傷而感到悲愴,有不少夫人小姐都覺得這挺有魅力的。這說明咱們真的曾經為不列顛出生入死過,是榮譽的證明。”

亞瑟走下樓梯:“您說的沒錯,但是您的這道榮譽,最好還是不要在這裡展示,因為我怕會引起外交事件。”

納皮爾嗯了一聲,他眼睛微微一轉旋即笑問道:“難道有北美的叛徒在這裡?”

“您猜對了。”亞瑟微微點頭道:“美國公使館的秘書,華盛頓·歐文先生。”

納皮爾一聽到這話,忍不住大笑道:“歐文我不知道,但是華盛頓我熟悉。我曾經到過那裡,你見過凌晨四點的華盛頓嗎?明朗的夜空下,炮彈就好像流星,國會大廈和聯邦大樓燃起的焰火十分美麗。”

亞瑟聽到這話,只是嘆了口氣:“我就知道在這裡攔住您是對的。雖然歐文先生也很瞧不慣美國,但是他還不至於像您這樣把所有東西都付之一炬。”

納皮爾開口道:“你可別這麼說,我對美國人還是有貢獻的。你知道那首美國軍歌《星條旗永不落》嗎?那首歌其實是在我的船上創作的。”

“嗯?”

納皮爾脫口而出的冷知識讓亞瑟愣了一下:“您還會譜曲呢?”

納皮爾杵著手杖搖頭道:“不不不。我對音樂沒有你這樣的鋼琴家那樣懂。那首曲子是一位正巧跑到我船上的美國律師創作的。當時我正在奉命包圍巴爾的摩,那個美國律師被派來談判,請求我釋放船上的一個美國犯人。

我們的攻勢很猛,所以那個律師以為明天巴爾的摩就會淪陷。可等到第二天黎明時分,他卻發現美國佬的星條旗依然飄揚在巴爾的摩的城頭,於是他便跪在甲板上流著眼淚寫下了這首曲子。

說實話,雖然我不大瞧得上那幫鄉巴佬,不過這種樸素的情感同樣令我大受感動。所以,我便主動向他請求能為這首歌填詞,實在不行,讓我幫忙潤色一下我也能接受。”

湯姆、託尼等人聽到這話,臉色紛紛變得古怪了起來。

亞瑟則是回憶了一下那首歌的歌詞,追問了一句:“請問您潤色的是歌詞當中的哪一部分?”

納皮爾大大咧咧的哼唱著《星條旗永不落》的曲調:“就是那一部分——火箭閃閃發光,炮彈轟轟作響,它們都是見證,國旗安然無恙。那些火箭和炮彈全是我讓人打的。沒有我的話,這首歌能押韻成這樣?”

納皮爾一語言畢,在場眾人無不哈哈大笑。

也許是笑聲太大,以致於都把正在二樓整理檔案的路易與大仲馬等人都給引了出來。

他們一臉莫名其妙道:“你們笑什麼呢?”

亞瑟扭頭望了他們一眼,斟酌再三,終於還是開口道:“你們趕緊安排個人,帶著歐文先生到利物浦市內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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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伊比利亞的事情總是這麼糟糕

金獅旅館的臨時會議室中,兩位意外來客與亞瑟等人圍繞著一張圓桌坐下。

屁股剛剛坐穩,納皮爾便打量起了坐在亞瑟身邊的路易和大仲馬。

這位戰功赫赫的皇家海軍將領開口問道:“黑斯廷斯先生,你的這兩位部下靠得住嗎?在我們討論具體問題之前,您最好可以確認他們倆不是法國佬派來的奸細。”

亞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納皮爾將軍,這一點您不用擔心,他們倆不會是法國奸細,因為我身邊的這位胖先生持有如假包換的法蘭西國籍。一般情況下,他都是明著套情報的,根本用不著臥底。順帶一提,他還是個法蘭西炮兵。”

大仲馬聞言相當受用的點了點頭:“沒錯,在火炮方面,我是接受過嚴格訓練的。”

納皮爾聽到這話樂得哈哈大笑:“你果然是個很懂幽默的年輕人。不過,如果這位胖先生是法國炮兵,那您旁邊的這位瘦警官又是什麼來歷?”

