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阿爾卡季亞文學社

大不列顛之影·趨時·49,872·2026/3/26

雖然彼得堡天氣寒冷,但是相較於倫敦,彼得堡的生活依然有不少優點。 譬如說,亞瑟心心念唸的澡堂子。 泡澡這項活動的歷史在俄國源遠流長,或許是因為俄國以第三羅馬自居,所以順理成章的繼承了這項羅馬文化中必不可少的社會活動。又或許是如俄國考古學家們考證的那樣,由於北國的天氣太過寒冷,所以澡堂文化在公元前幾世紀的早期斯拉夫文化和芬蘭-烏戈爾文化中就已經成了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了。 當然,本著嚴謹的治學態度,以俄國文化研究者自居的倫敦大學歷史系畢業生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更傾向於後者。 畢竟桑拿這種古老的洗浴方式便是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與俄國發源,經過德意志地區向歐洲各地傳播的。 為了滿足桑拿洗浴的需要,俄國澡堂大多是由木材建成,採用木炭或火爐來加熱,蒸汽則透過特製的木製通道進入浴室。而到了彼得大帝時期,俄國的傳統澡堂也成了西化改革的一部分,木式結構逐漸被磚石結構取代,彼得堡和莫斯科等主要城市的澡堂也從早期的粗放式管理劃分為幾個主要的功能區:前廳、浴室、休息室和更衣室。 而為了標榜俄國作為羅馬繼承人的身份,彼得大帝還鼓勵俄國貴族和上層社會人士都要定期使用澡堂。 為此,身為沙皇的彼得大帝自然要身先士卒,發揮模範帶頭作用。 只要稍有閒暇,他就會去澡堂搓頓澡,澡後再來上一頓小燒烤。 有時候,彼得大帝還會邀請親朋好友和宮廷中的重要人物一同泡澡,在澡堂裡與臣子們閒聊放鬆,甚至在澡堂裡聽取國務報告。 因此,與沙皇同泡一池子水自然也成了一種相當有面子的榮耀。 也就是從彼得大帝開始,曾經被認為上不得檯面的澡堂文化逐漸成了宮廷貴族中的一種風尚。 而隨著葉卡捷琳娜大帝開啟的全俄城市化改革的進行,俄國的城市數量激增,澡堂文化也隨著新城市的設立更加普及並深入到了俄國社會的各個階層當中。 而在進入19世紀後,不論是在城市還是鄉村,不論是農民、工人還是城市居民,每家每戶的老人和年輕人都會定期前往澡堂,社群成員常常會一起去洗浴,交流日常瑣事,澡堂儼然已經成為俄國家庭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正如那句古話所說,在羅馬就要像羅馬人一樣做事,俄國雖然不是羅馬,但它畢竟以第三羅馬自居,亞瑟順理成章的入鄉隨俗,在彼得堡,他打算像個彼得堡人一樣做事。 澡堂內瀰漫著熱蒸汽與木炭的氣息,爐火的跳動與滴水聲交織成一首古老的旋律。 蒸汽從爐口緩緩升騰,迷霧般的霧靄將整個浴室籠罩。空氣中瀰漫著溼潤與草木的清香,木頭的味道與溼氣混合成一種獨特的腥甜感。 浴室內,正對著門的長條凳上坐著兩個已經蒸的滿臉通紅的客人,他們的臉龐被蒸汽潤澤,皮膚泛紅,額頭的汗珠在蒸氣的滋潤下迅速溶解,化為一滴滴的水珠,緩緩滑落,微微喘息的胸膛在溫熱的空氣中不斷起伏。 一個身穿灰色麻布浴袍的年輕人推開浴室的木門,手中握著一捆剛剛泡過的樺樹枝,他是這裡的浴侍。 年輕人看了眼浴室內逐漸稀薄的蒸汽,也不多言語,只是蹲下身,將樺樹枝條製成的浴杖浸入爐旁的熱水中,輕輕搖晃。 只聽見浴杖在水中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然後,他用手輕拍水面,將熱水濺向浴室的角落,一瞬之間,稀薄的蒸汽頓時濃鬱了幾倍有餘。 “來了,來,放鬆。” 亞瑟坐在長條凳上,他現在的模樣看起來活像只蒸熟了的龍蝦:“這是幹什麼?” 坐在他旁邊的果戈裡嘴裡唸叨著:“英國澡堂沒有浴杖嗎?” “我們那裡甚至沒有澡堂。” 果戈裡恍然大悟,隨後衝著浴侍招手道:“從我開始吧,我這位朋友沒有享受過浴仗按摩,他不一定能接受。” 在亞瑟的注視下,浴侍繞到了果戈裡的身後,隨後用泡軟的浴杖輕輕拍打起了他的背部。 終於看明白了的亞瑟這才開口道:“原來是這個,這東西倫敦也有,但我們那兒使用的浴仗材料和彼得堡有所不同。” 果戈裡眯著眼睛一邊享受一邊問道:“你是說九尾鞭?” “你怎麼知道的?” “哼……”果戈裡睜開眼睛得意道:“我可不是普通的小俄羅斯人,早告訴過你了,我看過很多的英國文學作品,主要是莎士比亞,他是我最喜歡的劇作家。不過除了莎士比亞以外,我還看過不少別的,譬如說九尾鞭就是我從《黑斯廷斯探案集》裡看到的。你們這幫英國佬真是一群怪人,你們居然會為了被除了黑色長襪以外什麼都不穿的女士抽打而付錢。” 不慎對外輸出了錯誤英國文化的罪魁禍首聽到這話,只得厚著臉皮坦誠道:“我記得我在書裡明確指出:那只是一小部分人,而不是全部。再說了,您這麼看英國,完全是因為您沒去過巴黎罷了。您難道不知道巴黎存在許多為觀眾提供表演並收取適度費用的半裸劇場嗎?依我看,鞭子的風氣,多半也是法國佬帶到倫敦去的。” “哈,那看來您和法蘭西的文化參贊可有的爭了。”果戈裡笑得前仰後合,轉瞬他又頓了一下,扭過頭盯著亞瑟問道:“等等,您說《黑斯廷斯探案集》是您寫的?” “怎麼?難道非得我帶您去倫敦吃頓鞭子您才相信嗎?您覺得我的姓氏是什麼?我這個文化參贊的頭銜又是從哪裡來的?” “亞瑟·黑斯廷斯?《黑斯廷斯探案集》?”果戈裡訝然道:“我的上帝啊!難道您真是那位亞瑟·西格瑪?” 說到這裡,果戈裡難免有些妒忌:“我真是羨慕您,您的靈感簡直就像噴泉似得,《黑斯廷斯探案集》出了一部又一部,您難道就沒有想法卡殼的時候?” “偶爾也會有。”亞瑟誠實的回答道:“不過那本書不是我一個人的成果,我還有一位話癆似的助手,他是那種無聊至極的傢伙,隨時隨地都有無窮無盡的故事想要講給你說。我的很多想法,都是他幫忙提供的,比如《探案集》裡的最新一部《所羅門王的復活》,就是他的靈感傑作。” “唉……您看來是真的成名了,不僅憑藉稿費過上了富足的生活,請得起助手,而且還憑藉才氣混上了文化參贊的職務。而我呢,錢雖然賺了一點,但想要弄個副教授的職位都得尋死覓活的。” 亞瑟笑著回道:“您不是認識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嗎?您難道就沒有請他們倆幫幫忙?他們一個是皇太子的老師,另一個是全俄國都稱頌的民族詩人,如果他們肯大開金口,那一切肯定都水到渠成了。” 果戈裡滿腹牢騷:“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的名氣都很大,而且他們倆也都很愛我。我請了他們幫我寫推薦信,達什科夫和布盧多夫也為我求了情。但是基輔督學布拉德凱軟硬不吃。他說現在並不能給我世界史的教席,因為迄今為止,他還沒有看到我拿出擁有足夠說服力的專著。我把我正在寫的《小俄羅斯哥薩克史》的一二卷寄給了他,然而這部就連教育大臣烏瓦羅夫和普希金都稱讚的著作落在他眼裡,卻好像無足輕重似得。” 亞瑟聞言,捏著下巴幫他分析道:“依我看,這情況貌似不太樂觀啊……” 果戈裡連忙追問道:“您有什麼見解?” 亞瑟開口道:“正常來說,教育大臣覺得您可以勝任那個職位,又有這麼多文化界的名人替您說好話,基輔督學把副教授的位置給了您,那這麼多人就全都要記著他的人情。然而,這送上門的好處,他卻不要。所以,這大機率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 “什麼可能性?” 亞瑟根據他的經驗解釋道:“您想要的那個位置,弄不好早就已經被其他人預訂了。但是由於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給基輔督學寫了信,他又不想直接得罪這群人,所以他只能先吊著您,等什麼時候拖到大夥兒都把這件事忘了,您自然而然也就出局了。您光想著您有資格得到這個位置,儘可能的向督學展現您的能力,這屬於從最開始就走到岔路上去了。” 說到這兒,亞瑟還不忘教訓果戈裡道:“您之前說您曾經在俄國的國土衙門裡做過事,但這衙門裡的門門道道您真是一點兒都沒有摸清楚。” “啊……” 果戈裡被亞瑟一點撥,猛地回過神來:“這……唉呀,我雖然確實在國土衙門當過差,但我這人怎麼說呢……我這輩子堅持下去的事情很少,在衙門裡也就是混一天日子算一天,閒暇時間我都是和同學們研究寫作和畫畫的事情……不過,這不是說我這個人就是一無是處,我只是對於當官沒有太大的興趣,您也知道的,在衙門裡賺不到多少錢,如果你想要靠著衙門的工作大富大貴,那少不了得做些喪盡天良的事情。那些事,我實在是幹不下去。” 亞瑟聞言只是打趣:“幹不下去便能調去女子學院教書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俄國政府倒是比英國政府更有人性。” 果戈裡翻了個白眼:“哪有那麼容易,您光想著好事了。您不知道,就為了從衙門裡離開,我想出了一個主意,我聲稱自己害上了痔瘡,並認定它是上帝才曉得的多麼危險的病。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在彼得堡,沒有一個人是不害痔瘡的。但沒過多久,或許是由於上帝想要懲罰我說謊,所以我還真的害上了。 大夫們建議我不要老坐在一個地方不動,雖然害了痔瘡很難受,但我打心眼裡高興能有這樣的機會使我擺脫這份微不足道的公職。不過,就像您說的那樣,這微不足道也只是對我而言,因為別人是不這樣看的,天曉得人家會不會把佔據我在國土衙門留下的位置視為莫大的幸運呢? 但我要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條比較正直的路,而且我心中有更多的力量邁出堅定的步子去走這條路。我向上面提交了調職申請,還附上了醫生給我開的診斷書,證明我已經不適合在國土衙門任職了。正好,女子學院的校長普列特尼約夫很欣賞我,所以他就向皇后申請,希望把我調到他的麾下,去貴族女子學院教書。 不過,您可不要以為這件事有多大意義。所有的好處就在於,我現在小有名氣,我講的課將漸漸地使人們談論起我來。再有就是更多的自由時間,我再也不用一上午一上午痛苦地在衙門坐著,再不用每週工作四十二個小時,我在女子學院每週只幹六個小時的活兒,然而薪水反倒還增加了一點。 我不再從事那份愚蠢的、無用處的、其卑微瑣屑總是讓我厭惡的工作,如今我的這份工作,是可以讓心靈愉快的妙不可言的享受。雖然後來葉卡捷琳娜學院以及另外兩個學校併入了女子學院,我的工作時間也變成了每週二十個小時,但是我的薪水也翻了四倍還多。” 亞瑟聽到這裡,這回換成他羨慕果戈裡了:“我的上帝啊!您原先一週只幹6小時嗎?怪不得您又想去基輔大學謀個職位呢,你這是嚐到了教書的甜頭了。雖然職位和權力沒有國土衙門顯赫,但是對您這樣想要有時間享受生活的人來說,當個教授明顯要比混官場舒服多了。” “可不是嗎?”果戈裡顯然很滿意教書的工作:“況且,女子學院這份工作還能給我帶來更大的知名度,我在這裡認識了許多彼得堡本地的淑女和名媛,我一開始以為和她們打交道很不容易,但是後來我才發現,與她們交朋友可比我在國土衙門應付那群刁鑽奸猾的惡棍們容易多了。” 說到這裡,果戈裡又忍不住為黯淡的前途而發愁,女子學院的工作確實很不錯,如果這所學校不是在彼得堡的話,他甚至願意在這裡幹一輩子。但問題在於,他的痔瘡已經不容許他繼續在這片嚴寒之地停留了,他渴望去基輔,回到他的家鄉小俄羅斯,在那片春暖花開、物產豐富的土地養病。 他嘴裡嘀咕著:“可這該怎麼辦呢?要是照您這麼說,我就算找阿爾卡季亞文學社的朋友幫忙,恐怕作用也不大了。” “阿爾卡季亞文學社?那是什麼?” 亞瑟很快就捕捉到了詞句中的重點,文學家向來對於詞句用語的變化很敏感,而一位秘密警察則總是對各種結社很感興趣,並且迫不及待的想要混進去。 果戈裡還在糾結於他的前途,這位小俄羅斯人心煩意亂的隨口應付著:“沒什麼,就是一個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建立的文學團體,舍維寥夫、恰爾達耶夫、德米特里耶夫、利沃維奇、阿克薩科夫等等,這些人全都是阿爾卡季亞的成員。” “嗯……”亞瑟的心裡琢磨著這些名字:“都是大名鼎鼎啊!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可以替我引薦一下嗎?您知道的,我是英國的文化參贊,對俄國文化圈子向來感興趣。當然,我自然不讓您白忙活,您給我幫忙,我也給您行方便。雖然基輔督學那邊,我同樣說不上話,但是如果您能透過教育大臣烏瓦羅夫直接向他施壓,您當副教授的事情說不定還有戲。” 果戈裡只當亞瑟是在開玩笑:“我要是能讓烏瓦羅夫向督學施壓,那我也用不著在這裡和您逗樂子了。” 亞瑟胸有成竹的向果戈裡保證道:“彆著急啊,我又沒有說我沒有辦法。下個月的月底,我要參加一場文化交流活動,貴國的教育大臣烏瓦羅夫也會出席那場活動,如果您可以在此之前把那本《小俄羅斯哥薩克史》寫出來,我就給您一個在教育大臣面前露臉的機會。” “什麼機會?您打算拿著我的書向教育大臣推薦?” “可不止是推薦。”亞瑟咳嗽了一聲:“我還打算告訴他,您的這本著作寫的驚才絕豔,而且馬上就要在英國出版發行了。” ------------ 第二百零一章 捷報頻傳 使館辦公室中,亞瑟正翹著二郎腿,一邊烤著火一邊喝著紅茶翻閱著新鮮出爐的《莫斯科電訊報》、《俄羅斯報》等俄國主流報紙。 或許是因為俄國人的脾氣天生就要比英國人暴躁不少,因此就連報紙內容都能看出顯著的差異性。 其中沒有多少《泰晤士報》那樣拐彎抹角的陰陽怪氣,通篇都是直來直去的大攻擊性。 《一個瘋子的辯護?一個民族的叛徒!一個西方病態的追隨者!》 ——近日,俄國文學界迎來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好訊息是,普希金的新作《青銅騎士》一如既往地高水平。壞訊息是,背叛民族的思想寄生蟲、狗孃養的文化叛徒、法國佬的忠誠二狗子彼得·雅科夫列維奇·恰達耶夫出版了一本名為《一個瘋子的辯護》的詆譭性作品。 ——他的言論充斥著對祖國、對民族文化的極端蔑視,完全喪失了一個俄羅斯人應有的尊嚴與責任。他不僅對我們的偉大歷史進行毫無根據的貶低,更試圖將西方腐化的理念強加給我們,撕裂俄羅斯與其深厚文化傳統之間的聯絡。恰達耶夫,正是那條潛伏在我們民族血脈中的毒蛇,意圖侵蝕我們靈魂,摧毀我們偉大的文化根基。 ——此人甚至恬不知恥的在其作品中聲稱:我比他們(斯拉夫派)中的任何一個都更加熱愛自己的國家,希望它獲得榮耀,我也懂得如何評價我國人民的崇高品質,如何強調和儲存我國的特性。但我還沒學會閉著雙眼、低著頭顱、閉著嘴巴來愛我們的祖國。我認為一個人只有能夠清醒的看待自己的國家,他才能對這個國家作出貢獻。我認為盲目鍾情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把真理帶給祖國,我要像彼得大帝教導我的那樣熱愛祖國。 ——誠然,彼得大帝時期曾經進行了西方化改革。然而彼得大帝的改革並不是盲目追隨西方,而是根據俄羅斯的實際需要,選擇性地吸收了西方的技術和思想。改革並不是西方文明的簡單移植,而是為了保證國家生存和強盛的戰略選擇。在借鑑西方經驗的同時,彼得大帝始終保持了俄羅斯文化和傳統的根基,而不是完全放棄本國的特色。 ——然而恰達耶夫卻顛倒黑白、巧言令色,他聲稱俄羅斯的歷史是一條“無望的道路”,並宣揚出一幅沉淪的前景。然而,誰能相信一個真正理智的哲學家會把自己的國家描繪成如此貧弱與衰敗?他的思維模式極其病態,充斥著對俄國的極端否定。他否定我們的歷史,否定我們的文化,甚至否定我們民族的未來,這種愚昧和絕望,恰恰暴露了他思想上的病態。 ——如果說他的這篇文章有什麼可取之處,那就是他的標題取對了,《一個瘋子的辯護》,這標題用來形容他自己再好不過。恰達耶夫,一個沒有家國情懷的跳樑小醜!一個披著俄國皮的英國佬和法國佬,又或者是二者的雜交產物!一個連自己祖國的真正價值都看不清的傢伙,竟敢指責我們的偉大帝國! 亞瑟捧著這份報紙看的很認真,時不時還要取出鋼筆圈出幾處髒話,並把它們抄寫到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 記完一頁後,亞瑟還會停下筆,站起身捧起筆記本在辦公室裡複誦幾遍以便加深記憶。 雖然他在德魯伊斯克的時候,也從鄉下人和駐防軍的嘴裡學了幾句罵人的俚語,但莊稼漢和大頭兵的詞彙量終究不支援他們像莫斯科和彼得堡的文人那樣罵的華麗。 夾著一堆檔案的秘書布萊克威爾急衝衝的推開門,結果迎面就對上了正在練習偽裝俄國文化流氓的亞瑟。 猛地被上司劈頭蓋臉一頓罵,換誰來了都得懵。 布萊克威爾趕忙道歉:“抱歉,爵士,我忘了敲門。” 亞瑟掏出手帕抹了抹由於彈舌太多而濺了滿嘴的口水,淡定的安撫道:“別緊張,亨利,我這不是衝你,我正在學俄語。” 秘書這才放下心,他將檔案放在辦公桌上:“學俄語從髒話開始學起?這確實是個好法子。我不常夸人的,但是,爵士,您今天確實罵的挺高階。” 亞瑟從兜裡摸出了一隻嶄新的鼻菸壺,隨手扔給秘書,示意他吸兩口。 這是他來了俄國後和別人學到的交際手段。 在俄國,如果遇到了尊貴的客人,為了表示熱情,主人通常會與他分享鼻菸壺。 可惜這時候還沒有捲菸,不然的話,散煙可比分享鼻菸壺方便和衛生多了。 亞瑟隨手抄起一份檔案,一邊翻開一邊詢問道:“這是什麼?” 布萊克威爾吸了口鼻菸:“外交部的報告,從里斯本使館轉送來的。” “里斯本?”亞瑟聽到這個地點,立刻就想起了曾經與他在利物浦有一面之緣的查爾斯·納皮爾將軍:“葡萄牙人的內戰打完了?” 這位與託馬斯·科克蘭和西德尼·史密斯一樣同屬皇家海軍怪咖的驍將,自從被外交部派往葡萄牙後,可以說是屢建奇功。 在納皮爾抵達葡萄牙時,支援小女王瑪麗亞二世的葡萄牙自由派只剩下亞速爾群島這一個據點了。 而當納皮爾剛剛抵達亞速爾,自由派領導人維拉弗洛爾伯爵沒有任何猶豫的立刻將剩下的海軍艦艇的指揮權全部交給了納皮爾。 此時,女王父親巴西皇帝佩德羅率領的部隊正遭到他的兄弟僭位者米格爾王子率領的專制派軍隊的包圍。 藝高人膽大的納皮爾為了幫他解圍,不顧專制派海軍的封鎖,率領僅存的小型艦隊將自由派軍隊安然無恙的運抵葡萄牙南部的阿爾加維地區,成功開闢第二戰場。 而在他率領艦隊返回亞速爾群島的過程中,卻被聞訊趕來的專制派海軍抓個正著。 當時納皮爾手下有6艘船,其中3艘護衛艦,1艘輕型護衛艦,1艘用於偵查機動的雙桅縱帆船和1艘主要擔任支援型角色的小型帆船,共計裝備了176門火炮。 而專制派的艦隊幾乎可以說是精華盡出,4艘戰列艦、1艘護衛艦、1艘齊貝克船、3艘輕型護衛艦和1艘雙桅帆船,共計372門火炮。 由於雙方在數量和火力上完全不成正比,所以納皮爾只得發揮麾下艦船機動性強的優勢,在海上領著專制派艦隊兜了兩天的風。在經過兩天的機動操作後,納皮爾的艦隊在非常有利的條件下成功地佈置好陣型。 由於雙方火力太過懸殊,納皮爾知道要想取勝,只能利用自由派艦隊水手多為英國退伍水兵的優勢,透過近距離肉搏來奪取敵艦。 1833年7月5日,海上風力終於發生變化,納皮爾立刻下令艦隊調頭,後隊轉前隊,滿帆前進,捅專制派的腚眼兒去! 經過數小時的激戰,最終納皮爾在付出三位艦長與30多名水手陣亡、60多人受傷的代價後,擊斃擊傷專制派300餘人,併成功俘獲了四艘戰列艦、一艘護衛艦和一艘輕型護衛艦。餘下的專制派艦隊看到形勢不妙,只得逃往裡斯本和馬德拉島。 如此驚人的戰果,使得剛剛宣佈支援葡萄牙專制派的法國政府氣的牙癢癢,並向英國政府提出了嚴正抗議。 