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高尚與下作的矛盾體

大不列顛之影·趨時·9,124·2026/3/26

正如埃德蒙·柏克所言:良好的意圖不足以構成政治行為,結果才是重要的。大部分歷史學家與政治家也秉持著同樣的觀點。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的歷史研究當中,歷史學家們經常會忽視‘青年義大利’1833年在熱那亞發動的那次失敗遠徵。 就算他們偶爾提及,大多也是以此為例,來批評馬志尼、加里波第等‘青年義大利’的領導人早年的思想不成熟與不切實際。馬志尼原本以為只要遠徵軍舉起綠白紅三色旗,喊出義大利民族獨立與統一的口號,義大利的人民便會簞食壺漿的加入他們的大軍。 然而從後來的情況看,這完全是荒唐的妄想。起義失敗了,其主要原因是‘無邪的天真和叛徒的出賣’。客觀現實和主觀信念完全脫節,這是由於他們對勝利的渴望過於迫切而引起了不恰當的錯覺。馬志尼和加里波第等人夢想中的人民和現實中的人民差距過大。所有這些,都必然導致對形勢的錯誤估計。 當時,馬志尼主觀地認為:在撒丁-皮埃蒙特王國,民眾對國王卡洛·阿爾貝託已經普遍不滿。人民渴望自由,不甘心做外國的亡國奴,隨時準備揭竿面起。所以,只要採取果敢行動,特別是再加上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從瑞士和法國越境進入義大利,沿途號召人民起來革命,並得到積極響應,沿途城鄉就會產生連鎖反應,部隊也會在前進中壯大。而對皮埃蒙特早就深惡痛絕的熱那亞也將參與起義。 馬志尼天真的以為:在這雙重威脅面前,卡洛·阿爾貝託國王可能會作出一定讓步,就像是一年前英國政府在面對議會改革暴動時所做的那樣。這樣,革命就會在亞平寧半島全面爆發,整個義大利將燃起熊熊烈火。 在行動之前,馬志尼曾經鼓舞他的同伴們說:“只要我們以勇敢的行動點起星星之火,義大利南從西西里島,北到阿爾卑斯山,全國會變成一座火山,隨時都會噴發。” 在大部分關於馬志尼和加里波第的傳記當中,都記載了熱情如火的加里波第曾經對馬志尼鼓舞士氣的話語高聲歡呼、揮舞他的水兵帽。但是,在近期英國外交部解密的一份檔案中,卻出現了對這次失敗起義的另一種詮釋說明。在勇敢的青年義大利成員身後,還隱藏著一位淡定從容並且隱藏的非常好的影子。 作為熱那亞起義的主要推動人之一,他的身份直到百年之後才被解密確實十分令人驚奇。這或許要歸功於他的敏感身份以及他曾經掌握的滔天權利。即便首相的經歷都無法受到如此高規格的保密待遇,但是這位大名鼎鼎的英國情報機構負責人卻享受到了此等禮遇。 先是蘇格蘭場的傳奇,然後是英國外交史上數一數二的離岸平衡手,無數著名報告的主要起草人,保守黨與自由黨之間的最大公約數,倫敦大學學院黑斯廷斯學院的冠名人,兩位英國傳奇首相最倚重的得力助手,與威廉·馬歇爾並列的不列顛史上最偉大騎士,歷仕三朝的國家棟梁,白金漢宮的知名寵臣及宮廷元老,生於約克郡卑賤的鄉下豬圈,死後歸葬威斯敏斯特教堂極盡哀榮。 不喜歡他的人指責他是奸詐狡猾的歐陸陰謀家,是歐洲人民的公敵,是19世紀的馬基雅維利,他是下賤的英國俾斯麥,令人作嘔的倫敦黎塞留,他的道德水平甚至將梅特涅和塔列朗都襯託的宛如處女一般純潔。 但是,快人快語、直爽待人的大仲馬卻熱情地稱呼他為‘我的好兄弟,一輩子的好朋友’,阿爾弗雷德·丁尼生為他寫詩,弗雷德裡克·肖邦替他譜曲,海因裡希·海涅不忍指責他哪怕一句,查爾斯·狄更斯認為他是當時世界上最出眾的人物,埃爾德·卡特願意為他赴湯蹈火,查爾斯·達爾文稱他為‘人類進化的完全體’,邁克爾·法拉第讚揚他是‘艾薩克·牛頓第二’…… 先生們,女士們,請允許我隆重的為你們介紹這位義大利人民從不知情的老朋友: 他的左腳站在保守黨的領地,右手高舉著自由黨的大旗,迪斯雷利與他情同手足,格萊斯頓與他稱兄道弟,保守黨黨魁與自由黨黨魁共同構成了他翅膀的兩翼。 他的腦中充滿無神論思想,心中卻常懷上帝,他以紳士禮儀行使流氓權利,他以高禮帽、燕尾服和古龍水掩蓋身上的地痞氣息。 不管《英國佬》的年度最佳情人評選榜單第一名如何變動,他都常年穩居第二名。 初次指揮亮相是指揮蘇格蘭場警員在倫敦塔下取得的‘大捷’,最後一次現身是在克里米亞戰爭的硝煙炮火中的死亡衝鋒,並且兩次行動都同樣成功。 從取締腐敗的軍隊制度到建立總參謀部,從建立軍情五處的前身倫敦警務情報局到統籌建立全英情報體系,從打擊費拉不堪的賣官鬻爵陋習到栽培起英國引以為豪的常任文官體系,在歷史檔案的每個角落都能看見他的身影。 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時間當中,他都是這個橫跨五大洲四大洋世界性帝國的第一公僕。 當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前,英國人民一無所有,除了濟貧院。 而在他瀟灑轉身之後,英國人民有了養老金、醫療補助和普選權。 他改變了不列顛,但卻謙虛地堅稱自己只做了三件微小事情。 他在皇家學會的聖誕公開演講日親切地告訴到場的孩子們,他的貢獻與過錯應當交由歷史來定論。 但是隔天,他便將所有關於自己的檔案列為官方保密名單的最高保密等級。 這便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流氓紳士,地痞騎士,三次婉拒貴族頭銜的英國第一平民,義大利人民的隱秘解放者,不列顛人民的幕後救星,高尚與下作的矛盾體,偉大的,大不列顛之影! ——羅曼諾·烏果里尼《義大利統一的秘辛:倫敦、巴黎與羅馬的三大軸心》 加里波第與大仲馬在那位埃及港務局長的問題上爭論許久,但是他們倆誰都說服不了誰。 但是這絲毫沒有影響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 因為從性格上來說,大仲馬與加里波第的脾氣非常接近,兩人不僅都是共和派,而且都不屑於隱藏自己的政治觀點。