亞瑟一挑眉毛:“您問路易?他更糟。這傢伙是皇親國戚,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目前波拿巴家族的繼承順位中,他是排第二的。”

路易也順勢摘下帽子見禮道:“很高興認識您,納皮爾先生。”

納皮爾見到這陣仗,也忍不住開起了玩笑:“真的假的?黑斯廷斯先生,難不成這幕戲你們以前排練過?臺詞都對的這麼工整,怪不得那些被關進蘇格蘭場的犯人能被伱唬的一愣一愣的。”

亞瑟見他不相信倒也沒想要繼續解釋,不過那位一同到來的外交部秘書卻忍不住開口向納皮爾澄清道。

“將軍,黑斯廷斯先生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

納皮爾愣了半天,方才衝亞瑟眨了眨眼睛:“小夥子,你玩真的?叛國罪這種罪名可是得被送去上院接受公開審理的。”

亞瑟聞言同樣風趣道:“如果和法國人關係不錯就是叛國的話,那您或許應該先去擔心威靈頓公爵,他和法國大使塔列朗先生的可是維持了十多年的友誼。”

納皮爾大笑道:“讓上院審判威靈頓公爵?虧你小子也想得出來。威靈頓公爵年輕那會兒,還沒那麼多榮譽的時候,上軍事法庭腰桿都不帶軟一下的。如果上院真敢把他抓起來審判,我估計威靈頓公爵恐怕會直接抄起他的八根元帥杖狠狠地抽在上院議長的屁股上。”

亞瑟聽了這話,只是輕輕咳嗽了一聲:“納皮爾將軍,雖然我無意指摘,但是當著學生的面諷刺老師總歸是不符合社交禮儀的。”

納皮爾聽到這兒才猛地想起,上院的議長正是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

他撓了撓側臉趕忙往回找補:“開個玩笑嘛,你也別放在心上。我這回好不容易被海軍部復起,可不能因為一個玩笑就……你應該知道的,皇家海軍嘛,船上開玩笑解悶也是正常行為。”

亞瑟微笑道:“就像您說的那樣,皇家海軍嘛,我明白的。從前我在貝格爾號上參與追捕的時候,他們已經讓我見識過了。”

大仲馬聽到這話,眉頭猛地一皺,這讓他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經歷。

納皮爾來回掃量著兩個法國人,忽的衝著身邊的外交部秘書問道:“這兩位在這真的沒問題嗎?”

秘書同樣笑著回話:“這兩位先生有沒有問題,主要取決於法國現在當政的是誰。就法蘭西的情況來看,他們倆的安全程度很可能要高於不少不列顛人,甚至要高於不列顛外交部的平均水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大仲馬和路易原本還有些心不在焉,可二人一聽到這話,頓時嗅出了一絲革命勝利在即的味道。

大仲馬追問道:“你們終於對海峽對面那個僭主路易·菲利普的統治看不下去了?”

路易也有些難以按捺住心中的激動之情,他的聲音聽起來都有些顫抖:“我就知道塔列朗到倫敦來肯定沒安什麼好心,他這次出賣七月王朝得到的報酬應該不低吧?”

納皮爾被這倆法國人的反應弄得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幡然醒悟道。

“哦……鬧了半天,原來一個是法蘭西的政治犯,另一個則是時刻惦記著在巴黎恢復拿破崙的榮光啊!”

亞瑟品了口茶,不鹹不淡的說道:“納皮爾將軍,你怎麼能把實話給說了呢?如果有朝一日法國政府發文抨擊蘇格蘭場已經淪為巴黎異見者的大本營,您可是要擔一半責任的。”

納皮爾樂不可支的拍著大腿笑道:“才一半的責任,小夥子,看來你比海軍部仗義多了,居然還願意自己扛下另一半。”

“不,納皮爾將軍,您理解錯了。”

亞瑟往紅茶杯裡兌了點奶:“另一半責任是羅萬廳長的,他才是蘇格蘭場的主管領導。”

“嘖嘖嘖……”

納皮爾聞言不由高看亞瑟一眼:“小夥子,記住我說的,就憑你剛剛這段話,你以後如果去海軍部做事,怎麼也能當上海軍部常務次長的。”

“未來的事,誰知道呢?”

亞瑟聳了聳肩:“或許海軍部的次長這會兒正在南美附近的哪塊海域上飄著呢。”

大仲馬聞言補了一句:“如果你們是從這個維度上衡量海軍部次長的話,卡特先生確實已經達標了。畢竟這年頭,能說英語還會水的猴子也不多了。”

亞瑟瞥了眼大仲馬:“沒錯,在這塊小島上,會法語的猴子都已經被當作間諜絞死在沙灘上了。”

大仲馬眉頭跳了兩跳:“不得不說,亞瑟,你記憶力真好,那份案宗你還記著呢?”

亞瑟只是搖頭:“沒辦法,我碰見的關於法蘭西的事情,大多比較離奇弔詭,所以印象太深總是忘不掉。”

納皮爾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於是便乾脆將話題轉了回來。

“既然這裡的人沒什麼問題,那我就把外交部的命令照直說了吧。我現在需要一艘前往葡萄牙的商船,出發時間越早越好。”

“您也需要一艘船?”