但納皮爾的勝利卻讓英國國王威廉四世很不開心,這位水手國王在皇家海軍服役期間與納皮爾結過樑子,所以為了不讓法國人找到英國介入葡萄牙內戰的口實,同時也為了哄哄國王、照顧一下他的小情緒,海軍部乾脆直接把納皮爾從皇家海軍的軍官名單中除名了。 不過除名歸除名,現如今只要你在皇家海軍內部一提起納皮爾的名字,那都是豎大拇指的。 《泰晤士報》等報紙更是演都不演,艦隊街的各大報社直接把納皮爾在葡萄牙的戰果當做了皇家海軍的榮耀來宣傳。 而納皮爾在葡萄牙自由派中的地位也愈發穩固,在聖文森特角海戰勝利後,納皮爾被授予了葡萄牙海軍上將和葡萄牙海軍司令的頭銜。隨後的9月,納皮爾又指揮自由派陸軍成功保衛了里斯本,並獲頒葡萄牙最高軍事榮譽塔與劍勳章,並受封聖文森特角伯爵。 這簡直就像是皇家海軍的一種傳統,在國內因為怪脾氣不受待見的海軍軍官到國外發揮餘熱,結果一不小心就當上了其他國家的海軍司令。 納皮爾是葡萄牙海軍司令,託馬斯·科克蘭當過智利、秘魯和巴西的海軍司令,西德尼·史密斯當過瑞典海軍司令。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沒當上海軍司令,但卻在外國海軍出任艦隊司令和艦長的海軍軍官,比如在拉美獨立戰爭中指揮哥倫比亞和智利等國海軍作戰的喬治·湯姆遜和亨利·珀維斯等人。 雖然埃爾德一再抱怨海軍部不靠譜、黑的沒了邊兒,但至少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皇家海軍的軍官們身為19世紀的海戰卷王,他們在國際勞務市場上的表現還是可以稱得上質量上乘、童叟無欺的。 而且這幫人不光能打海戰,你要是有需求肯加錢,那陸戰也不是不能小打一手。你看納皮爾,人家不就剛剛保衛了里斯本嗎? 亞瑟一邊翻看著葡萄牙的詳細作戰檔案,一邊聽取著秘書的彙報。 “雖然葡萄牙內戰還沒有完全結束,不過大體上也差不多了。專制派海軍自從經歷了聖文森特角海戰的慘敗後一蹶不振,他們的陸軍也在節節敗退。而且巴西皇帝佩德羅為了支援女兒,還加大了對葡萄牙自由派的援助力度。里斯本使館報告說:納皮爾將軍這段時間正在伊比利亞半島大肆招募跑船的皇家海軍退伍水兵。根據近段時間自由派軍隊的動向,里斯本使館推測自由派近期很可能會對米紐及杜羅河以南地區發動攻勢。如果他們在該地區得手,那葡萄牙內戰就徹底蓋棺定論了。” “嗯……”亞瑟捏著下巴:“看來納皮爾將軍近來春風得意啊!雖然葡萄牙的伯爵沒有不列顛的值錢,但他現在基本可以算是葡萄牙海軍的一號人物了,這可比留在海軍部受氣強多了。” “誰說不是呢。”布萊克威爾笑著說道:“我要是他,我就不回來了。誰不知道國王陛下不待見他,而巴西的佩德羅皇帝現在簡直把他當成了最倚重的臣子使用。小女王又還沒有成年,一切都是他父親在掌控。如果納皮爾將軍繼續留在葡萄牙,別說伯爵了,之後弄不好還能在葡萄牙封公拜相呢。” 亞瑟嘴裡唸叨著:“前提是他千萬不要像科克蘭將軍那樣,要不是脾氣太臭,科克蘭在南美各國的地位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他一個人就是智利、秘魯和巴西三個國家的開國元勳,但偏偏就是為人太過桀驁不馴,智利的聖馬丁、秘魯的玻利瓦爾、巴西的佩德羅都瞧他不順眼。不過,這臭脾氣幾乎也算是天才人物的通病了。你就算看不慣他也拿他沒轍,畢竟還得靠他打仗呢。可是等仗一打完,隨便揪住一個毛病,就讓你從哪兒來滾回哪裡去。” 布萊克威爾從檔案裡抽出一份報告:“爵士,您看這個,外交部那邊透出來的風聲。說是法國人眼看著葡萄牙的專制派撐不下去了,好像準備跳到自由派那邊去。塔列朗還向外交部傳遞了資訊,法國人似乎有意透過葡萄牙內戰和咱們達成和解,順便再把西班牙和葡萄牙也拉進來,籤一個同盟條約。” “同盟條約?”亞瑟琢磨了一下:“針對普魯士、奧地利和俄國的神聖同盟的?” 布萊克威爾微微點頭:“誰都沒有明說,但實際上就是這麼個情況。俄國人這幾年在高加索、中亞和奧斯曼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太過囂張,尤其是逼著奧斯曼人簽訂的那份密約,居然想把博斯普魯斯海峽置於他們的管控之下。法國人早看這件事不舒服了,畢竟他們在地中海是有傳統利益的。咱們這邊嘛,當時國內在鬧議會改革,後面又碰上了葡萄牙內戰,所以把這事忽略了過去,現在帕麥斯頓子爵回過神來,才覺得吃了大虧。而且您知道君士坦丁堡領事戴維·厄克特爵士那件事嗎?” “戴維·厄克特?”亞瑟回憶了一下這個名字:“我應該不認識這傢伙。怎麼,他對咱們的外交大臣幹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嗎?” 布萊克威爾將他這段時間打聽到的訊息如實告知:“該怎麼和您說呢?戴維·厄克特爵士算是個怪人,他從牛津大學畢業後正趕上希臘獨立戰爭,由於受到了拜倫、雪萊等人的鼓舞,所以他前往雅典參加了支援希臘獨立的英國志願軍。但是不知道在戰爭中發生了些什麼,或許是希臘人幹了什麼讓他噁心的事情,讓戴維爵士對希臘大失所望,他不僅不再支援希臘獨立,反倒開始同情起了希臘的宗主奧斯曼土耳其人,繼而對奧斯曼人的死敵俄國人也無比憎惡。 在從希臘回來以後,戴維爵士就加入了外交部,而且還主動要求派自己去近東地區執行一系列外交任務。在近東各地幹了幾年後,他被調到了君士坦丁堡的使館裡做一等秘書,今年又升為了領事。本來俄國與奧斯曼帝國簽訂的那份密約裡,關於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條款屬於密約,沒有寫在明面上。君士坦丁堡使館也是大費周章才從奧斯曼宮廷裡打聽出來的,帕麥斯頓子爵知道這件事後,由於覺得這件事太丟臉,所以打算先假裝不知道,後面再慢慢找回場子的。 但是戴維爵士在發現帕麥斯頓子爵居然對這條密約什麼話都不說後,直接勃然大怒。他在沒有告知外交部的情況下,直接把訊息捅給了《泰晤士報》,還指責外交大臣是英國的叛徒,是一個對俄國軟弱的懦夫。就因為這個,現在倫敦各大報紙的版面上,全都是對帕麥斯頓子爵收受俄國賄賂的猜測。帕麥斯頓子爵被他搞得焦頭爛額,為了澄清訊息,他要求咱們駐俄使館必須立刻向聖彼得堡提出嚴正抗議。” 說到這兒,布萊克威爾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爵士,今天下午,大使估計就要來通知您這個訊息了,弄不好您還得跟著達拉莫伯爵一起去。” ------------ 第二百零二章 沙皇的糖衣炮彈 寬敞且氣派的使館會議室位於使館主樓的正中央。 踏入室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高大的天花板,飾有精美的浮雕,牆壁上掛著數幅精美的油畫,上面描繪了英國曆代重要政治人物的肖像畫,其中既有關於漢諾威王朝歷代國王的畫作,也有馬爾博羅公爵、威靈頓公爵以及霍雷肖·納爾遜這樣為不列顛立下赫赫戰功的軍事將領。 室內裝飾方面,則採用了典型的俄國風格,明亮的落地窗大而高,窗簾以厚重的紫色天鵝絨做成,窗外的寒冷空氣和雪花透過窗玻璃映入室內,點亮壁爐中熊熊燃燒的爐火。 胡桃木製成的長型會議桌表面光滑如鏡,倒映出桌上陳列的文書和墨水瓶。 桌的兩側有著十幾把軟座椅,每一把椅子都用上等的皮革包裹,帶有精緻的金屬裝飾,造型古典而實用。 一襲華貴禮服的駐俄大使達拉莫伯爵坐於主位,從他的視角向前看去,可以將會議室內的情況盡收眼底。 在他的左右手邊落座的自然是被達拉莫視為左膀右臂的親近人物。 左手邊落座的是一邊皺眉閱讀報告、一邊叼著菸鬥抽悶煙的文化參贊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坐在爵士對面的則是正在用手帕擦拭著胸前勳章的駐俄武官查爾斯·斯圖爾特上校。 在他們之下,其餘參贊、一等秘書等重要人物依次落座,只不過由於路程原因,分佈在莫斯科、基輔等俄國重要城市的領事們無法及時趕來參會。 達拉莫伯爵看到人員全部到齊,習慣性的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從倫敦傳來的訊息,想必大夥兒都已經知道了。俄國與奧斯曼人簽訂密約的曝光,引得倫敦輿論界一片譁然,按照外交大臣的指示,我今天下午三點將會前往冬宮向沙皇當面提出嚴正抗議。” 說到這兒,達拉莫伯爵頓了一下,他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當然,法國人在這方面比咱們更積極,法國駐彼得堡代辦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冬宮了。” 亞瑟從案前的檔案中抽出一份遞給達拉莫伯爵:“閣下,這是法國人的抗議內容,他們剛剛派人給咱們也送了一份過來。其中大部分都是廢話,最重要的那段我已經用筆圈出來了。” 達拉莫伯爵微微點頭,他接過那份檔案掃了一眼,當著大夥兒的面將那段圈出的內容唸了出來:“法國政府嚴正宣告:一旦俄羅斯憑藉這一條約干涉奧斯曼帝國內部事務,法國將保留根據實際情況採取任何有必要措施的權利……” 亞瑟開口問道:“您覺得,咱們起草的抗議檔案措辭是應該比法國人表現的更強硬,還是寫的更委婉一些?” 達拉莫伯爵揉了揉太陽穴:“沒必要寫的那麼直白,委婉一點就行了。今天法國代辦肯定已經把難聽的話替咱們說的差不多,咱們只要讓沙皇明白,咱們和法國人一樣不滿意就行了。” 斯圖爾特上校顯然對這樣軟弱的表態很不滿意:“奧斯曼和俄國簽訂的密約簡直是豈有此理!什麼叫做俄國可以隨時要求奧斯曼封鎖連線黑海和地中海的海峽?俄國人想要把黑海變成自己的內海可以直說,用不著這樣偷偷摸摸的,簡直是把我們當傻子糊弄。如果這條約真的落實下去,俄國人就可以在四天之內從黑海港口塞瓦斯托波爾駛到博斯普魯斯海峽,佔領君士坦丁堡,而我們和法國人的海軍根本來不及阻止。奧斯曼蘇丹的腦子簡直不清醒,這種條約都籤的下去!” 外交參贊約翰·利普頓爵士搖頭道:“這也不能怪蘇丹,我們應該早點介入奧斯曼帝國的內戰的。如果我們能在敘利亞被埃及攻佔的時候就答應蘇丹馬哈茂德二世的求援,他也不至於被逼得去找俄國人求援。” 斯圖爾特上校聳肩道:“世上沒有後悔藥,依我看,找俄國人抗議還不如向上帝祈禱。傻子都能看出來,俄國政府正在執行一套向南部擴張的策略,陸地上不斷威脅滲透高加索,在海面上則致力於奪取黑海的出口博斯普魯斯海峽,這一策略從葉卡捷琳娜二世時期就已經開始執行了,而且時至今日一直是俄國對外政策的重要部分。單憑一紙抗議書又有什麼用?” 語罷,斯圖爾特上校站起身向達拉莫伯爵詢問道:“閣下,外交部難道就沒有做點實在的嗎?” 達拉莫伯爵安撫道:“抗議只是表達態度,實在的方面自然不能明著告訴俄國人。只有讓他們自己打聽出來,才能讓他們相信。放心吧,查爾斯,剛剛被調回國內的龐森比勳爵已經重返君士坦丁堡任職,而且帕麥斯頓子爵還授權龐森比勳爵便宜行事:只要龐森比勳爵認為君士坦丁堡將遭受俄國威脅,可以無需上報內閣及外交部,並立即召集地中海和黎凡特地區的皇家海軍海軍艦隊進行防衛。這個訊息,很快就會透過俄國駐君士坦丁堡使館轉呈沙皇案前,到時候,他自然就會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了。” 斯圖爾特追問道:“那俄國人在瓦拉幾亞和摩爾達維亞兩公國的駐軍呢?俄國人嘴上說著這些軍隊進入多瑙河地區是為了幫助奧斯曼調停戰爭,但現在奧斯曼和埃及的戰爭已經結束了,然而卻看不到任何俄國軍隊想要撤走的意思。” 達拉莫伯爵轉頭吩咐道:“亞瑟,把這件事記下來,今天我會在冬宮和沙皇陛下好好地談一談這件事。” 亞瑟隨手記下要求,轉而又抬起手開始修改使館秘書們剛剛草擬好的抗議申明:“我們認為,任何國家對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封鎖或對其航行自由的限制,都是對自由貿易原則的嚴重違反。這一條款的實施將引發地區不安,影響到奧斯曼帝國的獨立性,加劇該地區動盪的緊張局勢,並引發一系列外交與軍事衝突……您覺得這麼寫如何?” 達拉莫伯爵推敲著這份宣告:“就這麼寫吧,具體怎麼引發外交與軍事衝突,我相信俄國人會自己派人去調查的。” 達拉莫伯爵話音剛落,便聽見會議室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小隨員推開會議室的大門,先是摘下帽子行禮,旋即著急忙慌的開口道:“閣下,冬宮剛剛派了人過來。” 達拉莫伯爵站起身戴上帽子,整理了一下衣裝:“入宮覲見的時間到了嗎?” “不是覲見的事。”小隨員顯然也被剛剛得知的訊息弄得暈頭轉向:“沙皇陛下詢問您今天覲見後還有沒有空餘時間,他想留您吃個飯,再給您頒個勳章。一枚嶄新的聖亞歷山大·涅夫斯基金質勳章,配有深藍色絲帶的那款。” “授勳?”達拉莫伯爵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啞然失笑道:“聖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這大概是什麼級別的勳章?” ‘俄國通’亞瑟在旁邊給恩師解答道:“聖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是13世紀的俄羅斯大公,以擊敗入侵的蒙古和德意志騎士團而聞名。這枚勳章在俄國是僅次於聖安德魯勳章的榮譽勳章,其地位相當於我國巴斯勳章的大十字勳位,通常授予高階軍事指揮官或高階外交官。” 達拉莫伯爵面色古怪的挑了挑眉毛:“看來沙皇陛下是打算用勳章堵我的嘴啊!” 話音剛落,便聽見小隨員又開口道:“不止是您,冬宮那邊說:今天一同覲見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約翰·利普頓爵士和查爾斯·斯圖爾特上校等人也會被授予三等聖弗拉基米爾勳章。” 這下不止達拉莫伯爵換了臉色,就連剛剛還在對俄國人口誅筆伐的使館成員們也各個面面相覷。 要知道,俄國的中低階軍官和文官如果想要獲得三等聖弗拉基米爾勳章,至少得為俄國政府兢兢業業的服務二十年以上。而他們卻只是待在使館裡什麼都沒做,天上便開始往下掉勳章了。 要說得了這枚勳章有什麼好處?對於英國人來說,除了榮譽以外確實沒什麼大用。 但是,如果他們加入了俄國國籍,那單憑這枚勳章,便可以立刻取得世襲貴族身份。 亞瑟正兒八經在使館工作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喜提沙皇傳送的大禮包,這不由得讓他感嘆——怪不得大傢伙都一個個削尖了腦袋想要到外交部工作。 駐外津貼,飲食和租房補助,外交豁免權,在當地的超然地位,天天參加沙龍宴會依然被視為勤奮工作,還要經受的住駐地國針對你‘軟肋’的各種考驗,包括但不限於美人計、金錢賄賂和勳章轟炸。 如果遇上某些立場不堅定的傢伙,比如俾斯麥這樣矢志不渝打算到外交界考驗自己‘軟肋’的有志青年,真的很難保證他們不被這樣的誠意感動。 但遺憾的是,大部分外交官的立場其實並不比普通人堅定多少。 或許正因如此,所以各國總喜歡任用那些身世背景顯赫的傢伙出任外交官,但至少這群人吃過、見過,想要收買他們要付出的代價也比收買普通家庭出身的人昂貴許多。 比如達拉莫伯爵這樣的,作為紐西蘭公司的董事長和創始人之一,常年位列英國富豪榜的人物,達拉莫伯爵一年的進項都奔著10萬鎊去了,想要單靠錢來打動他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問題在於,如今的俄國使館裡混進了一個血統不純的叛徒! 一頭在泥坑裡打滾的骯髒約克夏豬! 一隻從塔列朗處接受了外交啟蒙的王八犢子! 而且在入境過程中還因為俄國小偷蒙受了巨大經濟損失,從而差點重返貧下中農的樸素小夥兒! 這沙皇,不知道從哪兒學的,一天天淨整這些虛的,你說你發點錢多好? 銀盧布最好,紙盧布爵士也勉強能接受。 “好啦!”達拉莫伯爵一攤手道:“人人都有份,這下誰也沒辦法當著他的面說難聽話了。” 使館成員們此時也一個個不說話了,雖然他們未必有多喜歡沙皇,但是人人都喜歡勳章。 如果今天不小心說錯了話,沙皇一生氣,不給他們授勳了該怎麼辦呢? 抗議嘛,也不急這一天。 等今天授勳儀式結束,過兩天再說唄。 當然,這些只是他們的心裡話,誰都沒有把那點小心思擺到檯面上說。 畢竟抗議是外交部那邊下的令,而且這命令下的也確實有道理,他們同樣不想開罪正被艦隊街媒體口誅筆伐、陷入通俄門漩渦無法自拔的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 俗話說得好,烈火煉真金,患難見真情。 對於亞瑟這種泥腿子來說,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不是三等弗拉基米爾勳章不好,但是用勳章換來的前途才能幫他更好的進步嘛。 對於約克老農民來說,多一枚勳章也不能擺脫身上沒有高貴藍血的事實。 這幫鼠目寸光的東西光知道盯著這點小恩小惠了。 殊不知,將來要是能當上大使,那從沙皇手裡接到的可就不是弗拉基米爾勳章,而是達拉莫伯爵那樣的聖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了! 亞瑟從座位上站起,放下手中的筆,清了清喉嚨,目光掃過會議室內的眾人。 他可以感受到氣氛中微妙的變化——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發言,而每個人的目光中,都透露出一絲‘有救了’的釋懷。 “閣下,若是可以的話,我願意在授勳前向沙皇提出一些我國關於俄國戰略走向的看法。如果沙皇願意傾聽,我們可以藉此機會,暗示他不宜過於激進,尤其是在涉及黑海通道時,必須考慮到歐洲國家的反應。” 達拉莫伯爵盯著亞瑟,他對這位得意門生在關鍵時刻的挺身而出頗為感激:“你果然是個有遠見的年輕人,亞瑟。除此之外,你在關鍵時刻也一如既往的靠得住。好!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那我們就當面給沙皇陛下呈上我們的想法。但注意語氣盡量委婉,一切都必須要小心行事。我們不能讓俄國認為我們是在公然對抗,雖然是抗議,但也得注意必須保持外交上的審慎和靈活。” ------------ 第二百零三章 冬宮的偶遇 “各位閣下請在此處稍作等候,喝些茶水用些點心,沙皇陛下正在接見法國代辦,等一切結束之後,會有人來通知諸位的。” 宮廷侍從一隻手按在胸前衝著達拉莫伯爵等人微微鞠躬,旋即轉過身扶著劍昂首闊步的走出了冬宮休息廳。 亞瑟抬頭打量著這處寬敞的大廳,大廳的天花板極高,雕刻精美的金色裝飾映襯著深藍色的桌布,天花板中央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灑落下來,彷彿將整個空間點綴成了一個金色的夢境。 從牆壁上懸掛著的壁畫,可以輕而易舉的看出沙皇的審美取向,除了司空見慣的人物肖像以外,這裡最多的就是戰爭場面了。 其中既有彼得大帝擊敗瑞典國王卡爾十二世,從而徹底改變了北歐力量平衡的波爾塔瓦戰役。 也有葉卡捷琳娜大帝時期,‘外多瑙河勝利者’魯緬採夫元帥徹底擊潰奧斯曼帝國,從而將克里米亞汗國置於俄國掌控之下,並奠定了俄國在黑海地區軍事存在的卡古爾河戰役。 再到‘神聖王’亞歷山大一世抵禦拿破崙入侵的1812衛國戰爭,雙方投入總兵力三十餘萬,僅一天戰鬥便令俄法兩軍損失6萬6千多人的博羅季諾戰役。 亞瑟揹著手順著牆壁一幅一幅的看過去,透過放置在牆角的金框裝飾大鏡子,可以看到他的身後,其餘幾名使團成員站在一旁正在低聲交談著。 