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主義?生意!
英國的外交政策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保持英國作為歐洲仲裁者的地位,而後是作為全世界的仲裁者。這樣的地位能否繼續維持,將由英國的經濟和軍事實力決定。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於1831年英國樞密院御前會議
今日的巴黎天氣晴朗,萬裡無雲的天空泛著蔚藍色。
從塞納河北岸眺望,雖然此時還是早上,但卻已經可以看見不少像是螞蟻一樣從船上搬運貨物的碼頭工人和沿著碼頭街道擺攤售賣食品的小販。
塞納河上的幾座大橋,不論是皇家橋、盧浮橋抑或是藝術橋,全都擠滿了來來往往的運輸馬車。為了保證聖日耳曼區等中心地帶餐館的食品供應,這些來自巴黎郊區的農產品收購商通常得起一個大早。
因為唯有這樣,他們才能堪堪趕在早餐前沿著路易十四大道、蒙馬特大街等交通主幹道將食材從郊區送到聖日耳曼區這樣的中等階層與上流社會聚集的城市中心區。
此時的亞瑟正靠著新橋上的石頭圍欄,叼著菸鬥打量著從他身邊路過的各式各樣的馬車。
雖然這座橋的名字叫做新橋,但是它實際上卻是目前整個巴黎最古老的橋樑。
這座橫跨塞納河左右兩岸、長278米、寬20米的橋樑,始建於1578年的亨利四世時期。
它的東段跨越塞納河的主要河道,通往巴黎市政廳。
而西段則跨越連線西岱島的小支流,通往那個全巴黎最混亂的區域。
不過,雖然新橋只是一座橋,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巴黎人天生就喜歡在各方面吹毛求疵,即便蓋座橋都要和藝術沾上點關係。
這座橋的橋墩上密密麻麻的佈滿了各式各樣的面具雕刻,其中既有海神波塞冬、酒神狄俄尼索斯這樣的神話人物,也有長著翅膀的小精靈、長有尖牙和角的惡魔這樣的幻想生物。當然,這裡面當然還少不了人類面孔,貴族、商人、農民和士兵一應俱全。
從這些雕刻也能看出,這座橋大抵確實是十六世紀末建的,因為這是典型的法國文藝復興雕刻風格。
當然,以亞瑟的藝術鑑賞水平,大概是很難區分出義大利文藝復興風格與法國文藝復興風格的區別。
即便阿加雷斯一本正經的在那裡評頭論足,給他講解其中的差異之處,但是亞瑟的心思卻完全不在上面。
趁著阿加雷斯廢話連篇的工夫,亞瑟終於確定了,這橋上的面具雕刻一共有381個。
作為一名英國的外交官,尤其是還牽涉進了凱道賽公館刺殺案以及青年義大利的遠徵行動,按理說亞瑟是不應該有閒工夫來幹數雕刻這種蠢事的。
他這麼有空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目前事情的發展暫時還不錯,所以不需要他橫插一腳胡亂幫忙。
在法庭推事杜布里斯先生的幫助下,有不少保王黨成員的名字都被混進了青年義大利的花名冊當中。而按照法國政府的規定,這群青年義大利的黨徒必須在限定期限內離開法蘭西,如果他們賴著不走,那政府就會專程派押運車把他們送到法國和瑞士的邊境。
至於梯也爾,這位新任內務大臣同樣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只要保王黨人不繼續生事,那法國內務部就不會一點活路也不給他們留。
就在上一週,巴黎警察草草抓了幾個罪犯後,便著急忙慌的把他們送上了法庭宣判,隨後還搶先宣佈凱道賽公館爆炸案已經偵破,生怕案子拖太久會引來國王震怒,追究他們低下的辦案效率。
從這一點上,巴黎警察與倫敦警察倒是沒有太大區別。雖然兩者的執法方式確實不同,但是對於案件的態度卻殊途同歸——真相如何沒人關心,只要能夠正常結案就好。
而在和奧地利的馮·克羅梅爾先生會面後,手頭正緊並欠了一屁股債的克羅梅爾先生相當爽快的答應了亞瑟和施耐德的請求。
畢竟按照亞瑟和施耐德所說的那樣,克羅梅爾既不用付出金錢,也不用付出經營銀行的心力,他只需要向維也納傳送一份情報檔案就能坐收數萬法郎。
這對他來說,不僅沒有任何風險,甚至還有可能對他的仕途大有幫助。
如果青年義大利如果真的對北義大利地區發動了遠徵行動,而總部設在美因茨的奧地利情報部門MIB又正好重視了他提交的那份報告,那麼克羅梅爾先生在這次阻擊義大利民族主義分子的行動當中自然要被記上大功。
而如果青年義大利發起了遠徵,而美因茨情報辦公室卻忽略了他的情報,那克羅梅爾對此就更喜聞樂見了。因為這絕對算得上是重大情報失誤,必須要有人對此負責,最起碼負責法蘭西方向情報的負責人肯定得引咎辭職。
這樣一來,克羅梅爾的仕途弄不好還會走得比第一種情況更好,因為他將會有一個立刻頂缺升職的機會。
在經過與亞瑟等人的促膝長談後,身為奧地利情報官的克羅梅爾居然搖身一變成了青年義大利的鐵桿支持者。
他現在比誰都渴望讓青年義大利發起遠徵行動,而且他發自心底的替‘青年義大利’的同志們向上帝祈禱,希望上帝保佑:美因茨的那幫老情報官僚千萬不要發現巴黎發來的情報檔案當中,還夾雜著這麼一項重要的情報。
至於亞瑟這頭,他與克羅梅爾的想法幾乎是一樣的。
他不想直截了當的告訴外交部:青年義大利即將發起遠徵行動。
但是如果亞瑟不寫這份報告,表現的對這次遠徵一無所知,那他之前主動請纓負責青年義大利的行為在外交部同僚的眼中就成了笑話,亞瑟·黑斯廷斯這個名字也將成為無能和失職的代表。
所以,為了防止出現此種情況,亞瑟只能在寫外交情報報告的時候多動動腦子了。
他要用一種別出心裁的方式來寫外交報告,開頭先是一段冗長的介紹,繼而是一段東拉西扯與近些天他在巴黎的見聞,直到全文的四分之三部分,亞瑟才終於開始談起了青年義大利的遠徵行動。
——最近我的一些個人訊息渠道顯示:在未來的幾個月當中,可能會出現違反1815年《維也納和約》最終版第四部分第四十五條、第四十六條及相關補充條款規定的情況。
——然而必須強調的是,已知情報十分有限,相關情況從某種程度上難以確定。因此,在這種情況下,我建議外交部相關情報官員應當採取有效措施進行核實。
——因為初步證據顯示,我們或許有必要加深瞭解,以便決定是否對此類資訊展開進一步調查。
但即便已經寫的如此隱晦了,亞瑟還是頗為擔心會被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看出端倪。
因為誰都知道那傢伙是個工作狂,也許普通人不知道《維也納和約》的第四部分第四十五條與第四十六條寫了什麼東西,但是帕麥斯頓子爵這樣的人起碼瞭解第四部分的主要內容講的是義大利各個邦國的領土劃分,以及恢復其原有統治的。
如果他閒著無聊,非得叫人把和約內容重新翻出來看一遍,那事情可就大條了。
雖然帕麥斯頓默許了亞瑟的建議,同意對青年義大利進行一定程度的資助。
但是這不代表他會贊同馬志尼等人打算立馬掀翻撒丁王國統治的行動。
因此,如果他提前知曉了馬志尼等人的行動,那說不定就會立馬斷掉外交部打給青年義大利的資助款。
沒有外交部的這筆資助金,答應交給馮·克羅梅爾先生的‘分紅’就沒辦法兌現。
而惹怒了這位奧地利的駐法情報頭目,那亞瑟與施耐德的小算盤便徹底打不響了。
所以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即便亞瑟已經將報告寫的極為隱晦了,他還是在最後留了一手。
這份外交報告的運送任務,將會首先由羅斯柴爾德的寄遞部門承運,而等到了倫敦之後,由於出於安全保密考慮,亞瑟囑託他們必須換用英國皇家郵政的掛號信。
以皇家郵政的辦事效率,說不定馬志尼那邊起義失敗了,他們還沒把信箋送到白廳呢。
而為了防止帕麥斯頓子爵不認賬,亞瑟還借用‘漢諾威王國憲法改革警務顧問’的職務特殊性,把同樣的檔案給聖詹姆士宮的國王陛下以及唐寧街十號的首相官邸各送了一份。
而以亞瑟對國王陛下和首相格雷伯爵的瞭解,雖然他們倆都是不列顛最可敬的紳士,而且都接受了不列顛的傳統古典教育,但是外交報告這種東西對他們兩位來說,還是過於現代了。
這樣一來,就算外交部展開調查,亞瑟也是清白的,而且還有國王陛下和首相給他作擔保。
帕麥斯頓子爵到時候總不能說他倆也跟著一起瀆職了吧?
外交部‘及時’收到了情報,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與奧古斯特·施耐德的工作卓有成效,保王黨蹭了青年義大利的驅逐名單可以正大光明的‘滾出’法國,馬志尼和加里波第可以按照他們喜歡的方式繼續遠徵撒丁-皮埃蒙特,馮·克羅梅爾先生藉此高升一步,空殼銀行的事情在遠徵發生後法國政府也會礙於外交影響低調處理。
至於空殼銀行裡面對青年義大利的援助金……
抱歉,為了以防萬一,這筆錢斷然不能交到青年義大利的手裡。
這不是因為什麼一己之私,更不是什麼見錢眼開。
而是從宏觀的角度出發,萬一事後有人追查起來,發現這家銀行擁有法國的經營許可,錢款則是從英國打來的,那到時候不止法國政府洗不清,就連英國政府也脫不了幹係。
所以為了防止引起外交糾紛,進而引起戰爭等極端事件。唯有從大局的角度考慮,將這筆價值約1萬英鎊(20萬法郎)的援助款放進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等人的口袋裡才是最安全的。
亞瑟靠在圍欄邊,深深的嘬了一口煙,發自內心的嘆了口氣:“鬧革命是比寫書掙錢啊!”
一旁的紅魔鬼見狀,不由得揶揄了一句:“為了歐洲的和平與穩定,為了維也納體系,為了義大利的統一,這回你只能犧牲自己。亞瑟,自從來了巴黎,你進步的幅度簡直一日千里。難道是由於巴黎的藝術氣息太濃鬱,所以才侵染了你嗎?”
亞瑟瞥了一眼紅魔鬼,重新蓋上了他的高禮帽,將自己的眼睛藏進了帽簷下的陰影:“阿加雷斯,戴高帽子這種事,向來用不著你,我自己就可以。”
亞瑟話音剛落,便看見一個滿面紅光的傢伙從橋頭走了過來。
那正是為了即將到賬的款項激動不已的施耐德先生。
不過這也怪不得施耐德會如此得意忘形,因為這單生意一旦做成,他的個人賬戶至少也會進賬兩千鎊,他在外交部幹到現在的工資加在一起都沒有與亞瑟在一起幹一個月掙得多。
在亞瑟剛剛進入外交部的時候,施耐德還不太把這個蘇格蘭場來的小泥腿子當回事,甚至一度還以前輩的姿態想要指點他。
但是事到如今,施耐德只感覺亞瑟·黑斯廷斯這個小夥子能在蘇格蘭場幹得那麼出色絕對是有充分道理的。
蘇格蘭場,那不過是個年度財政預算30萬鎊的小機構,亞瑟都能在那裡混的如魚得水。
現如今進了外交部,第一次亮相便硬生生從青年義大利的腦袋上攥出了一萬鎊。
這小子,絕對的前途無量!
施耐德拄著手杖來到亞瑟身前,摘下帽子笑嘻嘻的用拉丁語致敬道:“共和主義萬歲,義大利統一萬歲!”