亞瑟一摸額頭只覺得這事兒荒唐:“看來倫敦的港口隔離政策執行的真是過於有力了。實話告訴您,您已經不是第一個來利物浦找我買船票的人了。美國公使館的份量不夠重,所以沒辦法在倫敦安排一艘去美國的船。但是港口管理公司是怎麼敢連外交部的命令都違抗的?給您安排一艘從倫敦出發的船就那麼難嗎?”

外交部秘書擺手道:“黑斯廷斯先生,您不要誤會。外交部當然有能力安排船隻從倫敦出港,但是眼前的情況比較特殊,外交部不希望納皮爾將軍前往葡萄牙的訊息被太多人知道。而且,海軍部為了保密,也沒有正式恢復納皮爾先生的現役身份,只是暫時把他的軍服和肩章還給了他罷了。”

“這……”

亞瑟原本還以為納皮爾是被派來指揮利物浦反走私艦隊的,但當他聽到這一系列的訊息時,立馬意識到事情好像並沒有那麼簡單。

而比亞瑟反應更快的,則是兩個法蘭西的鍵政小子。

他們敏銳的捕捉到了‘非正式’與‘葡萄牙’兩個關鍵詞,再聯絡到之前納皮爾對他們法國身份的顧慮以及近幾年的歐洲局勢變化,納皮爾要去幹什麼幾乎已經呼之欲出了。

路易輕聲問了句:“外交部想要介入葡萄牙內戰?”

外交部秘書聞言輕輕咳嗽了一聲。

“波拿巴警官,請注意你的措辭,這與外交部無關,外交部從未正式宣佈過要介入米格爾戰爭,而且我之前也提到了,納皮爾先生也不具備皇家海軍的正式職銜,他現在就是個自由身份的人。

他想要去哪裡、從事何種職業、賺哪方面的錢,這都是他的自由。不列顛是一個自由的國度,我們對於個人事務無權過問。當然,外交部同樣提倡和鼓勵全國公民能夠盡其所能、發揮一技之長實現個人的人生價值,並且樂於為他們提供幫助。”

秘書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亞瑟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是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先前在下院針對波蘭問題的發言一樣:“我們簽署了《維也納條約》,不代表我們就要保證俄國人遵守這個條約。”

如果套用這個準則,外交部不官方宣佈介入,不代表外交部就真的不介入。

就像是在希臘獨立戰爭時那樣,英國雖然一直遲遲不願正式向奧斯曼帝國宣戰,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派出以‘炸彈船狂人’託馬斯·科克蘭將軍為首的皇家海軍軍官團幫助希臘訓練海軍。

正因如此,希臘海軍使用的一系列標準幾乎是全英式的,而希臘的海軍部隊也因此成了親英勢力的大本營。

希臘海軍總司令安德烈亞斯·沃科斯·米阿奧利斯將軍作為當年科克蘭將軍的副手,更是在總統遇刺後,作為親英派領袖當選了希臘最高三人委員會的成員之一。

正是有了在希臘的成功經驗,所以外交部大機率是起了在葡萄牙故技重施的念頭。

英國作為與葡萄牙有著長達四百多年同盟關係的友邦,自從14世紀便一直維持著十分良好的關係。

只不過,由於近些年來‘西班牙的事情總是那麼糟糕’,所以英國也不再把這個昔日的海洋霸主看作主要競爭對手。與之相應的,原本被英國政府當作伊比利亞半島上不沉堡壘的盟邦葡萄牙,也因此受到了忽視。