或許是為了防備隔牆有耳,達拉莫伯爵等人特意使用了各自熟悉的口音濃厚的地方英語進行交流。 格拉斯哥口音和利物浦口音亞瑟還能聽個七七八八,但斯圖爾特上校的愛爾蘭口音就連亞瑟都無法識別,他只能艱難的挑揀出幾個疑似熟悉的單詞結合其他人的話語艱難的進行分析。 總而言之,達拉莫伯爵他們好像是在談論俄國外交部中的希臘勢力。 在過去幾個世紀,由於希臘長期受到異教徒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統治,所以希臘人不斷向歐洲其他地區進行移民。而俄國由於與希臘同屬東正教國家,再加上歷代沙皇不斷引進外國軍官和工程師的政策,所以俄國向來是希臘移民的主要目的地。 由於這群希臘裔移民擁有較高的文化水平,再加上人數眾多,而且沒有母國,所以沙皇用起來了也很放心。因此,很快希臘裔便成了俄國宮廷中不可小覷的一股勢力,他們當中既有在俄國當上將軍的,也有人曾經出任過大臣級別的高官。 而希臘裔在俄國宮廷的大本營,便是外交部。 希臘共和國的首任總統,前幾年不幸遇刺的卡波季斯特里亞斯先生,便曾經出任過俄國的外交大臣。 而俄國之所以是支援希臘獨立最堅定的國家,除了宗教信仰相同以及俄國與奧斯曼的宿敵關係以外,這幫俄國的希臘移民在背後同樣是出了大力的。 達拉莫伯爵等人聊著聊著,忽然亞瑟又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和一連串的八卦情節。 多蘿西亞·利文,那位第三廳廳長本肯多夫伯爵的妹妹。 利文夫人的丈夫在前年被沙皇下令調回國內,可利文夫人由於已經在英國生活了22年時間,享受慣了發達西歐的便利生活與氣候,所以遲遲不願返回寒冷的彼得堡,而是一直滯留在巴黎參加各種社交活動。 利文夫妻二人因為此事,已經異地分居了兩年之久。 聽達拉莫伯爵的意思,沙皇貌似對利文夫人的做派十分惱怒,不過由於她的丈夫利文公爵和她哥哥本肯多夫伯爵都是深受沙皇器重的臣子,所以沙皇在斥責了利文夫人一頓之後,並要求她的丈夫和哥哥與她斷絕往來後,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過達拉莫伯爵不知道是從哪兒打聽到了小道訊息,也許是他在巴黎遊歷期間聽某個大嘴巴說的,在精神上備受打擊的利文夫人找到了一個足以安慰她靈魂的人物。 當然,這個人並不是矮子梯也爾,雖然他同樣很擅長哄女人開心,但他這次沒有對利文夫人下手。 得到利文夫人青睞的是梯也爾的內閣同事,同樣頗具才華的歷史學家、前索邦大學教授、法蘭西七月王朝的現任教育大臣弗朗索瓦·基佐。 聽達拉莫伯爵那幸災樂禍的口氣,他好像正在調侃帕麥斯頓子爵在情場上的失策。 不過以亞瑟在奧爾馬克俱樂部的見聞,以及他對那位愛爾蘭來的丘位元的瞭解,帕麥斯頓子爵其實未必會對這件事有多傷心。 因為這位不列顛老Baby的情場業務向來繁忙,即便他深諳時間管理的技巧,但總有力有未逮的時候。 某種意義上說,利文夫人移情別戀反倒是幫他減負了。 如果說一定要在這件事裡挑出個小丑,那亞瑟覺得奧地利首相梅特涅理應高票當選。 畢竟亞瑟在當年倫敦會議期間,可是曾經派人竊取到了早年梅特涅寫給利文夫人的情書。 雖然這位在歐洲縱橫捭闔的外交家、與塔列朗一時瑜亮的國務活動家這些年來對利文夫人始終鍥而不捨,然而即便利文夫人從帕麥斯頓子爵身邊離開,也沒有奔向維也納,而是在巴黎投入了基佐的懷抱。 呵! 這種好事,或許應該寫封信給海涅說一聲。 不過轉念想想,亞瑟又擔心寫信可能會刺激到海涅,因為海涅這傢伙與他兩個表妹的情場故事可比梅特涅還要小丑多了。或許這就是德意志人的種族天賦,梅特涅不行,海涅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但話又說回來,利文夫人不愧是歐洲社交圈中名列前茅的人物,瞧瞧她的情人和追求者目錄,威靈頓公爵、帕麥斯頓子爵、梅特涅、基佐還有她的丈夫利文公爵、哥哥本肯多夫伯爵…… 英法俄奧,每個國家都能找到代表人物。 或許她不是歐洲最有權勢的女人,也沒有辦法挑起一場戰爭。 但如果大家想要平息一場戰爭,多半要透過她來傳遞訊息,就像是當初拿破崙戰爭結束後的維也納會議裡曾經發生的事情一樣。 亞瑟聽了一連串的八卦,老特務的手指頭不由自主地顫動了起來。 從上學時期開始,他就養成了一個好習慣。 一旦發現什麼新知識點,必須要立刻動筆記下來,課後還要多次複習以便加深印象。 亞瑟下意識的抽出了上衣口袋的筆記本,剛準備下筆便瞥見了達拉莫伯爵等人飄來的目光,他相當淡定的笑著開口道:“我想去抽會兒煙,有沒有一起的?” 達拉莫伯爵等人正聊的興起,他們紛紛婉拒了亞瑟的邀請。 亞瑟看到目的達到,於是便走到那扇三米高的大門前向侍衛詢問道:“勞駕,吸菸室在哪裡?” “前方第一個路口左拐便是。” 亞瑟點頭謝過,哼著《喀秋莎》邁著步子便朝吸菸室走去,他剛剛推開吸菸室的大門,便看見這裡的深紅色天鵝絨沙發上正坐著一位看起來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 兩人簡單的禮貌點頭,便算是互相行了禮。 亞瑟劃開火柴點燃菸鬥,透過噴出的白色煙氣,他忍不住多打量了那位吸菸客幾眼。 從他身上的裝束來看,他應當是冬宮裡的工作人員,或許是沙皇的侍從,又或者是沙皇辦公廳裡的辦事員。 如果僅僅是因為這個,亞瑟或許還不會這麼關注他,但這位吸菸客的外貌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普通的俄國人,也不像是不列顛人、德意志人或者法蘭西人。 他的捲髮,再加上他亮黑色的肌膚。 不知為何,這讓亞瑟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他的一位法國胖子朋友。 好奇心就像是一把野火,勾動著亞瑟的特務之魂,一日不打聽出來,他就要多受一日的折磨。 亞瑟嘬著菸鬥,抽了一口又一口,直到第三口菸圈噴出,老特務終於憋不住了:“您看起來不像是傳統的斯拉夫人,您祖上是移民吧?” 那位吸菸客並不避諱自己的身世,相反的,他還挺願意與別人談起這一茬的:“我的身世可比奧爾洛夫那群葉卡捷琳娜大帝和亞歷山大二世時期攀上來的新貴們傳統多了,我的先祖們早在彼得大帝時期就嶄露頭角了。您難道覺得一個已經在幾個世紀前就已經成為俄國貴族的家族是移民嗎?” 說到這兒,吸菸客頓了一下:“不過您如果非要說我的身上有一部分移民的血脈,這一點我也不反駁。因為我的外曾祖父確實是在東非出生的,他是阿比西尼亞的王子,七歲的時候被奧斯曼人擄去了君士坦丁堡,然後又被俄國大使帶回了莫斯科獻給了彼得大帝。先是從沙皇的侍衛和秘書幹起,然後又被派去法國學習軍事工程,回國後便被委以重任,領導修築了喀琅施塔得和羅格爾維克的要塞以及拉多加湖運河。在伊麗莎白一世和彼得二世時期,我的外曾祖父都是朝中重臣,他最後是以上將軍銜退休的,您應該知道這個職銜的分量。” 亞瑟聞言,不由驚歎道:“您的外曾祖父聽起來真是位傳奇人物,而且您的身世真是越看越覺得與我的一位朋友相像,您簡直就是俄國的亞歷山大·仲馬。” “仲馬?”吸菸客本來只是隨口閒聊,但是當他聽到亞瑟提起仲馬的名字,立馬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象徵性的詢問道:“您難道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您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原來真的是您!” 吸菸客笑著伸出手道:“我從一位小俄羅斯人那裡聽說的,您應該知道他是誰,那傢伙最近被痔瘡折磨得要死要活。對了,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您說對了,我確實與仲馬有幾分相似,比如說我們名字當中都有一部分是亞歷山大。” “普希金?” 亞瑟只覺得與普希金的偶遇實在荒唐,他原本還處心積慮的想要透過果戈裡的引薦與普希金建立聯絡,誰能想到僅僅是抽個煙的工夫,普希金便自己送上門了。 如此看來,吸菸雖然有害健康,但卻對工作頗有幫助。 亞瑟壓低嗓音道:“我先前從果戈裡那裡聽說,您被沙皇特赦回了彼得堡,還以為您多半是生活在哪個被第三局嚴格監控的寓所裡。沒成想,您原來就大大方方的在冬宮裡上班嗎?” 普希金無奈的笑了笑:“監控嘛,我倒確實是被監控的。但是除了出城需要向沙皇和第三局申請報備以外,至少我在彼得堡裡的出行還是自由的。” “那出國呢?” 普希金聳了聳肩,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對這事很不滿:“我被禁止出國。雖然他們沒有明說,但是我之前申請去西歐考察,被拒絕了好幾次。前幾年,我聽一位外交部的翻譯提起了他在駐BJ東正教傳教士使團的經歷,於是又想要去中國當特使,但是他們也不同意。” “翻譯?傳教士使團?”亞瑟一下子來了興趣:“傳教士們不會說漢語嗎?還得配個翻譯?” “不,是您理解錯了。那個外交部的翻譯原本就是傳教士,但是怎麼說呢,這事兒說起來挺有趣。” 普希金哈哈大笑道:“那個翻譯原本就是傳教士,但他身為一個神甫,卻是個無神論者,對傳教工作非常的不上心。因此,他的行為直接把沙皇激怒了,這才把他召回國流放西伯利亞。他在西伯利亞待了三四年,要不是宮裡缺少懂漢語的人,他也沒有這麼好的運氣,能被赦免回彼得堡。” 無神論的神甫? 亞瑟聽到這個單詞,也禁不住啞然失笑。 他沒想到這種超前的產物在英國都沒出現呢,居然在俄國已經誕生了。 他從前還以為這東西應該只有法國才有,比如‘人民主教’塔列朗先生。 亞瑟問道:“既然他是個無神論,何必和自己過不去,非要做神甫呢?” 普希金笑著眨了眨眼睛:“這您還不明白嗎?神甫是他家傳的唄,這又不是他自己選的路。” ------------ 第二百零四章 大名鼎鼎的黑斯廷斯 他(尼古拉一世)是一個自我陶醉的庸人,他的眼界永遠超不過一個連級軍官的眼界,他錯誤地把殘酷當做毅力的表現,把任性執拗當做力量的表示……沙皇政府在全世介面前給俄國丟了醜。同時也在俄國面前給自己丟了醜,前所未有過的覺醒時期開始了。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論俄國的社會問題》 亞瑟捏著下巴饒有興致的向普希金打聽起了那位外交部的‘中國通’翻譯:“您說的是真的嗎?您大抵是在騙我,一個神甫就算對他的事業不上心,也不至於連表面功夫都不裝點,甚至弄得自己被流放去蠻荒之地。” 普希金哈哈大笑道:“您不是第一位向我提出這種質疑的人,但是世界上確實有這種人存在。上帝創造了各種各樣的人種,又賦予了他們千奇百怪的性格,亞金夫·比楚林就是其中之一。依我看,觸怒沙皇的根本原因,還是由於他的身份,他是那支前往BJ的東正教傳教士團的團長,結果這位團長卻是整個傳教士團中最不虔誠的,他非但不傳教,反倒對中國的文化萌生了極大興趣,成天躲在BJ的居所裡研究《三字經》,若非不著調到了如此程度,沙皇也不至於盛怒之下把他流放去了瓦拉阿姆島。” 說到這裡,普希金還給亞瑟介紹道:“您知道《三字經》嗎?伏爾泰都未必讀過這本書,比楚林應該是歐洲第一位翻譯這本著作的學者了,我家裡還有一本他送給我的《三字經》俄文譯作。” 亞瑟開口背誦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什麼?”這回換普希金撓頭了:“您說的是英語?” “不,漢語。”亞瑟別有用心的開口道:“我也是一個漢學研究愛好者,我在倫敦請了一位在東印度公司廣州委員會工作過的家庭教師,這些都是他教給我的。” 普希金聽到這話,不由得睜大了眼睛:“聽起來您和比楚林肯定有許多共同話題,您加入了彼得堡的英國俱樂部沒有?” 對於彼得堡和莫斯科的英國俱樂部,亞瑟早有耳聞。 雖然這些俱樂部被冠以‘英國’的字首,但是,實際上這類俱樂部實際上與英國沒有半點關係。之所以被稱為英國俱樂部,主要是由於此類俱樂部經常模仿英國的紳士文化,館內大量裝飾有英國風格的傢俱、藝術品,甚至提供英式茶飲,並設有私人圖書館,收藏各類來自英國的書籍、報紙和期刊。 除此之外,俄國的英國俱樂部一貫以高門檻和嚴格的會員資格著稱,通常只有社會上層人士才能加入,尤其是那些在貴族階級或高官階層中有一定地位的人。 如此有利於老特務大展拳腳的地方,亞瑟自然早就垂涎三尺了。 但是,他對於加入英國俱樂部的態度卻顯得非常剋制。 眾所周知,自從十二月黨人起義發生後,新沙皇尼古拉一世對一切具有集會性質的活動都持警惕態度。 儘管英國俱樂部的核心是非政治性的社交和娛樂,但沙皇政府依然擔心任何形式的聚會都可能成為討論反對政策、傳播自由思想或組織行動的場所。 尤其是英國俱樂部的成員還都是在俄國頗具影響力的人物,其中既有政府文官,也有近衛軍官,還有成功富商以及資深學者。如果這些人一拍即合,隨時都有可能對沙皇政權造成嚴重威脅。 因此,每次英國俱樂部舉辦集會,都會受到第三局和內務部警察的嚴密監控。 而為了避免麻煩,俱樂部自然需要對政府保持公開的忠誠態度,否則可能遭受嚴厲打擊。 雖然俱樂部明面上不說,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英國俱樂部的新成員候選名單會在第一時間交到沙皇本人的手中,如果某個擬入會的成員曾參與過被政府視為危險的活動,例如支援自由主義、民族主義或其他反專制運動,政府理所當然的會透過秘密警察或其他半公開渠道向俱樂部施壓,阻止此人入會。 而且根據亞瑟從第三局的英國大尉理查德·休特處瞭解到的資訊,這些英國俱樂部還會在沙皇的授意下主動接納某些對政府忠誠的官員,以便這些人能夠監控俱樂部內的活動。 在英國俱樂部中從事情報工作,不僅是高收益行為,也是高風險行為。 亞瑟委婉的向普希金錶達了自己的難處:“我確實很希望加入英國俱樂部,畢竟在彼得堡,可能再沒有比英國俱樂部更能享受到英國式生活的地方了。但是,我聽說英國俱樂部的候選機會只有一次,如果我的申請被拒絕,那我就再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普希金衝亞瑟眨了眨眼:“規矩?對於其他人來說或許如此,但是您不必擔心這個規定。” “為什麼?” 普希金無奈的聳了聳肩:“因為陸軍大臣切爾內紹夫伯爵和警察總監格拉德科夫,這兩個人同樣在第一次選舉時落選,但最終因政府支援而重新當選。我從果戈裡那裡聽說了,您是英國的文化參贊,而且又是《黑斯廷斯探案集》的作者,前一種身份使得俱樂部當中不正派的人不敢反對您,而後一種身份則會使得俱樂部中的正派人集體支援您。就算有些昏腦殼在第一次選舉中給您投了反對票,我相信我們的政府一定也會酌情考慮支援您第二次參選的。” 亞瑟聽到這話,諱莫如深的擺手道:“普希金先生,您不知道,我擔心的就是來自政府的影響。因為我今天可能會當著沙皇陛下的面,提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您……”普希金按捺不住好奇心,追問道:“原諒我的失禮,您是說您打算激怒沙皇陛下嗎?” “不,我從來不會主動去激怒任何一個人,不管那人是沙皇,還是路邊拄著柺杖捧著破碗四處討生活的可憐人。您要知道,我是個熱心腸的老實人,不論什麼時候都不願意和別人紅臉的。” 說到這裡,亞瑟話鋒一轉:“不過,您也應當明白,有的事情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上頭的工作壓在腦袋上,您不做也得做,我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小人物,以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獨自對抗我們的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的。” 普希金聽到這話,禁不住同情亞瑟道:“看來您碰上了一件爛差事。而且,您應當不瞭解我國的君主是個什麼樣的人。” 亞瑟問道:“他的脾氣很差嗎?” 普希金搖了搖頭:“與其說是脾氣很差,倒不如說他是一個缺乏想象力但又過分熱情的君主,他時常為突然的仇恨和衝動所左右,他的想法能夠非常突然地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而且您難道沒有發現嗎?在別的國家,比如說您的祖國,國王通常是不與其他國家的代表直接打交道的。而我國的沙皇呢,則截然相反,他自發的充當起了俄國的外交大臣,在外交問題上事事親力親為,並自信能夠透過個人影響力和人格魅力來解決最複雜的國際問題。我很難說,他的這種選擇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但根據我的觀察,今天早上來拜見他的法國代辦已經被他的人格魅力完完全全的激怒了。” 亞瑟提醒道:“您最好學學英語,雖然我很感激您對我的警告,但是您最好也為自己的安危著想,您知道您剛才的這段話裡穿插了多少俄語違禁詞嗎?” 普希金笑眯眯的望著亞瑟:“有您剛才這段話,我覺得您加入英國俱樂部應該不成問題,至少您懂得小心謹慎的原理。不過,我的個人安危什麼的,您大可不必擔心,沙皇陛下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而且我的用語已經足夠小心了,尤其是那些落在紙面上的。” 亞瑟微微點了點頭,套上了他的白手套:“今天和您聊的很開心,改天我應該拜訪您一下,順便聊聊《三字經》。如果不麻煩您的話,最好叫上比丘林先生還有那個小俄羅斯人。對了,您住哪裡?” “涅瓦大街32號。”普希金站起身為亞瑟送行:“您可以後天過來,其實本來是可以明天來的。但是明天我必須要去參加一場舞會,為了讓皇上滿意。” “嗯?沙皇陛下連您上哪兒跳舞都要管束嗎?” “其實大部分時候他是不管的,但是前幾天特魯別茲基公爵家舉辦舞會,皇上忽然駕臨,並在那裡停留半小時。皇上四處都沒看見我,年邁的鮑勃林斯卡婭伯爵夫人替我解釋說,我沒來是因為我的制服上沒有綴釦子。但是皇上顯然被這個解釋激怒了,他質問我的妻子說:‘您丈夫沒參加最近一次舞會,究竟是因為靴子不合腳,還是因為燕尾服上的紐扣掉了!’” 普希金嘆了口氣道:“請原諒我的失禮,但是抱歉,我最近確實得注意一點。因為上個月別佐布拉佐夫剛剛因為類似的原因被流放高加索,他的妻子為此也不得不移居莫斯科。如果我是一個人,我確實可以不在乎那麼多,但是我現在已經有了家庭。” 亞瑟聽到這話,這回換他同情普希金了。他得罪了沙皇,無非就是不能加入英國俱樂部,沒辦法正常在俄國開展外交工作罷了。但普希金這邊,如果惹得沙皇動了真火,那可真是會要命的。 他拍了拍普希金的肩膀:“朋友,不必在乎這麼多,您就算下個月才有時間見我也是一樣的。況且,就算您一點時間都沒有,咱們不是還可以透過書信交流嗎?” 普希金聞言連忙勸阻道:“您可以給我寫信,但是其中的措辭用語一定要注意,因為不論是彼得堡的郵局、第三局還是內務部,都是隨時有可能私拆我的信箋的。尤其是您的身份還是英國的文化參贊,我敢說他們一定對您的信箋非常感興趣。” 亞瑟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身為一名資深蘇格蘭場高階警官,尤其是他曾經多次受益於羅斯柴爾德的私人寄遞業務,亞瑟深諳重要資訊必須以口頭形式轉述的要點。 但信箋被拆也不一定就是壞事,因為有的時候,亞瑟寫信本就是為了給第三局憲兵和內務部警察看的。 不過,亞瑟依然感謝了普希金的忠告。 你瞧,同樣是有部分黑人血統,同樣是黑人祖先曾經當過將軍,同樣是享譽歐洲的大文豪。 