亞瑟打趣道:“你這話最好別讓奧地利人聽見,如果在維也納,光是這兩句口號就夠你蹲兩天的了。”
“那又怎麼樣?”施耐德笑呵呵的回道:“你是沒瞧見馮·克羅梅爾,他這個地道的維也納人現如今可比我喊得更加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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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陛下欽定了,你即刻前往哥廷根大學教書
亞瑟唏噓道:“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馮·克羅梅爾先生身為一個奧地利人居然會為了義大利的民族獨立高唱讚歌。看來在支票的面前,大部分外交官的職業操守確實很靠不住。”
施耐德聞言輕聲笑道:“不,亞瑟,我與你的相反,這反而說明瞭馮·克羅梅爾先生是個志趣單純的人,這樣的人可比理想主義者好打交道多了。所謂理想主義者,其實與蘇格蘭驢子並無太大差異,許多人以為這是個好詞兒,但是在外交領域,這個形容簡直糟透了。
說的直白一點,那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壓根不考慮實際情況,更不考慮他所處一方的利益究竟有沒有受到損失。凡事由著性子來,對任何事物的看法都是先入為主。因此,這群傢伙裡很難找出幾個聰明的。如果把外交這麼精細的活兒交給理想主義者,要不了多久,歐洲就得再次爆發全面戰爭。”
亞瑟下意識的想要替自己認識的幾位理想主義者說句話,但是他轉念一想,貌似施耐德說的話也不算錯。
不論是大仲馬還是加里波第、馬志尼等人,那可都是搞起義的一把好手,哪裡政局動盪哪裡就有他們。在這方面,馬志尼和加里波第甚至還要更勝一籌,因為大仲馬由於能力不足,在大部分情況下只是參與起義,而馬志尼和加里波第通常是發動起義的那一撥。
至於海涅,這位德意志民族主義猶太詩人雖然也自稱理想主義者,但是由於他的書沒有大仲馬那麼暢銷,所以許多時候他還是得先捏著鼻子為五斗米折腰。等到有錢之後,再寫文章罵兩句控訴政府對他這樣進步主義詩人的壓迫。
以此推論,理想主義者好像確實不適合來幹外交官的活,反倒很適合被外交官忽悠。
因為從本質上來說,建立外交關係的目的不是為了表示友誼,而是為了得到方便。外交官的本質則是一群被派去外國專職說謊以服務於自己國家的人。
而外交場合的大忌便是亂發脾氣,任何拍案而起都要經過事先周密的設計,並且這永遠是最後選項。
對於外交部來說,最完美的外交處理,便是讓別人心甘情願的去做你想讓他做的事,並且還要讓他覺得這是他自己的主意。
但是,雖然這個職業以坑人為生,可又不能坑的太狠。
因為今天倒黴的人,也許明天就會很走運,所以一個精明的外交官必須得給未來留下餘地,不能做絕戶生意。
這不僅僅是亞瑟的行動基礎,也是施耐德和馮·克羅梅爾的行動基礎。
對於他們三人來說,自己的利益與政府並不完全一致。
甚至於,馮·克羅梅爾這個‘青年義大利’的直接對手,比亞瑟和施耐德更希望義大利人能夠繼續鬧騰下去。
在不列顛,鑑於輿論的影響,所以諸如設立情報機構這樣的事情只能私下裡偷偷地做。
但是在德意志邦聯,梅特涅卻可以大張旗鼓的以邦聯決議的方式,公開設立兩個情報機構——美因茨中央調查委員會和法蘭克福中央調查局。
而在這兩個明面上的機構外,梅特涅還在暗地裡設立了一個獨立於德意志邦聯議會的秘密情報機構——美因茨情報辦公室(MIB)。
柏林、威斯巴登、達爾姆施塔特以及維也納等德意志邦國的宮廷,都圍繞著這些情報部門,在政治、警察和間諜事務上展開了合作,其行動範圍不僅遍及所有德意志邦國,甚至也包括了歐洲其他的重點城市,比如巴黎和蘇黎世等等。
這些情報機構將無數的涉及可疑人員、社團集會活動和旅行等方面的資訊資料彙總在一起,打包發往奧地利首相府。因此,即便梅特涅蹲在維也納不出門,他也能成為對歐洲政治運動、輿論風向、激進文學界最為瞭解的歐洲政治家。
哪怕是英國的帕麥斯頓、法國的塔列朗、俄國的本肯多夫伯爵,都不敢說他們的訊息比梅特涅更靈通。
但訊息靈通也並不全是好事,因為這意味著,奧地利皇帝和梅特涅也得到了更多的有關絞死諸侯、刺殺他們,或者將其趕出本國的威脅警告。
而作為一位經歷了19世紀一二十年代的政治家,梅特涅當然不會覺得這些威脅僅僅只是一句空話。
至於奧地利的情報人員們,他們維繫生命的養料便是維也納宮廷的恐懼,皇帝和首相越是擔心,他們的工作就越受到重視,拿到的經費也就越多。
尤其是前不久,在德意志邦聯議會所在地法蘭克福,還差點發生了將邦聯議員一鍋端的情況。
4月3日夜間,大約50名學生和激進分子趁著夜色襲擊了法蘭克福的警衛所,打算奪取槍支彈藥發動武裝起義。然而,由於他們的計劃被提前洩露,法蘭克福當局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所以在激烈交火後,起義者始終沒能突破政府軍的防禦佔領目標地點。
在這樣的前提下,馮·克羅梅爾就更有理由相信,青年義大利的活動可以為他帶來維也納宮廷的關注了。
而這起學生起義事件也不僅僅影響了馮·克羅梅爾的前途,更涉及了亞瑟的工作調動。
亞瑟昨天剛剛收到倫敦方面的命令,國王陛下敦促他應當立刻啟程前往漢諾威王國。
而這不僅僅是為了儘快幫助漢諾威透過新憲法,更是為了配合德意志邦聯的最新決議行動。
雖然漢諾威王國與英國組成了共主邦聯,但它同樣也是德意志邦聯的加盟國,所以需要服從邦聯議會的集體決定。
而在法蘭克福學生武裝起義事件爆發後,德意志邦聯透過了《卡爾斯巴德決議》的修正案,進一步加強了對大學教授和學生運動的監控力度。
所有的德意志大學,都需要執行《大學法》的有關規定,大學生和教授將受到監視,存在民主與自由傾向的教師職務將被解除,全德意志大學生協會暫時停止活動,學校裡不允許懸掛黑紅金三色旗。
所有印刷品都必須經過當局檢查,定期發行的報刊雜誌,必須在出版前提交檢查。
如果違反此項規定,那麼出版商的印刷許可將被允許在沒有任何理由情況下被吊銷,報紙或期刊會被完全禁止和查封,報刊的主編則會被判處5年之內不得從事出版業。
為了加強政府對大學的管理,每所大學還必須設立一個‘國家特別代表’的職務,這位代表可以從當時的大學學監中選拔,也可以是政府所認可的其他人員。
國家特別代表的職能在於確保大學嚴格落實德意志邦聯的有關法令政策,監督師生們的精神風貌,對學生們良好的公德行為作出指導。而對於超越教學職責並‘毒害’青年學生心靈的教師,代表有責任與義務督促各邦國政府將其解職。
至於學生社團和學生組織方面,則只有得到代表特殊許可的才能繼續存在。
說了這麼多,相信大夥兒都能猜出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新身份。
雖然他從來不曾到過德意志,也沒有從事過教育工作,但是不論是國王陛下、英國政府還是漢諾威王國政府,都高度認可他在蘇格蘭場任職期間展示出的警務素養。
所以,不知道為什麼,亞瑟還沒上任漢諾威,便稀裡糊塗的被外交部火速免職。
隨後他又以自然哲學研究者的身份,被漢諾威王國高等教育的明珠‘哥廷根大學’選為全校有史以來的第一位電磁學教授。
之後,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以教授身份高票當選為哥廷根大學學術委員會成員,並在缺席選舉的情況下,獲得了學術委員會委員們的一致擁戴,被全票推舉為了哥廷根大學學監。
再之後,國王威廉四世傳令漢諾威總督、劍橋公爵阿道夫·弗雷德裡克親王照會漢諾威王國議會,並委託他以國王身份代為簽署國璽詔書,任命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為新一任漢諾威王國駐哥廷根大學國家特別代表,同時以學者身份兼任漢諾威王國制憲改革顧問。
饒是以亞瑟的性子,當他剛剛得知這個訊息時,也不由得被這一連串操作震驚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得不說,雖然是同一個國王治下的國家,但德意志人的民主效率卻比不列顛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他在蘇格蘭場晉升助理警察總監的時候,足足等了四五個月才最終確定。
但漢諾威王國那邊,僅僅半個月的時間,他便走完了一個普通自然哲學研究者要用一輩子才能走完的路。
從獲得大學教職到晉升教授,從教授當選學術委員會成員,又從學術委員會到大學學監,甚至於他還多了個國家特別代表的職務。
最難以置信的是,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居然還是完全合理合法的。
因為不管怎麼說,他確實能算作電磁學領域的自然研究者,在這個新領域當中,除了法拉第這個開闢者以外,能夠和他在名氣上相匹敵的確實沒有幾個。
因此,給他一個電磁學教授的職位,貌似也不是很難理解。
而電磁學部作為一個新學部,正兒八經的教授就他一個,學生更是一個都沒有,所以由他代表電磁學部進入大學的學術委員會也是理所應當的。
至於被學術委員會選舉為學監,全程更是十分民主,連一個投反對票的沒有。
而身為全哥廷根大學最受國王陛下器重的教授,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出任國家特別代表更是理所當然的,這不僅是著重提拔青年人才,更是不搞學術政治化的體現,學者治校當然屬於開明統治了。
這一番操作下來,亞瑟未至其地先聞其聲。事到如今,他貌似終於開始理解海涅為什麼會對他的母校哥廷根大學抱怨連篇了。
施耐德笑著恭喜亞瑟道:“亞瑟,有時候人的運氣來了是擋不住的。我本以為你到漢諾威是去蟄伏了,但是沒想到法蘭克福學生們攻擊軍火庫的槍聲,卻直接把你從大使館裡逼出來了。哥廷根大學的學監,這個身份可比外交部的二等秘書體面多了。”
但亞瑟卻不像是施耐德想象的那麼開心,相反的,在見識了法蘭西科學院的陣仗之後,他一直都在考慮儘可能遠離教育機構。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願望總是事與願違,他不止沒能遠離教育機構,反倒還成了教授。
也許哥廷根大學裡的大拿不像是法蘭西科學院裡那麼多,但是在自然哲學方面拿捏他應該是足夠了。
最糟糕的是,當亞瑟當選為哥廷根大學教授的訊息傳出後,他在法蘭西科學院認識的幾位朋友紛紛上門祝賀,並且還興高采烈的告訴這位新任學監,法蘭西科學院下半年可能派出代表團訪問哥廷根的事情。
亞瑟嘬了口煙,兩隻手搭在石頭圍欄上,望著波光粼粼的塞納河問道:“奧古斯特,你知道哥廷根附近有哪些溫泉勝地嗎?我打算下半年抽時間去休個假。”
“溫泉勝地?那可有不少。”
施耐德用手背敲了敲亞瑟的胸脯:“不過咱們也不急這一會兒,你的東西收拾好了沒有?你上午去和朋友道個別,下午你和我一輛車,國王陛下催的急,咱們今天之內就要走。”
亞瑟正等著施耐德主動提這個事呢。
雖然之前保王黨已經把不少人員的名單摻進了青年義大利的花名冊當中,但是由於青年義大利的成員全都是男性,所以保王黨方面的女性成員沒能列入其中。
但是好在這部分人不算多,只有寥寥幾個而已,所以亞瑟打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乾脆藉著這次前往漢諾威,用施耐德的外交官身份打掩護,把她們一起帶出法蘭西的國境。
亞瑟掏出懷錶低頭看了一眼:“既然如此,下午三點,咱們老地方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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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哥廷根
從巴黎到哥廷根大約有400英里的距離,也許在21世紀,乘火車只需要一天便能抵達,但是在19世紀,400英里的陸路旅行便代表了一種令人身心俱疲的折磨。
雖然在國王的催促下,亞瑟一行已經是卯足了勁向漢諾威王國挺進了,但是全巴黎最快的馬配上最嫻熟的馬伕也只能日行40英里,所以這也就意味著亞瑟他們花了足足十天的時間才進入漢諾威王國境內。
而且為了趕時間,馬伕一路上抄了不少近道小路,這些道路的路況遠沒有大路那麼好,因此在一路顛簸了好幾天之後,亞瑟總算是明白為什麼拿破崙會得痔瘡了。
甚至於,他現在私下裡還猜測,常年行軍的威靈頓公爵或許也有這方面的毛病。
坐馬車都已經這麼難熬了,天知道他們是怎麼在馬背上一騎就是十來個鐘頭的。
剛出巴黎的時候情況還算不錯,遠離了城市的繁華與喧囂,偶爾看一看秀美的鄉村風光,看看那些整齊規劃的葡萄園、田間地頭的金黃的麥浪,這些生機勃勃的景象總是會讓人的心情變好。
但是再美的風景一連看上三天,最終都會讓人厭倦的,更別提這時候亞瑟的屁股還被顛的隱隱作痛了。
不過令亞瑟沒想到的是,從旅程中段開始,就連好風景也沒有了。
在透過德意志西部的萊茵蘭地區以後,沿途的風景簡直換了一幅模樣,那種欣欣向榮的和諧田園風光完全消失不見,就連鄉村道路上牽著牛羊、扛著農具的農民也幾乎看不到了。
狹窄的道路兩旁沒有顯眼的地標,雖然偶爾也能看到河流,但這些河流卻遠不像是萊茵河和多瑙河那樣恣意奔流、波瀾壯闊。在亞瑟的目光所及之處,小河都是懶洋洋地蜿蜒流淌,就好像蘇格蘭場警察薪水剛剛發完後第一天上班時的情況。
雖然土地平攤,但是大部分地面都被林木覆蓋,而且樹木的品種也少的乏味,白樺和冷杉兩個單詞就能概括它們的全部。
看到這種情況,亞瑟終於理解為什麼德意志詩人的作品經常提到‘沙地’和‘沼澤’這樣的未開墾地區了。
不列顛詩人如果經常提到這些地方,那他多半是個反對工業化和城市化,嚮往中世紀田園牧歌生活的湖畔派詩人。
但德意志詩人提到這些,則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傾向,也不是因為他喜歡這些自然風光,他多半隻是實話實說,看到什麼說什麼罷了。
這一路上的旅程相當乏味,不過施耐德的小笑話還是起到了不小的調劑作用。
雖然施耐德本人並不認為他在講什麼笑話,但是亞瑟卻總覺得這傢伙偶然冒出的每一句話都很有喜劇效果。
還記得前幾天的時候,行駛平穩的馬車忽然猛地顛簸了一陣子。
亞瑟正要彎腰撿掉在地上的帽子,卻聽到施耐德先生陰測測的冒出了一句:“喔,看來咱們進入德意志了。”
原本亞瑟以為這句話只是施耐德日常黑德意志的一個小段子,誰知他剛剛戴上帽子,車窗外忽然閃過一個路標,上面赫然寫著——歡迎來到普魯士!
此時,已經坐實預言家身份的施耐德先生不屑的正了正自己的領巾,隨後又轉過頭衝亞瑟顯擺起了他歷史學家的身份。
“你得慶幸現在是和平時期,要不然依照普魯士人的個性,像你這麼高大的外國小夥子已經被拖下車抓了壯丁。你知道腓特烈·威廉一世嗎?他對女人不感興趣,但是卻對你這樣的小夥子情難自已,看見一個就要抓一個去當兵。”
雖然亞瑟不像施耐德那樣對德意志知根知底,但是他好歹也在大學讀了幾年歷史。
或許是因為同根同源,身上都流淌著日耳曼血統,所以普魯士和大不列顛政府都很熱衷於抓壯丁,而且雙方還都不論國籍。
皇家海軍的徵兵官們不僅在國內幹出過從酒館裡拖酒鬼上船,把流放犯扣下‘中飽私囊’,帶領徵兵隊夜襲新婚現場、綁架新郎的混賬事情。
甚至於,在拿破崙戰爭時期,他們還強徵過美國水手入伍的事情。
雖然那幫美國佬一再表示他們已經獨立了,不可能替邪惡的國王效力。但是皇家海軍的徵兵官們卻不管那麼多。
對於那些老實一點的美國水手,他們就連蒙帶騙。
而對於那些不老實的,就掏出皇家海軍不傳之秘‘九尾鞭’,強行注入‘納爾遜精神’,身體力行的向他們傳授:什麼叫做‘逢敵必戰,英格蘭’。
如果皇家海軍只是在國內港口這麼幹也便罷了,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們強徵美國水手的地點還包括了大西洋和中國廣州。
美國政府和駐華代表對這種行為表示強烈抗議,他們高呼這是對美國主權和公民權利的侵犯。
但皇家海軍當然不會搭理什麼外交抗議,而當美國佬發現英國外交部對抗議已讀不回後,還氣的跑到了衙門告狀,希望兩廣總督能夠出面主持公道。
一筆寫不出兩個日耳曼,皇家海軍的徵兵手段不光彩,普魯士陸軍的徵兵方法同樣擺不到檯面上。
只不過由於普魯士人的勢力範圍太小,所以他們大部分情況下只能埋伏在邊境綁架外國青壯。
施耐德提到的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一世當年還搞了一個巨人衛隊,這支普魯士最精銳的部隊全部由身高六英尺以上的青年兵組成。
在社交宴會上,德意志其他王公貴族都在炫耀自己擁有多少財富土地、擁有多少漂亮姑娘,而腓特烈·威廉一世則會顯擺他有2500個身高一米八三以上的小夥子。只要有了這些小夥子,財富土地完全不在話下,漂亮的姑娘們也會跟著跑到普魯士來的。
為了得到這些小夥子,他不用盡了威逼利誘的種種手段,在必要的情況下他甚至會透過外交渠道對附近邦國施壓,要求他們給普魯士上供國內最出挑的小夥兒。
如果有必要的話,腓特烈·威廉一世為了搶人,甚至不介意發動一場18世紀的特洛伊戰爭。
希臘人的特洛伊戰爭是為了搶回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而普魯士人的特洛伊戰爭則是為了搶回世界上最高最強壯的男人。
不過,雖然亞瑟對普魯士已經事先有了一些瞭解了。
施耐德也早就給他打了預防針:“千萬不要對德意志的容克地主抱有任何期待,更不要指望他們有任何紳士涵養,他們和來自倫敦、巴黎的貴族簡直不能算是同一種生物。亞瑟,我這話可沒有誇張,如果你見過我父親、我爺爺和我外公,那你就知道我說的一點都不誇張。”
亞瑟也是從施耐德口中才瞭解到,其實‘容克’這個詞只代表了普魯士等北方邦國的土地貴族,甚至,他們都不應該被稱呼為貴族,因為他們當中的許多人只是名字裡有‘馮’,但卻連個正式的貴族頭銜都沒有。
這些人與德意志西部和南部的富裕貴族不同,他們生活在沿途風景一般的貧瘠的環境裡,過著不算很富裕也不算特別貧窮的生活。如果是在不列顛,這群人會被稱為鄉紳階層。
他們的生活方式和精神面貌,與德意志西部和南部的富裕城市裡的貴族市民相去甚遠。與倫敦巴黎相比,那簡直就像不是一個世界的。
而且,因為經濟條件較差,所以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都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也不想接受太好的教育,因為有沒有文化都不影響他們當兵。
因此,如果沒仗打的話,容克們就既沒有機會也沒有興趣見識外面廣闊的精彩世界。
所以,在德意志,容克地主常常和沒文化、見識短聯絡在一起。
按照施耐德的話來說,那就是:“他們一般沒有受過教育,文不成句,詞不達意,甚至說話也不連貫,就像是有口吃。他們只會把名詞和名詞化的詞連在一起亂說出來,最後再加上一個驚歎號作為結尾。”
亞瑟起初以為這不過是施耐德的刻板印象,但自從在路邊的小旅館吃了幾次飯以後,他才發現這全是真的。
那種一張口便知道沒上過幾年學的氣質,還真不是輕而易舉就能隱藏的。
或許也正是因為容克們的沒文化,所以普魯士才會狠下心來大力推行教育改革,強迫這幫人無論如何也得去讀幾年書。
負責主持教育改革的普魯士大臣施泰因男爵就曾經對這種現象發出過尖銳批評。
“容克貴族是普魯士的累贅,因為他們人數太多、大多貧窮,對官職、薪俸、特權和形形色色的優待貪得無厭。他們貧窮,所以不能接受良好教育,只能上水平很差的軍校。因為沒有受過教育,所以他們沒有辦法勝任高階職務。一旦他們當上高階指揮官,那對於軍隊的傷害簡直是災難性。
我甚至可以說,拿破崙戰爭當中普魯士軍隊蒙受的重大挫敗,就是因為我們的指揮官書讀少了!然而,這一大群只受過較差教育的人,還要不知廉恥、神氣活現的索取高階職務。既是貴族又想做官僚,他們對同胞來說簡直就是一大禍害!”