如果按照法蘭西目前施行的法律,僅僅是他們兩人見面這一會兒工夫說出去的那些話,就足夠判處上百起終身苦役了。 大仲馬與加里波第越聊越投緣,二人的葡萄酒喝了一杯接著一杯。 兩個壯實的漢子勾肩搭背的湊在一起,看起來簡直比剛剛認識的小情人還要親密。 而原本還有些拘束的路易在兩杯酒水下肚後,也很快加入了他們的陣營。 三個人藉著臺上演員頗具穿透力的歌聲的掩護,在包廂裡一人託著一杯葡萄酒,蹦蹦跳跳大唱著反政府的政治歌曲。如果這時候一個普通的巴黎人忽然闖進包廂,他肯定早就被嚇得臉色慘白,雙腿都發不上力,以為自己誤入了什麼恐怖分子的公開聚會。 但是亞瑟可不怕這個,原因也很簡單,首先,他不是法國人,其次,他是個英國外交官。身為一名外交官,即便只是二等秘書,但他在巴黎依然是享有司法豁免權的。 換而言之,就算面前這三個醉鬼全進了監獄,也不影響亞瑟正常上任漢諾威。 如果一定要說這件事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那頂多就是惹怒了法國政府,以後沒機會來到巴黎的公使館任職唄? 雖然巴黎是無數外交官最喜歡的任職目的地,因為這裡有辦不完的宴會和風情萬種的巴黎姑娘,但亞瑟可不吃這一套。 雖然巴黎的姑娘們確實比倫敦姑娘漂亮,但是這些姑娘還沒漂亮到讓他願意連軸轉的參加社交晚宴。 況且,巴黎還有個讓他頭疼的法蘭西科學院,安培、泊松、蓋-呂薩克、科裡奧利等等,瞧瞧這些名字,亞瑟只想離他們遠一點。 也不知道大仲馬是不是會讀心,又或者是男人們的袖珍腦袋裡大多裝的都是那半吊子事情。 亞瑟這邊剛剛想到巴黎姑娘與倫敦姑娘的區別,那邊大仲馬便已經開始笑眯眯的和加里波第打聽起來阿拉伯姑娘的風情。 “朱塞佩,埃及的姑娘真的和書上說的一樣,成天穿著黑袍戴著面紗嗎?” 加里波第倒也不避諱這個問題,他同樣是個荷爾蒙分泌過剩的小夥子,到了一個新地方自然會對姑娘們多加留意。而且對於各國姑娘的穿衣打扮,加里波第自然有一套自己的看法。 “埃及人的穿衣打扮與歐洲有很大不同,雖然在巴黎,男人們的服飾基本上也是千篇一律,頭上戴四角帽,腳上穿一雙黑鞋,衣服面料通常是黑色絨布的,但是大家並沒有一種特定的服飾,每人都可以在風俗習慣允許的範圍內自行選擇著裝。 不論怎麼穿,都可以隨自己的心意,只要講究清潔就好。在巴黎,除了非常貧窮的人以外,其他人身上都見不到跳蚤或其他害蟲的蹤影。但是埃及就大有不同了,他們的穿衣習慣有些古怪,大夥兒都穿統一的服裝,而且或許是因為天氣太熱了,所以他們只套一層外衣,講究一點的會再裹一層背心,但是大部分人的罩袍下面就只剩背心了。 或許是因為缺水再加上天氣乾旱,所以即便是埃及的有錢人也不會像是巴黎人那樣一週換好幾次內衣,所以不少人的身上都生了些蝨子什麼的。而且埃及女人的衣著也不像法國女人那樣雅緻,她們大都穿著樸素。而且在那裡,你也別想見到巴黎宴會上那樣不端莊的女子。 不過雖然服飾樸素,但是埃及女子的罩袍下卻另有乾坤,或許是因為著裝被嚴格規定了,所以埃及姑娘很喜歡戴首飾,即便這些首飾通常只能被她們的丈夫看到。鍍金耳環、金手鐲、輕盈的銀項鍊,還有各種各樣的珠寶,對了,她們還喜歡戴腳鏈……” “腳鏈?”大仲馬腦中忽然浮現出了巴士底獄囚犯戴著的那種大鐵鏈子,他砸吧了一下嘴:“那麼粗的鏈子,姑娘們能拖得動嗎?” 加里波第擺手道:“亞歷山大,你想歪了,埃及姑娘戴的腳鏈都是非常細的銀腳鏈,和監獄裡發的那種款式不一樣。” 大仲馬又想象了一下,旋即口乾舌燥的又灌了一杯酒,扭頭衝著亞瑟開口道:“亞瑟,我覺得等你回了倫敦以後,可以建議菲歐娜小姐引進這個專案。” 亞瑟端著酒杯湊了過來:“得了吧,亞歷山大,那種銀鏈子你又戴不上,你的腳腕簡直都快有姑娘們的腰那麼粗了。” 說到這兒,亞瑟不等大仲馬發怒,便將話題又拋給了加里波第。這位英國老特務驚奇的發現,關於女人的話題似乎意外的下酒,加里波第只有多喝一點,一會兒才好從他的嘴裡套出青年義大利接下來的行動。 “朱塞佩,話說回來,既然只有埃及姑娘的丈夫才能看見她們的袍子裝了什麼,那你又是怎麼知道她們喜歡戴首飾的呢?” 加里波第吹了聲口哨:“這就要說到大多數人對於埃及的誤解了。早在古埃及的時候,就有舞女這種職業,你可以在許多古老的埃及壁畫中發現她們。而且這個職業直到今天也沒有消失,這些舞女通常會在廟宇或貴族家庭中表演舞蹈。她們的穿著可遠比巴黎大街上的姑娘們暴露,各種五彩斑斕的首飾將她們襯的如同寶石一樣燦爛。 對了,伱們聽說過肚皮舞嗎?那就是埃及舞女的看家本領。據說,這種舞蹈源自古埃及的宗教儀式,一來是為了炫耀婦女生育能力和哺乳天性,二來是為了表達人類對生命與大自然的無限崇拜。 古埃及人認為,人體是祭祀神靈的重要部分,所以也充滿了神性,比如,豐滿的臀部、裸露的肚臍、柔軟的蜂腰,以及刻意搖晃的‘三角部位’。都是為了表達她們對激情與豐收的渴望和人類繁育生存的敬畏。 在埃及的許多高階餐廳當中,你只要點上幾杯飲料,要上一份餐點,就可以欣賞到埃及舞女的免費表演。雖然這些餐廳的價格通常都不便宜,但是好不容易來了一趟埃及,如果不去瞧瞧,豈不是等於白來一趟了嗎?” ------------ 再有兩天就回家了 原計劃前幾天就該回家的,但前幾天家人手術,術後恢復住院又耽擱了幾天,這個月最遲最遲8號開始還債,再和大家說聲抱歉,不好意思了。 ------------ 我總是喜歡與那些喝酒的人作伴,因為他們最不清醒,我可以享受他們的陪伴而不必參與他們的放縱。 ——喬治·奧威爾 酒,這是一種奇妙的發明。 僅僅是將三兩杯這種黏稠的小玩意兒嚥下肚,兩個陌生人便能立馬勾肩搭背的唱起歌,就好像是認識了幾十年的老友。 而眼下的劇場包廂內就上演著這樣的場景。 雖然不知道後人會如何看待一位波拿巴皇帝、一位義大利解放者以及一位共和派文豪摟在一起放聲唱歌的事情,但至少眼下他們三個相處的還是挺和諧的。 這三個傢伙出生的家庭不同,成長的經歷不同,民族身份不同,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都會唱《馬賽曲》。 