但很明顯,普希金的頭腦可比大仲馬的頭腦靈光多了。 至於究竟是什麼因素造成了這一差異呢? 排除黑人基因這一變數,亞瑟傾向於認為,這主要是由於身上的法國基因汙染了那個死胖子的大腦。 寫作、女人、共和主義,除此之外,大仲馬的小腦瓜裡簡直容不下第四件事了。 亞瑟剛剛推開吸菸室的大門,便看見斯圖爾特上校正與一位俄國近衛軍官朝著這裡走來。 “亞瑟,覲見時間到了。達拉莫伯爵已經先走一步,你和我跟著丹特斯男爵走。” 那位俄國近衛軍官來到亞瑟面前站定,忽然摘下白手套向亞瑟伸出了手,用法語詢問道:“您就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您便是丹特斯男爵吧?”亞瑟握住了他的手:“很高興認識您。” 丹特斯用力的捏住了亞瑟的手,意味深長的說了句:“我對您倒是久仰了,在我還沒來俄國之前,便已經聽說過您的名字。” 亞瑟以為對方又要提他在倫敦塔下的‘光輝事蹟’,於是連忙轉換話題:“咱們還是趕快去覲見沙皇陛下吧。” 豈料丹特斯卻在他的身後叫住了亞瑟:“您這幾天有時間嗎?比納侯爵也很想結識您。” “比納侯爵?”亞瑟摸不準對方的脈:“我有這麼大的名氣?” 丹特斯走到亞瑟身邊,狀若無事的一邊引路,一邊開口道:“或許您在歐洲籍籍無名,但是在我們這群法國的朱安黨人裡,已然大名鼎鼎。” ------------ 第二百零五章 沙俄宮廷最高‘禮節’ 冬宮的盛大輝煌不僅僅在於其外部裝飾,亦在於內部的精美佈置。 亞瑟的馬靴踩在如同鏡面的大理石地面上,色彩飽滿、金色勾勒的花紋在陽光下閃耀出如寶石般的光芒,低下頭可以看見高懸於穹頂的金色枝形吊燈閃爍出的光輝,抬起頭看見的則是一眼看不到頭的、鋪著華麗天鵝絨地毯的冬宮長廊,戍衛在長廊兩側的是一身筆挺禮儀軍裝的宮廷近衛。 精心熨燙的深綠色禮服,衣領和袖口以金線鑲邊,胸前的帝國徽章閃閃發亮,從他們身上的軍裝款式可以看出,所有的宮廷近衛全部來自令俄國引以為傲的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 這支於1683年由彼得大帝創立的近衛部隊,最初由彼得大帝兒時在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村的玩伴組成,當他決議掀起改革後,該團也順理成章的發展為彼得大帝進行軍事改革的試驗場,並就此成為沙皇直屬近衛部隊。 彼得大帝的改革很快就收到成效,這幫彼得大帝的兒時夥伴在俄國與瑞典間爆發的北方戰爭期間屢建奇功,在波爾塔瓦戰役中憑藉堅固的防禦工事和頑強的戰鬥意志成功遏制了兵力兩倍於己的瑞軍主力進攻,併為俄國的最終勝利奠定了決定性的基礎。 除此之外,作為彼得大帝最信任的部隊,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的身上也肩負著為他掃除異己、打擊政敵的任務。 而這樣的傳統在彼得大帝去世後也得到了保留,1762年,該團指揮官格里戈裡·奧爾洛夫與士兵們便向葉卡捷琳娜大帝宣誓效忠,一路護送她進入聖彼得堡,並迅速控制了首都的關鍵地點,推翻了她的丈夫彼得三世。 在18世紀的數次宮廷政變中,處處都能見到這支部隊的身影,而在俄國政壇的風雲變幻中常年屹立不倒也使得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在俄軍內部的地位變得愈發關鍵。 但老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1825年,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的部分軍官摻和進了十二月黨人起義之中。而在起義失敗後,雖然尼古拉一世礙於該團的歷史和重要地位,並沒有直接解散該團,但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身上肩負著的多重職能卻被沙皇以改革的名義分離。 負責為沙皇監視、懲處異見分子的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衙門被併入新成立的第三局,原先權傾朝野的‘皇帝親軍’‘俄國的耶尼切裡’如今只剩下了軍事和禮儀職能。 不過,亞瑟覺得,他們對此沒有什麼可抱怨的,畢竟他們的命運比起真正的、奧斯曼帝國的蘇丹親軍‘耶尼切裡’可是好上不少。 要知道,八年前為了反對改革發動叛亂的耶尼切裡們,可是被蘇丹馬哈茂德二世殺的精光,就連部隊番號都被永久取消了。 當然了,沙皇比蘇丹仁慈,或許也是因為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的履歷沒有耶尼切裡那麼‘輝煌’。 畢竟耶尼切裡在奧斯曼帝國的歷史上,光是大大小小的叛亂就參與了25次,其中七次廢黜蘇丹,有據可查的死在他們手裡的蘇丹也有三個之多。 雖然馬哈茂德二世透過精心策劃,製造‘可喜事件’,以釣魚執法的方式引誘耶尼切裡公開叛亂,這處事作風確實不厚道。 但是,蘇丹一撒餌料,耶尼切裡就紛紛咬鉤。這也足以說明:這幫曾經為奧斯曼帝國立下赫赫戰功的蘇丹親軍,現如今到底是有多麼的無法無天了。 亞瑟的馬靴落在地毯上,清脆的腳步聲在長廊中迴響,隨著使團成員臨近,兩名衛兵迅速走到大門兩側,動作精準地轉身面對來客。他們的動作如同經過精密計算,流暢而無一絲拖沓。 衛兵手中的禮儀刀高高舉起,隨後齊齊放下,劃出一道耀眼的金屬光弧。 一扇扇金光璀璨的銀白鑲金雙開大門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緩緩開啟。 金色的裝飾在陽光的折射下顯得愈加奪目,每扇門的後面都有兩名衛兵負責守衛。 他們昂首站立在門框兩側,目光直視前方,但當達拉莫伯爵與亞瑟步入門檻時,他們的頭部微微轉動,下頜也如同機械一般微微抬升,直到與紅毯呈現出120度的夾角,身體前傾,抬手敬禮,目光也跟隨使團的步伐一齊如同時鐘指標般移動。 每當亞瑟走過一扇大門,這個步驟便會重複一遍,衛兵們整齊劃一的動作無不在烘托隆重莊嚴的氛圍。 每隔數步,便能看見一根高大的科林斯式大理石柱矗立著,柱身鑲嵌綠色孔雀石和珍貴的紅色碧玉,華美的裝飾展現了俄國帝國的財富與權威。 似乎像是事先掐算好了一般,冬宮外還適時響起了禮炮的轟鳴聲。 禮炮19響,根據外交禮儀,這便是特命全權大使應有的分量。 只不過,這通常是大使剛到任的時候,才能享受到的歡迎。 但沙皇非要選在這個平平無奇的日子,再次以這樣隆重的禮節歡迎達拉莫伯爵,這究竟是友誼的成分更多,還是威懾的成分更多,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曉了。 只不過,使團的大部分成員此時並沒有心思去考慮那麼多。 像是駐俄武官斯圖爾特上校和參贊約翰·利普頓爵士這樣吃過見過的倒還淡定些,至於那位剛剛被提拔為一等秘書沒多久的年輕人,雖然從表情上看不出他的心裡有什麼波動,但是如果你去看他那雙溼了一大片的手套,便能知道這小子心裡究竟有多麼激動和緊張了。 禮炮轟鳴,照亮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側臉,點亮了他扶著國王賜劍的白手套,也點亮了纏繞在他手臂上的紅白藍三色米字綬帶,胸前的王室徽章熠熠生輝,爵士的黑色高筒靴與炮火天也十分搭配。 穿過一道道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步兵的視線,沐浴在全俄國最引人矚目的焦點——冬宮的陽光下,耳邊寂靜又清脆的腳步聲,這一切的一切,彷彿都融進了亞瑟的血。 什麼是權力的滋味兒? 這…… 便是權力的滋味兒。 唯一遺憾的是…… 窗外的禮炮, 並不是為他而鳴的。 為他而響的從來都只有倫敦塔下的槍聲, 只有艦隊街裡的罵聲, 為他而鳴的, 也只有教堂的喪鐘。 亞瑟禁不住想起了從前,想起了站在法庭的那個上午,想起了那首名為《喪鐘為誰而鳴》的佈道詞。 或許,這也算是一種輪迴。 引路的侍從在最後一扇門前站定,隨後退到一旁。 緊接著,一位身穿宮廷禮服的內廷官員恭敬地走上前來,用流利的法語說道:“尊敬的達拉莫伯爵閣下,您的到來是我們的榮幸。請隨我進入謁見廳,陛下已在等待。” 他說完後,輕輕揮手示意,身後的衛兵齊步後退數步,以精準的步伐讓出一條通向謁見廳的道路。 彼得大帝、葉卡捷琳娜大帝、‘恐怖安娜’安娜一世、‘神聖王’亞歷山大一世,黑色背景的歷代羅曼諾夫王朝沙皇巨幅畫像一字排開,將謁見廳的牆壁擠得滿滿當當。 不過,位於正中心的自然是如今俄羅斯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而在那幅巨型肖像畫下安坐的,便是這幅畫像的原型人物: 承上帝洪恩,俄羅斯皇帝和獨裁者,莫斯科、基輔、弗拉基米爾、諾夫哥羅德的統治者,喀山沙皇、阿斯特拉罕沙皇、波蘭沙皇、西伯利亞沙皇、克里米亞赫爾松涅斯沙皇,普斯科夫大公,斯摩稜斯克、立陶宛、沃倫、波多里亞和芬蘭大公,愛沙尼亞、利沃尼亞、庫爾蘭和瑟米加利亞、薩莫吉希亞、比亞韋斯托克、卡累利阿、特維爾、尤格拉、彼爾姆、維亞特卡、保加利亞等地公爵,下諾夫哥羅德、切爾尼戈夫、羅斯托夫、雅羅斯拉夫大公,全北境的統治者,伊梅列季亞、卡爾特利、喬治亞與亞美尼亞領主,塞爾加西各邦及其他山地區城世襲邦君之君主,以及其他領土之世襲君主與擁有者,鐵皇帝‘尼古拉一世’。 達拉莫伯爵站直身軀,向沙皇微微躬身,用優雅的法語說道:“陛下,蒙貴國政府仁慈恩准,我等受命前來拜謁,以代表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國王陛下,謹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同時,根據我政府的囑託,我須將一封由我國外交大臣親自撰寫的重要國書呈遞於您。” 語罷,他轉身微微點頭示意身旁的亞瑟。 亞瑟心領神會立刻向前一步,雙手捧起那份有著深紅色封套裝飾,外以藍色絲帶和火漆密封裝點的抗議國書。 達拉莫伯爵接過國書,向前邁出兩步,雙手舉至胸前,將國書遞向站在沙皇座下的侍從長。 侍從長接過國書,稍微低頭表示敬意,然後轉身,拾階而上,將國書放置在沙皇面前的金色託盤上。 尼古拉一世抬起目光:“貴國的信件,我會仔細閱讀,並予以答覆。然而,大使閣下……”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利刃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調不急不緩道:“我希望此信的內容,能符合我對貴國一貫友好關係的期望。” 達拉莫伯爵微微鞠躬:“陛下,我國始終珍視與貴國的友好關係。然而,我國政府認為,某些當前發生的事件,確有必要引起陛下的注意與慎重考慮。關於這一點,信件中詳述了我方的立場。” 沙皇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他銳利的目光逼得人不敢與他對視,達拉莫伯爵雖然不懼他的目光,但是勳章榮譽在前,因此他也只得剋制著自己的脾氣,儘可能的維持著體面與恭敬。 國書中具體寫了什麼,其實在場的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一般像是這種表達抗議的場合,為了避免尷尬,並引起一些不符合禮儀的難題,大多數君主都會選擇不出場,把問題交給外交大臣處理。 但今天俄國的外交大臣內塞爾羅德卻只是立侍在沙皇身邊,一言不發。 很顯然,就像普希金說的那樣,在外交領域,他只不過是個配角。 達拉莫伯爵取巧式的回答並沒有令沙皇滿意,他今天就是要從達拉莫伯爵的口中問出個所以然,他想要看看英國人的態度到底是不是真的像是他們自以為的那麼堅決。 他明知故問的丟擲了一個達拉莫伯爵不想直接回復的問題:“國書裡的內容,大概是說什麼的?” “事關奧斯曼帝國境內發生的一些爭議問題。” “具體的呢?是關於那個不安分的埃及帕夏穆罕默德·阿里,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陛下,具體而言,國書中提及了貴國與奧斯曼帝國之間的某些新近協議。我們的政府,出於對歐洲和平與均勢的深切關切,認為有必要對此提出某些意見。” 沙皇的目光更加銳利,他用緩慢的語調說道:“均勢?我倒很想聽聽貴國對這個詞的定義。是奧斯曼帝國的獨立,還是說,某些國家的艦隊在黑海的自由通行?” 這句話宛如利箭,直刺達拉莫伯爵的核心。他深知,如果正面回應,很可能會激怒沙皇,使談話更加難以維持在禮貌的範圍內。然而,沉默也絕非選項,因為那等於直接向俄國讓步。如果訊息傳回國內,勢必又得讓倫敦艦隊街的報社記者們聽風就是雨。 就在這微妙的時刻,亞瑟輕輕咳嗽了一聲,吸引了沙皇的注意。 他謙卑地微微低頭,隨後用平靜而清晰的聲音說道:“陛下,我國政府深知,貴國與奧斯曼帝國的協議涉及貴國的核心利益。我們無意干涉,但僅希望在某些具體的行動上,雙方能保持溝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解。” 本作品由 尼古拉一世微微眯起眼睛,就像是在審視亞瑟的每一個字:“溝通?您想必就是那位剛剛到任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吧?看來貴國派了一位善於表達的文化參贊來讓我理解你們的關切。” 亞瑟微微一笑:“陛下,我的職責的確包括文化上的交流,但文化與外交息息相關。英國與俄國一向在和平與合作的框架下解決分歧,這種傳統我們希望能繼續延續。” 沙皇用指節輕輕敲擊扶手,聲音迴盪在寂靜的接見廳中。 他看向達拉莫伯爵,目光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很好,不愧是文化參贊,大使閣下,看起來您的年輕同僚比您更懂得如何措辭。” 尼古拉一世站起身來,身後的近衛軍隨即挺直了身體。 他走下臺階,目光再度掃視英國使團:“既然國書已交,我會考慮其中的內容。但我必須提醒你們——俄國的利益,尤其是黑海的安全,決不容許任何威脅!” 如此強硬的措辭,瞬間引得使團成員各個瞪大了眼睛,出於外交素養,沒有人當場發作,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積攢了一肚子的火氣。 達拉莫伯爵的嘴唇顫動了兩下,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 但還不等他開口,身旁便又響起了熟悉的嗓音。 亞瑟開口道:“我充分理解您的主張,但是,目前彼得堡造船廠船臺上正在建造的那幾艘一級、二級戰列艦,如果只是用在黑海未免有些大材小用。如果您願意澄清事實,我相信不論是我還是達拉莫伯爵,都會很願意替您向我國的國王陛下和外交部說明,您為何要建造這麼多軍艦。” 尼古拉一世的腳後跟落在地面上,盯著亞瑟看了好一會:“你問我為什麼要建造這麼多軍艦?” 亞瑟毫不退讓道:“您的理解非常正確。” 沙皇笑了笑:“我為的就是以後不再有人敢問我這樣的問題。”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他早就從塔列朗那裡聽說了某些外交場合可能會遇上非常令人難堪的情況。 比如:聽說塔列朗準備謀反,於是大老遠從戰場上趕回來,並對他大發脾氣、各種汙言穢語的拿破崙。又或者是沙皇這樣說話十分欠扁但是又不能明著扁的傢伙。 但聽說畢竟是聽說,真正自己遇上了,還是難免想要攥緊拳頭邦邦給他臉上來兩拳。 專業的事還是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做,拿破崙雖然能打仗,但是卻把外交搞得一塌糊塗,估計也是因為他同樣喜歡到處大放厥詞。這幫傢伙,如果不是事後受到教訓,他們或許還覺得自己當初說的那句話聽起來很帥。 國家與國家的關係確實是基於現實利益,但是這不代表裡面就全都是現實利益,畢竟你沒辦法保證每個國家的代表都是理性的,如果碰上舉棋不定的情況,那哪邊份量重可就全看政治傾向和私人恩怨了。 亞瑟接著問了一句,或許是由於他第一次碰上這種事,尼古拉一世的態度讓他連語氣都變得生硬了不少:“那您在摩爾達維亞與瓦拉幾亞兩公國的駐軍呢?根據之前的《屈希塔亞和約》,奧斯曼與埃及的戰爭已經結束了,您的軍隊難道打算留在當地過聖誕節嗎?” 尼古拉一世聽到這話,禁不住將目光轉向一旁的達拉莫伯爵:“到底您和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誰才是更能代表英國的那一個?” 達拉莫伯爵知道,這個問題不僅僅是在挑釁,更是尼古拉一世對英國立場和使團內部協調性的直接試探。 他保持著冷靜,語調依舊優雅,但卻隱隱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陛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是我們使團中不可或缺的成員,他的見解不僅反映了他個人的智慧,也體現了我方對貴國事務的高度關注。至於誰更能代表英國,這個問題似乎沒有探討的必要——所有的發言,都是在英王陛下政府的授權範圍之內。”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調整了語氣,繼續說道:“不過,陛下,如果您更願意從一位年輕的文化參贊口中聽到具體的意見,我願意以觀察者的身份繼續聆聽。” 尼古拉一世聽罷,嘴角揚起了一抹冷笑。 他緩緩靠回座椅,沉默了一會兒,旋即目光轉向亞瑟:“爵士,聽起來你的上司對你的表現頗為信任。那麼,我是否可以理解為,剛剛的那些尖銳問題,也出自大英帝國的正式立場?” 亞瑟知道,這已經不再是外交辭令可以掩飾的場合。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稍稍調整自己的站姿,向前一步,目光直視沙皇,但保持了恰到好處的禮貌距離。 “陛下,我剛剛所提的每一個問題,都根植於現實的觀察和對歐洲局勢的深切關心。它們並非為了冒犯,而是希望更清晰地瞭解貴國在區域事務中的真實意圖。我個人或許只是文化參贊,但我們整個使團的任務,是為了讓貴國與大不列顛之間的關係更加透明且穩固。” 尼古拉一世的目光微微眯起,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習慣性的用手指緩緩敲擊扶手,接著站了起來。 他的高大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彷彿整個接見廳的空氣都因他的動作而凍結。 “透明和穩固?”他重複了一遍:“年輕人,我欣賞你的坦率。但在俄國,這兩個詞通常意味著不同的東西。我可以告訴你,俄國在摩爾達維亞與瓦拉幾亞的駐軍,是為了保證那片土地的秩序。至於是否會過聖誕節……”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至少語氣已經軟化了不少:“那取決於那片土地是否還需要俄國的秩序。” 尼古拉一世隨即轉向達拉莫伯爵:“至於這封國書中所提到的其他問題,我會仔細閱讀並做出決定。但請轉告貴國外交大臣,俄國並不歡迎任何形式的干涉,尤其是試圖插手黑海事務的舉動。同樣的,俄國也不會隨意插手他國事務,如果奧斯曼帝國的局勢穩定下來,那麼很快,我便會從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撤軍。” 