不過,如果一味地批評這些容克貴族,在亞瑟看來,也算不得什麼公平公正的舉措。
因為就他在旅店裡觀察到的現象而言,這幫容克不過是在效仿他們的國王。
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竭盡全力的想要扮演好:性格嚴峻、執行嚴格紀律但待下慈愛的一家之主角色。
而且容克們不僅對自己的妻兒和直系後輩這麼做,在面對僕人和手下的農民時,他們也想要充當父親式的人物,就好像普魯士國王對他們做的那樣。
對於一個容克來說,如果你形容他是個威嚴但友愛的權威和管理者,每時每刻都在為一大家子的生計而忙碌,那他一定會非常高興和熱情的要請你喝上一杯。
這群人雖然算不上什麼好人,但也算是正常人的一份子。
雖然德意志報紙上一提到容克們便是清一色的批評,把所有的問題全都扣在了容克的腦袋上。
但是如果公道的評價,這不過是在欺負容克們文化低,這幫人連一句完整華麗的話都說不出,更別提發文章給自己辯護了。
如果他們覺得容克們擋了路,那麼首要任務應當是裁軍,因為只要把軍隊數量控制住,就可以把大部分容克的上升渠道鎖住,他們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的。
但是,眾所周知的是,普魯士是不可能裁軍的。
亞瑟還在想著關於德意志的種種,而他對面坐著的兩位女士則還沒有從幾天前峰迴路轉的人生經歷中回過神來。
克拉拉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在酒館裡抱怨自己欠了一屁股外債的大學生,居然真的是一個英國外交官。
喔,或許現在已經不是了,但是他卻發展的更好了,搖身一變成了備受尊敬的大學教授。
她恍惚之間又想起了那天酒館裡對亞瑟發過的牢騷。
這個小夥子的身上確實有梯也爾的影子,謊話連篇,但是每次撒謊卻早就準備好了後手,所以大夥兒也都不怪罪他。
而且那幫人不止不怪罪,反倒還都對他感恩戴德的。
保王黨人對他千恩萬謝,克拉拉只要提出一句對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懷疑,便會立刻遭到反駁。
因為在那幫沒見過巴黎險惡的鄉下農民看來,一位英國爵士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將他們帶出法國,這便已經說明瞭他的高尚品格。
但是,在克拉拉看來,事情肯定沒有那麼簡單。
如果這個小夥子真的是梯也爾第二的話,今天他沒有出賣保王黨人,絕不是因為他有道德,而是因為他覺得目前的價格還不夠高。
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克拉拉滿心疑惑。
然而,她卻並沒有疑惑太久,隨著馬車的顛簸幅度變小,她從窗外看見了地平線上升起了一座小城的全貌。
“那就是哥廷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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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我的奮鬥
對於歐洲人來說,英制度量衡可以說是一種極度反人類的換算制度了。
但是如果說歐洲還有什麼東西是比英制度量衡更過分的東西,那一定是德意志邦國的貨幣體繫了。
如果一個商人從瑞士出發去柏林做生意,那麼他將路過十個德意志邦國,兌換十種不同的貨幣並繳納十次關稅。
雖然在北德意志關稅同盟成立之後,交關稅的次數已經大為減少,但是貨幣兌換方面卻始終沒有統一。
在這個年代,你如果兜裡不揣上二三十種貨幣,那你都不好意思告訴別人你是在德意志做生意的。
但值得注意一點的是,即便目前德意志地區依然流行著幾十種貨幣,但是這已經是拿破崙不懈努力後的成果了。在拿破崙徹底將神聖羅馬帝國打解體之前,德意志地區的貨幣種類在巔峰時期大概有六千多種。
不過對於亞瑟這樣的遊客來說,收集不同的德意志貨幣也算是旅行途中的不錯消遣。
他在沿途的小旅館吃飯時,就經常與當地的容克貴族以及農民們交換貨幣。
短短十天的時間,他的兜裡就裝滿了各個邦國、各個歷史時期製造的金幣和銀幣。
比如說,為了紀念國王去世,雕刻了國王羽化飛向太陽的1735勃蘭登堡二分之一塔勒銀幣。
法蘭克福自由市1744年發行的,雕刻了城市風光和羅馬鷹旗的1克魯茲金幣。1792年發行的,紀念末代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弗朗茨登基的四分之一的達科特銀幣。
漢堡自由市發行的,紀念神聖羅馬帝國滅亡的6克魯茲大銀幣。
當然,亞瑟最喜愛的一枚錢幣,當屬奧地利帝國1826年發行的,印著弗朗茨一世頭像的1杜卡特金幣。
作為與弗羅林齊名的金幣,杜卡特金幣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各種歷史記錄以及裡。
兩種金幣的含金量都在3.5克左右,因此基本可以等價兌換。
而在17世紀的時候,一門十二磅隼炮需要190杜卡特金幣,而一門三磅小鷹炮則需要97杜卡特。
如果直接看數字,根本想象不出大炮究竟是貴還是便宜。不過,當把當時騎士的標準行頭和它們擺在一起時,就能一較高低了。
亞瑟清楚地記得,同時期一套騎士全甲的價格只要35弗羅林,而一匹戰馬售價30弗羅林。
也就是說,你只需要227.5克黃金,就能買齊一名騎兵的基本裝備。但是,配備一名炮兵的最低價格卻高達654.5克黃金,因為除了炮以外,你還需要三匹馬來拉著炮前進。
不過這些收集貨幣的樂趣只侷限於旅途中無聊之餘的調劑,當亞瑟腳踏實地的站在德意志的土地上時,他才終於感覺到貨幣混亂究竟有多麻煩。
雖然漢諾威王國與大不列顛共享國王,但是兩國卻沒有親密到共享貨幣的程度。
因此亞瑟一行剛剛下車便直奔哥廷根當地的銀行去兌換貨幣。
按照漢諾威王國的幣制,120芬尼=60格羅申=10盾=5塔勒=1杜卡特。
而由於1杜卡特金幣含金量為3.5克,所以大致相當於半英鎊。
但是不要以為貨幣單位有5個就只有五種貨幣,因為單是塔勒銀幣就包括了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和六分之一塔勒在內的至少三個種類。
雖然英國佬在這方面的麻煩程度也不遑多讓,但是漢諾威兄弟依然讓亞瑟明白了一把什麼叫做小巫見大巫。
不過亞瑟眼中的煩惱在別人看來,卻是一種別樣的感覺。
當你看見左右手各提著一小布袋的金銀幣從銀行裡走出來,就連走路都發出叮叮噹噹的響動時,真的很難不讓人懷疑這傢伙實質上是在炫富。
而克拉拉的心裡此時就是這個感受,她坐在馬車上看著亞瑟從銀行中走出,只感覺這暴發戶一般的氣息簡直要將這年輕人身上原有的英倫紳士氣質全給掩蓋住了。
亞瑟登上馬車輕輕關上車門,剛剛上車便聽見了克拉拉的喃喃自語:“我的上帝啊!難不成你真是一位英國貴族嗎?”
“嗯?”
亞瑟回頭望向克拉拉,客氣的摘下帽子笑了笑:“雖然不是貴族,但確實是一位騎士,很抱歉之前欺騙了你,克拉拉小姐。重新自我介紹一下,亞瑟·黑斯廷斯,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下級勳位爵士。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爵士或者亞瑟,如果你介意的話,繼續喊我大學生也可以,畢竟這也不能算錯,因為我確實上過大學,只不過畢業已經有好幾年了。”
語罷,亞瑟還將手中兩個袋子裡的一個放在了克拉拉的手裡,沉甸甸的分量壓的這姑娘簡直無法起身。
“你這是做什麼?”克拉拉訝異道。
亞瑟開口道:“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和保王黨牽扯在一起的,但是既然咱們重新見面,那就是一種緣分。我大老遠把你從巴黎的花花世界帶到哥廷根這種鄉下小鎮,心裡總歸是過意不去的。再說了,出門在外總得用錢,這裡面裝了一百枚塔勒和三十枚杜卡特,最底下還壓了一張羅斯柴爾德銀行的一百鎊本票。如果你不想繼續呆在這兒,可以拿著這筆錢找個地方定居重新開始生活。或者,如果我有這個榮幸的話,我想僱傭您幫我處理一些家務上的雜活,這筆錢就當是簽約金了。”
三十枚杜卡特和一百枚塔勒,再加上一百鎊,如果換算一下,這便相當於2500法郎,不管是放在世界上的什麼地方,這都不是一筆小錢。即便是在巴黎這種地方,這筆錢也足夠一個姑娘體面的生活三四年。
然而,這小夥子卻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與他那天在酒館的表演簡直是判若兩人。
一個人到底是有錢到什麼程度,才能像是他這樣揮霍?
或者說,他只是在打腫臉充胖子?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因為這樣的傢伙克拉拉在巴黎見過太多。
但是克拉拉自忖自己看人的眼光向來不錯,這小夥子即便是一位英國爵爺,也不可能是富裕的那種,因為那天他在酒館裡的表演實在是太自然了,完全不像是沒有經歷過的人能夠表現出來的。
克拉拉開口諷刺,語氣有些刻薄的說道:“你從哪裡弄來的這麼多錢?你的一萬法郎外債還清了?”
亞瑟聽到這話,知道這姑娘有可能是在委婉的指責他那天的謊言。
他打趣道:“當然,小姐。我去和別人合夥做了一筆生意。”
“做生意?”克拉拉明知故問道:“一個一無是處的大學生能做什麼生意?”
“喔,小姐,我和大學裡的那些不一樣。我出來混了好幾年,所以我有經驗,而我的合夥物件則很有錢。”
“然後呢?”
“然後。”亞瑟笑著拍了拍手裡的錢袋子:“然後,我現在很有錢,而他則有了經驗。”
克拉拉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一張好不容易才板起來的臉也嚴肅不起來了。
她伸腿踹了亞瑟一腳道:“你果真是個騙子。”
“那當然了,你那天對我的教導我可全都記在心上呢。非常有用的人生哲理,可以讓人受用一輩子。”亞瑟轉而接道:“這麼重要的人生哲理,我覺得是值得我為之付費的。”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克拉拉毫不客氣的收了下那袋子錢:“你以為我會把錢還給你?年輕人,巴黎的姑娘可不像倫敦的女人那麼扭捏。我們就是物質慾望的化身,精緻腕錶、漂亮的裙子和綢緞女帽,我們一直追求這些,而且從來不打算改換自己的目標。”
亞瑟笑呵呵的回道:“這樣最好,能用錢付清的東西,向來是最經濟實惠的。”
克拉拉開啟錢袋一邊確認裡面的錢幣,一邊回覆道:“看來你確實不是一般的大學生,最起碼比巴黎的大部分蠢貨強得多,比我強得多。實不相瞞,我之前是拿你當弟弟看的,因為你先前裝的實在是太可憐了。”
“其實我也不全是裝的,我還是說了一部分實話的。”
“喔?”
克拉拉捏起一塊杜卡特金幣,將它對準了車窗外的太陽眯著眼細細欣賞,她喜歡金幣的味道和光澤,這種金燦燦的小東西對她的吸引力足以超過孚日廣場邊的所有奢侈品店之和。
她一邊欣賞著,一邊問道:“你說的實話是從哪裡開始的。”
“從‘我是個大學生’開始。”
“那又是在哪裡結束的呢?”
“也是在那裡結束的。”
克拉拉聞言,用她那藍灰色的眼睛瞪了亞瑟一眼:“你果真是個混蛋,與梯也爾並沒有什麼差距。”
亞瑟聳了聳肩:“我覺得實際上還是有些差距的,我們之間的差距足有三十多公分呢。”
“呵……”克拉拉眯著眼:“出了法蘭西就開始得意忘形了?也是,法蘭西的內務大臣確實沒辦法在哥廷根逮捕你。”
亞瑟正要說話,可他在車窗裡看到施耐德也已經換完了錢從銀行出來了,於是便提議道:“既然你不打算留下,那臨行之前,咱們再一起吃頓飯吧。我聽我的同事說過,德意志的餐點雖然比不上法國菜,但總歸是比倫敦的要好上一些。”
“那是當然了。”克拉拉吐槽道:“法蘭西人和德意志人肚子裡都長了胃,我們肚子裡裝的又不是個煤炭爐什麼的。”
亞瑟託著克拉拉的手,牽她下車道:“你不往自己的肚子裡塞點煤炭,又怎麼知道自己沒有這個潛力呢。在我住到英格蘭以前,我也以為我是咽不下那些玩意兒的。”
“住到英格蘭以前?”克拉拉嘲笑道:“在你來到巴黎以前,你不是一直待在那種外省地方嗎?”
亞瑟聽了也不惱怒,只是一本正經的回道:“女士,雖然除了巴黎以外,都算是外省地方,但也不是所有地方的菜品都像是英格蘭那麼糟糕的。”
施耐德看到他們倆下了車,一邊走一邊衝他們脫帽招手道:“亞瑟,克拉拉小姐,這鬼天氣實在是太熱了,要不要先去酒館來一杯?”
“當然了,我們也是這麼想的。”
在施耐德的帶領下,亞瑟一行人循著哥廷根並不算太寬敞的街道,很快就在路邊找到了一家啤酒館。
此時正是夏日炎炎,大街上人煙稀少,但是啤酒館內卻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其中有一多半都是青年人,一看便知道是哥廷根大學的學生。因為只有學生們才有心情和閒工夫在中午這種時候來到啤酒館裡肆無忌憚的開懷暢飲,青年人的旺盛精力在他們身上展示的淋漓盡致。
亞瑟還未推開啤酒館的柵欄門,便聽見裡面傳出一片活躍的歡呼聲,緊接著便是激情澎湃的德語演講。
“在德意志邦聯透過《卡爾斯巴德決議》修正案之後,梅特涅的大手正在越來越緊的扼住我們的喉嚨!全德意志大學生協會被取締,在法蘭克福,我們的同胞們,與我們一樣的青年人們,那些法蘭克福的大學生遭到了處決和逮捕!
德意志的這片土地上,有多長時間不曾散發出自由的氣息了?我們一再退讓,幻想著德意志邦聯,幻想著奧地利、普魯士會看到我們的努力並最終讓步。我曾經一度號召大家要和平的鬥爭,以合理的方式表達我們的訴求。
但是我們得來的是什麼?德意志的土地上剩下的唯有屈辱,反動分子、梅特涅的警察,在嘲笑我們的軟弱行動,肆無忌憚的踐踏我們引以為豪的學術自由與思想自由。起來吧,同學們,全德意志的大學都在注視著我們,注視著哥廷根。
在這個危機的時刻,只有我們,歷史悠久永不屈服的哥廷根才能肩負起領導全德意志大學生的重任。海因裡希·海涅,我們哥廷根大學的英雄,被迫害的流亡到了異國,住在巴黎最骯髒、最貧賤的居所,吃著難以下嚥的黑麵包,但這一切厄運卻並不能讓他屈服!
人生就像這樣一杯啤酒,你得明白自己要什麼,別整天活在虛幻縹緲的夢裡!人生就像是這樣一杯啤酒,不同的只在於你往裡倒的什麼,不同的只在於你想要留下的到底是什麼!你可以不喝酒,但是你要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知道自己為之奮鬥的到底是什麼!
在幾十年之後,如果你的孩子們問起你,你年輕的時候做過什麼,我希望我們躺在病榻之上自豪的說:我年輕的時候是一個海因裡希·海涅那樣的英雄,在警察的面前,在軍警的面前,在梅特涅的面前,你的爺爺依然在為了爭取全德意志人民的幸福而奮鬥!”
亞瑟聽到這話,忍不住一把推開了啤酒館的大門,摘下帽子問了一句:“抱歉,誰要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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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啤酒館暴動
天上的星星之所以顯得美麗和純潔,只是因為它們離我們如此遙遠,而我們又一點不瞭解它們的私生活究竟是怎樣的。
——海因裡希·海涅
“抱歉,誰要奮鬥?”