而且,他們仨唱的還挺好的,簡直都快趕上舞臺上展示嘹亮歌喉的女演員了。 看著他們臉紅脖子粗的將《馬賽曲》從喉嚨裡吼出來著實是一件趣事,如果把畫面向後多拉三兩步的距離,還能看見他們身後的沙發上還坐著一位用手指敲打茶几替他們打節奏的英國佬。 亞瑟一邊打著節奏,心中還一邊暗自慶幸,多虧今晚上演的是一幕歌劇,所以樂器和歌聲才能將三個大男人的唱腔給蓋過去。如果今天演的是啞劇,那估計不等第一幕結束,巴黎的政治保安警察就已經闖入了這裡。 亞瑟一邊打著節拍,一邊掐表計算時間。 他趕在這一幕謝幕之前,將面前的兩位共和主義者和一位共和主義皇帝拉回了沙發上繼續暢飲。 “唱了這麼久,也該喝杯酒潤潤喉嚨了。” 亞瑟一邊說著話,一邊極為考究的按照順序將面前的酒杯依次推到朋友們的面前。 為什麼要強調按順序分配酒水呢? 這自然不是因為亞瑟請不起朋友們喝酒。 相反的,他相當的為朋友們考慮。 為了幫助路易、大仲馬和加里波第喝得盡興,亞瑟今天特意準備了品種不同的各種好酒。 其中不僅有威士忌、朗姆酒、金酒這樣不列顛人最愛的酒水, 還有葡萄酒、苦艾酒這樣適合法蘭西人天性、紅綠搭配的上品, 甚至於,他還費盡心思弄到了一點只有美洲出產的梅斯卡爾龍舌蘭。 為了朋友們能夠感受到不同地區的獨特產品,亞瑟在酒水分配上可謂是煞費苦心。 當然,最重要的是,混著喝他們才能醉的快一點。 在這世界上有兩種人,前一種喝多了只想倒頭呼呼大睡,無論怎麼叫都叫不醒。後一種則精神奕奕的談天說地,看他那架勢,就好像全世界都容不下他似的。 而令亞瑟慶幸的是,今天在場的三位朋友都屬於後一種。 大仲馬醉酒後很快就開始吹噓起了他參與七月革命時的經歷,在他的口中,在七月革命中加冕為王的路易·菲利普都成了配角中的配角,他亞歷山大·仲馬才是1830年7月31日最閃耀的明星。 “那天早上,巴爾高在蘇瓦松教堂上升起了三色旗,國民自衛軍都在忙著慶祝勝利。只有我的頭腦最清醒,我知道這還不是慶祝勝利的時候,我們在市區的起義軍急缺彈藥。所以我就單槍匹馬的往彈藥庫衝去。 軍火庫的大門緊閉,但是這難不倒我。我向後退了幾步,然後一陣助跑,隨後身姿矯健翻過圍牆。我一隻手舉著手槍,踩著那雙比鋼鐵還硬的靴子走到軍火庫守兵的面前。我從他們的眼中看到了恐懼與不自信。 我知道他們其實並不是真心支援波旁王室的,但是他們幹了這份工作,便要盡這份職責。如果他們放下槍,他們擔心會被我們襲擊,也害怕會被指揮官槍決。可如果不放下槍,他們又不想與起義軍發生衝突,更不想因此丟了命。 我懂得他們的憂慮,所以我告訴他們,只要他們宣佈中立,我便可以在拉法耶特將軍面前保住他們的性命。守兵們相信了我的話,還帶著我前往了蘇瓦松軍火庫駐軍司令里尼葉爾子爵的辦公室,我把槍拍在他的辦公桌上,要求他交出彈藥。 里尼葉爾子爵一開始並不願意,但是當他發現自己已經指揮不動手下計程車兵後,他只得硬著頭皮命令副官開啟軍火庫大門,交出彈藥。 我帶著彈藥回到巴黎後,拉法耶特將軍親自接見了我,他還告訴我西部旺代地區的反革命復闢氣焰囂張。我聽到這個訊息心急如焚,所以又一次自告奮勇,要求到旺代去作實地調查,試圖在那裡組織--支國民自衛軍,鎮壓復闢勢力……” 亞瑟聽到這話,挑著眉毛問道:“亞歷山大,你從前可沒說過還有這麼一樁事情。” 大仲馬打了個酒嗝:“我不說是因為這次行動是保密的,就像你在警務情報局乾的活一樣。那年的八月十號,我帶著拉法耶特將軍給我的委任狀,以特派員身份踏上了通往旺代的旅途。然而,我越接近旺代,保王黨的勢力就越大,我發現那裡沒有一個地方掛三色旗,而且到處都回響著‘查理十世萬歲,波旁萬歲’的口號聲。 在這種危險的環境下,我認為想要在當地組織起一支忠於共和理想的國民自衛軍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並沒有急匆匆的趕回巴黎,而是留在當地堅持調查了四十多天。等到返回巴黎之後,我出於對共和理想的忠誠以及這種理想賦予我的天職,將這些天在巴黎的見聞編成了一份名為《旺代札記》的報告,提交給了拉法耶特將軍。 我在裡面提出了許多建議:比如說,為了避免引起資產階級的不滿,現階段應該放棄在旺代組織國民自衛軍的計劃。除此之外,我們還應該多多開闢道路,在西部建立起通訊聯絡,防範那些懷有復闢情緒的教士,並且取消某些異議貴族的年金,等等。” 路易聽到這話,帶著酒暈的臉上浮現了一抹笑容,他搭著大仲馬的肩膀大笑著:“亞歷山大,想不到你幹特務的時間居然比亞瑟還早。” 亞瑟也抿了一口酒,頭也不抬的開口道:“亞歷山大,原來你也是個條子,而且還是條子裡最低賤的那一種——專門搞情報的,就像我一樣。現在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你從前對這段經歷絕口不提了。” 大仲馬藉著酒勁兒反駁道:“亞瑟,我和你可不是一回事!” “是嗎?”亞瑟揉著太陽穴想了想:“建立情報網路不就是收買線人和叛徒的藝術化表達嗎?防範教士、取消異議貴族的年金不同樣是限制言論和人身自由嗎?” 大仲馬極力爭辯道:“那怎麼能一樣呢?你那麼幹是為了掙錢、為了生活,而我是為了高尚的理想。” “喔……” 亞瑟兩隻手搭在大仲馬的肩膀上,他的眼中閃爍著感激的光芒:“感謝你的理解,亞歷山大,原來伱也知道我這麼做是由於生活所迫,而不是因為我的理想就是幹這個。但是作為你的朋友,我建議你換個理想,如果你的理想就是幹這些活,那這理想未免也太骯髒了。” 大仲馬聞言,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以致於舌頭都打了結,他吧唧了兩下嘴,旋即回敬道:“亞瑟,依我看,你就不該幹什麼外交官,而是應該去選議員,你這張嘴天生就能把白的說的黑的、黑的說成白的,嚥氣的驢子都能被你氣活。我看你在棺材裡躺了三天突然又坐起來了,多半是因為不論天使還是魔鬼,都覺得你這傢伙實在是多嘴多舌,所以天堂和地獄將你一併拒收了。” 大仲馬的話剛說完,亞瑟的耳邊便響起了掌聲。 