語罷,尼古拉一世便站起身,在眾人的注目下離開了謁見廳。 他剛剛離開視線,身穿紅色禮服、佩戴金色肩章的宮廷侍從長走了過來。 “諸位尊貴的英國使團成員,陛下特意邀請您們參加今晚在冬宮舉行的宴會,以表達他對貴國的敬意與友誼。請允許我為您們安排休息與整理的場所,隨後會有僕人引領您們前往宴會廳。” 達拉莫伯爵輕輕呼了一口氣,他的目光在隨行的英國使團成員中掃過,最後停在亞瑟的臉上:“你的坦率有時的確讓人感到意外,但也許正是這種坦率,在某些場合能取得出乎意料的效果。不過你得記住,沙皇是一位性情不穩定的人,今天你的一些用語還是欠考慮了。” 斯圖爾特上校也衝著亞瑟眨了眨眼,末了還不忘衝他輕輕揮了揮拳,看的出來,這位皇家海軍的鐵桿鷹派很喜歡剛才亞瑟的直率。 至於同為參贊的約翰·利普頓爵士則微微皺著眉,作為一位透過牛津古典教育培養出來的英倫紳士,他總覺得亞瑟的措辭過於不謹慎與大膽了。 至於其餘剛剛回過神來的一等秘書,則大多都站在亞瑟這一邊。這倒不是由於他們覺得亞瑟的應對有多傑出,而是純粹覺得沙皇居高臨下的態度太氣人。 所有人都喜歡強人,但也都不喜歡強人強迫的物件是他們本人。如果強人必須要在對面,他們自然而然就會支援敢於代表他們與強人作對的人。而亞瑟今天無疑就扮演了這樣的角色。 亞瑟對於達拉莫伯爵的誇讚和提醒並未太過興奮,他只是微微點頭,語調平靜:“閣下,我的本職是促進文化交流,但既然涉及到國家利益,我願盡我所能,絕不會因為我個人的一點得失就使得不列顛受損。我在倫敦大學接受的教育,在蘇格蘭場任職的經歷,我的不列顛騎士身份,一切的一切都不允許我做出那樣的舉動。” “你呀……雖然這確實是我們創辦倫敦大學的初衷……” 達拉莫伯爵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一絲寬慰,卻又隱隱透著複雜的情緒:“你的性格確實很像我,但是亞瑟,你要注意,這裡不是英國而是俄國。你剛才的發言已經成功吸引了沙皇陛下的注意。如果你一定堅持要這麼做,那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希望你在今晚的宴會、今後的交流活動、各種文化沙龍上,你都依然能保持這種從容。” ------------ 第二百零六章 沙皇的興趣:誰是亞瑟·黑斯廷斯? 夜色漸深,冬宮內的御花園依舊亮如白晝。 受限於彼得堡寒冷冬季的影響,御花園並未建設於室外,而是地處冬宮的內部。 鑲嵌金箔的吊燈將柔和的光灑在鬱鬱蔥蔥的綠色植物間,花園內栽種著從俄國南部到歐洲各地運來的奇花異草,偶爾還能瞥見幾株熱帶植物、花卉和灌木,中央的大理石噴泉散發著微微的水霧,朦朧的霧氣氤氳四周,讓人頗有種置身仙境的感受。 尼古拉一世雙手負在身後,緩緩踱步。 沙皇的靴底踏在鋪著彩色馬賽克的小徑上,發出低沉的聲響。 他的身後是近乎靜謐的腳步聲,一個人影透過薄霧緩緩進入光線之中。 深黑色的軍禮服勾勒出此人的挺拔身姿,黑色的短髮整齊梳理,金線刺繡在柔和的燈光下隱隱發亮,腳下的黑色長靴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他的一隻手搭在鐫刻了帝國雙頭鷹的劍柄護手上,胸前佩戴的聖安德烈勳章不僅證明瞭他在戰場上的功勳,更代表了沙皇忠誠擁護者的身份。 俄羅斯帝國騎兵上將,沙皇陛下御前辦公廳第三局局長兼憲兵總司令,亞歷山大·赫里斯託福羅維奇·本肯多夫伯爵。 本肯多夫先是靠近沙皇十步之內,旋即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向前邁出三步。站定後,雙腳併攏,身體挺直,深深地低下頭,右手握拳輕觸胸口,然後穩穩地放下。 “陛下。”他的聲音低沉而莊重,聽起來彷彿無法動搖。 沙皇沒有立刻轉過身去,而是用一絲幾乎聽不出的玩味的語氣與這位他最信任的臣子開著玩笑:“本肯多夫,時間把你帶來了?” 聽到沙皇的話,本肯多夫再度低頭,輕聲說道:“是的,陛下。您的命令,我不敢延誤。” 沙皇尼古拉一世負手而立,凝視著遠處噴泉升騰的水霧,忽然微微側頭,開口道:“你的妹妹,最近怎麼樣?” 本肯多夫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心中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尼古拉一世會提到利文夫人。 去年利文夫人不願隨丈夫返回彼得堡定居的訊息傳回冬宮後,尼古拉一世雖然並沒有大發雷霆,但是作為沙皇的近臣,他當然能感受到皇帝心中的不滿。利文夫人選擇留在巴黎,已經被視作是一種“脫離沙皇直接控制”的行為。 因此,即便沙皇沒有主動要求,本肯多夫還是私下給妹妹寫了一封信,讓她不要瞎胡鬧了。 但這位歐洲外交界的女主角顯然無視了哥哥的警告,在倫敦的常年生活使得利文夫人早就變得不像是個尋常的俄國貴族了,她不僅在情場上出了軌,就連思想也出現了脫離軌道的跡象。 不論是在倫敦還是在巴黎,她的沙龍總會吸引大量的歐洲自由派知識分子和國務活動家,雖然利文夫人經常在信箋中向哥哥表明——她邀請這些人不過是為了文化娛樂和交換外交情報。 但是在本肯多夫看來,這樣的沙龍辦的多了,妹妹的思想很難會不受到影響。 因為他已經不止一次在家書中看見利文夫人從啟蒙思想出發,向他強調改革和自由的價值了。 而根據俄國間諜從巴黎傳回的報告,也不止一次提到,利文夫人在當地的活動可能顯得過於自由、不夠服從。 沙皇之所以沒有對利文夫人下手,一方面是出於對利文夫人在外交界影響力的欣賞,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照顧到本肯多夫家族與利文家族這兩個俄國政壇豪族的情緒。 其中,他的哥哥本肯多夫伯爵是第三局的局長和憲兵司令。 而利文夫人的丈夫克里斯托夫·馮·利文伯爵則是公認的俄國最傑出的大使,在卸任駐英公使後,目前正擔任著帝國陸軍總監的職務,專門負責軍事教育和軍官培養。 至於利文夫人的大舅哥,正是去年剛剛卸任,被第三局評價為‘思想淺薄’‘愚昧無知’‘沒教養’的教育大臣卡爾·安德烈亞斯·馮·利文伯爵。 本肯多夫伯爵在那份評價中央各部工作的《公共民意調查報告》,大義滅親似得將妹妹的大舅哥貶的一文不值。 雖然作為親戚,這或許太不留情了。 但,或許這本就是本肯多夫的目的呢? 因為至少這份報告讓沙皇看的非常滿意,並在事後高度稱讚了第三局的工作。 而沙皇的滿意也為第三局和它的領導者本肯多夫帶來了更大的權力。 雖然所有部門都在暗地裡痛罵第三局,並時刻準備抓他們的錯處進行反擊,但至少在明面上,他們必須要高度重視第三局提出的問題,並主動向憲兵報告他們所需要的一切資訊。 而當第三局對這些部門提出整改建議後,如果你不想惹麻煩的話,你最好把這幫憲兵的建議認認真真的聽進去。 第二廳的法典編纂工作、財政大臣康克林建立的關稅保護制度、1828年的教育制度改革、國民教育大臣烏瓦羅夫的‘官方民族性理論’等等,所有這些帝國國策的制定,處處都可以見到第三局‘藥方’發揮的作用。 作為沙皇的好朋友,唯一獲準在出訪期間與沙皇同乘一輛馬車的人,俄羅斯帝國現任常務副沙皇,本肯多夫伯爵自然不肯放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在不損害這一前提的背景下,他願意替妹妹打打掩護,可一旦利文夫人冒犯到了這一原則,那…… 大義滅親這種事,本肯多夫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陛下,感謝您的關心。多蘿西亞還是老樣子,在巴黎當她的宴會女主人。她的沙龍仍然活躍,源源不斷的吸引著歐洲政要和文化名流的到訪。” 尼古拉一世沉默了一瞬,目光沒有移開噴泉:“巴黎……她似乎對那裡格外情有獨鍾,比聖彼得堡更讓她流連忘返。唉,我有時候在想,多蘿西亞要是個男人就好了。女人嘛,倒也不是說女士們有什麼不好,但她們總喜歡感情用事,沒辦法做到男人那樣處事冷靜。” 本肯多夫伯爵聽到沙皇這句話,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他很快低頭掩飾住自己的情緒:“陛下,多蘿西亞的確更傾向於用她的方式去接觸和影響人心。不過,她將情感與才智結合得很好,女人的身份也讓她能在許多棘手的場閤中遊刃有餘。” 沙皇微微點頭,似乎是在表示贊同:“這一點我承認,她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就像是與生俱來的天賦,絕不是能靠後天學習取得的。先是在維也納大放異彩,隨後又是在倫敦的二十年,多蘿西亞總是能解決難題,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為俄國傳遞了多少有用的資訊。甚至一些之前被認為無用的瑣事和閒聊,現在回頭再看,都是有價值的。” 沙皇摘下手套在噴泉邊的長凳上坐下,又招手示意本肯多夫坐在他的身邊:“你還記得多蘿西亞先前從倫敦給我帶回來的那臺留聲機嗎?” 本肯多夫問道:“惠斯通牌的那臺?” “對,就是那臺,還有許多唱片。”沙皇開口道:“其中有一首《帕格尼尼練習曲:鍾》,我記得是倫敦新銳鋼琴家亞瑟·黑斯廷斯的作品。” “那首曲子很動聽嗎?”本肯多夫開了個玩笑:“或許我應該找您把那張唱片借回去。” “動聽?或許吧,但我沒有倫敦人那麼好的品味。”沙皇評價道:“我還是更喜歡東正教的聖樂。你如果想要那張唱片,我可以直接送給你。” 本肯多夫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恭維:“陛下的慷慨令人感激不盡,不過那是您珍藏的物品,我怎麼能隨意奪取呢?我只需知道您對它的評價便足夠了。” 沙皇翹著二郎腿,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那真是巧了,我也想知道你的評價。” “對那首曲子?” “不,是對曲子的演奏者。”沙皇拍打著手套:“今天前來謁見的英國使團裡,有個剛上任的新參贊,名字也叫亞瑟·黑斯廷斯,與《鍾》的演奏者同名。我記得你之前給我遞交的報告裡說過,這位英國參贊是個倫敦知名的鋼琴演奏家?” 本肯多夫略一回想,便立馬想起了利文夫人近些年給他寫的幾封家書以及第三局前不久剛剛完成的背景調查。 “您真是慧眼如炬,他們確實是同一個人。而且鋼琴家僅僅只是亞瑟·黑斯廷斯的其中一個身份,與此同時,他還是法拉第的研究助手,一位知名的自然哲學研究者。不過,這都是他的副業,他的主業是警察,一位皇家大倫敦警察廳的高階警官。從警察廳離職後,去年又因為在科學上的傑出貢獻獲聘哥廷根大學教授,並被威廉四世任命為哥廷根大學的學監和國家特別代表,並充當了漢諾威王國的制憲改革顧問。” 本作品由 尼古拉一世本以為亞瑟不過是個冒失的外交新人,但當他聽完這一長串堪稱豪華的履歷,縱是沙皇也忍不住評價了一句:“聽起來,這位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是個全能型人才啊?” 本肯多夫點頭道:“完全可以這麼說,多蘿西亞先前就曾經對我提到過這個年輕人,當時他還不怎麼起眼,僅僅只是警察廳的中層幹部,但是沒過多久,便一路飛速晉升,即便期間歷經了威靈頓內閣到格雷內閣的動盪期,但不論是內閣改組還是執政黨切換都沒有影響他的成長。不到四年的時間,他便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街頭巡警,一躍成為了蘇格蘭場的三號頭目,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一位才華橫溢的人物。” 尼古拉一世興趣濃厚的追問道:“為什麼是三號人物?這麼年輕,他完全可以等到成為一號人物再改換門庭投入外交界嘛。” “這主要是由於英國議會改革中出現的動盪。”本肯多夫解釋道:“在議會改革投票的前一天,倫敦發生了大規模暴亂,亞瑟·黑斯廷斯這個小夥子冷靜地指揮警隊鎮壓了暴亂。雖然此舉為他贏得了王室和政府的信任,但是也替他招來了報紙的口誅筆伐。所以,為了不激怒英國民眾,頗為欣賞他的國王,便將他調到了漢諾威養傷。” 尼古拉一世聽到這裡,心裡對亞瑟的不滿頓時輕了不少,他嘉許道:“一個忠誠、可靠的保王黨人,一個可以依賴的國家棟梁,雖然時間相差了七年,但是這個年輕人和你一樣,解決了一個你在1825年曾經解決的難題。他幹掉了英國的十二月黨人。如果這個小夥子在我的手下,我絕不可能像威廉四世那麼軟弱。向報社記者投降?這絕不可能!我不止不會打發他去波蘭或者邊疆區,而且會堅持讓他留在俄國,留在彼得堡,留在莫斯科。我要重用他,即便他的資歷做警察總監太淺,我至少得讓他去做謝苗諾夫斯基近衛團的團長。我一直向上帝抱怨,一個本肯多夫對俄國來說實在是太少,如果能多賜給我幾個就好了。然而,威廉四世手下正好有一個年輕版的,但他卻不懂得如何運用!” 尼古拉一世說到這兒還覺得有些意猶未盡:“那他又是因為什麼原因來的俄國呢?” 本肯多夫開口道:“關於這一點,我寫信向多蘿西亞詢問過,她和我透露了一個不成熟的猜測。” “什麼猜測?” “亞瑟·黑斯廷斯是倫敦大學的首屆畢業生,並且是傑裡米·邊沁親自認證的門徒。因此,多蘿西亞推測:亞瑟·黑斯廷斯是英國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駐俄大使達拉莫伯爵等人傾力打造的人物,雖然她不否認這是個足夠出色的小夥子,但是以他的平民出身,如果沒有這群創辦了倫敦大學的英國政要們的集體力挺,他絕不可能走的這麼順利。” “平民?”尼古拉一世聽到這個身份,捏著鬍子似乎在琢磨些什麼:“阿列克謝·薩穆伊洛維奇·格雷格……” 本肯多夫一聽到這個名字便知道沙皇心裡在想什麼。 撇去名字和父名不看,光是看‘格雷格’這個姓氏,便知道這是個地道的英國姓氏。 事實上,此人的父親薩繆爾·格雷格正是1735年出生於蘇格蘭的平民。 就像許多英國水手的早年經歷一樣,薩繆爾·格雷格從小便在父親的船上工作,成年後加入了皇家海軍,併成長為了低階軍官。 而在從皇家海軍退役後,1764年,39歲的格雷格主動加入貧弱的俄國海軍服役,並被授銜為一級艦長。 而在隨後到來的切斯梅海戰與霍格蘭海戰中,格雷格以優異的戰績在帝國海軍中鋒芒畢露,並於1782年晉升海軍上將,出任喀琅施塔德港口總司令,並在任職期間推動了俄國艦船設計與海軍訓練的現代化。 因為其傑出的貢獻,薩繆爾·格雷格不僅受封伯爵,甚至享有‘俄國海軍之父’的名號。 至於阿列克謝·薩穆伊洛維奇·格雷格,作為海軍之父的兒子,他同樣是帝國海軍中不可或缺的一位重要將領。 在早期的反法同盟戰爭期間,阿列克謝·格雷格便已經嶄露頭角,而在1806年與1812年俄國與奧斯曼帝國的兩次戰爭中他的表現更是可以用出色來形容。 1813年,在成功完成了封鎖但澤的任務後,阿列克謝·格雷格晉升海軍中將,不久後又出任黑海艦隊司令兼尼古拉耶夫及塞瓦斯托波爾督軍。 而在1828年爆發的第七次俄土戰爭中,他更是接連攻取奧斯曼帝國重鎮阿納帕和瓦爾納,並因此晉升海軍上將,深受沙皇信任。 而在去年,他由於年齡因素從黑海艦隊司令的位置上離開,並作為帝國海軍的代表被任命為國務會議成員。 沙皇在這個時候提起格雷格,無非就是動了愛才之心。就像是他說的那樣,本肯多夫這種型別的人才,對於俄國而言,永遠是恨少不恨多的。 而英國人在俄國成功的例子,也遠不止格雷格家族一個。 如果往前追溯,彼得大帝的親信,官至步兵中將、擔任過第一任聖彼得堡總督羅伯特·布魯斯,以及他的兄弟,創辦了俄國第一家數學和導航學校,俄軍炮兵的主要重建者和改革者,被當時俄國百姓謠傳會‘黑魔法’的炮兵少將詹姆斯·布魯斯也是典型代表。 沙皇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糾結,他忽的從長凳上起身,開口問道:“我們的英國朋友們今天看起來似乎有些不開心,所以我為他們準備了閃亮亮的勳章,達拉莫伯爵這樣出挑的人物,自然配得上一枚聖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至於其餘人等,也值得一枚三等聖弗拉基米爾勳章作為嘉許。但是,類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樣的青年人,一枚三等聖弗拉基米爾勳章的分量似乎太輕了。我親愛的亞歷山大,你有沒有更合適的建議?” 本肯多夫略作思索,很快給出了他的答案:“二等聖安娜勳章再合適不過了,在軍事領域,這枚勳章主要獎勵在戰鬥中表現英勇的軍官,尤其是團級或旅級指揮官。這與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在蘇格蘭場指揮的警隊規模和他在倫敦暴亂中的表現相匹配。而在文職領域,這枚勳章主要獎勵那些在外交、法律、教育等方面表現出色的人員,如法官、學者或外交使節,這也十分符合他的身份和在文化科學領域做出的貢獻。” 尼古拉一世滿意的點了點頭:“記住,對待這樣的年輕人,第三局必須得小心謹慎,靈活的運用處置普希金時用到的方法和手段。” 本肯多夫微微低頭,拳頭按在胸前道:“遵命,陛下。” ------------ 第二百零七章 雙喜臨門 俄國,聖彼得堡,莫伊卡河沿岸,距冬宮不遠的英國使館。 亞瑟叼著菸鬥雙手環抱的坐在辦公椅上,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擺在桌上的那枚以天鵝絨裝飾的錦盒。 一枚鑲嵌著紅色琺琅的金質二等聖安娜勳章靜靜躺在其中,金色的劍形裝飾和緞帶為其本就華麗的外表更添幾分莊重與榮耀。 一看到這枚勳章,亞瑟的腦海中就忍不住回放起昨晚沙皇為他授勳的場面。 身穿鑲金刺繡的黑色軍禮服的沙皇在音樂聲中出場,輕輕抬起手便能使得樂聲漸止,招來所有人的目光。 沙皇從金色託盤中拿起勳章,親自為亞瑟佩戴在胸前,動作的細膩程度,就彷彿生怕弄皺了亞瑟那身上好的衣裳。這樣溫和的態度與動作,簡直都能讓人忘了他的外號其實叫做‘棍棒’。 而在經過了先前不愉快的外交交涉後,沙皇在為他頒發勳章時的贈言聽起來更是多了些許諷刺的意味。 “為了表彰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在科學、藝術、文化方面的才華和智慧,更是為了表彰他在維護世界秩序方面做出的傑出貢獻,以及他對英俄兩國關係所展現的深刻理解與貢獻,朕,俄羅斯帝國皇帝,尼古拉一世,在此授予他這枚象徵榮譽與信任的勳章——二等聖安娜勳章。” 末了,授勳儀式結束後,沙皇甚至還破天荒的以十分親暱的態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勵他說:“這不僅是對你的獎勵,更是對你未來的期望。” 獎勵嘛…… 亞瑟確實收到了,二等聖安娜勳章的造型十分華麗。 從右肩斜掛至左腰,搭配著寬幅紅色絲帶的綬帶也非常漂亮。 而且,沙皇授予亞瑟的聖安娜勳章還是軍事版的帶劍勳章,因此他還獲得了一柄用於象徵性裝飾的俄國宮廷禮儀佩劍。 但是沙皇口中的未來期望指的是什麼呢? 亞瑟百思不得其解。 讓我再接再厲,繼續和他作對? 如果是為了這個,那亞瑟覺得沙皇大可不必送上如此大禮,因為他原本就打算這麼幹。 但如果換個角度想想,沙皇或許是在藉著授勳儀式向英國使團展示他的寬宏大量,標榜他身為大國領導人應有的肚量? 亞瑟琢磨了一下,這種可能性確實很高。 畢竟這種處事方法很多領導者都懂得運用,畢竟對於他們而言,唱紅臉的事情自然有底下人幫他們做。 