當然,這也不能完全怪外交部絕情。而是由於葡萄牙這個國家除了位置在西歐以外,不論是人口、經濟還是自然條件都不像是個西歐國家。

他們既沒有法國那樣肥沃的土地,也不像是英國這樣良港遍地,更別提工業革命所必須的煤鐵資源了。

當然,葡萄牙也不是一無所有,他們在窮山、惡水以及刁民方面的資源還是挺富裕的。

伊比利亞半島將它最好的陽光留給了西班牙,與此同時,也把最惡劣的自然條件送給了葡萄牙。

不過話雖如此,葡萄牙境內惡劣的山地、高原等地形也不總是發揮負面作用,至少它非常受軍事愛好者的歡迎。

這些山地不僅為葡萄牙抵擋了一直惦記著吞併它的西班牙人,也在半島戰爭時期,為率領英軍在葡萄牙登陸的威靈頓公爵提供了很多幫助。

向來擅打防禦戰的威靈頓充分利用了這些有利地形,活生生將大半個已經落入拿破崙手中的伊比利亞半島重新奪了回來。

而且惡劣的自然條件也讓逼不得已的葡萄牙人變成了‘第一隻下海謀生的螃蟹’,大航海時代正是從這片貧瘠的土地開啟的。

不過大航海的輝煌如今已成昔日泡影,如今的葡萄牙不止不太受到歐洲其他國家關注,甚至於他們本國的王室都不太瞧得上這片土地。

1817年時,由於受不了自己的窮本家,葡萄牙的殖民地巴西鬧起了獨立革命,宣佈成立了巴西共和國。

雖然這個共和國只維持了短暫的76天,但是終究還是給本來就勉勵維持的葡萄牙帶來了沉重打擊,也讓葡萄牙國內的反對派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1820年,深受法國大革命帶來自由主義之風影響的葡萄牙人發動了革命,葡萄牙國王若昂六世因此不得不流亡巴西。

最後在雙方扯皮一年後,若昂六世與制憲會議終於達成一致,以廢除專制統治、建立君主立憲制政體為前提,結束流亡返回國內,而若昂六世的繼承人佩德羅王子則被留在了巴西負責管理當地。

而制憲會議的眾位議員們發現這種情況後,立馬向國王進奏,嘴裡也說著些類似‘王子乃真龍之軀,不宜久居番夷之地’的怪話,要求國王把王子召回國內。

不止如此,這幫打心底裡瞧不起巴西的議員們,還透過法案,將本來已經升格為王國的巴西重新降格成了葡萄牙的一個海外省,也就是殖民地。

這樣的行為自然激起了巴西人的強烈不滿,獨立的呼聲再次響徹巴西的大街小巷。

而在這個時候,被國王留下來管理巴西的佩德羅王子卻毅然決然的選擇留在巴西,還主動肩負起了巴西獨立派領袖的重任。

這位從拿破崙戰爭時期便隨父親流亡巴西的王子對這片土地有著相當濃厚的感情,而為了避免巴西重返殖民地地位,佩德羅王子甚至發出了哪怕在他老爹看來都是十分眼前一黑的言論。

佩德羅王子得知訊息的第一時間,便氣憤的高呼:“就算要合併,也應該是四流國家、窮國葡萄牙併入一流國家巴西,而不是相反的!”

之後,佩德羅王子還正式對外發布宣告:“為了所有人的利益以及為了整個民族的福祉,我決定對大家說,我將會繼續留在巴西。”

隨後,他正式宣佈拒絕遵守葡萄牙制憲會議的要求。

當制憲會議得知這個訊息後,也是本著一步到位的原則,直接宣佈巴西政府非法,並對巴西發出了戰爭威脅。

而剛剛和騎兵部隊結束訓練,正在伊皮蘭卡河畔飲馬休憩的佩德羅王子得知訊息後的第一反應便是將這份公務函件用馬靴踩進了泥裡。

他翻身上馬衝著士兵們宣佈道:“是時候了!不獨立毋寧死!我們和葡萄牙決裂了!”

制憲會議聞訊立即向巴西派出平叛大軍。

就在葡萄牙人到達巴西之前的10月12日,佩德羅一世則在裡約熱內盧登基,加冕為‘巴西皇帝及永久保護者’。

而在葡萄牙和巴西打打鬧鬧了幾年後,葡萄牙人終究是拿不下被皇家海軍開除軍籍的‘炸彈船狂人’科克蘭將軍調教的巴西海軍。

而葡萄牙國王若昂六世看到兒子居然這麼出息,在心酸自己淪為立憲國王的同時,對兒子都混成巴西皇帝的行為也是頗感欣慰。

所以,最終若昂六世還是讓葡萄牙承認了巴西的獨立地位。

佩德羅王子敢於和老父親過招,而他的弟弟也是不遑多讓的一位英雄豪傑。

本著半大小子打死老子的原則,在大兒子佩德羅王子帶領巴西開展‘給爸爸一個教訓’活動的同時,二兒子米格爾王子也混成了葡萄牙專制主義分子的領袖,並趁著老爹手忙腳亂抽不出手的時候果斷開啟了他的‘滅爸行動’。

1823年,專制主義者在米格爾王子的帶領下突然發難,兵鋒直指葡萄牙首都里斯本,要求解散議會、廢除憲法。

坐擁兩大孝子的若昂六世實在不能同時對付兩個兒子,於是不得不對叛軍做出讓步,將葡萄牙全軍總司令的頭銜封給米格爾王子。

老國王本想著現在兒子總該消停了,可沒想到第二年米格爾王子再次發難,但是這一次,早有防備的若昂六世讓他好好見識了一下什麼是‘你爸爸終究是你爸爸’。

叛軍遭到空前失敗,米格爾王子遭到逮捕。隨後,若昂六世宣佈米格爾王子為不受歡迎的人,並下令將他驅逐出境,米格爾因此只能灰溜溜的跑到奧地利去抱梅特涅的大腿。

而到了1826年的時候,若昂六世在吃東西時,一個不留神把自己給噎死了。

雖然這個死法聽起來就和沙皇中風一樣不靠譜,但是務實的葡萄牙人還是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而國王的意外離世也帶來了一個新問題,那就是國王在去世前並沒有明確指定繼承人。