紅魔鬼一手提溜著一個酒瓶子,嘴裡還叼了根雪茄,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附和道:“說得好,亞歷山大,我贊同!” 而亞瑟對大仲馬的評價則不置可否,他又坐回了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委婉的提醒道:“天堂和地獄都拒收?拜託,亞歷山大,我可不是埃爾德。至於選議員,在我弄清楚夫人們的奧妙之前,多半是沒什麼希望的。在這方面,不論是本傑明還是梯也爾先生,都比我要出色的多。喔,不過我覺得巴爾扎克先生或許有希望追上他們倆,他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在這方面已經深入研究了非常多。” “巴爾扎克?”大仲馬雖然腦袋暈乎乎的,但是他依然捕捉到了這個與他素來不對付的陰險小胖子的名字:“他怎麼了?” 亞瑟聳了聳肩,他自顧自的倒酒:“亞歷山大,你非要我把事情講的那麼明白嗎?在非必要的情況下,我不會洩露任何人的隱私,這是一種身為情報人員的基本職業道德。” 雖然亞瑟這麼說,但是大仲馬哪裡管得了那麼多。 大仲馬的呼吸中都帶著酒氣,他一屁股坐在亞瑟的身旁,摟著他的肩膀強調道:“亞瑟,你他媽不能這麼對我,你忘了我們的友誼了嗎!” “友誼?”亞瑟慢條斯理的倒著酒:“你難道指的是,那天晚上在倫敦塔下,我但凡晚死一秒,那顆把我心臟打爆的子彈就會是你發射的了嗎?” 大仲馬舉起三根手指對天發誓道:“我以上帝之名起誓,亞瑟,我從未想過那麼做。” “怎麼做?” 大仲馬咬著牙說道:“亞瑟,你難道忘了嗎?那時候我剛買了把新槍,而且也是轉輪的。所以請相信我,我那天晚上不僅僅只是想給你一槍!” “萬幸,亞歷山大。”亞瑟釋懷的笑了笑,隨後用咯吱窩死死的夾住大仲馬的脖子:“我也向你保證,我一直都拿你當我的兄弟看待。不過現在,我只想把你送去美國,讓你瞧瞧美利堅警察的厲害。” 大仲馬憋得滿臉通紅,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亞瑟的胳膊掰開:“亞瑟,你想殺了我嗎?我快不能呼吸了!” “對,沒錯,我說的就是這個感覺。” 加里波第望著他們打打鬧鬧的模樣,這位生性活潑的義大利水手拍著手連連大笑:“黑斯廷斯先生,我從前以為外交官都是一絲不苟的,沒想到你與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您簡直就像是船上的水手,怪不得您能寫出《聖喬治旗高高升起》呢。” 亞瑟見加里波第主動搭茬,微笑著又給他倒了一杯酒:“朱塞佩,這就要怪你的刻板印象了。外交官裡偶爾也是有好人的,當然了,我指的並不是我。” 亞瑟適時的笑話,很快就博得了加里波第的好感,他正打算與亞瑟多聊兩句。 豈料一旁的酒鬼大仲馬又插了進來:“等等,你們難道不想知道我提交的《旺代札記》結果怎麼樣了嗎?”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無奈的望了眼大仲馬。 這胖子顯然是真的喝上頭了,此時此刻,地球都必須是得圍著他轉的。 不過加里波第倒並不在意這一點,他相當熱情的給大仲馬遞話道:“結果怎麼樣?” 大仲馬神氣的揪了揪領巾,在房間裡揹著手來回踱步,時不時還要高舉手臂強調。 “我的報告讓拉法耶特將軍相當重視,他不僅親自做了批示,還在當天就把報告轉給了宗教事務部,而宗教事務部又火速上報了國王路易·菲利普。 隔天,國王召見了我,我在拉法耶特將軍的帶領下前往杜伊勒裡宮。路易·菲利普親切的握住了我的手,還和我談起了當年我在他手底下當秘書處書記員的往事。我滿懷希望的向他報告了我的見聞,他一面微笑一面點頭,我那時候還以為法蘭西弄不好遇上了一位明主。 但是到了會面的最後,我請求他能夠接受我高瞻遠矚的建議,並將我提出的措施推行下去。但是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假惺惺的告訴我:‘政治,這是一個相當複雜和苦惱的職責,您還是把它留給國王和大臣吧。要知道,您是個詩人,所以您還是去寫您的詩吧。’” 大仲馬一邊說一邊罵,即便是聽不懂法語的人,也能從抑揚頓挫的腔調中聽出這胖子的憤怒。 至於亞瑟,他則是驚訝的情緒更多一點。 在此之前,他只以為大仲馬是個有才華的家和劇作家,但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這黑胖子居然還是個同樣獲得‘且去填詞’評價的法蘭西柳永。 細細想來,這胖子與柳永倒也確實有些相似之處,比如他們與風塵女子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親密關係,嗯……這兩個貨都挺喜歡女演員的。這麼說來,全世界的文化人貌似也都是一個樣兒。 只不過,大仲馬的脾氣顯然要比柳永火爆多了,按照這個胖子的行事風格,如果遭了柳永的待遇,他必然會一怒之下投了梁山泊,弄不好還能得個諢號‘黑旋風’什麼的。 加里波第聽到大仲馬波瀾壯闊的人生經歷,不由嚮往的開口道:“仲馬先生,您真是法蘭西數一數二的英雄人物。我雖然也想要像您這樣過上為理想獻身的生活,但是我既寫不來詩也創作不來劇本,我這輩子唯一會做的就是當海員,第一次航行是去敖德薩,第二次航行是到羅馬,那次是我父親陪我一起去的,因為我第一次航行是自己偷偷去的,所以他很不放心我。他認為,如果兒子立志要做個水手,為什麼不由他這個老船長父親帶著兒子入行呢?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他把他的畢生所學都交給了我,而我也確實成長為了一名優秀的水手。” 加里波第說到這兒,大仲馬禁不住握著他的手安慰道:“朱塞佩,你父親還能陪你航海,光是這一點就已經比我強多了。” 亞瑟輕輕咳嗽了一聲,把話題拉了回來:“朱塞佩,所以你就是因為你人生中的第二次航行,那次去羅馬的航行,才決定立志加入燒炭黨或者青年義大利的嗎?” ------------