哪怕撇去外交影響不看,堂堂沙皇對著文化參贊吹鬍子瞪眼,這事情擺在明面上實在是太難看了。 亞瑟取出聖安娜勳章在手中輕輕掂量了一下,不得不說,這份量沉甸甸的,感覺十分壓手,起碼得有個五六十克重。要知道,這枚勳章的主體可是純金打造,哪怕撇去上面的琺琅裝飾,含金量至少也得有個三四十克。 雖然按照貨幣價值換算,這些金子也就值個四五鎊,但是這麼一大塊金子捏在手裡顯然還是比捏著幾張紙票舒服多了。 咚咚咚! “請進。” 私人秘書布萊克威爾推門進來:“爵士,剛剛收到的訊息,俄國人從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撤軍了。” 亞瑟聽到這個訊息,禁不住挑起了眉毛:“撤軍了?你確定?” “確定,官方訊息。”布萊克威爾笑眯眯的將手裡夾著的檔案擺在了亞瑟的面前:“昨天在冬宮發生的事情,我從斯圖爾特上校那裡聽說了。您這次真是把能力都顯露了,俄國人撤軍的功勞至少有一半得歸在您的頭上。第一次在重要外交場合出場,便為不列顛立下如此大功,相信國王陛下和帕麥斯頓子爵一定會對您刮目相看的。” 聽到這個好訊息,亞瑟不但沒有半點高興,反倒是嘬了口煙,眉頭皺的更緊了。 布萊克威爾不解道:“您這是怎麼了?” 亞瑟站起身,揹著手透過窗戶眺望著涅瓦大街上的車水馬龍:“什麼能力,什麼功勞,什麼刮目相看,亨利,伏爾加河裡的水有多深,你知不知道?” 布萊克威爾被亞瑟說迷糊了:“伏爾加河的水?您去量過?” “沒量過。但是,我知道,伏爾加河的水再淺,淹死我也足夠了。”亞瑟唸叨著:“我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有時候又喜歡犯渾,但是苦頭吃的多了,笨人也能明白些淺顯的常識問題。” “常識?”布萊克威爾抱著檔案琢磨了半天:“您是在說大部分人連常識都不懂嗎?” “不然呢?” 亞瑟踱著步子心煩意亂的翻弄著今早普希金派人給他送來的幾本漢學經典:“最基本的常識就是得認清自己,我不覺得憑我的三兩句話就能讓沙皇下令撤軍。我如果真有這個本事,我就不可能被別人從倫敦一腳踹到彼得堡來。” 阿加雷斯在一旁點頭贊同道:“沒錯,亞瑟,你的評價非常中肯,我就是喜歡你這樣坦率的惡棍。你在泰晤士河游泳大賽中讓人淹了個半死,如果不是搶救及時,你現在已經沉底了。” 亞瑟狠狠地瞪了阿加雷斯一眼,但還不等他朝紅魔鬼比中指,他的耳邊便傳來了一聲半笑不笑的咳嗽聲。 布萊克威爾顯然知道亞瑟的黑歷史,他第一次聽說爵士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時候,樂得連腰都挺不直了。 而且亞瑟不知道的是,使館的隨員群體中正在私下流傳著一些關於他死而復生事蹟的英國式笑話。 像是什麼: 心被貫穿,人未貫穿,民眾怨憤,天命難看。棺材裡的亞瑟爵士爬了出來,說還有更多的民眾要管。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死而復生的故事告訴了我們什麼?這告訴了我們,即便是上帝,也要給勤奮的公務員三天的假期! 倫敦棺材鋪今年最時髦的廣告牌——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也用過我們的棺材,雖然他三天後爬了出來,但他說這是他躺過最舒服的一款! 當然,布萊克威爾死都不會把這些笑話告訴亞瑟的。 至於阿加雷斯,雖然他知道這些笑話,但他不是那種愛管閒事的魔鬼。 紅魔鬼向來愛才,並且他的愛好是收集笑話,而不是收集講笑話的人。 布萊克威爾竭力回憶著過世老祖母慈祥的笑臉,儘可能的壓制著上翹的嘴角:“那您覺得沙皇撤軍的原因是什麼?” “那我就不知道了,這個問題又不屬於常識問題。” 布萊克威爾滿腦子的亞瑟笑話,英國人與生俱來的喜歡在危險邊緣試探的性格鬼使神差的推動著他:“那麼,這弄不好會是一個亞瑟時刻。” “亞瑟時刻?”亞瑟聽到這個新名詞禁不住皺眉道:“這是什麼時髦的新詞兒嗎?” “不,這是我的個人發明。” “它是什麼意思?” 布萊克威爾一本正經道:“這主要用來形容一件事看似已經結束,但實際上卻會以更強勢的方式回到公眾視線。這聽起來就像您大起大落的人生經歷,當您從蘇格蘭場出局後,所有人都以為您完蛋了,但現在您卻搖身一變成了我們的文化參贊。” 亞瑟聞言擺手道:“亨利,不要拍我的馬屁,我不喜歡這套說辭。” “我保證我沒有,爵士。” 亞瑟琢磨著布萊克威爾口中的‘亞瑟時刻’,他的心思全放在揣度沙皇的用心上,以至於都沒有察覺到下屬不自然抖動的嘴角。 “不過你說的確實很有道理,沙皇不是那麼容易妥協的人,如果他在這裡退卻,他就肯定會在其他的地方大肆索取。我甚至可以推測,沙皇原本就有可能在考慮從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退軍。畢竟,對此不滿的除了英國以外還有奧地利。但如果他主動退卻,那就不能將撤軍當做談判籌碼來使用……弄不好,他早就在等著我們向冬宮提出抗議,這樣的話,他從多瑙河流域撤軍就彷彿是在尊重不列顛的意見了。” 布萊克威爾聽到這話,頓時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得,他又抽出一份檔案放在亞瑟面前:“這……還真有可能。沙皇的行動好像確實是在向咱們、奧地利人和奧斯曼人釋放善意。今天早上冬宮在宣佈撤軍的同時,還宣佈放棄了先前《亞德里亞堡條約》中規定的奧斯曼帝國對俄國的賠款。並且沙皇剛剛還召見了奧地利公使,重申了俄國願意與奧地利共同維持奧斯曼帝國領土完整的願望。” 亞瑟聽到這話,稍稍放下心,不過,他的屁股剛剛挨在凳子上,轉瞬又站了起來:“那俄國與奧斯曼締結的那份密約呢?沙皇有沒有放棄在戰時可以要求奧斯曼封鎖達達尼爾海峽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權力?” 布萊克威爾翻開檔案,遺憾的搖了搖頭:“看來,您的懷疑是有道理的。沙皇陛下的讓步,應當就是為了保留這項我們最不能容忍的權力。不過,比起寸步不讓,起碼俄國人給了不列顛一個臺階。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在這個問題上不至於向國王陛下和艦隊街交白卷,對於咱們駐俄使館而言,也算是功績一件。想讓俄國人在海峽封鎖權上鬆口,估計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 亞瑟扶著前額,他坐起身倒了杯茶:“果不其然……看來我是撞大運了,撤軍是沙皇一早就盤算好的,我只不過正好撞上了他的計劃……” 阿加雷斯聞言嗤之以鼻道:“是嗎?那你可真是有個好運道啊!我親愛的亞瑟。” 亞瑟聽見紅魔鬼這陰陽怪氣的語調,倒茶的動作稍稍僵了一下。 不知為何,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塔列朗曾經對他說過的話——我從不避諱我是個有能力的國務活動家,但我也從不會把自己的作用看的太高。無論如何,不應該把一個風向儀當成指南針,不應該將羅盤當成旋轉門。所有的人都是有用的,但沒有一個人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我看起來不可或缺,那不是因為我真的促成了什麼,而是由於大夥兒喜歡我。所以,如果一定要把功勞送給某個人,他們都願意把功勞送給我。 沙皇喜歡我? 亞瑟覺得這個推論聽起來實在荒唐。 雖然那個法國老瘸子這輩子很少說什麼錯話,也不曾做過什麼錯事,而且在選邊站的政治遊戲中永遠能拔得頭籌。 但是,迷信他也不是什麼好事。 因為除了確切的科學,沒有什麼可以阻塞言路,對於任何事情,人們都可以發表不同的看法。 喔!該死! 這句話也是他說的! 深陷塔列朗迷宮的亞瑟終於明白了當年拿破崙的感受,作為一個驕傲的人,你真的很難不想砍死這個瘸子。 但是你絕對不能這麼做,因為你總要慎重考慮塔列朗說的究竟是不是對的,而在大部分情況下,這瘸子總是對的。 不過,雖然這個推論很荒唐,但不如先將其作為一個假設。 雖然亞瑟在外交方面只是新手,但是他查案的老手藝可還沒有丟。 查案就是不斷排除各種可能性,最終留下最接近真相的那一種可能性的藝術。 亞瑟重新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亨利,去幫我列一份名單,其中要包括最近冬宮裡與沙皇接觸密切的官員,尤其是那些對奧斯曼事務發表過看法的人。” “全部?” “沒必要提供全部。” “明白了,爵士。” “前提是你不在乎自己的晉升速度。” “呃……” 布萊克威爾聽到這個命令,忽然覺得這王八蛋最好還是回棺材裡再躺三天比較好。 他今晚原本約好了要參加一場彼得堡名媛雲集的文化沙龍,為此他特意置辦了一身漂亮的晚禮服,並且還訂製了一塊嶄新的懷錶。 但爵士的一句話,卻讓他的美好願望全部落了空。 亞瑟看到布萊克威爾那副黯然神傷的模樣,忍不住教訓道:“亨利,平時就叫你多讀讀書,結果你不以為然,還說什麼外交部的各種手冊就已經足夠了。” 他掏出桌上那本普希金送他的《道德經》推到布萊克威爾的面前:“現在我問問你,作為文化參贊的私人秘書,這上面的東西你看得懂嗎?” 布萊克威爾拐彎抹角的替自己辯駁道:“外交官確實應當掌握多門外語,我會的雖然不多,可是……會拉丁語、希臘語、俄語、法語湊合也夠用了吧?” “也就是說,你看不懂?” 布萊克威爾只當亞瑟是在耍官威,他瞥了眼滿書的方塊字,篤定了亞瑟肯定也看不懂。於是假裝虛心請教,有心揶揄道:“您如果不介意的話,能替我解釋一下嗎?” “哼!”亞瑟瞧破了他的心思,有心敲打道:“我恆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亨利,這三條,你真是一條不落,全都犯上了。” “您還真懂啊?”布萊克威爾聽得一愣一愣的:“您該不會是胡亂編的吧?” 亞瑟見這小子油鹽不進,趕不上萊德利一半機靈,正要把他好好修理一番。 不成想門外跌跌撞撞的闖進個小隨員,開口向亞瑟報告道:“爵士,外面來了個俄國外交部的翻譯官,叫亞金夫·比楚林,說是普希金介紹來的。” “比楚林?” 亞瑟還記得這個名字,這是普希金提到的那位不信上帝的神甫,而且他最近好像還正在翻譯從中國帶回來的諸多典籍。 亞瑟扔下秘書起身理了理衣領:“比楚林先生說了他今天是來幹什麼的了嗎?” “那倒沒有,不過他給我塞了一份報紙當做憑證,說是如果您不相信的話,就把這份報紙交給您。” “報紙?” 亞瑟從隨員手中接過報紙,迎面便是密密麻麻的漢字。 報紙的頭一篇便是《法蘭西國作變平復略傳》 於那二十六年間,亂臣武官之盛名不少,只是有一個蓋世之名從古至今罕有可比者,其名呼破拿霸地,又呼拿破戾翁,兩名可單使,又可雙用,雲:拿破戾翁破拿霸地。他自稱雲大皇帝——拿破戾翁也。 乾隆二十六年間,破拿霸地乃生在中地海內一海州,名呼戈耳西加。他父為訟師,或雲其母與武官苟合受胎而生他。拿破戾翁年輕時到法蘭西國京城,攻武學,十幾歲時做守大炮小武職…… 亞瑟看到這裡,忍不住嘴角直抽抽。 不消多說,能給拿破崙想出‘拿破戾翁破拿霸地’這種信達雅的中文譯名,又胡亂編排拿破崙的出身,這種地道文章用屁股想都知道,九成九是英國人寫的。 果不其然,作者欄上面赫然寫著:馬禮遜。 馬禮遜這個名字乍看起來或許還比較陌生,但如果提起羅伯特·莫里森這個名字,外交部的不少人就肯定知道是誰了。 他正是新任駐華商務總監、在葡萄牙春風得意的查爾斯·納皮爾將軍的堂兄弟威廉·納皮爾勳爵的秘書兼翻譯官。 既然比楚林肯掏出這種壓箱底的好東西,那亞瑟自然是無論如何都得見上他一面。 不說別的,最少他得把這篇拿破戾翁破拿霸地的評傳給看完不是嗎? 如果時間充裕的話,他甚至還打算把這篇文章譯成法語給路易寄一份去。 ------------ 第二百零八章 俄國老BJ 作為在彼得堡學術圈內有口皆碑的俄國漢學奠基人,比楚林的聲名可比他寒酸的打扮顯赫多了。 一件看似洗了無數次、已經失去黑色尊嚴的舊修士袍,袍子的衣襬已經被雪溼透,厚重的積雪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 面容凍得通紅,眉毛和鬍鬚上掛著細密的冰霜,但他的雙眼卻閃爍著熱切的光芒,像是隨時能點燃周圍寒冷的篝火。 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裡,他卻依然穿著一雙東方風格的絲綢布鞋,這種不協調的穿衣風格使得比楚林在步履間總會散發出一種微妙的叛逆感。 窮酸,但又不至於窮的像個乞丐。 體面,但又不完全體面。 如果把他放在繁華的涅瓦大街上,就好比是一滴水掉進了大海,甚至連泛起的漣漪都無人察覺。 畢竟在彼得堡衙門裡辦公的小公務員,至少有一多半都是這樣的感覺。 比楚林先生身上唯一能讓人感覺出異樣的地方,也就只有被他捧在手中的《聖經》和胸前掛著的小十字架了。 雖然他本人未必喜歡這麼打扮,但這也沒什麼辦法。 誰讓他爸爸是神甫,他爺爺是神甫,他太爺爺也是神甫呢? 在比楚林家族,就連《聖經》和十字架都是祖傳的。 天知道他們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事這個行當的,或許他們家幹這一行的歷史比羅曼諾夫王朝的歷史還要久。 在比楚林看來,他們家和羅曼諾夫家家唯一的區別就在於,羅曼諾夫家是世襲沙皇,而比楚林家則是世襲神甫。 莊稼漢們想象不到沒有沙皇的日子,而且也同樣無法接受被他們視為宗教楷模的神甫家族中出了一個‘背離上帝召喚’的孩子。 自打亞金夫·比楚林一生下來,村裡人就都說他是天生要為上帝服務的。 循規蹈矩的在神甫家庭中成長,到了年紀便被送到喀山神學院進修,然後又像他父親一樣成為了一個教區神甫。 對於這種情況,年輕時期的比楚林也不是沒有反抗過,他要緊緊地把命運攥在自己的手中! 但,話又說回來了,想法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神學院的課程幾乎完全為培養神職人員設計,教授的知識和技能在世俗職業中用處不大。 至於打工這方面,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不可能打工的。種地又不會種,就只有唸經這種東西,才可以維持得了生活。進教堂感覺像回家一樣,唉,那能怎麼辦呢? 不過,既然只會唸經,那就要把《聖經》念好念透。 本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沙皇’的想法,比楚林發憤圖強,在主持聖禮、婚禮和葬禮之餘,堅持鑽研《聖經》,並一連發了好幾篇神學論文。 而這樣刻苦的精神,很快就吸引到了俄國東正教會最高機構神聖主教會議的注意。 此時,正逢俄國政府組建BJ東正教傳道團,於是在總檢察長的強力推薦下,年富力強、學識淵博的亞金夫·比楚林神甫當仁不讓的被任命為了團長,奉命前往BJ傳教。 而他這一去,可就真是‘此一去,如魚入大海,鳥上青天,再也不受羈絆’了。 不過,比楚林並沒有忘記沙皇對他的期待,即便遠在千里之外,他依然在好好唸經。 美中不足的地方在於,其他傳教士都念《聖經》,但比楚林念《靈寶經》、《上清經》、《太平經》、《金剛經》《法華經》還有《阿含經》。 當然了,在老BJ,他還唸了不少四書五經。 要不是大清國不讓洋人考科舉,比楚林覺得自己不說中進士,起碼弄個舉人出身還是綽綽有餘的。 “閣下便是亞瑟·黑斯廷斯先生?”比楚林略微躬身,聲音裡摻雜著沙啞和倦意,顯然彼得堡的天氣把他凍得不輕。 “這麼說來,您就是亞金夫·比楚林神甫了?”亞瑟好奇的打量著這位號稱擁有多年駐外經驗的修士:“我聽說您在BJ待了十四年?” “看來普希金先生把我的經歷都告訴您了。” “您會說漢話嗎?” 比楚林謙虛的應道:“當然會說,但難免夾帶些俄國口音……” “您稍等。”亞瑟抬手打斷了比楚林,旋即從兜裡摸出了一張紙:“這上面寫的什麼,您能用漢話念給我聽聽嗎?” 比楚林伸著腦袋盯著那張紙,猶猶豫豫的問了一聲:“您紙上這幾個字雖然是漢字不錯,但看起來就像是胡寫的,沒什麼具體意義。” “您不用管這些,我只是想知道這幾個字用漢話怎麼念。” 比楚林瞧了一眼亞瑟,脫口而出道:“哎呦喂,巴黎倍兒甜!” 亞瑟的臉上浮現了滿足的笑容,他回味了好一陣子,這才豎起大拇指誇讚這位喀山的爺:“您真是謙虛了,我連半點俄國口音都沒聽出來,您不愧是在BJ住了十四年的。對了,您在BJ是住在哪裡的?” 比楚林雖然能理解亞瑟的好奇心,但他還是免不了覺得這位英國外交官多少沾點神經病。 且不論先前那幾個漢字的事情,就算他現在告訴亞瑟傳教士團的居所,這傢伙能知道那地方在哪兒嘛? 不過出於禮貌,比楚林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我們所有人都住在安定門裡,雍和宮和東直門之間的東正教館,那裡比較安靜,而且俄國商隊通常都是從東直門出入,所以住在那裡也方便和他們聯絡。” 說到這裡,比楚林微微吸了口氣,似乎想把嘴邊那點寒冷全都驅散。 他搓了搓凍紅的雙手,當年種種熱鬧場景浮現眼前,語調中帶著一絲懷念:“安定門外的商隊常年絡繹不絕,那些毛皮、香料和茶葉像長了腳一樣流出流進……” 亞瑟嘀咕了一句:“住處和雍和宮離得近?怪不得您除了漢學以外,還懂藏學和蒙學了。我記得那裡住了不少喇嘛吧?” 亞瑟這話一出口,這下換成比楚林吃驚了。 “您……您也在那附近住過?” “不,不……您別誤會。”亞瑟頓了一下:“我的家庭教師曾經跟隨阿美士德伯爵的使團出訪過BJ。” 為了加深可信度,亞瑟還補充了一句:“嘉慶二十一年。” “喔喔!”比楚林拍了拍腦袋:“我差點忘了,您的家庭教師好像是在東印度公司待過是吧?” 他掰著手指頭數道:“嘉慶二十一年,那時候我還在中國呢。我是嘉慶十三年去的,嘉慶皇帝駕崩那年被召回的彼得堡。” 亞瑟小心翼翼地探聽道:“我聽普希金先生說,您被召回是由於宗教上的問題?” 沒想到比楚林對此沒有半點想要掩飾的意思:“其實宗教上的問題倒是次要的,我知道,普希金先生肯定告訴您,由於我是個無神論者,對傳教工作不上心,再加上說了些過激言論,所以才把皇上惹怒了。但實際上……” “過激言論?您說什麼了?” 比楚林盯著亞瑟看了半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而問道:“您的信仰堅定嗎?” “當然了。”亞瑟一臉嚴肅的回道:“我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您怎麼能這麼侮辱我呢?要知道,由於國王陛下和內閣的命令,我去年可是剛剛才從天主教改宗成了英國的國教徒。” 比楚林聞言差點沒忍住笑出聲:“抱歉,那我得提前知會您一聲,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會冒犯您的信仰。” “我向上帝發誓,您最好不要這麼做。” 比楚林壓低嗓音在亞瑟耳邊道:“我其實就說了一句話——我覺得耶穌和孔夫子其實沒什麼不同。” 語罷,比楚林還偷偷摸摸的翻開了他手中的《聖經》,展示在亞瑟的面前。 亞瑟初時還沒發現不對,但他略一細看,立馬察覺比楚林的《聖經》原來是內有乾坤。 雖然爵士平常對宗教事務不怎麼上心,但他起碼記得《聖經》的第一句應該是——起初,神創造了天地。 而不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比楚林咳嗽了一聲,旋即把《聖經》重新夾回腋下:“您知道的,部裡的工作很無聊,我總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上班無聊歸無聊,不過您無聊的時候就幹這個?” 