亞瑟說話的聲音並不算小,但是在一幫熱血上頭的青年人當中,他的聲音還是很快被一片歡呼聲給壓制了下去。
小酒館裡到處都是學生們為海涅這個老學長的悲慘遭遇鳴不平的聲音。
雖然這些這幫學生們腦補出海涅在巴黎窮困潦倒的生活經歷,甚至於有的人還加上了諸多細節描寫。
但是據亞瑟所知,至少海涅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候不止沒吃過黑麵包,還基本把巴黎的高檔餐廳都給嚐了一遍。
而當亞瑟告訴海涅,他即將離開巴黎去德意志上任時,海涅還熱心的給他推薦了柏林的雅哥餐館。據海涅所說,那裡烹調之精美與巴黎不相上下。
烤天鵝滿天飛,喙子裡還叼著個醬油碟子,要是把它撕來吃了,它就得意非凡。鮮美鬆軟的奶油蛋糕恰似向日葵迎風瘋長,鮮肉汁和香檳酒匯成的小溪四處流淌,飄著餐巾的樹環。
在雅哥餐館吃飯,即使擦嘴用的也是白麵包,亞瑟甚至都不確定那裡有沒有掌握製作黑麵包的工藝。
而對於把海涅奉為英雄的哥廷根,這傢伙對自己待了好幾年的地方描述的卻相當簡潔,三言兩語便把他眼中的哥廷根給概括了。
以香腸和大學聞名的哥廷根城屬於漢諾威國王,有九百九十九個火爐、各式各樣的教堂、一所助產院、一座觀星臺、一間大學生禁閉室、一所圖書館和一家市政廳地窖酒店,那裡的啤酒很好。
城邊流過的一條小河叫萊納河,人們夏天在那裡洗澡。河水很冷,有幾處是那樣寬,倘若我同屆體育最好的學生威廉·呂德爾想跳過去,也得助跑很長的一段距離。
更夫、校役、博士論文、跳舞茶會、洗衣婦、教學大綱、烤鴿子、居爾芬勳章、博士馬車、菸鬥、樞密顧問、法律顧問、處罰學生委員會委員、教授及其他蠢貨,應有盡有。
有人甚至認為,此城是民族大遷徙時代建造起來的,德意志民族的每個分支那時都在此留下了一份它的成員放蕩不羈的標本,並從中繁衍出汪達爾人、佛里斯蘭人、施瓦本人、條頓人、薩克森人、圖林根人等等。
在今天的格廷根,他們仍然成幫結夥,以小帽和煙管穗子的不同顏色相互區分,在魏因德大街閒逛,在草場磨坊、決鬥酒館、波韋登的血腥戰場上格鬥不休。
他們的風俗習慣還停留在民族大遷徙時代,部分被稱為領頭公雞的領袖們,部分被他們古老的法典——在“野蠻人法律”中佔有一席之地的大學生社團法規管理著。
關於這一點,海涅的描述還是準確的,只不過亞瑟還沒有見識到哥廷根的跳舞茶會等美好事物,便已經率先與在“野蠻人法律”學生社團法規管理下的大學生們打了照面。
更不幸的是,他目前的身份還是哥廷根大學教授,並且很有可能會以學監身份出任處罰學生委員會主席。要知道,在海涅列舉哥廷根存在的事物時,這兩個身份可是與蠢貨放在同一行列的。
但是在場的人中,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是亞瑟那麼糾結。
譬如說,施耐德對於今天的遭遇就見怪不怪的。
在這位純正的不列顛紳士看來,這便是他的老家德意志,如果沒有啤酒館的喧囂,吵鬧的、給街坊鄰裡帶來無數麻煩的大學生們,那反倒少了點味道。
不過,更令施耐德開心的是,他並不負責監督這些精力過剩、除了學習以外什麼都想試試的大學生,因為這是由電磁學大師、反動學術權威亞瑟·黑斯廷斯教授負責的。
他帶著克拉拉和亞瑟來到啤酒館一處角落坐下,然而屁股還沒把凳子焐熱呢,就看見那個站在舞臺中央的學生從身邊的箱子裡掏出一面黑紅金三色旗。
其中黑色與金色是舊時神聖羅馬帝國的代表色,現在則代表了德意志的民族主義,而紅色則象徵了自由與革命。
但眼下這個時刻,這個旗子代表了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目前這面旗幟被禁止出現在校園場所。
但是學生們生來就擁有反叛精神,越是不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越是要做什麼。
對於亞瑟這樣的資深警察來說,將這樣一幫青年人限制在大學當中絕對是一種相當高明的舉措。因為這可以將他們的破壞天性約束在校園這樣的小區域當中,而不是像是倫敦那樣,在倫敦東區的大街小巷中四處亂竄、為非作歹。
義務教育的目的不僅僅在於讓他們認識字母、學習基礎的知識,以便在不遠的將來讓他們成為一個合格的技術工人。也在於有個地方能夠發洩他們過剩的精力,從而降低社會的整體犯罪率。
甚至於,在多數情況下,後者的作用要比前者更加明顯。
不過,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就亞瑟這些天在德意志境內旅行的見聞,他又得出了一個相當反常識的結論。
在德意志,尤其是從1797年就施行了強制義務教育的普魯士,其境內學校的覆蓋密度,不論是大學、中學還是小學,再加上民眾的識字率要遠高於不列顛。
但是與高識字率相對應的,卻是普魯士遠不如不列顛繁榮的經濟水平。
甚至連許多容克地主都過著相當一般的窮日子,更不要說替這幫地主幹活的普魯士農民了。
而且在教育方面,不列顛的投入不僅比不上普魯士,也比不上海峽對岸的法蘭西。
今年法蘭西在基佐的主導下剛剛透過了《教育改革法案》,而不列顛在這方面的努力則無限趨近於0。
雖然在民間層面,不少有識之士都在積極創辦倫敦大學這樣的教育機構,但是相較於德意志和法蘭西這種政府主導的教育革命,不列顛政府似乎並沒有大力普及基礎教育的意願。
在英國的傳統觀念當中,教育這個單詞等同於古典教育,而古典教育則是貴族的自留地,是一種高尚的事業。
也正因如此,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這樣的傳統大學才會極其敵視與他們教育理念不同的倫敦大學。
然而,更令人驚奇的是,這不僅僅是貴族的看法,也是不列顛民眾的看法。
大部分英國人都認為,有沒有接受教育都不影響他們在工廠幹活,也不影響他們在田地裡扛鋤頭。而且就事實而言,好像也確實是這樣的。
而不列顛對普及教育的不重視也就導致了一個相當離奇弔詭的現象。
在歐洲大陸上,不論是法蘭西還是德意志,學生都是自由改革的急先鋒,每次大規模的抗議和起義當中,都能見到這群年輕人的身影。
而在不列顛,好像農民、工人、市民組織的運動屢見不鮮,但是唯獨沒聽說過有什麼學生主導的運動。因為在倫敦大學創立之前,不列顛只存在古典教會大學,而且即便是古典教會大學的數目也極其稀少,因此學生壓根翻不起什麼浪花來。
所以,即便是在革命運動層出不窮的19世紀,亞瑟也是直到今天才近距離觀察到學生們是如何在這些運動中發揮作用的。
但,還不等他細細琢磨這些學生們的心理活動與基本訴求。
忽然,只聽見砰的一聲,酒館的大門被人猛地踹開。
剛剛還喧鬧嘈雜的酒館立刻陷入寂靜之中。
緊接著,是硬質馬靴踩在地板上的脆響,緊接著,便看見一位腳踏硬質高幫馬靴,披著長至膝蓋的深黑色雙排扣大衣,下著深色直筒褲,頭頂德意志地區標誌性軍帽‘Pickelhaube’的男人揹著手、慢慢踱步走進了酒館。
《德意志鋼盔軍帽Pickelhaube》
他的帽子上還鑲嵌著一枚金屬徽章,對於英國人來說,那枚徽章並不陌生。
那是一枚兩頭站立的金黃獅子簇擁著鮮紅王冠的盾徽,這是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與漢諾威王國的共同統治者漢諾威家族的紋章。
而徽章下方的飄帶上寫著的漢諾威王國的格言——Gott mit uns(上帝與我們同在),以及他胸前閃閃發光的徽章則說明瞭這位先生的身份。
他是一名漢諾威王國的警察,並且還是一位警察局長。
只見他右臂高舉,隨著白手套的輕輕轉動,一群手持警棍的哥廷根警察立馬像是聞見血腥的鯊魚那樣魚貫而入,將酒館裡的學生們圍的嚴嚴實實的。
局長先生也不說話,他只是在酒館的木地板上輕輕踱步,快要凝固的空氣中只能聽見馬靴踩在地板上的咯噠咯噠的響動。
他那雙如同鷹一般銳利的眼睛掃視全場,每一個與他視線相碰的學生在巨大的壓力下,都情不自禁地低下了腦袋,渾然沒有了剛才慷慨激昂的態度。
局長見狀,嘴角浮現了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對待這幫膽大包天的青年人,必須從一開始在氣勢上壓倒他們,否則之後的麻煩只會越來越多。
局長向著酒館中央的小舞臺漫步走去,周遭的酒客們情不自禁地分成兩半,為他讓出了一條道路。
他一步一步的走上三級臺階,隨後俯下身子仔細的打量了一眼那面被學生領袖捏在手裡的黑紅金三色旗。
隨後,他用手背輕輕拍了拍那面旗幟,轉過身衝著臺下問道:“有人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個什麼東西嗎?”
臺下鴉雀無聲,有人垂著腦袋灰心喪氣,還有的則假裝沒聽見自顧自的喝著杯中的啤酒。
“沒人知道?”警察局長滿意的點了點頭:“那我就把它當做垃圾處理了。哈勒中士!”
“到!”
“這面旗幟交給你,把它拿到外面燒了!”
“是,長官!”
語罷,警察局長還掏出紙筆,轉過身衝著那位手拿旗幟的學生領袖問道:“你的學院,姓名,年級,以及指導教授。”
學生領袖惡狠狠地盯著警察局長,咬牙切齒的反問道:“你是打算讓懲處學生委員會把我關到禁閉室去嗎?”
“禁閉室?”警察局長微微抬起自己的帽簷,低聲道:“先生,恐怕結果比那更糟。你在拿出三色旗的時候就應該做好這種覺悟了,你的學籍要被開除。”
“滾你媽的!你這個專制主義走狗!”
那學生揮出一拳砸在警察局長的臉上,勢大力沉的一拳將他瞬間擊倒,順著階梯滾了下來。
而他的突然暴起也引燃了現場學生的情緒,剛剛還不敢說話的學生們只感覺一股熱血在從胸腔裡往腦子裡狂湧。
一個學生趁著擋在他身前的警察不注意,一腳踹在他的襠部。
還有的則奮力的搶奪著警察手中的警棍,機靈點的則直接抄起啤酒杯狠狠地砸在了警察的腦袋上。
“同學們!快跑啊!”
也不知是誰大吼了一聲,緊接著,所有人都一邊打鬥著一邊向酒館大門狂湧。
亞瑟的啤酒和香腸才剛剛端上桌,他原本打算好好地享用這來之不易的一餐,但是即便他不想走,這位可與花劍拿破崙相匹敵的菲奧雷流劍術高手,還是敵不過像是潮水一般將他衝向酒館外的大學生們。
直到這個時候,亞瑟才終於領悟到了埃爾德在大海上到底有多辛苦,他可是日日夜夜都要和這樣的海浪戰鬥。
雖然亞瑟已經竭盡全力的不讓杯中的啤酒灑出來,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這可不是個容易的活兒。
他一邊被學生們推著倒著向外走,隔三差五找到機會就猛灌一口。
只聽見咕咚咕咚兩聲,利物浦教士們欽點的‘不列顛皇家酒桶’便將杯中的啤酒喝的一滴不剩了。
他隨手將啤酒杯往天上一扔,沒成想正好砸中剛剛爬起身的警察局長。
惱羞成怒的局長髮了瘋似的抄出警棍朝著亞瑟狂奔而去,亞瑟見勢不妙,於是又從左手端著的餐盤中抽出那根受到了施耐德和海涅一致好評的哥廷根香腸,衝著局長甩了出去。
亞瑟的行為頓時引來了學生們的一片歡呼,也招來了哥廷根警察們的狂怒。
當亞瑟被人流推出酒館的時候,他才發現這幫學生高興地未免太早了。
在酒館外,早就圍滿了哥廷根警察局的人馬,軍警們一擁而上,有的用鞭子有的用棍子,很快他們便將學生們揍得哭爹喊娘,就連那些最死硬的抵抗派也被幾個警察合夥按倒在了地上。
路過的哥廷根市民們見狀,不論是買牛奶的農家姑娘,還是趕著灰色牲口的趕驢人都禁不住停下腳步,驚呼:“我的上帝啊!學生們這是又幹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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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是第一個被抓的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是第一個被抓的,當時他剛剛在哥廷根下車,同行的奧古斯特·施耐德爵士提議去喝一杯啤酒,兩人興沖沖的走進啤酒館,正好撞見了哥廷根大學生正在這裡進行自由主義集會。
亞瑟感到事情有些不大對頭,但也沒在意。當他點完香腸和啤酒,專門監控大學生活動的哥廷根警察魚貫而入。
當哥廷根警察部隊在酒館外把他扭住的時候,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嚇了一跳,他一邊大聲說‘我是來喝啤酒的,你們要幹什麼?’一邊拳打腳踢,拼命進行反抗。
他大吼一聲,掙脫了警察的扭縛,向五六步遠地方的警察局長猛撲過去。
亞瑟從前當過警察,練過武,是一位菲奧雷流的劍術高手,曾經在海上憑藉一己之力幹掉了十幾個巴巴里海盜,是與花劍拿破崙弗朗索瓦·伯特蘭一時瑜亮的人物。一旦撲過去,打傷了警察局長這還了得?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旁的五六個警察反應迅速,猛衝上去把他撲倒,死死地把他摁住,給他上手銬。在抓捕啤酒館暴動大學生的過程中,亞瑟是唯一一個被戴上手銬的人。被捕後,對他的監管也是最嚴格的。
——埃爾德·卡特《亞瑟·黑斯廷斯與漢諾威王國的自由制憲改革》
警察局的審訊室當中,頂著熊貓眼的警察局長一臉嚴肅的坐在審訊桌的一側,滿臉不悅的望著坐在他對面的亞瑟。
啤酒館行動當中,哥廷根警察局損失慘重,不少警察身上都掛了彩,而其中有相當大的比例都是拜眼前這傢伙所賜。
更令人氣憤的是,這傢伙一邊負隅頑抗,還一邊高喊著諸如‘快放開我,你們這是要和國王陛下的國璽詔書作對嗎?’‘真是豈有此理,我看這漢諾威王國的警務改革是勢在必行了!’之類的叫囂語句。
警察局長越看這小子越感覺來火,原本學生騷動這種事件,頂格處理不過是蹲幾天班房、開除學籍就能了事。但是鑑於這傢伙頑固到了如此程度,不論如何都得給他上上強度,不定他個密謀掀起起義暴動的罪名,哥廷根警察局的臉面以後往哪裡放?
原本國王陛下對漢諾威王國的警務工作就已經心存不滿了,還專門派了個警務顧問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來到漢諾威主持警務改革。
如果哥廷根警局辦事不力的訊息落在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耳朵裡,按照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慣例,那他頭上的Pickelhaube鋼盔可就不保了。
一想到這兒,警察局長立馬加緊了對亞瑟的審訊工作。
他猛地一拍桌子,試圖在氣勢上壓倒對面的年輕人。
“說!你這亂臣賊子是誰的同黨,受到了什麼人的指使,在哥廷根帶領學生鬧事!”
亞瑟此時也憋了一肚子的火,他怎麼都沒想到,上任哥廷根的第一天就過得這麼窩囊。
他只是在啤酒館吃了一頓飯,便稀裡糊塗的捲入了騷亂,而且還莫名其妙的被人銬到了局子裡。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德語說的不標準,無論他怎麼解釋,這幫漢諾威警察都聽不進去,非要說他是組織暴動的學生領袖。
亞瑟望著警察局長,只覺得胃裡直泛噁心。
要知道,從前在倫敦的時候,他才是坐在審訊桌對面的那個人。
亞瑟深吸一口氣,儘可能語氣平和的回道:“局長先生,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有些誤會?”