正如埃德蒙·柏克所言:良好的意圖不足以構成政治行為,結果才是重要的。大部分歷史學家與政治家也秉持著同樣的觀點。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的歷史研究當中,歷史學家們經常會忽視‘青年義大利’1833年在熱那亞發動的那次失敗遠徵。

就算他們偶爾提及,大多也是以此為例,來批評馬志尼、加里波第等‘青年義大利’的領導人早年的思想不成熟與不切實際。馬志尼原本以為只要遠徵軍舉起綠白紅三色旗,喊出義大利民族獨立與統一的口號,義大利的人民便會簞食壺漿的加入他們的大軍。

然而從後來的情況看,這完全是荒唐的妄想。起義失敗了,其主要原因是‘無邪的天真和叛徒的出賣’。客觀現實和主觀信念完全脫節,這是由於他們對勝利的渴望過於迫切而引起了不恰當的錯覺。馬志尼和加里波第等人夢想中的人民和現實中的人民差距過大。所有這些,都必然導致對形勢的錯誤估計。

當時,馬志尼主觀地認為:在撒丁-皮埃蒙特王國,民眾對國王卡洛·阿爾貝託已經普遍不滿。人民渴望自由,不甘心做外國的亡國奴,隨時準備揭竿面起。所以,只要採取果敢行動,特別是再加上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從瑞士和法國越境進入義大利,沿途號召人民起來革命,並得到積極響應,沿途城鄉就會產生連鎖反應,部隊也會在前進中壯大。而對皮埃蒙特早就深惡痛絕的熱那亞也將參與起義。

馬志尼天真的以為:在這雙重威脅面前,卡洛·阿爾貝託國王可能會作出一定讓步,就像是一年前英國政府在面對議會改革暴動時所做的那樣。這樣,革命就會在亞平寧半島全面爆發,整個義大利將燃起熊熊烈火。

在行動之前,馬志尼曾經鼓舞他的同伴們說:“只要我們以勇敢的行動點起星星之火,義大利南從西西里島,北到阿爾卑斯山,全國會變成一座火山,隨時都會噴發。”

在大部分關於馬志尼和加里波第的傳記當中,都記載了熱情如火的加里波第曾經對馬志尼鼓舞士氣的話語高聲歡呼、揮舞他的水兵帽。但是,在近期英國外交部解密的一份檔案中,卻出現了對這次失敗起義的另一種詮釋說明。在勇敢的青年義大利成員身後,還隱藏著一位淡定從容並且隱藏的非常好的影子。

作為熱那亞起義的主要推動人之一,他的身份直到百年之後才被解密確實十分令人驚奇。這或許要歸功於他的敏感身份以及他曾經掌握的滔天權利。即便首相的經歷都無法受到如此高規格的保密待遇,但是這位大名鼎鼎的英國情報機構負責人卻享受到了此等禮遇。

先是蘇格蘭場的傳奇,然後是英國外交史上數一數二的離岸平衡手,無數著名報告的主要起草人,保守黨與自由黨之間的最大公約數,倫敦大學學院黑斯廷斯學院的冠名人,兩位英國傳奇首相最倚重的得力助手,與威廉·馬歇爾並列的不列顛史上最偉大騎士,歷仕三朝的國家棟梁,白金漢宮的知名寵臣及宮廷元老,生於約克郡卑賤的鄉下豬圈,死後歸葬威斯敏斯特教堂極盡哀榮。

不喜歡他的人指責他是奸詐狡猾的歐陸陰謀家,是歐洲人民的公敵,是19世紀的馬基雅維利,他是下賤的英國俾斯麥,令人作嘔的倫敦黎塞留,他的道德水平甚至將梅特涅和塔列朗都襯託的宛如處女一般純潔。

但是,快人快語、直爽待人的大仲馬卻熱情地稱呼他為‘我的好兄弟,一輩子的好朋友’,阿爾弗雷德·丁尼生為他寫詩,弗雷德裡克·肖邦替他譜曲,海因裡希·海涅不忍指責他哪怕一句,查爾斯·狄更斯認為他是當時世界上最出眾的人物,埃爾德·卡特願意為他赴湯蹈火,查爾斯·達爾文稱他為‘人類進化的完全體’,邁克爾·法拉第讚揚他是‘艾薩克·牛頓第二’……

先生們,女士們,請允許我隆重的為你們介紹這位義大利人民從不知情的老朋友:

他的左腳站在保守黨的領地,右手高舉著自由黨的大旗,迪斯雷利與他情同手足,格萊斯頓與他稱兄道弟,保守黨黨魁與自由黨黨魁共同構成了他翅膀的兩翼。

他的腦中充滿無神論思想,心中卻常懷上帝,他以紳士禮儀行使流氓權利,他以高禮帽、燕尾服和古龍水掩蓋身上的地痞氣息。

不管《英國佬》的年度最佳情人評選榜單第一名如何變動,他都常年穩居第二名。

初次指揮亮相是指揮蘇格蘭場警員在倫敦塔下取得的‘大捷’,最後一次現身是在克里米亞戰爭的硝煙炮火中的死亡衝鋒,並且兩次行動都同樣成功。

從取締腐敗的軍隊制度到建立總參謀部,從建立軍情五處的前身倫敦警務情報局到統籌建立全英情報體系,從打擊費拉不堪的賣官鬻爵陋習到栽培起英國引以為豪的常任文官體系,在歷史檔案的每個角落都能看見他的身影。

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時間當中,他都是這個橫跨五大洲四大洋世界性帝國的第一公僕。

當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前,英國人民一無所有,除了濟貧院。

而在他瀟灑轉身之後,英國人民有了養老金、醫療補助和普選權。

他改變了不列顛,但卻謙虛地堅稱自己只做了三件微小事情。

他在皇家學會的聖誕公開演講日親切地告訴到場的孩子們,他的貢獻與過錯應當交由歷史來定論。

但是隔天,他便將所有關於自己的檔案列為官方保密名單的最高保密等級。

這便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流氓紳士,地痞騎士,三次婉拒貴族頭銜的英國第一平民,義大利人民的隱秘解放者,不列顛人民的幕後救星,高尚與下作的矛盾體,偉大的,大不列顛之影!