或許是由於亞瑟是普希金介紹來的人,而且又是個精神有點問題的英國佬,所以比楚林在亞瑟面前明顯很放得開,就連這種搞不好會被判處二次流放的小秘密都毫不吝嗇的分享了。 比楚林深以為然的點頭道:“實不相瞞,我天天都在幹這個。上班的時候偷著看《論語》,這世上再不會有比這更刺激的事情了。” 亞瑟聞言一時語塞,即便是撞破雨果的興趣愛好時,他都沒有沉默這麼久。 好心的英國特務想了半天,難得的說了句真心話:“您這麼幹風險實在是太高了。要不這樣吧,我那裡還存著幾本埃爾德·卡特的,您感興趣嗎?” ‘不可腐蝕者’比楚林輕輕搖了搖頭,他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念經,對通俗實在是提不起興趣。 生在俄國,他是神甫。 生在印度,他是古魯。 生在奧斯曼,他是伊瑪目。 要是生在東土大唐,他就算不是東渡的鑑真,也得是去西天取經的唐僧。 但可惜的是,本該在他手底下充當大弟子的孫猴子和早禿的沙僧,現在還不知道在南美洲的什麼地方飄著呢。 不過萬幸的是,那頭從約克夏來的豬倒是讓他碰著了。 比楚林笑呵呵的開口道:“您放心吧,其實我的上司們一般也不會和我較真,只要不鬧到沙皇陛下那裡,就出不了什麼大事。而且我一直覺得,我上次之所以被懲辦,主要是由於經濟上的事。” 亞瑟詫異的問道:“您還有經濟問題?” 他無論從什麼角度都想不出一個外派的傳教士能從什麼地方貪汙。 比楚林憤憤道:“這可不是我有經濟問題,而是傳教團的經濟情況出了問題。按照俄國東正教會的規定,教士不得從事商業活動,尤其是未經教會批准的貿易行為。但是我們的傳道團長期經費短缺,要是再不讓我們搞點縫縫補補的小生意,幾十個人別說傳教了,就連吃飯都成問題。本來東正教會瞭解我們的難處,所以對我們的生意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是後來由於我在傳教團管理問題上和教會起了衝突,所以他們就把我做生意的事情捅到了皇上那裡,說我這麼幹有辱宗教形象,還攛掇著把我給流放去了西伯利亞。要不是十二月黨人起義引發了新皇帝對東正教會的全面審查和清洗,我這會兒弄不好還待在那個該死的瓦拉阿姆島上充當俄國魯濱遜呢。” 亞瑟打趣道:“聽起來漂流生活很不愉快?” 比楚林指著漫天的雪花道:“您看見這天上的鵝毛大雪了嗎?瓦拉阿姆島上的冬天比這冷十倍,而且我花費了五年的時間,都沒找到我的星期五!” 亞瑟安慰道:“往好處想想,至少您的命運比魯濱遜要好得多,您只在荒島上待了五年就重返文明世界了。” 比楚林回想起往事還是覺得憤憤不平:“但起碼魯濱遜流浪荒島是出於天災,而我被流放則是純粹的人禍。” 亞瑟望著比楚林凍得發紫的鼻頭,這才想起應該邀請這位先生進去坐坐:“抱歉,和您聊天總會讓人忘記時間。不如咱們進去聊,我的辦公室有滾燙的火爐,咱們煮上茶炊弄些甜點慢慢說?” 比楚林聽到這話,也猛地想起了他今天前來拜訪的目的:“不,這也不能全怪您。聊天確實很有意思,我都忘了我今天是來邀請您去我們的私人聚會做客的了。” “私人聚會?”亞瑟忍不住笑道:“普希金先生也會去嗎?” “不,這次他不在。”比楚林開口道:“昨天皇上剛剛批准他出版《普加喬夫史》,當然了,和往常一樣,皇上在普希金的原稿上加上了很多批示,所以普希金正忙著修改他的稿件呢。” “聽起來真不幸……”亞瑟開口道:“我最討厭別人在我寫好的稿子上圈圈點點了。” 比楚林點頭道:“我也一樣,不過這次不一樣。這次皇上給普希金批了兩萬盧布貸款用於出版《普加喬夫史》,所以他就連改稿子都改的相當樂呵。” 亞瑟聞言頗為失望道:“這麼說的話,看來明天我最好還是不要去打擾他了。” “明天?明天您用不著登門拜訪。” 比楚林從懷裡摸出一封請柬:“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今天大臣知道我下班後要找來拜訪您的時候,讓我順便把這封請柬捎給您。明天晚上我們的外交大臣內塞爾羅德伯爵家裡要辦舞會,普希金也會出席,您今天晚上最好多練練馬祖卡舞,我向您保證,在彼得堡的宴會上馬祖卡舞遠比華爾茲更能派上用場。” “內塞爾羅德伯爵?”亞瑟愣了一下,方才接過那份請柬:“除了我和普希金先生以外,那場舞會還有什麼人去?” “嗯……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比楚林琢磨了一下:“像是蘇沃洛夫公爵、科楚別依公爵這些彼得堡的名流肯定是都要請的……再有的話,估計就是一些文化圈的人了。” ------------ 第二百零九章 彼得堡的東方學會 相較於英國大使館附近的豪華屋舍,比楚林在彼得堡的租屋顯得簡陋了不少。 這是一棟老舊的兩層小樓,外牆刷著灰白的石灰,斑駁的牆面和有些老舊的窗框顯示出這房屋的年代久遠。冬天的雪堆積在窗臺上,屋簷下垂著的冰柱,只看一眼便讓人感覺凍得要犯痔瘡。 不過好在這房子的地理位置不錯,就位於貫穿了彼得堡市中心的豌豆街上。 雖然豌豆街上找不到什麼顯眼的貴族府邸、商人宅邸或者奢侈品商店,但這裡卻遍地都是小商鋪和廉價旅館,是個適合普通市民居住的好地方。 由於這裡距離車站和冬宮廣場都很近,而且生活也很方便,所以像是比楚林這樣的中低層小公務員都喜歡在這裡租房子。 亞瑟跟著比楚林順著臺階上了樓,經過門廊的時候,可以發現頭頂吊著的一盞舊鐵燈籠。 燈籠的燈罩已經泛黃,燈光微弱,顯然是為了省油而長時間未換新。 比楚林的房間門外還掛著一個木質十字架,這既是一種宗教的象徵,也是在向外人表明這裡是一名教士的住所。 不過,亞瑟一聯想到比楚林的人生經歷,還是覺得門前掛個十字架頗有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味道。 趁著比楚林開門的工夫,亞瑟注意到他腳下的地面上堆放著幾塊劈柴。 這些柴火的斷面粗細不一,應該是比楚林親自用斧頭劈好的,因為正經砍柴人售賣的木頭應該不會隨意成這個模樣。 比楚林用鑰匙開啟門,他剛把手裡的《聖經》放下,便著急忙活的跑去生火煮茶炊。 他一邊忙活還一邊解釋道:“我這房子雖然從外面看起來不怎麼樣,但住起來其實挺舒服的。” 亞瑟笑了笑,沒有直接接話,而是環顧了一下屋內的佈局。 屋子不大,但比楚林顯然盡力將它安排得井井有條。 門廳正對著客廳,牆角立著一個簡陋的木製書架,上面堆滿了書籍和手稿,甚至還有幾卷已經泛黃的羊皮紙。 書架旁的地板上堆著一些雜物,幾個不知道裝著什麼的木頭箱子、一隻破舊的菸鬥盒,以及一頂似乎在冬天很管用的毛皮帽。 客廳中央放著一張方桌,桌上鋪著一塊舊桌布,四周圍著幾張木椅,椅子的扶手已經磨損得露出了木紋。 亞瑟隨意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發現桌上的茶壺和幾隻陶杯顯然是從東方帶回來的,杯子的釉面上繪著五彩斑斕的精緻圖案。 “這是從BJ帶回來的吧?”亞瑟拿起一隻茶杯端詳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看來您在那兒過得還挺奢侈的。” 比楚林從火爐旁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隻舊菸鬥,嘴角一咧:“奢侈?不敢當。這些東西只是在集市上順手買的,價錢很便宜,比我這套租來的房子還划算呢。” 說話間,火爐裡已經燒起了熊熊火焰,比楚林麻利地將一個小鐵壺放在爐架上,不一會兒就有水汽升騰而起,屋內的寒意被火爐的熱氣和壺中冒出的茶香驅散了不少。 亞瑟的目光從火爐轉向牆上,注意到了一幅比楚林戴著清朝官帽的肖像,以及貼在木板上的手繪地圖,旁邊還釘著幾張寫滿漢字的小紙條。 《身著中國服飾的亞金夫·比楚林》亞歷山大·奧爾洛夫斯基,1828年 他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紙條上用工整的漢字和俄文對照記錄了不少句子,其中還有幾句熟悉的儒家經典譯文。 而被他擺在最顯眼位置的赫然是節選自《論語》的名言——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聯想到比楚林曾經被流放的經歷,以及現在苦中作樂的樂觀心態,他喜歡這句話也就不難理解了。 人人都喜歡與自強不息的人物交朋友,就連英國老特務也不例外。 雖然接觸時間並不長,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喜歡這位看起來與主流格格不入的俄國‘松柏’。 將視線挪向牆壁的另一邊,那上面掛著幾幅字跡清秀的中文書法作品,書法下方的書桌鋪著一塊舊布,壓著幾塊鵝卵石,顯然是為了防止紙頁被風吹亂,桌上擺放著一個油燈和一堆書籍和未完成的手稿,其中既有《四書五經》註疏以及一些未翻譯的漢學資料,甚至還有幾卷用絲線捆紮的滿文、蒙文和藏文典籍。 不消多說,這些書一定是比楚林只能住在這間小房子的罪魁禍首。 在這個年代擁有如此多的藏書到底是多麼奢侈的一件事,亞瑟對此簡直再清楚不過了。 當年他還在倫敦當臭腳巡的時候,想從舊書店裡淘換一本缺頁、封面破損的老,都得咬著牙攢上一週的錢。 而如果他看中了一份四開本的精裝舊書,那就算精打細算的過日子,也得攢上一個月的錢。 像是埃爾德這樣熟悉亞瑟的人都知道,要想激怒這位看起來彬彬有禮的約克夏紳士,光靠言語挑釁是很難成功的。 你如果真想惹他生氣,只要朝他的藏書上吐一口吐沫就行了。 至於如何激怒卡特先生? 道理其實是一樣的。 倫敦大學的學生都是愛書之人,埃爾德的藏書同樣是他的命根子。 美中不足之處在於,埃爾德的藏書通常都是某些特定型別。 亞瑟望著比楚林滿屋子的收藏品,一時起了收購的心思:“您這幅‘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的書法對外出售嗎?我願意出兩百盧布。” 比楚林轉過身,遞給亞瑟一杯熱茶,並沒有直接回絕,而是試探似的回了一句:“爵士,君子不奪人所愛,不強人所難。” 亞瑟聞言不禁大失所望,但比楚林看見亞瑟的神色,卻彷彿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得:“您聽懂了?” 他原本以為普希金是在誇大其詞,一個英國外交官怎麼可能有什麼漢學根基呢? 至多至多也就是懂點皮毛,會說幾句廣東話罷了。 但現在看來,弄不好他還真深入研究過。 忽然發現同好者的喜悅一下子衝昏了比楚林的頭腦,他把菸鬥往桌上一放,顧不得火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冒出的熱氣,興沖沖地湊到亞瑟面前,雙手一攤,眼裡閃著光:“說說看,爵士,您是怎麼學會漢語的?光跟著家庭教師學習肯定做不到這種程度,您難道也在BJ住過?” 亞瑟見比楚林的反應,原本還想謙虛幾句,結果對方急切的表情讓他只好微微一笑,端著茶杯道:“算不上學會,只是在倫敦時偶爾接觸過一些漢學材料,感興趣就研究了一點。至於住在BJ……”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調侃:“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您這樣的好運氣。” “好運氣?”比楚林一聽,竟笑得咳嗽了兩聲:“閣下,您怕是不瞭解,咱們這些人住在BJ的日子可是苦得很!別看我帶回來這麼多書,都是當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錢換的。那時候在BJ,想吃上一頓正經的俄國燉菜都是奢望。” “是嗎?”亞瑟似笑非笑:“可我看您這滿屋子的書,可比一鍋燉菜值錢多了。” 比楚林眯了眯眼,顯然對亞瑟這句話深以為然。 亞瑟轉而問道:“那您呢,您又是怎麼學會的漢語?” “我?”比楚林笑呵呵的:“我最開始是從天主教修士手裡弄到了一本拉丁文-中文詞典。但是作為學習資料,那本詞典顯然不太適合我這樣的初學者,而是適合那些已經初步掌握了漢語的人。於是,我開發了自己的方法。” “什麼方法?” “我只要閒下來就會到BJ的街道上行走,四處逛衚衕。遇到不認識的東西,我就會請物品的所有者告訴我那是什麼,並用漢字寫下來。隨後,我的漢語老師會核對字詞的正確性。這種實踐讓我接觸到了不同社會階層的中國人,尤其是政府官員和郊區的農民。” 說到這裡,比楚林往牆邊的書架走去,指著一卷裝訂整齊的漢文典籍說:“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亞瑟站起身走近一看,那書頁上密密麻麻寫著漢字,偶爾夾著幾行俄文註釋,字型剛勁有力:“讓我猜猜……” 他用手指輕輕劃過封面,眉頭越皺越緊,就像是費了好大的勁似得:“這是《太平經》?” “沒錯!” 比楚林撫掌笑道:“這是我從BJ帶回來的抄本之一,整理得相當費勁兒。我原本只是好奇這些經書裡到底講了些什麼,沒想到越研究越著迷。您知道嗎?他們講的天地運轉、道德修養,與東正教竟然有那麼幾分相似。” 亞瑟端著茶杯站在一旁:“您是說,傳教士也能從道教裡學到東西?” “當然!”非典型傳教士比楚林回答得乾脆利落:“學問無界,智慧更無界。我們可以從任何文化中汲取養分,關鍵在於有沒有一雙願意發現的眼睛。”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哦,對了,閣下,您剛才提到的那幅書法——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這其實我不是買來的,是一個在BJ的朋友送的。” “朋友?”亞瑟挑了挑眉。 “那倒不是。”比楚林搖頭笑道,“是一位書法家,姓王。他是理藩院主事,性格爽朗,很欣賞我的研究精神。有一次見我對書法感興趣,就親手寫了這幅字送我。您知道,他們的筆法和我們的完全不同,講究‘氣韻生動’,不是隨便寫寫就能達到的。” 說到這裡,比楚林還興沖沖的跑到雜物箱邊挑挑揀揀好半天,然後獻寶似得取出了一根毛筆。 比楚林鋪好了紙張,看這架勢,應該是準備現場給亞瑟上一課。 比楚林坐定,提起毛筆在墨水瓶裡蘸了些墨,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下‘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八個大字。 他一邊寫,嘴裡還一邊唸叨著:“這根筆是我從BJ帶回來的,京城的書法家用的都是這種狼毫筆。閣下,您可能對這些細節不太瞭解,但書法這門藝術啊,器具比技巧還重要。” 比楚林的筆法流暢,氣韻貫通,顯然用心頗深。他寫完後,把筆一擱,將字幅輕輕抬起,放在桌上的燈火前,仔細欣賞了一番,然後才遞給亞瑟:“您看,這就是氣韻生動的精髓。您要是喜歡,我這次就不賣了,直接送給您吧。” 亞瑟捧著比楚林的墨寶瞻仰了半天,雖然夠不上書法家的級別,但絕對當得起工整端莊的評價,至少他的字要遠遠比亞瑟寫的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了亞瑟的心聲,比楚林竟然把毛筆一橫遞到了亞瑟的面前:“您要不要試試?” 有了比楚林珠玉在前,面對他的邀請,亞瑟第一時間竟然打起了退堂鼓。 比楚林看出了他的緊張,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別擔心,爵士。我第一次學漢字的時候,連‘一二三’都寫得歪七扭八。您只管試試,重要的是感受握筆時的力量和平衡,這才是書法的樂趣所在。” 亞瑟轉而一想,寫的不好貌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英國佬會寫漢字,這首先就應該予以表揚了。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從比楚林手裡接過毛筆,蘸了點墨,小心翼翼地在紙上寫下一個“室”字。他的動作顯得生疏,但力求工整。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冷凍手,又或者是因為緊張,所以筆畫之間的粗細控制得並不均勻,幾個轉折處還洇出了一團團墨跡。 “嗯……”比楚林湊過來,捏著下巴打量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看得出來,您對結構的理解不錯。雖然不夠熟練,但已經有了幾分形神了。” “形神?”亞瑟看了看自己的“室”字,又看了看比楚林的,忍不住失笑:“恐怕我的形神就像是一個醉漢試圖模仿軍官行軍禮吧。” “您太謙虛了!”比楚林擺了擺手:“別忘了,書法是一個不斷進步的過程,貴在堅持。來,接著寫下去,把整句寫完。” “要不我還是換個短的吧。” 亞瑟換了張紙,想著寫點熟悉的,他摒住呼吸,聚精會神。 比楚林饒有興致的在旁邊觀望著,屋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比楚林只得撇下亞瑟,跑去拉開房門。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寒冷的彼得堡冬夜氣息立刻湧入了屋內。 比楚林站在門口,看到門外幾位熟悉的身影,不禁咧嘴笑了:“你們這些人,大冷天跑來找我,是不是又想蹭茶喝?” “豈止是蹭茶!” 為首的謝爾蓋·利波夫佐夫哈哈大笑,一腳踏進屋裡。他穿著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甩掉帽子上的雪花:“我們可是帶著好訊息來的,順便看看你這個藏書家最近有沒有把自己凍壞。” “藏書家?這我怎麼敢當呢。” “你要是不敢當就沒人敢當了,誰不知道當年你從中國離開的時候,足足帶回來400普特的資料,光是運費就花了750盧布。彼得堡亞洲博物館裡面的藏書,有一多半都是你貢獻的!” 他身後,瓦西里·索洛米爾斯基摘下圍巾,眼中閃著笑意:“亞金夫,你這地方可真夠簡樸的,連把像樣的椅子都沒有。外交部一年給你發1200盧布,還有300盧布文具補貼。這些錢你揣在兜裡不花,故意住在這種地方,是不是怕住的房子太好,我們這些文人來了賴著不走?” “這叫‘室雅何須大’,你不懂。”克拉耶夫斯基接過話茬,放下手裡的禮盒:“亞金夫,這可是我特意從茶葉商那裡拿來的好貨,不知道比得上你從BJ帶回來的那些沒?” 奧多耶夫斯基一邊拍著凍紅的手,一邊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我看啊,他乾脆在這兒開個東方學沙龍好了,畢竟他是我們亞洲司的驕傲,連科學院都給他頒獎了。今年科學院德米多夫獎獲獎書籍——《衛拉特或卡爾梅克人的歷史回顧:從15世紀至今》,作者:亞金夫·比楚林!” 最後進來的克雷洛夫滿臉笑意的把門帶上:“這地方雖然小,但暖和得很。比貴族府邸可要有人情味多了。” 比楚林趕緊招呼大家進來:“自己找地方坐下吧。不過我要提醒你們,這屋裡可沒什麼好東西,湊合著喝我的茶吧。” 說完,他轉身去火爐邊重新燒水。 但剛走到一半,他才想起了亞瑟還在呢,於是又折返回來,替亞瑟介紹道。 “差點把您給忘了!我來給您介紹,這位是謝爾蓋·利波夫佐夫,和我一樣都是亞洲司的翻譯,對滿文造詣極深,就是他負責的滿文《新約聖經》的翻譯工作。這邊的索洛米爾斯基是文學圈的活躍人物,四年前我們曾經一起在外交部組建的東西伯利亞探險隊工作。至於這位,克拉耶夫斯基,那更不用說,是俄羅斯文學評論的中堅人物。而奧多耶夫斯基與克雷洛夫,他們兩您肯定早就聽說過,都是俄國的大文豪和知名學者。” ------------