於是葡萄牙國內圍繞著王位繼承權的問題再次展開了‘熱烈大討論’,自由主義者支援若昂六世的長子巴西皇帝佩德羅一世繼承葡萄牙王位,而專制主義者則支援次子米格爾王子。

在爭奪王位的過程中,把持著政府的自由主義者先下手為強,他們搶先宣佈佩德羅為葡萄牙王國的合法繼承人。

而專制主義者則宣稱自由主義者違憲,他們認為佩德羅王子不能在身為巴西皇帝的情況下同時繼承葡萄牙王位。

眼見著兩派人馬就要在里斯本郊外互相比劃比劃了,急於解決問題的佩德羅連忙在1826年頒佈一部大憲章,以取代1822年制訂的憲法。

而為了彌合兩派矛盾,佩德羅還宣稱自己不會繼承葡萄牙王位,而是把頭銜交給自己年僅七歲的女兒瑪利亞,至於他的弟弟專制主義派的領袖米格爾王子則會迎娶這位七歲的侄女。

根據佩德羅的倡議,在瑪利亞女王成年之前,由米格爾王子攝政。

而瑪利亞成年後,葡萄牙則由夫婦二人共同統治。

我管你叫弟,你管我叫爸,大家原本就是一家人,這下親上加親了,湊活著過唄,還能離咋的?

不過佩德羅一世雖然想的十分美好,但是米格爾王子顯然和哥哥的觀念不太一樣。

並不熱愛蘿莉、也不熱愛侄女、更沒有降輩分打算、思維十分天主教虔信者的米格爾王子表面上應承了哥哥的建議,可他1828年一回到國內,事情就開始走向了內戰的快車道。

米格爾王子掌握大權之後,立刻和親兄弟翻臉。

他拒絕接受大憲章,宣佈君主專制制度復闢,並按照古制召開由教士、貴族和平民參加的三級會議,自封為葡萄牙國王。

不止如此,他還一早就拉到了美國、俄國、西班牙和教廷的承認,準備和大哥好好地過兩招。

葡萄牙內戰自1829年開始,正式打響。

原本英國政府一直對葡萄牙內戰冷眼旁觀,因為不列顛對這種沒什麼油水的家務事向來興趣不大。

可是當1830年法國發生七月革命,隨後比利時獨立與波蘭起義的問題終於讓外交部產生了警覺心理。

雖然不列顛外交部不是居委會大媽,更不是宗教裁判所,但是如果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家務事繼續放著不管的話……

葡萄牙的自由主義派贏了鬧不好很有可能倒向法國,而專制主義派贏了則很有可能會倒向奧地利或者沙俄。

亞瑟一想到這兒,對於納皮爾將軍的突然造訪,總算是有了個清晰認知。

這事兒,看來不給他辦是不行了。

亞瑟嘆了口氣:“好吧,我知道了,找船的事我會盡快讓人安排的。不過……外交部現在還有餘力關心伊比利亞,看來人們都說帕麥斯頓子爵精力旺盛,此言還真是非虛。”

外交部秘書聽到問題得到解決,也鬆了口氣。

他拿手搭在桌子上,開口道:“誰說不是呢?大夥兒都給他折騰得夠嗆,子爵閣下純粹是拿我們當驢使呢。不過,黑斯廷斯先生,這麼久不見,你過得也不輕鬆啊!還記得我嗎?咱們在外交部見過。”

亞瑟聽到這話,重新打量了對方一眼,這才一拍腦袋道:“啊!你是那個出身德意志黑森公國的事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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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東印度公司的大人物