——羅曼諾·烏果里尼《義大利統一的秘辛:倫敦、巴黎與羅馬的三大軸心》

加里波第與大仲馬在那位埃及港務局長的問題上爭論許久,但是他們倆誰都說服不了誰。

但是這絲毫沒有影響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

因為從性格上來說,大仲馬與加里波第的脾氣非常接近,兩人不僅都是共和派,而且都不屑於隱藏自己的政治觀點。如果按照法蘭西目前施行的法律,僅僅是他們兩人見面這一會兒工夫說出去的那些話,就足夠判處上百起終身苦役了。

大仲馬與加里波第越聊越投緣,二人的葡萄酒喝了一杯接著一杯。

兩個壯實的漢子勾肩搭背的湊在一起,看起來簡直比剛剛認識的小情人還要親密。

而原本還有些拘束的路易在兩杯酒水下肚後,也很快加入了他們的陣營。

三個人藉著臺上演員頗具穿透力的歌聲的掩護,在包廂裡一人託著一杯葡萄酒,蹦蹦跳跳大唱著反政府的政治歌曲。如果這時候一個普通的巴黎人忽然闖進包廂,他肯定早就被嚇得臉色慘白,雙腿都發不上力,以為自己誤入了什麼恐怖分子的公開聚會。

但是亞瑟可不怕這個,原因也很簡單,首先,他不是法國人,其次,他是個英國外交官。身為一名外交官,即便只是二等秘書,但他在巴黎依然是享有司法豁免權的。

換而言之,就算面前這三個醉鬼全進了監獄,也不影響亞瑟正常上任漢諾威。

如果一定要說這件事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那頂多就是惹怒了法國政府,以後沒機會來到巴黎的公使館任職唄?

雖然巴黎是無數外交官最喜歡的任職目的地,因為這裡有辦不完的宴會和風情萬種的巴黎姑娘,但亞瑟可不吃這一套。

雖然巴黎的姑娘們確實比倫敦姑娘漂亮,但是這些姑娘還沒漂亮到讓他願意連軸轉的參加社交晚宴。

況且,巴黎還有個讓他頭疼的法蘭西科學院,安培、泊松、蓋-呂薩克、科裡奧利等等,瞧瞧這些名字,亞瑟只想離他們遠一點。

也不知道大仲馬是不是會讀心,又或者是男人們的袖珍腦袋裡大多裝的都是那半吊子事情。

亞瑟這邊剛剛想到巴黎姑娘與倫敦姑娘的區別,那邊大仲馬便已經開始笑眯眯的和加里波第打聽起來阿拉伯姑娘的風情。

“朱塞佩,埃及的姑娘真的和書上說的一樣,成天穿著黑袍戴著面紗嗎?”

加里波第倒也不避諱這個問題,他同樣是個荷爾蒙分泌過剩的小夥子,到了一個新地方自然會對姑娘們多加留意。而且對於各國姑娘的穿衣打扮,加里波第自然有一套自己的看法。

“埃及人的穿衣打扮與歐洲有很大不同,雖然在巴黎,男人們的服飾基本上也是千篇一律,頭上戴四角帽,腳上穿一雙黑鞋,衣服面料通常是黑色絨布的,但是大家並沒有一種特定的服飾,每人都可以在風俗習慣允許的範圍內自行選擇著裝。

不論怎麼穿,都可以隨自己的心意,只要講究清潔就好。在巴黎,除了非常貧窮的人以外,其他人身上都見不到跳蚤或其他害蟲的蹤影。但是埃及就大有不同了,他們的穿衣習慣有些古怪,大夥兒都穿統一的服裝,而且或許是因為天氣太熱了,所以他們只套一層外衣,講究一點的會再裹一層背心,但是大部分人的罩袍下面就只剩背心了。

或許是因為缺水再加上天氣乾旱,所以即便是埃及的有錢人也不會像是巴黎人那樣一週換好幾次內衣,所以不少人的身上都生了些蝨子什麼的。而且埃及女人的衣著也不像法國女人那樣雅緻,她們大都穿著樸素。而且在那裡,你也別想見到巴黎宴會上那樣不端莊的女子。

不過雖然服飾樸素,但是埃及女子的罩袍下卻另有乾坤,或許是因為著裝被嚴格規定了,所以埃及姑娘很喜歡戴首飾,即便這些首飾通常只能被她們的丈夫看到。鍍金耳環、金手鐲、輕盈的銀項鍊,還有各種各樣的珠寶,對了,她們還喜歡戴腳鏈……”

“腳鏈?”大仲馬腦中忽然浮現出了巴士底獄囚犯戴著的那種大鐵鏈子,他砸吧了一下嘴:“那麼粗的鏈子,姑娘們能拖得動嗎?”

加里波第擺手道:“亞歷山大,你想歪了,埃及姑娘戴的腳鏈都是非常細的銀腳鏈,和監獄裡發的那種款式不一樣。”

大仲馬又想象了一下,旋即口乾舌燥的又灌了一杯酒,扭頭衝著亞瑟開口道:“亞瑟,我覺得等你回了倫敦以後,可以建議菲歐娜小姐引進這個專案。”

亞瑟端著酒杯湊了過來:“得了吧,亞歷山大,那種銀鏈子你又戴不上,你的腳腕簡直都快有姑娘們的腰那麼粗了。”

說到這兒,亞瑟不等大仲馬發怒,便將話題又拋給了加里波第。這位英國老特務驚奇的發現,關於女人的話題似乎意外的下酒,加里波第只有多喝一點,一會兒才好從他的嘴裡套出青年義大利接下來的行動。

“朱塞佩,話說回來,既然只有埃及姑娘的丈夫才能看見她們的袍子裝了什麼,那你又是怎麼知道她們喜歡戴首飾的呢?”

加里波第吹了聲口哨:“這就要說到大多數人對於埃及的誤解了。早在古埃及的時候,就有舞女這種職業,你可以在許多古老的埃及壁畫中發現她們。而且這個職業直到今天也沒有消失,這些舞女通常會在廟宇或貴族家庭中表演舞蹈。她們的穿著可遠比巴黎大街上的姑娘們暴露,各種五彩斑斕的首飾將她們襯的如同寶石一樣燦爛。

對了,伱們聽說過肚皮舞嗎?那就是埃及舞女的看家本領。據說,這種舞蹈源自古埃及的宗教儀式,一來是為了炫耀婦女生育能力和哺乳天性,二來是為了表達人類對生命與大自然的無限崇拜。

古埃及人認為,人體是祭祀神靈的重要部分,所以也充滿了神性,比如,豐滿的臀部、裸露的肚臍、柔軟的蜂腰,以及刻意搖晃的‘三角部位’。都是為了表達她們對激情與豐收的渴望和人類繁育生存的敬畏。

在埃及的許多高階餐廳當中,你只要點上幾杯飲料,要上一份餐點,就可以欣賞到埃及舞女的免費表演。雖然這些餐廳的價格通常都不便宜,但是好不容易來了一趟埃及,如果不去瞧瞧,豈不是等於白來一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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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兩天就回家了

原計劃前幾天就該回家的,但前幾天家人手術,術後恢復住院又耽擱了幾天,這個月最遲最遲8號開始還債,再和大家說聲抱歉,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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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喜歡與那些喝酒的人作伴,因為他們最不清醒,我可以享受他們的陪伴而不必參與他們的放縱。