“誤會?”警察局長聽到亞瑟放了軟話,態度變得更強硬了,他用指節敲了敲桌子:“在啤酒館暴動還能怎麼誤會?你如果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我或許還能考慮從輕發落。但如果你的態度還像之前那麼冥頑不靈,不交代出你的同黨和幕後主使,我保證明天這個時候,你已經被拖去打靶了!”
亞瑟聽到這話,忍不住一腳踹在審訊桌上,破口大罵道。
“我不是什麼英雄好漢,更不是誰的同黨!我是威廉四世三年的騎士,是邊沁先生、布魯厄姆勳爵和達拉莫伯爵的門生,要說恩師,不列顛的法學權威、皇家大法官和駐俄大使就是我的恩師!四年前,我在皇家大倫敦警察廳任巡警探員,之後升格林威治警督,升倫敦大都會兩區執行警司,升主管刑事調查部和警務情報局的助理警監,一直到半月前調任哥廷根大學學監,每一步都是國王陛下的拔擢,要說靠山,國王陛下才是我的靠山。要說同黨,我也只是國王陛下的同黨!”
但警察局長顯然把亞瑟的這段話當做了虛張聲勢。
當過警察的都知道,許多犯人在接受審問時都會因為心理防線的崩潰發怒。不過他們的這種憤怒只是在掩飾自己的恐懼罷了,只要審訊人員保持鎮定,犯人的憤怒很快就會消退,並且將會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他們的秘密和盤托出。
“國王陛下就是你的靠山?”警察局長兩隻腳搭在審訊桌上,頭也不抬的寫著報告:“你的意思是說,國王陛下就是暴動的主使?呵,看來還應該給你加上一條侮辱王室的罪名。不得不說,你小子的運氣不錯,如果是我是法官,光是憑這一條罪名就足夠判你終身勞役了……”
警察局長的話還沒說完,審訊室內便響起了敲門聲。
“進。”
一個看起來與亞瑟年紀相仿的小警察推開審訊室的大門,火急火燎的跑到警察局長的身邊敬禮道:“長官,有個外交官拿著英國外交部的徽章在警局外面要求見您。”
警察局長聽到這話,趕忙站起身捋了捋衣領:“看來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到了,昨天內務部派人來說,爵士是由英國外交部的奧古斯特·施耐德先生陪同前往哥廷根上任的。”
說到這裡,他還追問小警員道:“那個外交官旁邊還有其他人嗎?”
“旁邊還有一個高個子的。”
“那就對了,那就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我聽人說,爵士的個子很高,體格就像是龍騎兵那樣健壯,他大概是個留著海豹胡,腰間插著佩劍,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吧?”
“不是啊!長官,施耐德先生旁邊的高個子是哥廷根大學哲學院的院長約翰·赫爾巴特教授。”
“那爵士人在哪兒呢?”
小警官聽到這話,也不敢回答,只是一個勁兒的用眼神示意警察局長。
警察局長還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簍子,他低著腦袋將褶皺的白手套捋直了,一邊將手套慢條斯理的挨個戴上,一邊開口道:“一會兒在局裡挑幾個最高最壯的,跟我去爵士下榻的旅館拜訪,我要當面向他彙報,在哥廷根警局強而有力的行動下,我們剛剛挫敗了一起法蘭西境外勢力資助煽動的學生暴動。”
小警官滿頭是汗,他絞盡腦汁的想要幫局長往回找補道:“長官,這樣不好吧?我們不是還沒審出來這場行動到底是誰組織的嗎?怎麼就和法蘭西政府掛上關係了?”
“不是法蘭西政府還能是誰?從很久之前,他們就和不列顛以及咱們漢諾威王國不對付。王國內閣的諸位閣下們會滿意這個答案的,爵士肯定也會高度認可咱們的工作。”
“可……”小警官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人攥住了似的:“長官,這終歸是不好的吧……咱們暫時還沒有證據呢。”
局長聽到這話,微微皺起眉頭,他瞥了眼小警官:“放聰明一點。做警察不光要會用棍子,也要會用腦子。你難道忘了啤酒館裡的大學生是怎麼演講的了嗎?他們把海因裡希·海涅視為英雄,而海涅前段時間剛剛拿到了法蘭西政府的官方資助,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這起暴動就是由海涅背後的法蘭西政府主導的。”
說到這兒,局長腦中靈光一現,他扭頭看向亞瑟:“你是不是從海涅的手裡拿了援助。”
亞瑟憋著火回道:“我從海涅手裡拿援助?是他從我的手裡拿援助才對!”
“喔……”局長聞言頗為讚賞的衝亞瑟點了點頭:“你早這麼配合,不就沒有那麼多事了嗎?”
語罷,警察局長衝著小警官說道:“你瞧,人家承認了,這起暴動就是海涅鼓動的。一會兒你去草擬一份調查報告,下班之前送到我的辦公桌上,我晚上拿去交給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過目。”
小警官聽到這話,忍不住絕望的抱著腦袋喊道:“局長!您怎麼就聽不懂呢?”
“聽懂什麼?”警察局長撓了撓頭。
他的話音剛落,便聽見亞瑟用手銬敲打審訊桌的響動:“報告寫好以後,就不勞您送到旅館了,不麻煩的話,可以直接拿到這裡交給我過目。”
警察局長聽到這話先是一愣,旋即他看了眼幾乎快要暈過去的小警官,又扭頭瞧了一眼身後正襟危坐的‘學生領袖’。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從腹中油然而生,即便審訊室裡曬不到陽光,但依然不影響他的腦袋瓜子被曬得嗡嗡的。
警察局長忍不住驚呼道:“怪不得我感覺今天的天氣這麼熱呢,原來有一位阿波羅坐在這兒呢!”
……
半個小時之後。
不大的哥廷根警察局外,哥廷根警察局的骨幹力量悉數到場。
警官們分成兩個佇列,按照身高依次排列開來。
被釋放的大學生們從警察局中走了出來,看到這個陣仗不由得嚇了一跳,他們還以為這幫警察臨時反悔了,又想把他們抓回去坐牢。
他們猶豫了片刻,最後,學生當中膽大的幾個率先走下了臺階,直到確認了警察們並不打算重新逮捕他們以後,這才放心的招呼同學回學校。
但他們還沒有高興多久,忽然,只聽見一聲號令從警察局傳出:“敬禮!”
列隊的警官按照次序,像是機械般挺起手中的燧發槍。
緊接著,學生們便看見那位在酒館暴動中大發神威的、不知道是來自哪個學院的先生在警察局長的陪同下從警察局中走出。
而站在警察局門口的施耐德和哥廷根大學哲學院院長約翰·赫爾巴特教授也不由得鬆了口氣。
他們私下裡嘀咕道:“還好來得及時,沒惹出大亂子。”
亞瑟一邊走路,一邊套上他的白手套,警察局長則在他的身邊殷勤的帶著路。
“爵士,這邊走。您今晚有空嗎?我想邀請您來我家裡做客,哥廷根的名流們幾天前就事先知道了您即將抵達這裡蒞臨指導的訊息,還說什麼希望由我牽頭給您辦個接風的跳舞茶會,不知道您能不能賞光?”
亞瑟當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他一邊走一邊說道:“施密特局長,您放心。我這個人處事向來公道,作為王國的制憲改革顧問,哥廷根大學的學監,最重要的就是處事公道,要本著一顆不夾雜半點私慾的心,認真的履行好自己的職責。”
“當然,當然。”
警察局長施密特恭維道:“大夥兒都知道,您是威廉四世三年的騎士,是在聖喬治旗下立過誓,要以騎士精神做事的。國王陛下慧眼如炬,如果您不是擁有騎士般的品格,又怎麼會得到他的重用呢?但是,正是因為您是這樣驚才絕豔的人物,所以大夥兒才都想和您結交。只不過哥廷根的紳士們大多沒有這個勇氣提這個請求,所以就由我來厚著臉皮來邀請您參加茶會了。”
亞瑟被他搞得不厭其煩,他心裡也清楚,如果他不去茶會,估計施密特這段時間睡覺都睡不踏實。雖然這傢伙不分青紅皂白的把他抓起來,這事情辦得實在愚蠢,但是在他於哥廷根任職的這段時間內,免不了需要這傢伙幫忙。
現在透過逮捕事件,亞瑟拿了他的把柄,以後有事需要他幫忙,施密特估計也不敢推三阻四的。
就像是剛剛亞瑟要求釋放學生,施密特二話不說立馬照辦,便是一個明證。
亞瑟想到這兒,琢磨了一下,終於還是壓著心裡的不滿應承道:“好吧,施密特,時間你來定,只要不影響接下來的工作,我會到場的。”
施密特聞言鬆了口氣,他抹了把腦門上的汗敬禮道:“當然,爵士,我肯定挑您方便的時間。”
亞瑟交代完了施密特,便一個人獨自往前走,他看見警察局外聚集的學生們,忽然腦中靈光一現。
雖然被警察抓進局子裡不太體面,但是轉念一想,這好像也是個拉近與學生距離的好機會。
就像是從前維多克辦案時,經常裝作犯罪分子的同黨一起被逮捕,並透過入獄的經歷建立起犯罪組織對他的信任一樣。亞瑟貌似也可以借用這個機會,將自己打造成學生們眼中的進步鬥士。
一想到這兒,亞瑟的嘴角忍不住浮現笑意。
他在走出警察局大廳前先揉了揉自己的頭髮,隨後又解開外套的扣子,試圖讓自己的形象看起來更狼狽一些。
直到確定一切準備妥當後,他才跛著腳走出了警察局的大廳,站在臺階上故作苦笑的咳嗽了一聲,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我本想著能夠有個更體面些的見面會,但擇日不如撞日,既然同學們都在這裡,我乾脆就在這裡向你們介紹自己吧。各位同學們,我,亞瑟·黑斯廷斯,哥廷根大學的新任學監,在此向你們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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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我這一生,如履薄冰
在哥廷根街上隨便找個年輕學生,都可能幫助愛因斯坦解決四維幾何的問題。
——大衛·希爾伯特
傍晚時分,在那個被歲月溫柔撫摸過的時空裡,哥廷根大學靜靜地坐落在一片寧靜之中。
這所由喬治二世於1737年創立的悠久學府,孕育了無數德意志青年的夢想,也見證了無數學者的輝煌。微風吹拂而過,扇動了樹梢青蔥的樹葉,金黃的夕陽鋪滿了校園的小徑,在圖書館與教學樓的陰影之下,彷彿能夠看見那些曾經在此處漫步的哥廷根學子們。
其中既包括了被哥廷根學子們唾罵的老學長奧地利帝國首相剋萊門斯·梅特涅,也包括了那個被奉為全德意志自由領袖的天才詩人海因裡希·海涅。
雖然他們倆素來不對付,甚至不惜掏出痔瘡、小便失禁和移動公廁這樣的詞語互相侮辱,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倆本是一個大學畢業的校友。
除此之外,德意志歷史法學派的先驅者弗里德里希·馮·薩維尼,黑格爾的頭號反對者亞瑟·叔本華,柏林大學的創辦人威廉·馮·洪堡,在普魯士施行全國教育改革的施泰因男爵,以及亞瑟的老朋友、全歐洲最富有的青年萊昂內爾·羅斯柴爾德也位列其中。
而在不久的將來,海森堡、狄拉克、薛定鍔、費米、斯特恩、泡利、奧本海默、費米、普朗克和閔可夫斯基等人同樣會加入到這個行列之中。
正是因為擁有這樣一所傑出的大學,所以哥廷根市政廳的外牆上才能夠以十足的底氣寫上那句城市座右銘——哥廷根之外沒有生活。
而哥廷根大學身為德意志五大名校之一,正處於全盛時期的哥廷根也完全有資格居高臨下的對柏林大學、慕尼黑大學、海德堡大學和耶拿大學說‘哥廷根之外沒有學術’。
哥廷根大學的優良傳統是每一位在此任職的教授與在此學習的學生們的驕傲,但是對於剛剛履新的哥廷根大學首任國家特別代表兼學監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來說,哥廷根大學的名氣與實力便意味著一種壓力。
哥廷根大學之於漢諾威,正如牛津與劍橋之於不列顛。
當初皮爾爵士因為幫助威靈頓公爵推動《天主教法案》,從而得罪了母校牛津大學,結果慘遭牛津大學除名,就此丟掉了被視為整個大不列顛含金量最高的牛津大學議席,而且之後還被牛津大學的教士們連著聲討了好幾年。
他們發起了的‘反羅伯特·皮爾運動’不止打擊了皮爾爵士的政治聲望,而且那些同樣畢業於牛津大學的託利黨極端派也因此於皮爾爵士撕破了臉,直到現在雙方的關係都沒有修復。
而如果亞瑟搞砸了哥廷根大學,那麼引發的連鎖反應絕對比皮爾爵士激怒了牛津大學還要嚴重。畢竟在不列顛,還有劍橋大學去分散牛津大學的影響力,而在漢諾威,哥廷根大學便是教育界的唯一。
或者,哪怕退一萬步說,亞瑟如果沒有做好維穩工作,那麼國王陛下和白廳街的諸位閣下肯定要追究他的責任。
而如果他把維穩工作做得好過頭了,那要不了多久,在海涅的筆下亞瑟·黑斯廷斯就要生出和梅特涅一樣的德意志痔瘡並罹患小便失禁了。
一想到這裡,饒是走了一輩子鋼絲、和了半輩子稀泥的端水大師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也忍不住感嘆道:“從蘇格蘭場到哥廷根大學,託利黨與輝格黨,保守派與自由派,我這一生,如履薄冰。”
陪同亞瑟遊覽校園的是哲學院的院長約翰·赫爾巴特教授,這位教授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這個看起來比一般學生大不了多少的年輕學監此時正在魂遊天外,他還在本著一位哲學家的嚴謹和身為教授好為人師的天性向亞瑟介紹著哥廷根大學的歷史。
“在哥廷根大學剛剛建立的18世紀,那時候大學與大學之間的差異不是按其在學術上的聲譽來區分的,而是看它們學生整體生活的氣氛情調如何。
例如耶拿和維滕貝格的大學以學生喝掉多少啤酒和打破多少腦袋而著名,馬爾堡大學則看學生髮生過多少次決鬥,萊比錫大學因為學生們的生活放蕩程度而廣受歡迎。
至於蒂賓根,在18世紀時,那裡與其說是教學場所,不如說是羅馬的鬥獸場。南部的農民和猶太區的居民受到學生的惡作劇的糾纏,不堪其擾。
而且學生們採取的惡作劇方式也非常惡劣,比如擾亂民間節日活動,闖入正在舉行婚禮的場所,襲擊猶太人的店鋪以及諸如此類的暴行等等。
那個時候,大學生大多來自說法語的上流社會,貴族壟斷了大學,但是他們卻沒有珍惜這樣一個傳授知識的場所,反而專注於紙醉金迷、阿諛和講究的禮儀。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得感謝拿破崙的鐵騎掃蕩了歐洲,使得德意志在世紀初就遭遇到戰敗的陰影。雖然他帶來了戰火,但是也打醒了德意志邦國,面對這樣一種破敗的狀況,所有人都意識到,國家要改革,教育也要改革。”
赫爾巴特教授是一個十分謹慎的人,在學校時也甚少表露出自身的政治觀點,比起充當政治領袖,他更希望被看做一個純粹的學者。這不僅僅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也是他奉行的教育信條。
如果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那就是——評價德意志人的政治生活能做出什麼樣的改善,能改善多少,這不是我的事情。我只能說大學精神不能模仿政治生活,因為大學的本質在科學當中。
作為一名學者,在這個時代擁有自由主義傾向很正常,受業於費希特,並且還是席勒好友的赫爾巴特當然也不例外。
但如果不是他今天親眼看見新學監和學生們一起捲入了暴動,他幾乎不可能如此直白的表露心跡。
作為一名不苟言笑的學者,他說出這話,便是在委婉的表達他對於亞瑟的支援,但是身為一名教授,他還是忍不住向面前這位還不如許多博士生年長的新學監叮囑幾句。
“爵士,您今天表現的非常有勇氣,但是對於學生們來說,這不是一種好的示範作用。我不認為學生過度參與政治活動是什麼好苗頭,大學是治學的場所,而政治則是議會的事務。但我也知道,熱血上頭是年輕人的天性,不能過度苛責他們,所以我們才制訂了各式各樣的校規去約束他們的行為。但是如果您身為學監,也像是學生們一樣瞎胡鬧,那對維持教學的正常運轉絕對是起了壞作用。”
亞瑟聽到這話,慢慢回過神來,他望著一臉嚴肅的赫爾巴特教授,雖然兩人剛剛認識沒多久,但是僅憑這幾個小時的接觸,亞瑟便已經得出了一個結論,面前的這位教授是一位學院派的正派老學究。
從某種角度說,同這樣的人打交道要遠比和警察局長施密特打交道要容易得多。
他和善的笑著將今天啤酒館暴動的前因後果如實講述了一遍,果不其然,赫爾巴特教授聽完了故事,繃緊的臉立刻鬆弛了下來。
但沒過多久,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摘下帽子致歉道:“這麼看來,是我誤會您了。真沒想到您剛剛上任,就替那幫混蛋小子解決了這麼一樁麻煩事。如果您沒讓警察把他們釋放,等到施密特局長將這事報到內務部去,我們就算想要給學生們打掩護都不行了。
內務部和教育部的命令一旦壓下來,這幫混小子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被開除學籍。不過,雖然他們今天運氣好撞上了您,但是如果不給他們下點處分,他們肯定是不會長記性的。尤其是今天他們看到了您也在他們的行列當中,沒點懲罰的話,這幫小子多半以為自己是做對了。”
語罷,赫爾巴特教授琢磨了一下,建議道:“我覺得應該把今天參與暴動的學生名單提交懲處學生委員會,按照校規給他們挨個下處分。情節輕的在禁閉室裡蹲一週,情節嚴重的則應該停學至少一個月。”
亞瑟聞言,也不由得為赫爾巴特教授的高效行動犯了難:“赫爾巴特先生,我理解您的出發點。但是如果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懲處學生,這總歸有些不像樣。不過論起辦教育,您才是專家,如果您覺得這樣做是對的,我一定全力支援您。”
亞瑟的坦誠立刻就贏得了赫爾巴特的好感,這位教授雖然作風老派,但這不代表他是個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二愣子。
他相當坦然的回道:“校規上已經明確規定了關於違規行為的處罰,您現在只是學監,並沒有在懲處學生委員會裡掛職務,所以您只要履行自己的職責,監督委員會的決議是否違反了法定程式就好。至於下什麼處罰,對哪些學生下處罰,這都是我們這些委員的決定,您無權幹預。”
赫爾巴特此話一出口,亞瑟不由得肅然起敬:“您不愧是在柯尼斯堡大學擔任了24年康德哲學教席的大師,我雖然與您交流不多,但是我還是要說,您是我見過的康德研究者當中最得其神髓的。即便學生們不理解,但是我私下裡以為,您絕對當得上一身正氣的讚譽。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得到旁聽您講座的榮幸嗎?”