在亞瑟許諾解決問題後,納皮爾將軍便哼著小調自顧自的離開了。

不過外交部的秘書卻留下來和亞瑟閒聊起了近段時間裡倫敦發生的變化。

除了因為港口隔離政策導致的工人暴動,再有的便是因為強硬隔離病人引發病人家屬衝擊隔離醫院的各種事例。

總而言之,聽上去就知道內務大臣墨爾本子爵最近一定很煩心。

在公務方面要處理南部農民的斯溫暴動和霍亂引起的醫療衛生乃至於各種治安事件,而在私人關係上,他還要抽空應付喬治·諾頓法官對他的不論關係指控。

雖然內務大臣的位置向來認為是與外交大臣、財政大臣並列的內閣三大寶座之一,但是眼下這個職位儼然成了個燙手山芋。

哪怕是以墨爾本子爵天生慵懶的個性,也被逼的不得不加班加點的出席各種多部門聯席會議,研究到底用什麼辦法才能把這些事情壓下去。

據說他的妹妹考珀夫人曾經私下裡勸說墨爾本子爵:“現在各種事情壓在身上,不如和喬治·諾頓庭外和解算了,那個無禮之徒不就是想勒索1400鎊嗎?咱們蘭姆家族又不差這點錢。”

但是墨爾本子爵對於妹妹的勸說卻顯得極為抗拒,他言辭拒絕了妹妹的建議,並要求她不要繼續過問這件事。

考珀夫人見哥哥不聽勸,於是就去找帕麥斯頓子爵借錢,打算自己偷偷摸摸去幫哥哥與喬治·諾頓達成和解。

結果當墨爾本子爵從帕麥斯頓子爵口中得知了這件事後,幾十年沒和別人紅過臉的子爵閣下鮮有的動了怒,他立刻派人把妹妹攔了下來,並向她再三申明自己和諾頓夫人是清白的,而且他也不打算向諾頓這種小人低頭,更不會主動玷汙自己的名譽。

而被哥哥臭罵一頓的考珀夫人只覺得心裡委屈的不行,明明是想替孃家做點事情,結果哥哥還不念自己的情。

考珀夫人為此一連兩個星期都沒有再出席過任何社交場合的聚會,整個倫敦都找不見她的人影。

聽奧爾馬克俱樂部的夫人們說,她好像是賭氣回了考珀伯爵的領地,可能得等到明年開春社交季再次到來的時候,才會返回倫敦。

而喬治·諾頓見到墨爾本子爵居然如此強硬,也勃然大怒的向法庭正式提起了對墨爾本子爵和自己妻子的通姦訴訟。

但是由於諾頓除了諾頓夫人經常前往內務部以外,而他提供的男女雙方的信件裡也無法找到決定性證據。

所以,在經過審判後,墨爾本子爵和諾頓夫人被判清白。

不過審判結束不代表這件事就結束了。並不滿意審判結果的諾頓法官在敗訴後,直接將妻子趕出了家門,並把兩人當時年僅2歲、4歲和6歲的三個兒子送去了親戚家撫養,還嚴禁母子雙方見面。

由於八卦性十足,這樣的事件自然也在倫敦引起了軒然大波。

各種倫敦小報開始爭先恐後的報道這樁婚外情官司中的各種細節。

反對者認為墨爾本子爵之所以勝訴,是由於他對法庭施加了骯髒的政治影響力。一個女人沒事總往內務部跑,除了情人私會難道還能幹其他事情嗎?

而支持者們則認為,墨爾本子爵的名譽久經考驗。當年墨爾本子爵的老婆龐森比女爵攪風攪雨十幾二十年,子爵閣下都沒有過於苛責妻子與拜倫勳爵。甚至還在妻子處於風口浪尖上時,主動出來為妻子說話,希望平息事態。這樣一位忠厚善良的紳士,怎麼會做出破壞他人家庭這種不道德的事情呢?

還有一些分析人士則試圖從人性的角度解釋問題,他們先假定了墨爾本子爵與諾頓夫人有染。

並且認為就是由於墨爾本子爵被拜倫勳爵綠了,再加上他老婆龐森比女爵又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女人,甚至於在拜倫勳爵靈柩回國的時候還當著滿大街圍觀群眾的面撲到了棺材上撒潑打滾。

正是因為經歷了這些常人所無法承受之重,所以才使得有教養的墨爾本子爵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心理變態。

而他與諾頓夫人的關係,很可能就是為了找補自己的缺憾。

正所謂,鄙視牛頭人,理解牛頭人,成為牛頭人,超越牛頭人。

分析人士傾向於將上面這句話概括為墨爾本子爵的心理發展過程。

而倫敦的淑女們則普遍鄙視所謂的‘牛頭人論’,墨爾本子爵與妻子之間的複雜關係是倫敦大街小巷人盡皆知的。

而龐森比女爵臨死之前對僕人們吩咐的那句‘請叫威廉過來,這個世界上,唯有他是始終沒有辜負過我的’更是狠狠地打在了萬千少女的心坎上。

墨爾本子爵威廉·蘭姆不論是從知識涵養、身份地位乃至於相貌長相,都是一等一的人物,而且他還在妻子死後至今沒有再娶。所以,在有了這麼一段淒涼悲傷的婚姻故事後,他又被淑女們打上了痴情的標籤。