——喬治·奧威爾

酒,這是一種奇妙的發明。

僅僅是將三兩杯這種黏稠的小玩意兒嚥下肚,兩個陌生人便能立馬勾肩搭背的唱起歌,就好像是認識了幾十年的老友。

而眼下的劇場包廂內就上演著這樣的場景。

雖然不知道後人會如何看待一位波拿巴皇帝、一位義大利解放者以及一位共和派文豪摟在一起放聲唱歌的事情,但至少眼下他們三個相處的還是挺和諧的。

這三個傢伙出生的家庭不同,成長的經歷不同,民族身份不同,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都會唱《馬賽曲》。

而且,他們仨唱的還挺好的,簡直都快趕上舞臺上展示嘹亮歌喉的女演員了。

看著他們臉紅脖子粗的將《馬賽曲》從喉嚨裡吼出來著實是一件趣事,如果把畫面向後多拉三兩步的距離,還能看見他們身後的沙發上還坐著一位用手指敲打茶几替他們打節奏的英國佬。

亞瑟一邊打著節奏,心中還一邊暗自慶幸,多虧今晚上演的是一幕歌劇,所以樂器和歌聲才能將三個大男人的唱腔給蓋過去。如果今天演的是啞劇,那估計不等第一幕結束,巴黎的政治保安警察就已經闖入了這裡。

亞瑟一邊打著節拍,一邊掐表計算時間。

他趕在這一幕謝幕之前,將面前的兩位共和主義者和一位共和主義皇帝拉回了沙發上繼續暢飲。

“唱了這麼久,也該喝杯酒潤潤喉嚨了。”

亞瑟一邊說著話,一邊極為考究的按照順序將面前的酒杯依次推到朋友們的面前。

為什麼要強調按順序分配酒水呢?

這自然不是因為亞瑟請不起朋友們喝酒。

相反的,他相當的為朋友們考慮。

為了幫助路易、大仲馬和加里波第喝得盡興,亞瑟今天特意準備了品種不同的各種好酒。

其中不僅有威士忌、朗姆酒、金酒這樣不列顛人最愛的酒水,

還有葡萄酒、苦艾酒這樣適合法蘭西人天性、紅綠搭配的上品,

甚至於,他還費盡心思弄到了一點只有美洲出產的梅斯卡爾龍舌蘭。

為了朋友們能夠感受到不同地區的獨特產品,亞瑟在酒水分配上可謂是煞費苦心。

當然,最重要的是,混著喝他們才能醉的快一點。

在這世界上有兩種人,前一種喝多了只想倒頭呼呼大睡,無論怎麼叫都叫不醒。後一種則精神奕奕的談天說地,看他那架勢,就好像全世界都容不下他似的。

而令亞瑟慶幸的是,今天在場的三位朋友都屬於後一種。

大仲馬醉酒後很快就開始吹噓起了他參與七月革命時的經歷,在他的口中,在七月革命中加冕為王的路易·菲利普都成了配角中的配角,他亞歷山大·仲馬才是1830年7月31日最閃耀的明星。

“那天早上,巴爾高在蘇瓦松教堂上升起了三色旗,國民自衛軍都在忙著慶祝勝利。只有我的頭腦最清醒,我知道這還不是慶祝勝利的時候,我們在市區的起義軍急缺彈藥。所以我就單槍匹馬的往彈藥庫衝去。

軍火庫的大門緊閉,但是這難不倒我。我向後退了幾步,然後一陣助跑,隨後身姿矯健翻過圍牆。我一隻手舉著手槍,踩著那雙比鋼鐵還硬的靴子走到軍火庫守兵的面前。我從他們的眼中看到了恐懼與不自信。

我知道他們其實並不是真心支援波旁王室的,但是他們幹了這份工作,便要盡這份職責。如果他們放下槍,他們擔心會被我們襲擊,也害怕會被指揮官槍決。可如果不放下槍,他們又不想與起義軍發生衝突,更不想因此丟了命。

我懂得他們的憂慮,所以我告訴他們,只要他們宣佈中立,我便可以在拉法耶特將軍面前保住他們的性命。守兵們相信了我的話,還帶著我前往了蘇瓦松軍火庫駐軍司令里尼葉爾子爵的辦公室,我把槍拍在他的辦公桌上,要求他交出彈藥。

里尼葉爾子爵一開始並不願意,但是當他發現自己已經指揮不動手下計程車兵後,他只得硬著頭皮命令副官開啟軍火庫大門,交出彈藥。

我帶著彈藥回到巴黎後,拉法耶特將軍親自接見了我,他還告訴我西部旺代地區的反革命復闢氣焰囂張。我聽到這個訊息心急如焚,所以又一次自告奮勇,要求到旺代去作實地調查,試圖在那裡組織--支國民自衛軍,鎮壓復闢勢力……”

亞瑟聽到這話,挑著眉毛問道:“亞歷山大,你從前可沒說過還有這麼一樁事情。”

大仲馬打了個酒嗝:“我不說是因為這次行動是保密的,就像你在警務情報局乾的活一樣。那年的八月十號,我帶著拉法耶特將軍給我的委任狀,以特派員身份踏上了通往旺代的旅途。然而,我越接近旺代,保王黨的勢力就越大,我發現那裡沒有一個地方掛三色旗,而且到處都回響著‘查理十世萬歲,波旁萬歲’的口號聲。

在這種危險的環境下,我認為想要在當地組織起一支忠於共和理想的國民自衛軍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並沒有急匆匆的趕回巴黎,而是留在當地堅持調查了四十多天。等到返回巴黎之後,我出於對共和理想的忠誠以及這種理想賦予我的天職,將這些天在巴黎的見聞編成了一份名為《旺代札記》的報告,提交給了拉法耶特將軍。

我在裡面提出了許多建議:比如說,為了避免引起資產階級的不滿,現階段應該放棄在旺代組織國民自衛軍的計劃。除此之外,我們還應該多多開闢道路,在西部建立起通訊聯絡,防範那些懷有復闢情緒的教士,並且取消某些異議貴族的年金,等等。”

路易聽到這話,帶著酒暈的臉上浮現了一抹笑容,他搭著大仲馬的肩膀大笑著:“亞歷山大,想不到你幹特務的時間居然比亞瑟還早。”

亞瑟也抿了一口酒,頭也不抬的開口道:“亞歷山大,原來你也是個條子,而且還是條子裡最低賤的那一種——專門搞情報的,就像我一樣。現在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你從前對這段經歷絕口不提了。”

大仲馬藉著酒勁兒反駁道:“亞瑟,我和你可不是一回事!”

“是嗎?”亞瑟揉著太陽穴想了想:“建立情報網路不就是收買線人和叛徒的藝術化表達嗎?防範教士、取消異議貴族的年金不同樣是限制言論和人身自由嗎?”