赫爾巴特因為其古板脾氣,平時在學生群體中遠沒有那些持激進立場的教授受歡迎,甚至還有學生將他視作學校的保守派頭目。赫爾巴特此時冷不丁的被亞瑟誇讚,還真有點不適應。
不過,作為一名康德的研究者與追隨者,再也沒有什麼稱讚比‘最得康德神髓’更能讓人開心的了。
赫爾巴特老臉微微一紅,他咳嗽了一聲道:“您真是謬讚了,我聽說您是邊沁先生的門生,雖然您在電磁學領域更具名氣,但是我猜您在康德哲學方面的造詣肯定也不低。不過您如果願意來到我的課堂上,與我交流幾句,那我當然是歡迎的。但我始終認為,論起康德哲學,或許達爾曼教授比我更加出色,只可惜他前幾天去首都開制憲會議了,不然您今天就能和他見上一面。”
“達爾曼教授?”亞瑟回憶起了前幾天送到他手上的哥廷根大學名冊:“弗里德里希·達爾曼?”
赫爾巴特微微點頭道:“正是他,德意志歷史法學派的新領頭羊,與他一起去首都開會的還有法學的阿爾佈雷奇特教授和歷史學的格爾維努斯教授。不過雖然今天沒能見到他們有些遺憾,但是我們哥廷根天文臺的臺長高斯教授和物理學的韋伯教授早就想要和您見上一面了。
實不相瞞,他們前不久剛剛搗鼓出了一臺電磁電報機,目前正在架設從物理實驗室通往天文臺的1.5公里電報線。他們聽說您在倫敦的時候,全程參與了幫助惠斯通先生架設電報線的工作。據說蘇格蘭場目前正在使用的幾條電報線,都是在您的指導下搭建的?”
亞瑟聽到那兩個名字,眉毛都忍不住跳了三跳。
他怎麼都想不明白,自己都已經一路從巴黎躲到了哥廷根這個鄉下小城,怎麼還是被這些科學家追著跑?
高斯和韋伯,這兩個人可不比法蘭西科學院的泊松和安培好糊弄。
亞瑟正想著該拿什麼藉口搪塞呢,忽然,他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陣狗的吠叫。
隨著狗叫聲的方向望去,只見前方的石板路上,一個留著八字鬍腰上佩劍的年輕學生正牽著三條大狼狗大搖大擺的向兩人走來。
他發現了亞瑟和赫爾巴特注視的目光,然而卻既不脫帽問好,也沒有主動讓道的意思,反而鼻頭輕輕聳動,輕蔑的哼了一聲。
一旁的赫爾巴特教授見狀,剛剛溫文爾雅的氣質頓時被氣得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一手攥緊,另一隻手猛地抬起,指著那個學生大吼了一句:“俾斯麥,你給我站住!”
俾斯麥被赫爾巴特叫到名字,然而卻就像是沒聽到似的,對於師長的呵斥半點反應都沒有。
赫爾巴特看到這情況更是氣都不打一處來,五十多歲的老教授一個健步衝上前去,就要奪過俾斯麥手裡的狗繩。豈料他還沒有接近,三條狗便紛紛停下腳步一起吵他吠叫,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驚的赫爾巴特情不自禁地退後了幾步。
俾斯麥見狀,臉上頓時多了一絲笑容,他俯下身子摸了摸自己的寶貝狼狗,一邊摸還一邊誇讚道:“好狗!好狗!”
赫爾巴特氣得七竅生煙,他質問道:“俾斯麥!我雖然年紀大了,但我可還沒老糊塗,你上次去耶拿大學打架的處罰還沒執行完呢!你的禁閉期下週才結束,你現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另外,你給我老實交代,你手裡的那三條狗又是從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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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俾斯麥,你很能打嗎?
記者:近日英國政府已經明確表態,如果普魯士對丹麥宣戰,他們將站在丹麥那一邊。首相閣下,普魯士的民眾現在都很關心,如果英國陸軍在波羅的海登陸,我們將作何應對呢?
俾斯麥(輕蔑一笑):如何應對?如果英國陸軍真的來了,我就派警察把他們全抓起來。
記者(哈哈大笑):這個回答很幽默,但是閣下,在這種問題上,還是請您不要再開玩笑了。
俾斯麥(正了正衣領):開玩笑?我可沒有開玩笑,在我看來,蘇格蘭場警察可比英國陸軍帶給我的壓力大多了。
——《北德總彙報》記者1864年於普丹戰爭爆發前專訪普魯士王國首相兼外交大臣奧託·馮·俾斯麥
作為我國國家教育的通常結果,我於1832年復活節從中學畢業,在進入哥廷根大學深造時,成了一個泛神論者。我雖然沒有成為一個共和主義者,但是已經深信共和國是最為合乎理性的國家形式,同時我還在思考,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千百萬人長期地服從於一個人。
但是這個問題並沒有讓我困擾太久,因為在我進入哥廷根大學的第三個學期時,一個人的到來為我揭曉了答案。我引以為傲的決鬥二十五連勝,在那一天被終結了。不過,這還不是最氣人的。最可氣的是,他在擊敗我之後,並沒有傲慢的羞辱我,而是一臉微笑的扶我起身,他問我……”
——奧託·馮·俾斯麥《思考與回憶:俾斯麥回憶錄》
面對赫爾巴特教授的質問,俾斯麥一點服軟的意思都沒有。
他非但不服軟,反而還昂起頭,彷彿他的眼睛長在鼻孔上一樣:“教授,我不認為校規裡規定了學生不允許養狗。別說養狗了,我就算養頭熊,您也管不著。”
赫爾巴特教授火冒三丈道:“那你擅自逃出禁閉室的事又怎麼算呢?俾斯麥,你進入哥廷根不過短短三年,然而卻和同學進行了25次決鬥。這還不算,你前段時間還跑去耶拿大學和人鬥毆,你這是嫌自己還不夠給學校丟臉的嗎!”
俾斯麥不屑的翻了個白眼:“教授,我是個貴族,而擊劍決鬥是大學生當中傳統的貴族活動,雖然這項運動在哥廷根的大部分大學生社團中被取消了,但是我加入的普魯士同鄉會依然保留了這個專案,所以我不認為我和人決鬥是犯了什麼錯,也不覺得我違反了什麼規定,您如果因為這個懲罰我,那麼您就永遠別想得到我的尊重。”
赫爾巴特被俾斯麥的答覆氣的七竅生煙,雖然他早知道這傢伙是哥廷根大學當中數一數二難搞的學生,但這依然不影響他準備堵住這個哥廷根大學不正之風源頭的想法。
“即便如此,決鬥和養狗不能算是明確的過錯,但是你今天參加啤酒館暴動的行為依然要受到處罰!明天早上八點來懲處委員會的辦公室門口報道,委員們會在聽完你參與暴動的詳細經過後,給你一個合適的處罰結果。”
“暴動?”俾斯麥一聽到這個詞兒,朝天的鼻孔都壓了下來,他一臉疑惑的問道:“什麼暴動?”
赫爾巴特只當俾斯麥是想透過裝傻逃脫處罰,他冷著臉回道:“就是今天中午那場聲援法蘭克福衛戍事件的暴動,俾斯麥,你該不會想要告訴我,你沒參加這個活動吧?”
“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或許會考慮,但不一定會去……不過……”
俾斯麥咬著嘴唇琢磨了一下,小聲嘀咕道:“該死,德意志大學生聯合會那幫傻逼居然沒有叫我,肯定是因為我之前把他們揍得太狠了。”
俾斯麥一方面抱怨著他被同學們排擠了,但另一方面,他又挺慶幸自己沒有捲入那場暴動。不為別的,只是單純因為他至少不用因此去蹲禁閉室了。
在俾斯麥看來,禁閉室簡直不是人待得的地方。本來哥廷根這座鄉下小城就足夠無聊的了,如果再把他關進禁閉室,那簡直和被判了火刑似的。
俾斯麥滿臉輕鬆的聳肩道:“教授,您應該知道的,我在哥廷根從不喝啤酒。當初我母親不同意我去海德堡大學,而是幫我選了哥廷根,就是因為她害怕我在海德堡養成喝啤酒的習慣,那正是她所深惡痛絕的。所以,為了不讓她失望,我來到哥廷根以後還從未去過啤酒館,因為我愛上了葡萄酒和度數更高的燒酒。”
赫爾巴特教授聽到俾斯麥的話,滿臉都寫滿了不信任。
他可不相信這個哥廷根有名的麻煩製造者沒去啤酒館湊熱鬧,赫爾巴特教授當即拿出夾在腋下的那份哥廷根警局關押名單。
但是無論他在名單上怎麼找,來回審視了多少次,都沒有在名單上發現俾斯麥的名字。
赫爾巴特教授收起名單,盯著俾斯麥深吸了一口氣:“你還真沒參與?”
“可不是嗎?”
俾斯麥譏諷道:“我才不屑於參加那些小市民組織的團體,我曾經在那裡混過一段時間,但是沒多久就退出了。因為我發現,他們的觀點不止非常過激,而且也不瞭解當前和過去的生活狀況,並因此缺乏理論體系。總而言之,我認為他們的思想是空想與缺乏教育的結合體。
至於啤酒館暴動和法蘭克福衛戍事件,這種用動亂干涉國家秩序的行為與我受到的普魯士式教育相違背。就像是對待擊劍決鬥那樣,這群小市民對那些已有的、歷史性的生活狀態毫無尊敬態度,我才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
赫爾巴特雖然不認同俾斯麥的觀點,但是在得知俾斯麥確實沒有參與暴動事件後,他還是微微衝著俾斯麥點頭道:“難得你能做一件好事,如果你能把決鬥的勁頭放在學習上,那就更令人滿意了。”
俾斯麥看到赫爾巴特打算放他一馬,燦爛的笑容瞬間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勒著狗繩問道:“順帶問您一句,學校什麼時候能允許我搬回來住呢?”
赫爾巴特穩住脾氣回道:“如果你能保證在三個月內不違反校規,那我就向懲處委員會提議,允許你從校外搬回來住。”
“三個月不違反校規?”俾斯麥聽到這話,就像是吃了蒼蠅似的,噁心的直撇嘴:“那就見他的鬼吧!我寧願在城牆根下的小石頭房子裡住一輩子,也不可能答應三個月不違反校規!”
俾斯麥說完這話,也不和赫爾巴特教授道別,而是牽著他的大狼狗直接朝著校外走去。
誰知,他還沒出校門呢,一個身影便踱著步子擋在了他的前進路線上。
俾斯麥見狀,一點繞道的想法都沒有,他以恫嚇的語氣衝狼狗下令,試圖讓那個礙事的擋路小子知難而退:“給我撲上去撕爛他!”
但令俾斯麥沒想到的是,平時忠心耿耿、性情兇猛的三條狼狗只是看了那男人一眼,便一個個夾著尾巴低眉下眼的主動避讓開了。而且看它們爬行的姿勢,就連身體都比平日裡伏的更低,簡直都快肚皮貼地了。
可即便狼狗選擇繞道,但那男人就好像故意要同俾斯麥過不去似的,踱著步子重新擋在了他的身前。
如此反覆三四回,三條狼狗見前方無法透過,居然主動領著主人調轉方向朝著教學樓走去。
俾斯麥見得此情此景,不由得大動肝火。
他猛地勒緊韁繩,衝著那個攔路的小子吼道:“你是想挑釁我嗎?博士生!”
亞瑟聽到博士生這個稱呼,禁不住啞然失笑。
鬧了半天,俾斯麥是把他當成了赫爾巴特教授新招的學生。
不過這倒也不能怪俾斯麥識人不明,因為按照亞瑟的年紀,24歲讀博還屬於正當年呢。
赫爾巴特教授看見俾斯麥這個混不吝的小子居然敢頂撞新學監,忍不住大聲呵斥道:“俾斯麥,你這個混蛋……”
可赫爾巴特教授還沒罵完,亞瑟便舉起手掌示意他打住,旋即他還衝著赫爾巴特微笑道:“沒關係,赫爾巴特先生,這裡交給我來處理。關於這種情況,你應當信任我的專業水平。”
赫爾巴特欲言又止,但最終他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一方面,俾斯麥這小子確實太不像話了,是應該好好地管教一下。
另一方面,他也有些好奇,新學監到底會用什麼樣手段來治理這樣的問題學生呢?
從啤酒館事件來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貌似是個溫和派的教育者。
但問題在於,如果溫和的方式能對俾斯麥這種油鹽不進的學生起作用,那簡直就是教育學上的奇蹟了。
不得不說的是,赫爾巴特教授能夠在教育學上被尊為學術泰斗,絕對是有原因的。
因為亞瑟正如他猜測的一樣,並沒有運用什麼溫和的方式,甚至於他連一句話都沒有對俾斯麥說。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只是輕輕摘下白手套,隨手丟在了俾斯麥面前的石板路上。
對於所有熟悉歐洲中世紀騎士禮儀的人來說,這個動作的含義並不難懂,俾斯麥自然也不例外。
丟手套象徵著一個人對他人名譽的質疑,表示一種公開的對抗與挑釁。
而撿起手套則意味著接受透過決鬥的方式來恢復或維護名譽。
俾斯麥的眼睛先是向下瞥了眼地上的手套,隨後又打量了一眼面前這個與他個頭相仿的博士生,隨後扭著頭輕蔑的笑了一聲:“你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知道。”
亞瑟脫下燕尾服外套扔在了草坪上,他一邊鬆手腕一邊應道:“奧託·馮·俾斯麥,全哥廷根最能打的學生,你迄今為止在決鬥中輸過嗎?”