正因如此,墨爾本子爵的女人緣向來不錯,這幫墨爾本子爵的女性支持者自然不能容忍其他人對他的攻擊。所以在婚外情官司剛出來的時候,就有不少上層社會的夫人和中等階層的女性家出來聲援他。

一邊是要求罷免道德不潔者大臣職務的聲浪大潮,一邊是指責殘暴丈夫羞辱妻子的連珠炮。

與霍亂期間斷崖式下跌的港口吞吐量相對應的,是倫敦紙媒如同火箭升空般的爆炸式增長。

亞瑟一聽到這裡,忽然衝著身邊聽得津津有味的大仲馬開口道:“亞歷山大,查爾斯的《匹克威克外傳》大結區域性分還沒發出去吧?”

大仲馬掏了掏耳朵:“沒呢,不是你一直壓著不讓發嗎?查爾斯之前還以為稿件壓著不發是因為他寫的有什麼問題,為了這事,他私底下改了幾次稿,還專門跑去編輯部找我問這事來著呢。

亞瑟,倒不是我說你,你不能這樣對待查爾斯這樣有才華的年輕作家,壓稿可是會打擊到創作自信心的。而且讀者們也非常不滿意,《英國佬》編輯部裡一多半的投訴信都是來質問《匹克威克外傳》為什麼突然停更那麼久的。”

亞瑟聽到這話,只是開口道:“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壓他的稿子,壓稿也不是由於他寫的不行。與之相反,我認為他寫得實在是太好了,而且為了幫助查爾斯寫好法庭部分,我還向他開放了一部分法庭卷宗。

正因為這是一篇完美結局,所以我們必須要挑選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把這個結局放出去,才能不辜負查爾斯的努力。亞歷山大,聽我的,下一期的《英國佬》,一次性把《匹克威克外傳》的大結局高潮部分全部放出去。”

“一次性放出去?”大仲馬瞪眼道:“那可是三四期的量,伱是要我們在版面上加印?”

亞瑟不在意的開口道:“多付點印刷費而已,相信我,亞歷山大,下期的銷量肯定會讓你吃驚。”

外交部秘書聽到這話,不由好奇的問道:“實不相瞞,我其實也是《英國佬》的忠實粉絲。黑斯廷斯先生,看在咱們交情的份上,你能稍微透露一下《匹克威克外傳》的大結局是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

亞瑟揉了揉太陽穴:“這……我還真有些記不清了,畢竟大結局寫出來也有一陣子了。不如讓我身邊的《英國佬》時尚文學總編輯仲馬先生為你介紹一下吧。”

大仲馬也不明白亞瑟到底是哪裡來的自信,他雖然同樣認為《匹克威克外傳》的大結局相當不錯,但是要想帶動整個雜誌的銷量上漲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大仲馬開口道:“在之前的連載中,匹克威克先生不是接到了一張法院的傳票嗎?那張法院的傳票,其實是關於一樁毀婚官司的。

官司的起因是有兩個貪婪的律師道森和福格替房東巴代爾太太出面,說匹克威克先生曾經答應過和她結婚,但匹克威克先生並沒有執行婚約,所以兩位律師提出了索賠750鎊的要求。

但是匹克威克先生對這種專吃法律飯的訟棍非常厭惡,所以雖然他有能力支付賠償金,但卻不願意向這子虛烏有的控告屈服,因此最終他不幸地被關進了債務人監獄。

而出乎意料的是,兩位律師見匹克威克先生遲遲不肯支付罰金,而巴代爾太太又付不出訴訟費,竟然將她也一起投入了債務人監獄……嗯……”

大仲馬介紹到這裡,忽然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他回味了一下這個劇情,忽然向亞瑟提議道:“我覺得律師向匹克威克先生索賠750鎊還是太少了,不如改成1400鎊吧,這樣不就全對上了嗎?”

亞瑟搖了搖頭:“亞歷山大,你是想影射什麼呢?你要記住《英國佬》是一家客觀公正的文學雜誌,我們不向讀者輸出任何意見傾向,不管是政治上的,還是輿論上的。”

大仲馬兩手環抱連連點頭:“對對,沒錯,我們不輸出政治,也不輸出輿論,我們主要輸出政治輿論,比如說我們的副刊《經濟學人》。好了,不扯淡了。該死!亞瑟,你是怎麼預判到這一步的?你一早就知道諾頓會起訴?”

亞瑟只是聳肩道:“亞歷山大,我早告訴過你了,我對《匹克威克外傳》瞭如指掌,不僅僅是劇情上的,更有背景上的,這是一個文學愛好者的基本素養。”

“啊?你還提背景。這背景不是你鋪墊的嗎?”