大仲馬極力爭辯道:“那怎麼能一樣呢?你那麼幹是為了掙錢、為了生活,而我是為了高尚的理想。”

“喔……”

亞瑟兩隻手搭在大仲馬的肩膀上,他的眼中閃爍著感激的光芒:“感謝你的理解,亞歷山大,原來伱也知道我這麼做是由於生活所迫,而不是因為我的理想就是幹這個。但是作為你的朋友,我建議你換個理想,如果你的理想就是幹這些活,那這理想未免也太骯髒了。”

大仲馬聞言,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以致於舌頭都打了結,他吧唧了兩下嘴,旋即回敬道:“亞瑟,依我看,你就不該幹什麼外交官,而是應該去選議員,你這張嘴天生就能把白的說的黑的、黑的說成白的,嚥氣的驢子都能被你氣活。我看你在棺材裡躺了三天突然又坐起來了,多半是因為不論天使還是魔鬼,都覺得你這傢伙實在是多嘴多舌,所以天堂和地獄將你一併拒收了。”

大仲馬的話剛說完,亞瑟的耳邊便響起了掌聲。

紅魔鬼一手提溜著一個酒瓶子,嘴裡還叼了根雪茄,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附和道:“說得好,亞歷山大,我贊同!”

而亞瑟對大仲馬的評價則不置可否,他又坐回了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委婉的提醒道:“天堂和地獄都拒收?拜託,亞歷山大,我可不是埃爾德。至於選議員,在我弄清楚夫人們的奧妙之前,多半是沒什麼希望的。在這方面,不論是本傑明還是梯也爾先生,都比我要出色的多。喔,不過我覺得巴爾扎克先生或許有希望追上他們倆,他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在這方面已經深入研究了非常多。”

“巴爾扎克?”大仲馬雖然腦袋暈乎乎的,但是他依然捕捉到了這個與他素來不對付的陰險小胖子的名字:“他怎麼了?”

亞瑟聳了聳肩,他自顧自的倒酒:“亞歷山大,你非要我把事情講的那麼明白嗎?在非必要的情況下,我不會洩露任何人的隱私,這是一種身為情報人員的基本職業道德。”

雖然亞瑟這麼說,但是大仲馬哪裡管得了那麼多。

大仲馬的呼吸中都帶著酒氣,他一屁股坐在亞瑟的身旁,摟著他的肩膀強調道:“亞瑟,你他媽不能這麼對我,你忘了我們的友誼了嗎!”

“友誼?”亞瑟慢條斯理的倒著酒:“你難道指的是,那天晚上在倫敦塔下,我但凡晚死一秒,那顆把我心臟打爆的子彈就會是你發射的了嗎?”

大仲馬舉起三根手指對天發誓道:“我以上帝之名起誓,亞瑟,我從未想過那麼做。”

“怎麼做?”

大仲馬咬著牙說道:“亞瑟,你難道忘了嗎?那時候我剛買了把新槍,而且也是轉輪的。所以請相信我,我那天晚上不僅僅只是想給你一槍!”

“萬幸,亞歷山大。”亞瑟釋懷的笑了笑,隨後用咯吱窩死死的夾住大仲馬的脖子:“我也向你保證,我一直都拿你當我的兄弟看待。不過現在,我只想把你送去美國,讓你瞧瞧美利堅警察的厲害。”

大仲馬憋得滿臉通紅,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亞瑟的胳膊掰開:“亞瑟,你想殺了我嗎?我快不能呼吸了!”

“對,沒錯,我說的就是這個感覺。”

加里波第望著他們打打鬧鬧的模樣,這位生性活潑的義大利水手拍著手連連大笑:“黑斯廷斯先生,我從前以為外交官都是一絲不苟的,沒想到你與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您簡直就像是船上的水手,怪不得您能寫出《聖喬治旗高高升起》呢。”

亞瑟見加里波第主動搭茬,微笑著又給他倒了一杯酒:“朱塞佩,這就要怪你的刻板印象了。外交官裡偶爾也是有好人的,當然了,我指的並不是我。”

亞瑟適時的笑話,很快就博得了加里波第的好感,他正打算與亞瑟多聊兩句。

豈料一旁的酒鬼大仲馬又插了進來:“等等,你們難道不想知道我提交的《旺代札記》結果怎麼樣了嗎?”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無奈的望了眼大仲馬。

這胖子顯然是真的喝上頭了,此時此刻,地球都必須是得圍著他轉的。

不過加里波第倒並不在意這一點,他相當熱情的給大仲馬遞話道:“結果怎麼樣?”

大仲馬神氣的揪了揪領巾,在房間裡揹著手來回踱步,時不時還要高舉手臂強調。

“我的報告讓拉法耶特將軍相當重視,他不僅親自做了批示,還在當天就把報告轉給了宗教事務部,而宗教事務部又火速上報了國王路易·菲利普。

隔天,國王召見了我,我在拉法耶特將軍的帶領下前往杜伊勒裡宮。路易·菲利普親切的握住了我的手,還和我談起了當年我在他手底下當秘書處書記員的往事。我滿懷希望的向他報告了我的見聞,他一面微笑一面點頭,我那時候還以為法蘭西弄不好遇上了一位明主。

但是到了會面的最後,我請求他能夠接受我高瞻遠矚的建議,並將我提出的措施推行下去。但是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假惺惺的告訴我:‘政治,這是一個相當複雜和苦惱的職責,您還是把它留給國王和大臣吧。要知道,您是個詩人,所以您還是去寫您的詩吧。’”

大仲馬一邊說一邊罵,即便是聽不懂法語的人,也能從抑揚頓挫的腔調中聽出這胖子的憤怒。

至於亞瑟,他則是驚訝的情緒更多一點。

在此之前,他只以為大仲馬是個有才華的家和劇作家,但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這黑胖子居然還是個同樣獲得‘且去填詞’評價的法蘭西柳永。

細細想來,這胖子與柳永倒也確實有些相似之處,比如他們與風塵女子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親密關係,嗯……這兩個貨都挺喜歡女演員的。這麼說來,全世界的文化人貌似也都是一個樣兒。

只不過,大仲馬的脾氣顯然要比柳永火爆多了,按照這個胖子的行事風格,如果遭了柳永的待遇,他必然會一怒之下投了梁山泊,弄不好還能得個諢號‘黑旋風’什麼的。

加里波第聽到大仲馬波瀾壯闊的人生經歷,不由嚮往的開口道:“仲馬先生,您真是法蘭西數一數二的英雄人物。我雖然也想要像您這樣過上為理想獻身的生活,但是我既寫不來詩也創作不來劇本,我這輩子唯一會做的就是當海員,第一次航行是去敖德薩,第二次航行是到羅馬,那次是我父親陪我一起去的,因為我第一次航行是自己偷偷去的,所以他很不放心我。他認為,如果兒子立志要做個水手,為什麼不由他這個老船長父親帶著兒子入行呢?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他把他的畢生所學都交給了我,而我也確實成長為了一名優秀的水手。”

加里波第說到這兒,大仲馬禁不住握著他的手安慰道:“朱塞佩,你父親還能陪你航海,光是這一點就已經比我強多了。”

亞瑟輕輕咳嗽了一聲,把話題拉了回來:“朱塞佩,所以你就是因為你人生中的第二次航行,那次去羅馬的航行,才決定立志加入燒炭黨或者青年義大利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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