俾斯麥裝作無奈的笑著搖頭:“很遺憾,迄今為止還沒有。”
“沒關係,你很快就不會有遺憾了。”亞瑟笑著回道:“哥廷根大學可不是個給人留遺憾的地方。”
明明長著一副人畜無害的外表,但是嘴裡說出的話卻一句比一句欠揍。俾斯麥越看這個估計是剛入學的博士生,越覺得這傢伙可能是太想吃劍條了。
不過,看在這傢伙這麼囂張的份上,俾斯麥打算在把他打的落花流水之前,還得再好好羞辱他一番。
他故意吊著亞瑟,用上位者的姿態問道:“博士生,你可不要搞錯了,現在是你向我發起挑戰。接受不接受你的挑戰是我的自由,你有什麼我必須收拾你的理由嗎?”
“理由?”亞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這倒是我疏忽了。這樣吧……”
亞瑟拔出腰間的御賜佩劍,鋼鐵的光澤、精美的鐫刻、銀質劍柄上點綴的紅綠寶石,一切的一切都恍的俾斯麥意識模糊。
亞瑟用那把劍在空中舞了一個利索的劍花收劍入鞘:“如果你能擊敗我,這把劍就歸你了。國王陛下御賜的佩劍,應該值得你為之付出一些努力吧?”
“國王陛下御賜?”俾斯麥愣了半天:“哪位國王陛下?”
“當然是漢諾威國王威廉四世了。”
亞瑟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便勾起了青年人內心中潛藏的虛榮心:“而且這把劍還是法拉第先生的好友詹姆斯·納斯密斯先生打造的,納斯密斯先生不僅是一名知名工程師,更是一名技藝超群的刀劍工匠。而法拉第先生出自鐵匠世家,所以他和納斯密斯先生的關係一直很不錯。”
漢諾威國王御賜……
法拉第的朋友親手鍛造?
聽到這些,俾斯麥只感覺到自己的小心臟砰砰亂跳。
雖然他出自貴族家庭,並且他的外祖父還在腓特烈大帝和腓特烈二世時期擔任過普魯士的內務大臣,但是即便如此,他的家中也沒有一把國王的御賜刀劍。
如果他能得到這把劍,哪怕不論這把劍的價格,單是掛著這把劍在大街上散步,都是一種極大的榮耀。
俾斯麥一想到這兒,生怕亞瑟反悔,於是趕忙彎下腰撿起白手套插進了上衣兜中。
他望著亞瑟,明明內心無比激動,卻仍然要裝出一副冷酷的模樣:“博士生,你的運氣很好,我今天的心情不錯,所以就陪你玩玩吧。”
亞瑟聞言搖頭道:“這可不行,我拿了佩劍做賭注,你又打算和我賭什麼呢?”
俾斯麥強壓著興奮之情,冷冷的問道:“難道哥廷根最能打學生的名頭還沒有足夠的誘惑力嗎?”
“我對那個名頭不感興趣,不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等你打贏了再說吧!”
俾斯麥趁著亞瑟說話的間隙,一個弓步猛地向前刺出一劍,直擊亞瑟的左肋。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如此老江湖的一劍卻被亞瑟輕鬆寫意的側身躲了過去,他的身體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覺得耳邊傳來呼嘯的風聲。
他的腳面像是被一顆巨大的鐵釘鑲進了石板路,絲毫動彈不得。握劍的手腕也好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般,緊接著便被瞬間扭轉了一百八十度。
嗆朗一聲,俾斯麥的佩劍落地。
他整個人也被按倒在地,亞瑟的胳膊肘牢牢地鎖住了他的喉嚨,他用盡全力想要起身,然而卻連掰開這個怪力博士生的胳膊都做不到。
隨著時間的流逝,俾斯麥的臉色越來越紫,他用強大的意志力和年輕人一貫的自大虛榮和驕傲堅持到了最後一刻,但仍舊無法逃脫拍地求饒的命運:“我認輸,認輸!”
俾斯麥剛剛舉了白旗,脖子上的束縛立馬就寬鬆了,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依稀間還聽到了一句那個怪物博士生的自言自語——我還以為被警察抓住是我不行了,弄了半天,我的水平並沒有退步。
俾斯麥捂著脖子,坐在草坪上一邊喘著氣,一邊惡狠狠的盯著那個亞瑟。
他知道,今天肯定躲不過一頓羞辱。
搶了先手卻被反制,最後落得個鎖喉求饒的結局,這樣慘痛的失利讓俾斯麥漲紅了臉,他只能藉助憤怒來掩飾心中的屈辱:“好了!你贏了,我承認,你現在是全哥廷根最能打的大學生了!不過我保證,在明天太陽下山之前,這個稱號就會回到我的手裡!”
亞瑟根本不理會俾斯麥的叫囂,他只是從俾斯麥的衣兜裡抽出自己的手套,隨後甩著手套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說過,我對那個名頭不感興趣,我也不可能成為全哥廷根最能打的大學生,因為我是全哥廷根最能打的教授。”
“教……教授?”這下換俾斯麥傻眼了:“你是什麼教授?”
這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傢伙居然是教授?
教授難道不都是赫爾巴特那樣的老頭子嗎?
“什麼教授?哥廷根大學的電磁學教授,亞瑟·黑斯廷斯。很抱歉我是以這樣的方式認識你,俾斯麥先生。”
“我……”
亞瑟根本不給俾斯麥開口的機會,他話鋒一轉道:“我之前說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現在必須得回答我。”
“我……”俾斯麥回過神來,他的臉簡直比烙鐵還紅:“我知道了,我可不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傢伙!來吧,儘管問吧,不過那種我不知道的問題你最好別問,我在哥廷根是學法學的。如果要問電磁學方面的問題,那個領域你懂的比我多!”
亞瑟輕聲笑道:“我可不是那種故意難為人的傢伙。放心,這個問題就算是三歲的毛孩子也能回答我。”
“你想問什麼?”
亞瑟看著俾斯麥狼狽的模樣,用腳尖挑起地上的佩劍,一把抓住後,重新將它朝著俾斯麥遞了過去:“回答我!俾斯麥同學,你從今天這個事裡,學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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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俾斯麥的地獄
加里波第是一個勇敢計程車兵,一頭勇猛的獅子,但是他的政治才幹不足。他的狂熱比他的勇氣更令人擔憂,他的行為只會帶來混亂,而不是秩序。
拿破崙三世是一位非常狡猾的外交家,他的計謀使我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他的不足之處在於,他是一個抱有過多幻想的人,他的政治思想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而不是現實主義。他的結局是個人性格和政策的自然結果,因為他經常無法在需要果斷行動時做出正確決策。
至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他毫無疑問的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但他的性格與偏好冒險、追求短期利益的帕麥斯頓子爵不同,或許是因為他早年當過警察,亞瑟通常更看重政策的長期延續、社會秩序和穩定性。
他很少公開發聲,行為低調到好像他在英國無足輕重。但是,如果真有人這麼想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所有細心的人都會發現,這位英國的人民心目中的英雄,他們的內閣秘書長,雖然話不多。但是他在政治事務上的每一次開口都將決定最終勝利的天平向何處傾斜。
我與亞瑟是多年的朋友,當然,我與迪斯雷利先生的關係也很好。但是,我與亞瑟的關係相較於純粹的友誼,顯得更為特殊。因為他曾經是我很多年的噩夢,我們之間的這種複雜關係從我的學生時代延續到了現在,從始至終。
——德意志帝國首相奧託·馮·俾斯麥1890年卸任前最後一次訪英,參加國葬儀式,並在威斯敏斯特宮向逝者進獻悼詞為‘善醫者無煌煌之名,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的花圈。
哥廷根大學的課堂之上,雖然教授的語氣抑揚頓挫,但是卻依然無法讓俾斯麥集中精神聽課。
他望著自己纏滿了繃帶的雙手,只感覺自己正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
過去的這一個星期中,他幾乎每天都要向亞瑟發起挑戰。
最開始他這麼做是為了奪回自己哥廷根最強決鬥者的稱號,而到了後來,這種自殺式的決鬥就基本成了一種可悲的維護男人尊嚴的行為了。
在這些天裡,亞瑟擊敗他使用的武器包括但不限於德意志長劍、英格蘭短劍、法蘭西小劍、瑞士雙手大劍、蘇格蘭高地闊劍、騎士雙刃單手劍、軍用馬刀等等。
而在這個過程中,亞瑟還如同炫技般的向他展示了華麗輕盈的義大利菲奧雷流迅捷劍、實用主義代表英格蘭銀流劍術、拜年劍法的祖宗德意志梅耶流長劍術,以及德意志傳奇劍聖約翰內斯·李希特納爾開創的德意志雙手劍術。
而作為蘇格蘭場劍術格鬥手冊的起草人之一,亞瑟當然還向俾斯麥展示了一下蘇格蘭場警察的業務劍術。
可以說,這些天,俾斯麥每次捱打都有不同的花樣。
誠然,俾斯麥的決鬥技術不錯,但是他的那點本事放在亞瑟曾經的對手——巴黎劍聖伯特蘭的面前,完全可以稱作三腳貓武術。
而亞瑟雖然是動用金錢的力量,最終才好不容易‘艱難’的戰勝了伯特蘭,但是他收拾俾斯麥絕對可以稱得上是手拿把攥。
況且,在大部分情況下,亞瑟甚至都不必運用太多技巧。
哪怕光是博力拼劍,俾斯麥這個在新手村裡稱王稱霸的玩家都會被早就轉職的二階段玩家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壓制的還不了手。
俾斯麥雙手厚厚的一層繃帶便是明證。
自從他和亞瑟槓上了以後,雙手的虎口就從來沒有癒合過,他現在甚至就連握筆都覺得疼痛。
而在俾斯麥認識到了自己與這位新任電磁學教授懸殊的力量差距後,贏也贏不了,罵也罵不過的俾斯麥只能給亞瑟起了個‘山豬武士’的外號。因為他覺得亞瑟拼劍的時候就像是一頭山豬似的,那完全是在到處亂拱。
不過,身體上的疼痛雖然難熬,但是精神上的打擊更是讓俾斯麥心痛。
“你從今天這個事裡學到了什麼?”
每次他輕描淡寫的擊敗俾斯麥以後,總會問出這一句靈魂拷問,以致於俾斯麥做夢的時候都能夢到這個,並因此驟然驚醒。
俾斯麥一想到那傢伙欠扁的笑臉,就想一拳把他砸爛。
不過,現在唯一的問題是,他的能力實現不了他的願望。
作為一名德意志傳統武術愛好者,俾斯麥的心中生出了無限的悲哀。
德意志作為曾經湧現了無數大劍聖的決鬥沃土,那些赫赫有名的劍聖都曾經用他們手中的長劍捍衛了德意志武術的尊嚴。
然而在19世紀的今天,卻因為自己的能力不足,必須得將哥廷根劍聖的名頭交給一個英國佬,這是俾斯麥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
在俾斯麥看來,亞瑟·黑斯廷斯這傢伙不僅僅是在侮辱他,更是在侮辱整個德意志傳統武術的榮耀。然而,整個大學的教授卻對此無動於衷,而那些持有小市民觀點的學生社團雖然對德意志民族主義抱有強烈的支援態度,但是他們卻同樣對亞瑟·黑斯廷斯的行為視而不見。
那幫農夫、商販的兒子根本理解不了什麼是榮譽感,更不關心哥廷根第一的稱號是不是被按在了外國人的頭上。
每每想到這兒,俾斯麥便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憤怒,在哥廷根只有他繼承了德意志的光榮傳統。
偉大的德意志的劍聖!李希特納爾、塔爾霍弗、馮·丹茨、梅耶在這一刻靈魂附體!他俾斯麥一個人代表了德意志武術悠久的歷史和傳統,在這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不是一個人!亞瑟·黑斯廷斯無能為力,劍鋒從左肋刺進了!
德意志贏了!他沒有再給英國佬任何機會!德意志萬歲!德意志萬歲!偉大的德意志武術,偉大的德意志決鬥!他今晚是條頓騎士團的聖騎士,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禁衛軍,他表現得無比英勇!俾斯麥站了出來!
嗆朗!
那是長劍落地的聲音,也是年輕人驕傲的玻璃心徹底破碎的聲音。
俾斯麥一陣恍惚的從幻想中回過神來。
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那個催命鬼般的溫和嗓音:“那麼,你從今天這個事裡學到了什麼?”
直到這時候,俾斯麥才陡然發現,原來早就下了課,而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到了那個英國佬辦公室前的草坪上,並且還吞下了面對亞瑟·黑斯廷斯九連敗的苦果。
俾斯麥渾身都在顫抖,如果一定要形容他的心情,那麼用萬念俱灰來形容簡直再貼切不過。
亞瑟看到這個年輕人渾身打顫但卻不給他答覆,於是又問了一遍道:“從今天這個事裡,你學到了什麼?俾斯麥先生。”
“學到了什麼?”俾斯麥牙關緊咬雙手攥拳,猛地衝著亞瑟的臉上揮拳:“我學了你奶奶的腿,我討厭學習,你為什麼偏要難為我!”
亞瑟輕鬆的用手掌接住了俾斯麥的拳頭,隨即又從衣兜裡抽出了俾斯麥的成績單:“討厭學習,這當然沒有問題,我尊重每個人的喜好,並且認為這是你們的自由。但是,俾斯麥先生,如果你討厭學習的話,最起碼你得在決鬥上表現的更出色一些。以你現在的水平,別說加入軍隊服役了,就算從我的老部門蘇格蘭場隨便拉兩個警察來,你都對付不了。”
語罷,亞瑟轉而又開口道:“還有,你欠債的問題也很嚴重。你的許多同學向學校投訴,你欠他們的債務早就到期了,但是你卻依然沒有償還的意思。如果說你不擅長學習又無法加入軍隊,那麼你打算做什麼工作還債呢?你莫不是想要向你的父母親求助?”
亞瑟一句話戳破了俾斯麥的心思,這個年輕人指著亞瑟怒道:“讓父母幫忙還債,這種事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在做。”
亞瑟早知道這小子多半會這麼說,他笑著從衣兜裡摸出了一封信遞了過去:“很抱歉,俾斯麥先生,你的母親前不久給學校來信,信中透露了她對你學業成績的關心。她還說,如果你的成績遲遲不見改善,那麼她就拒絕替你還債。而且,她還打算把你轉學到柏林,讓你接受柏林大學更嚴格的教育。”
“柏林……”
俾斯麥聽到這座城市,眼神裡就不由得流露出夾雜著恐懼的情緒。
因為他的小學和中學時期就是在那裡度過的。
其實,對於俾斯麥家族這樣在農村生活的貴族來說,找個家庭教師來教授自己的孩子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對出身於市民階層書香門第家庭的俾斯麥母親威廉明妮來說,這卻是不可想象的。她認為兒子們必須儘早地接受那些崇尚改革時期新普魯士價值觀學校的福澤。
她為兒子們精挑細選後,最終決定將柏林的普拉曼學校作為目的地。
因為弗里德里希·路德維希·雅恩在那裡教課,他是德國國民體操運動的創始人。俾斯麥的哥哥伯恩哈特早他兩年住進了普拉曼的學生宿舍,並且每次回家都在向母親委婉的陳述學校裡和她想的不一樣。
但是向來嚴厲的威廉明妮卻威脅兩個兒子說,不論學校到底怎樣,如果他們的成績不出眾,就別回來見父母。
因為害怕這種威脅,俾斯麥拍著胸脯向母親保證說要竭盡所能。
剛滿7歲的俾斯麥從普拉曼學校給他母親寄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封信,信箋的內容雖然很違心,但卻相當的規矩——親愛的媽媽!我在這兒過得不錯,分數已經下來了,我考的很好,希望你能因此感到高興。
實際上,對於俾斯麥來說,普拉曼學校就像是一所監獄。孩子們大清早就會被練習擊劍用的鈍頭劍捅醒,身上因此到處都是瘀青。他們不僅經常遭到體罰毆打,並且還吃不飽。
但是最讓這群就讀於普拉曼學校的年輕貴族感到痛苦的是那些來自市民階層的‘像蠱惑人心的體操運動員一樣痛恨貴族階級’的教師們。
而在這樣的生活中,俾斯麥唯一的慰藉就是從窗戶向外眺望不遠處的農田。每次他看到幾頭牛正在壟溝上拉著車時,俾斯麥便會因為想念老家克涅普霍弗的鄉村生活而痛哭流涕。
俾斯麥盯著亞瑟手裡的那封信,但卻始終沒有接過它。
他咬著牙沉默了半晌,這才終於咬牙切齒的念道:“那個愛好文藝的媽媽在教育孩子方面真叫人不舒服.雖然她早就宣佈放棄了這種教育,不過那只是在她的感覺中是這樣的。我就是因為她,所以才對小市民們深惡痛絕,並且我永遠也不會愛上什麼狗屁學習的!”