外交部秘書望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只是笑嘻嘻的說道:“雖然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能鋪墊背景在外交部可是個人人羨慕的能力,我們那裡就沒有這樣的人才,所以不列顛的外交政策向來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大仲馬聽到這話,滿臉的不信:“先生,您這話未免也太貶低你們的外交工作了。在我看來,英國的外交工作或許是全歐洲做的最出色的了,你們可是組織了那麼多次反法同盟。”

“不不不,仲馬先生,組織反法同盟固然是一樁功績,但是促成這項工作的主要功勞並不在外交部,而是在於法蘭西。”

“這話怎麼說?”

秘書喝了口茶道:“您要知道,好與壞通常都是襯托出來的,在鋪墊背景這方面法國向來做得很好。”

大仲馬一聽到這話,忍不住反唇相譏道:“可是先生,在法國鋪墊背景的時候,您應該還是個德意志黑森公國的公民吧?”

秘書聳肩道:“準確的說,那時候我父親是一名為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與漢諾威王國共主聯邦效力的黑森僱傭兵。如果您非要指摘我的德意志血統,好吧,我確實是有,但那又怎麼樣呢?我現在早就是個光榮的不列顛紳士了。”

對於這樣的人,大仲馬也拿他沒辦法,他咬著牙說道:“或許我應該讓海因裡希過來聽聽你這話……喔,不行……那小子弄不好會羨慕你的。”

秘書問道:“嗯?聽你這麼說,這裡有個德意志人?”

亞瑟點頭道:“確實是有,不過您放心,那不是個巴伐利亞人。”

“萬幸。”秘書長舒一口氣:“不過和巴伐利亞人打交道其實也還行,至少不像是同奧地利人打交道那麼費勁。在這一點上,我難得的能和帕麥斯頓子爵達成一致。”

亞瑟問道:“嗯?帕麥斯頓子爵很討厭奧地利嗎?這倒是稀奇,他平時不是同俄國人走的很近嗎?兩者的關係近到讓我以為他是個擁護沙皇的專制主義者呢。”

秘書點頭道:“不,黑斯廷斯先生,您誤會了。子爵閣下的喜好不是以主義為分界線的,而是以個人感情為分水嶺。同樣是專制主義國家,他喜歡俄國人是由於利文夫人給了他不少幫助,而他討厭奧地利則是由於梅特涅。

當然,他對法蘭西的厭惡也是高居不下的,而這方面除了根深蒂固民族感情以外,還起到重要作用的便是法國大使塔列朗先生了。您也知道的,議員們都是活在新聞和輿論中的生物,所以帕麥斯頓子爵天生厭惡搶他風頭的人物。

而在外交領域裡,能在英國外交大臣腦袋上得吃得喝、呼風喚雨的,自然是梅特涅和塔列朗這兩個歐羅巴外交雙子星了。”

亞瑟捏著下巴琢磨道:“從您的口中,總能聽到一些有意思的小故事。我聽說帕麥斯頓子爵把外交部打造的就像是一座密不透風的堡壘,所有敢於向外洩露外交部訊息的人都會受到嚴厲懲罰。所以,出於維護朋友的考慮,我就不繼續往下打聽了。”

秘書聞言只是笑了笑:“黑斯廷斯先生,那種傳言,你也別太當回事。如果外交部真的發生大規模洩密,洩密的只能是子爵閣下自己。你要知道,政府和皇家海軍可不一樣,政府這艘船通常是從頂上開始漏水的。所以,去他的吧。我對你這個朋友的看重,遠超過對手裡的這份工作。一個外交部的助理次官職位而已,反正我又升不上去,你也知道,最頂層的次長職位通常都是給議員們預留的。”

亞瑟聽到這話,笑著伸出了手:“朋友,請恕我健忘,您的名字是?”

秘書對於亞瑟的這點小疏忽毫不在意,他握住了亞瑟手,笑著回道:“奧古斯特·施耐德,和你聊天很愉快,亞瑟。雖然我很想繼續,但是我得去安排納皮爾先生接下來的行程了。不過臨走之前,我再送你一個小訊息。”

亞瑟問道:“還是外交部的?”

“嗯……不是……”施耐德開口道:“準確的說,是東印度公司主動請纓,內務部和海關總署點頭同意的。他們想要加派人手來協助你繼續清查利物浦的關稅問題。”

“喔?”亞瑟問道:“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施耐德微笑道:“東印度公司海利伯裡學院政治經濟學首席教授還有他手下的學生團隊。對了,這位教授還有個很有意思的外號,您想必一定聽說過。”

“什麼外號?”

施耐德站起身來,攏了攏大衣:“‘人口’馬爾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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