亞瑟看到俾斯麥這副模樣,頓時知道這裡面多半藏了什麼事情。
他伸出手邀請道:“喔,看起來你的心情不太好,俾斯麥先生。要不咱們去喝杯酒?我請客。”
俾斯麥掃開了亞瑟的手,滿臉厭惡道:“你在這裡裝什麼成熟呢?你明明比我也大不了幾歲,你就是個讀書讀過了頭的二傻子,因為運氣好才混了個教授的職務。”
亞瑟聞言也不惱,他笑著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的結論並沒有錯。但這影響我想請你喝啤酒嗎?”
俾斯麥獨自生著悶氣,他一句話也不說的沉默了不知多久,忽然抬起頭問道:“你母親對你嚴苛嗎?”
“嗯……”亞瑟捏著下巴思考道:“如果我有母親的話,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
“你……”這下輪到俾斯麥驚訝了:“那你父親呢?”
亞瑟笑了笑:“一樣的。”
“呃……”俾斯麥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他尷尬摘下帽子的道歉:“我……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個孤兒。”
語罷,俾斯麥覺得這麼說好像誠意不足,於是他又提議道:“你想喝酒?那咱們就去喝酒,不過我不喝啤酒,你喝的慣白蘭地和朗姆酒嗎?我請客。”
“你請客?”亞瑟夾著信封問道:“你不是還欠了一屁股債嗎?”
“債多了不癢,蝨子多了不愁。”俾斯麥哼了一聲:“只要你不插手,讓那些討債的直接來找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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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香腸戰術
雖然哥廷根大學的名氣響徹歐洲,但是他所處的哥廷根卻算不上什麼大城市。
哥廷根雖然以其傑出的學術氛圍和相對安靜的生活節奏吸引了不少學者、學生和知識分子在此居住,但是在工業化和城市化程式方面,它的規模和發展速度相對較慢。
這座城市的人口只有一萬人到一萬兩千人左右,而這樣的人口規模自然也撐不起幾家像樣的酒館。
這裡最古老的酒館便是海涅先前向亞瑟提到過的市政廳地窖酒館Ratskeller,其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紀,這裡曾是市政府官員和貴賓們的用餐和飲酒的場所,但在十七、十八世紀逐漸向公眾開放。標誌性的古老拱頂建築和傳統德國宮廷菜餚,便是Ratskeller的驕傲。
至於剛剛發生過啤酒館暴動的Zum Schwarzen Bren(黑熊酒館)不僅是學生聚會常去的場所,也是遊客們經常光顧的地方。
而今天俾斯麥帶亞瑟來的酒館位於哥廷根的市中心,這裡是哥廷根附近居民常來小酌兩杯的地方——Paulinerkeller,保林會酒窖。
聽名字就知道,這是一家由保林會修士或者崇拜者創辦的酒館。
保林會的全稱是‘聖保羅隱修會’,是一個成立於13世紀,起源於匈牙利和波蘭地區的天主教修道會。
這個修道會以基督教歷史上第一位隱修士‘埃及的聖保羅’為名。
保林會的修士們以奉行嚴格的隱修生活著稱,強調祈禱、默想和孤獨生活。
雖然保林會不像是本篤會和方濟各會那麼知名,但是它在中歐和東歐地區的影響力依然不可小覷。
保林會的修士們通常居住在偏遠地區的修道院裡,過著簡樸的生活。因此,哥廷根這種小地方出現保林會也就不足為奇了。
亞瑟跟著俾斯麥下了臺階,剛剛走進這家地窖酒館,迎面便看見了保林會標誌性的‘黑聖母像’。
聖母瑪利亞身穿金邊裝飾的紅色長袍,肩披深藍色披風,頭戴金色皇冠,面容莊重,雙眼微閉,表現出深沉的慈悲與母愛,她的懷抱之中是剛剛出生的聖嬰耶穌。
只不過,與亞瑟在別處見到的聖母像不同的是,保林會酒窖的聖母像的膚色是一種近乎於黑色的深褐色,看起來像是被蠟燭煙霧或者橡木薰染過。
不過,雖然這裡供奉的黑聖母像十分考究,但其餘地方的裝潢卻十分粗獷。
木質的長桌和凳子佔據了大部分空間,桌面因多年使用而顯得斑駁,散發著古老的松木香氣。
地面是由石板鋪成,已經被成百上千的腳步磨得光滑而略顯不平。
牆壁上掛著幾幅聊勝於無的壁畫,壁畫要麼是描繪著農民的勞作場景,要麼就是一些諸如聖母領報、耶穌受洗、聖母昇天之類的常見宗教題材。
牆角擺放著幾隻酒桶,木塞和酒具隨意堆放在旁邊。
由於地窖的光照條件不好,所以為了取光,酒館裡還開了幾扇小而窄的天窗。看它們的大小,估計唯有在白天的時候,才能允許幾縷陽光斜射進來。
但除了這些不愉快的地方以外,這裡給亞瑟的感覺還是挺不錯的。
因為這裡的氣氛非常像是約克的鄉下,完全不像是倫敦的冷峻和巴黎的浮躁。
空氣中瀰漫著麥芽和啤酒花的香味,混合著菸草和烤肉的味道,構成了一種特有的氛圍。
傍晚時分,酒館裡充滿了各種聲音:男人們粗獷的笑聲、骰子在木桌上滾動的聲音、啤酒杯相碰的清脆聲,還有老闆娘在櫃檯後忙碌的動作聲。狹窄的天窗下吊著一盞搖搖晃晃的煤油燈,昏黃的燈光讓整個房間顯得既溫暖又有些昏暗。
這裡的顧客大多是鄉鎮的農民、工匠和商販。他們衣著簡單,皮膚因常年勞作而顯得粗糙,臉上帶著被太陽曬出的紅潤和風霜。
男人們通常穿著亞麻或粗布的工作服,頭戴寬邊氈帽。或許是因為晚上比較冷,所以還能看見有些人披著羊毛斗篷禦寒。
他們坐在長桌旁,大口大口地喝著當地釀製的啤酒,討論著莊稼、牲畜和今年的氣候。
幾個年輕人圍在一起玩著紙牌或骰子,偶爾發出一陣陣歡呼或失望的嘆息。
酒館老闆是個話不多的中年男子,他留著濃密的鬍鬚,他只是默默的接受顧客的點單,默默的給客人們上菜,閒暇的時候就自顧自的拿一塊白布擦乾剛剛洗好的啤酒杯。
如果他擦杯子的動作頓了一下,那一定是酒館裡有新客人推門進來了。
酒館老闆看著兩位客人坐下,放下手中的杯子問道:“喝點什麼?”
俾斯麥兩手放在吧檯上,熟練的開口點單:“一瓶萊茵河谷的白葡萄酒,一份烤豬肘配土豆餃子。”
語罷,他扭過頭衝亞瑟說道:“這裡的啤酒不錯,你可以嚐嚐。”
亞瑟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點啤酒呢?”
俾斯麥熟練的扣出葡萄酒的木塞,滿滿的給自己倒了一杯:“我母親害怕我在大學裡染上酒精成癮的惡習,所以禁止我喝啤酒。我可是個乖孩子,她不讓我喝我就不喝,反正葡萄酒和燒酒也是一樣的。”
亞瑟看了這叛逆小子一眼,搖著頭笑了兩聲,旋即指著老闆頭頂懸掛的木牌選單道:“一杯深色拉格,一盤熱氣騰騰的白香腸配酸菜。”
老闆聽了這話,轉身便從身後翻滾的大鍋裡撈出了香腸和酸菜放到了亞瑟的面前。
亞瑟正要開動,忽然,老闆又遞了個小盤子上來,裡面工工整整的擺著兩根墨綠色的酸黃瓜。
然後,他還自作主張的又給亞瑟倒了一小杯淺黃色的蘋果酒。
不等亞瑟開口詢問,話不多的老闆便開口道:“我看您是個生臉,多半是第一次來哥廷根吧?這醃黃瓜算我送的。至於蘋果酒,這是我們這兒的特產,你如果不嚐嚐,這一趟就算白來了。”
亞瑟聽到這話,便知道自己先前的感覺確實沒錯。這裡的確與約克的鄉下酒館差不多,雖然有些土氣,雖然看起來有些落後,但是人情味兒卻很濃。
在這類鄉鎮酒館裡,酒不僅是飲品,吃飯也不僅僅是吃飯,它更像是一種鄰裡之間的社交工具。
人們透過酒杯來慶祝、表達友誼,甚至解決爭端。
在這種地方,村裡的訊息總是傳播得最快,無論是鄰居的婚事還是城裡的新政策,總會在酒館裡被討論得熱火朝天。
宗教信仰也是這種酒館不可或缺的一環,牆角的十字架和聖人像,雖然平時也沒什麼關心它們。但每逢宗教節日,往往都會是酒館裡最熱鬧的時刻。
亞瑟笑著舉起那杯蘋果酒衝著老闆喊道:“乾杯,先生,敬聖母瑪利亞,也敬哥廷根。”
坐在亞瑟旁邊的幾位喝得滿臉通紅的酒客也大笑著跟著舉杯:“說得對!敬聖母瑪利亞,也敬哥廷根,祝願我們今年都能有個好收成!”
老闆見狀,靦腆的笑了笑,他微微點頭算是回應了客人們的祝酒。
俾斯麥看見亞瑟居然這麼快就和酒館裡的客人們打成一片,也不由得高看了這位英國爵士一眼。
他開口道:“我聽說你是倫敦來的,沒想到在鄉下地方也混的這麼如魚得水。”
“很奇怪嗎?”亞瑟灌了一口啤酒,心滿意足的長出一口氣:“我得糾正你一點,我不是什麼倫敦來的,我是個地道的鄉巴佬,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我是個美國人。我是個正經的英格蘭約克紳士,而不是什麼美利堅新約克土老帽。”
“我當然知道。”俾斯麥酸溜溜的回了一句:“如果你不是個英格蘭人,你又怎麼會在這個年紀當上哥廷根大學的學監呢?像達爾曼那樣的德意志小市民教授,他就算混一輩子,也別想當上哥廷根大學的校長。”
“嗯?”
雖然亞瑟已經和俾斯麥深入交流好幾天了,但他還是頭一次從這傢伙嘴裡聽到真心話。
亞瑟問道:“奧託,我可不同意你的觀點。雖然這個觀點我暫時還沒對外人透露過,但是身為哥廷根大學的國家特別代表,我目前其實就正在考慮推薦弗雷德里希·達爾曼教授出任新一任的哥廷根大學校長。如果他在這個位置上表現出色,就算將來被選入漢諾威王國的內閣,擔任內閣大臣,我也是不會感到奇怪的。”
俾斯麥聞言,更是覺得渾身上下哪裡都刺撓:“是嗎?那達爾曼的運氣不錯,不過我還是不覺得他將來能做出什麼大成就。德意志的事情,這裡的政治,你一個外國人根本不懂。”
“此話怎講?”
亞瑟望著眼前這個剛剛十八歲的小夥子,只覺得他在這個年紀對政治評頭論足的樣子實在有些好笑。
雖然他是俾斯麥,但他仍然只是十八歲的俾斯麥。迄今為止,他遭遇過的最大危機可能就是欠債和關入禁閉室了。
至於政治,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過那些魔幻事件,你永遠無法瞭解這裡面的事情究竟有多糟糕。
不過俾斯麥可不關心亞瑟怎麼看他,十八歲的青年人也永遠不會認為他的政治觀點很糟糕。
俾斯麥憤憤的開口道。
“在整個德意志,不論是普魯士還是漢諾威,外國人都得到了太多的優待了!我們的政府發自內心的認為,外國人的才能就是要比德意志人高。他們覺得,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鄉村貴族不具備他們所期望的、從事的政治所需要的才能,而且也沒有能力彌補各個部門已有的種種缺陷。
我母親送我來哥廷根,讓我學法律,但是這大學文憑又有什麼用呢?在普魯士,對於一個與內閣大臣和高階官員沒有任何關係的上訴法院陪審員或者政府法官來說,如果他不花費幾十年光陰走完單調的官場階梯,吸引上級的注意並得到提拔,他就幾乎沒有任何希望參與進普魯士政治。
但是在外交界,一些候補人因為有錢有勢,或者碰巧懂得外國語,特別是法語,就可以將它變為獲得優遇的理由。即使他們的外語水平只像餐廳招待員或者領班的水平,但是在我們那兒也可以輕易地取得獲準擔任外交職務的證件。
我不和您說笑,因為我外公的關係,我曾經認識了不少老一輩的普魯士使節。他們對政治一無所知,在他們的報告中,談的也只是他們能夠用法語談得通暢的事情,但僅僅是由於熟悉法語,他們便得到高官,這簡直是太荒謬了!
我們功勳昭著的元帥們,比如布呂歇爾、格奈澤瑙、哥本,都不是祖籍普魯士人。而文職官員中的施泰因、哈爾登貝格、莫茨和格羅爾曼,他們同樣不是。我們的政治家,就好像苗圃中的樹苗一樣,為了充分發展根系,必須得移植一下才行似的。”
亞瑟的手指敲打著桌面,他琢磨道:“所以這就是你在學校惹是生非的理由嗎?你覺得在哥廷根學習法律一無是處,對你將來的發展也不會有任何的幫助?”
“可不是嗎!”俾斯麥翻了個白眼灌了口酒:“這地方的教授大多有病,這裡的學生們也都有病!這裡佈滿了和我母親身上一模一樣的、狹隘的、刻薄的小市民觀點,喔,對了,大部分情況下,他們把這叫做自由主義。就像是這裡的英雄,海因裡希·海涅,他就是個典型的自由主義小市民!”
亞瑟聽到這裡,也不由得感覺這小子比當年的他還難搞。
當初在倫敦大學就學時,亞瑟雖然與他的指導教授關係惡劣,但是與同學們的交情也很不錯,而且還很喜歡那所當時宛如建築工地的學校。
但是俾斯麥的厭學物件,則不止涵蓋了教授,並且還包括了同學和學校。
對於一位接受了普魯士義務教育的小夥子來說,即便是被海涅認為專制保守的哥廷根大學,對於俾斯麥來說還是自由過了頭。
在到處嚷嚷著支援法蘭克福大學生的哥廷根大學裡,俾斯麥這傢伙確實算是個異類了。
不過,對於亞瑟而言,如果大夥兒都像俾斯麥這麼想,那國家特別代表的工作也就沒那麼難做了。
亞瑟又拿出了那封俾斯麥母親寄給學校的信,假裝嚴肅的對他說:“奧託,我覺得你或許真的應該認真讀一讀這封信。我知道你不喜歡學校,但是如果你繼續這樣對待你的學業,我恐怕你就只能去參軍了。”
“參軍?”俾斯麥狐疑道:“為什麼?”
“因為你母親讓學校轉告你,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從大學畢業,要麼就去參軍自己掙點錢花。不過,我也理解你對未來的悲觀情緒,你覺得大學文憑沒用。從某種程度上,我贊同你的觀點,單是一張大學文憑確實沒用,但是如果你順利從法學專業畢業,並且能夠做好自己的工作,我可以向普魯士的司法部門開具一封學校推薦信,向他們介紹哥廷根大學法學專業的傑出畢業生奧託·馮·俾斯麥先生。”
說到這裡,亞瑟停頓了一下,他不動聲色的切割者盤中的香腸,一片又一片的將它們分割:“據我所知,要想進入普魯士的法院工作,必須要透過兩次司法考試,而且這兩次司法考試的透過率並不是很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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