雖然彼得堡天氣寒冷,但是相較於倫敦,彼得堡的生活依然有不少優點。

譬如說,亞瑟心心念唸的澡堂子。

泡澡這項活動的歷史在俄國源遠流長,或許是因為俄國以第三羅馬自居,所以順理成章的繼承了這項羅馬文化中必不可少的社會活動。又或許是如俄國考古學家們考證的那樣,由於北國的天氣太過寒冷,所以澡堂文化在公元前幾世紀的早期斯拉夫文化和芬蘭-烏戈爾文化中就已經成了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了。

當然,本著嚴謹的治學態度,以俄國文化研究者自居的倫敦大學歷史系畢業生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更傾向於後者。

畢竟桑拿這種古老的洗浴方式便是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與俄國發源,經過德意志地區向歐洲各地傳播的。

為了滿足桑拿洗浴的需要,俄國澡堂大多是由木材建成,採用木炭或火爐來加熱,蒸汽則透過特製的木製通道進入浴室。而到了彼得大帝時期,俄國的傳統澡堂也成了西化改革的一部分,木式結構逐漸被磚石結構取代,彼得堡和莫斯科等主要城市的澡堂也從早期的粗放式管理劃分為幾個主要的功能區:前廳、浴室、休息室和更衣室。

而為了標榜俄國作為羅馬繼承人的身份,彼得大帝還鼓勵俄國貴族和上層社會人士都要定期使用澡堂。

為此,身為沙皇的彼得大帝自然要身先士卒,發揮模範帶頭作用。

只要稍有閒暇,他就會去澡堂搓頓澡,澡後再來上一頓小燒烤。

有時候,彼得大帝還會邀請親朋好友和宮廷中的重要人物一同泡澡,在澡堂裡與臣子們閒聊放鬆,甚至在澡堂裡聽取國務報告。

因此,與沙皇同泡一池子水自然也成了一種相當有面子的榮耀。

也就是從彼得大帝開始,曾經被認為上不得檯面的澡堂文化逐漸成了宮廷貴族中的一種風尚。

而隨著葉卡捷琳娜大帝開啟的全俄城市化改革的進行,俄國的城市數量激增,澡堂文化也隨著新城市的設立更加普及並深入到了俄國社會的各個階層當中。

而在進入19世紀後,不論是在城市還是鄉村,不論是農民、工人還是城市居民,每家每戶的老人和年輕人都會定期前往澡堂,社群成員常常會一起去洗浴,交流日常瑣事,澡堂儼然已經成為俄國家庭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正如那句古話所說,在羅馬就要像羅馬人一樣做事,俄國雖然不是羅馬,但它畢竟以第三羅馬自居,亞瑟順理成章的入鄉隨俗,在彼得堡,他打算像個彼得堡人一樣做事。

澡堂內瀰漫著熱蒸汽與木炭的氣息,爐火的跳動與滴水聲交織成一首古老的旋律。

蒸汽從爐口緩緩升騰,迷霧般的霧靄將整個浴室籠罩。空氣中瀰漫著溼潤與草木的清香,木頭的味道與溼氣混合成一種獨特的腥甜感。

浴室內,正對著門的長條凳上坐著兩個已經蒸的滿臉通紅的客人,他們的臉龐被蒸汽潤澤,皮膚泛紅,額頭的汗珠在蒸氣的滋潤下迅速溶解,化為一滴滴的水珠,緩緩滑落,微微喘息的胸膛在溫熱的空氣中不斷起伏。

一個身穿灰色麻布浴袍的年輕人推開浴室的木門,手中握著一捆剛剛泡過的樺樹枝,他是這裡的浴侍。

年輕人看了眼浴室內逐漸稀薄的蒸汽,也不多言語,只是蹲下身,將樺樹枝條製成的浴杖浸入爐旁的熱水中,輕輕搖晃。

只聽見浴杖在水中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然後,他用手輕拍水面,將熱水濺向浴室的角落,一瞬之間,稀薄的蒸汽頓時濃鬱了幾倍有餘。

“來了,來,放鬆。”

亞瑟坐在長條凳上,他現在的模樣看起來活像只蒸熟了的龍蝦:“這是幹什麼?”

坐在他旁邊的果戈裡嘴裡唸叨著:“英國澡堂沒有浴杖嗎?”

“我們那裡甚至沒有澡堂。”

果戈裡恍然大悟,隨後衝著浴侍招手道:“從我開始吧,我這位朋友沒有享受過浴仗按摩,他不一定能接受。”

在亞瑟的注視下,浴侍繞到了果戈裡的身後,隨後用泡軟的浴杖輕輕拍打起了他的背部。

終於看明白了的亞瑟這才開口道:“原來是這個,這東西倫敦也有,但我們那兒使用的浴仗材料和彼得堡有所不同。”

果戈裡眯著眼睛一邊享受一邊問道:“你是說九尾鞭?”

“你怎麼知道的?”

“哼……”果戈裡睜開眼睛得意道:“我可不是普通的小俄羅斯人,早告訴過你了,我看過很多的英國文學作品,主要是莎士比亞,他是我最喜歡的劇作家。不過除了莎士比亞以外,我還看過不少別的,譬如說九尾鞭就是我從《黑斯廷斯探案集》裡看到的。你們這幫英國佬真是一群怪人,你們居然會為了被除了黑色長襪以外什麼都不穿的女士抽打而付錢。”

不慎對外輸出了錯誤英國文化的罪魁禍首聽到這話,只得厚著臉皮坦誠道:“我記得我在書裡明確指出:那只是一小部分人,而不是全部。再說了,您這麼看英國,完全是因為您沒去過巴黎罷了。您難道不知道巴黎存在許多為觀眾提供表演並收取適度費用的半裸劇場嗎?依我看,鞭子的風氣,多半也是法國佬帶到倫敦去的。”

“哈,那看來您和法蘭西的文化參贊可有的爭了。”果戈裡笑得前仰後合,轉瞬他又頓了一下,扭過頭盯著亞瑟問道:“等等,您說《黑斯廷斯探案集》是您寫的?”

“怎麼?難道非得我帶您去倫敦吃頓鞭子您才相信嗎?您覺得我的姓氏是什麼?我這個文化參贊的頭銜又是從哪裡來的?”

“亞瑟·黑斯廷斯?《黑斯廷斯探案集》?”果戈裡訝然道:“我的上帝啊!難道您真是那位亞瑟·西格瑪?”

說到這裡,果戈裡難免有些妒忌:“我真是羨慕您,您的靈感簡直就像噴泉似得,《黑斯廷斯探案集》出了一部又一部,您難道就沒有想法卡殼的時候?”

“偶爾也會有。”亞瑟誠實的回答道:“不過那本書不是我一個人的成果,我還有一位話癆似的助手,他是那種無聊至極的傢伙,隨時隨地都有無窮無盡的故事想要講給你說。我的很多想法,都是他幫忙提供的,比如《探案集》裡的最新一部《所羅門王的復活》,就是他的靈感傑作。”

“唉……您看來是真的成名了,不僅憑藉稿費過上了富足的生活,請得起助手,而且還憑藉才氣混上了文化參贊的職務。而我呢,錢雖然賺了一點,但想要弄個副教授的職位都得尋死覓活的。”

亞瑟笑著回道:“您不是認識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嗎?您難道就沒有請他們倆幫幫忙?他們一個是皇太子的老師,另一個是全俄國都稱頌的民族詩人,如果他們肯大開金口,那一切肯定都水到渠成了。”

果戈裡滿腹牢騷:“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的名氣都很大,而且他們倆也都很愛我。我請了他們幫我寫推薦信,達什科夫和布盧多夫也為我求了情。但是基輔督學布拉德凱軟硬不吃。他說現在並不能給我世界史的教席,因為迄今為止,他還沒有看到我拿出擁有足夠說服力的專著。我把我正在寫的《小俄羅斯哥薩克史》的一二卷寄給了他,然而這部就連教育大臣烏瓦羅夫和普希金都稱讚的著作落在他眼裡,卻好像無足輕重似得。”

亞瑟聞言,捏著下巴幫他分析道:“依我看,這情況貌似不太樂觀啊……”

果戈裡連忙追問道:“您有什麼見解?”

亞瑟開口道:“正常來說,教育大臣覺得您可以勝任那個職位,又有這麼多文化界的名人替您說好話,基輔督學把副教授的位置給了您,那這麼多人就全都要記著他的人情。然而,這送上門的好處,他卻不要。所以,這大機率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

“什麼可能性?”

亞瑟根據他的經驗解釋道:“您想要的那個位置,弄不好早就已經被其他人預訂了。但是由於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給基輔督學寫了信,他又不想直接得罪這群人,所以他只能先吊著您,等什麼時候拖到大夥兒都把這件事忘了,您自然而然也就出局了。您光想著您有資格得到這個位置,儘可能的向督學展現您的能力,這屬於從最開始就走到岔路上去了。”

說到這兒,亞瑟還不忘教訓果戈裡道:“您之前說您曾經在俄國的國土衙門裡做過事,但這衙門裡的門門道道您真是一點兒都沒有摸清楚。”

“啊……”

果戈裡被亞瑟一點撥,猛地回過神來:“這……唉呀,我雖然確實在國土衙門當過差,但我這人怎麼說呢……我這輩子堅持下去的事情很少,在衙門裡也就是混一天日子算一天,閒暇時間我都是和同學們研究寫作和畫畫的事情……不過,這不是說我這個人就是一無是處,我只是對於當官沒有太大的興趣,您也知道的,在衙門裡賺不到多少錢,如果你想要靠著衙門的工作大富大貴,那少不了得做些喪盡天良的事情。那些事,我實在是幹不下去。”

亞瑟聞言只是打趣:“幹不下去便能調去女子學院教書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俄國政府倒是比英國政府更有人性。”

果戈裡翻了個白眼:“哪有那麼容易,您光想著好事了。您不知道,就為了從衙門裡離開,我想出了一個主意,我聲稱自己害上了痔瘡,並認定它是上帝才曉得的多麼危險的病。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在彼得堡,沒有一個人是不害痔瘡的。但沒過多久,或許是由於上帝想要懲罰我說謊,所以我還真的害上了。

大夫們建議我不要老坐在一個地方不動,雖然害了痔瘡很難受,但我打心眼裡高興能有這樣的機會使我擺脫這份微不足道的公職。不過,就像您說的那樣,這微不足道也只是對我而言,因為別人是不這樣看的,天曉得人家會不會把佔據我在國土衙門留下的位置視為莫大的幸運呢?

但我要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條比較正直的路,而且我心中有更多的力量邁出堅定的步子去走這條路。我向上面提交了調職申請,還附上了醫生給我開的診斷書,證明我已經不適合在國土衙門任職了。正好,女子學院的校長普列特尼約夫很欣賞我,所以他就向皇后申請,希望把我調到他的麾下,去貴族女子學院教書。

不過,您可不要以為這件事有多大意義。所有的好處就在於,我現在小有名氣,我講的課將漸漸地使人們談論起我來。再有就是更多的自由時間,我再也不用一上午一上午痛苦地在衙門坐著,再不用每週工作四十二個小時,我在女子學院每週只幹六個小時的活兒,然而薪水反倒還增加了一點。

我不再從事那份愚蠢的、無用處的、其卑微瑣屑總是讓我厭惡的工作,如今我的這份工作,是可以讓心靈愉快的妙不可言的享受。雖然後來葉卡捷琳娜學院以及另外兩個學校併入了女子學院,我的工作時間也變成了每週二十個小時,但是我的薪水也翻了四倍還多。”

亞瑟聽到這裡,這回換成他羨慕果戈裡了:“我的上帝啊!您原先一週只幹6小時嗎?怪不得您又想去基輔大學謀個職位呢,你這是嚐到了教書的甜頭了。雖然職位和權力沒有國土衙門顯赫,但是對您這樣想要有時間享受生活的人來說,當個教授明顯要比混官場舒服多了。”

“可不是嗎?”果戈裡顯然很滿意教書的工作:“況且,女子學院這份工作還能給我帶來更大的知名度,我在這裡認識了許多彼得堡本地的淑女和名媛,我一開始以為和她們打交道很不容易,但是後來我才發現,與她們交朋友可比我在國土衙門應付那群刁鑽奸猾的惡棍們容易多了。”

說到這裡,果戈裡又忍不住為黯淡的前途而發愁,女子學院的工作確實很不錯,如果這所學校不是在彼得堡的話,他甚至願意在這裡幹一輩子。但問題在於,他的痔瘡已經不容許他繼續在這片嚴寒之地停留了,他渴望去基輔,回到他的家鄉小俄羅斯,在那片春暖花開、物產豐富的土地養病。

他嘴裡嘀咕著:“可這該怎麼辦呢?要是照您這麼說,我就算找阿爾卡季亞文學社的朋友幫忙,恐怕作用也不大了。”

“阿爾卡季亞文學社?那是什麼?”

亞瑟很快就捕捉到了詞句中的重點,文學家向來對於詞句用語的變化很敏感,而一位秘密警察則總是對各種結社很感興趣,並且迫不及待的想要混進去。

果戈裡還在糾結於他的前途,這位小俄羅斯人心煩意亂的隨口應付著:“沒什麼,就是一個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建立的文學團體,舍維寥夫、恰爾達耶夫、德米特里耶夫、利沃維奇、阿克薩科夫等等,這些人全都是阿爾卡季亞的成員。”

“嗯……”亞瑟的心裡琢磨著這些名字:“都是大名鼎鼎啊!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可以替我引薦一下嗎?您知道的,我是英國的文化參贊,對俄國文化圈子向來感興趣。當然,我自然不讓您白忙活,您給我幫忙,我也給您行方便。雖然基輔督學那邊,我同樣說不上話,但是如果您能透過教育大臣烏瓦羅夫直接向他施壓,您當副教授的事情說不定還有戲。”

果戈裡只當亞瑟是在開玩笑:“我要是能讓烏瓦羅夫向督學施壓,那我也用不著在這裡和您逗樂子了。”

亞瑟胸有成竹的向果戈裡保證道:“彆著急啊,我又沒有說我沒有辦法。下個月的月底,我要參加一場文化交流活動,貴國的教育大臣烏瓦羅夫也會出席那場活動,如果您可以在此之前把那本《小俄羅斯哥薩克史》寫出來,我就給您一個在教育大臣面前露臉的機會。”

“什麼機會?您打算拿著我的書向教育大臣推薦?”

“可不止是推薦。”亞瑟咳嗽了一聲:“我還打算告訴他,您的這本著作寫的驚才絕豔,而且馬上就要在英國出版發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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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捷報頻傳

使館辦公室中,亞瑟正翹著二郎腿,一邊烤著火一邊喝著紅茶翻閱著新鮮出爐的《莫斯科電訊報》、《俄羅斯報》等俄國主流報紙。

或許是因為俄國人的脾氣天生就要比英國人暴躁不少,因此就連報紙內容都能看出顯著的差異性。

其中沒有多少《泰晤士報》那樣拐彎抹角的陰陽怪氣,通篇都是直來直去的大攻擊性。

《一個瘋子的辯護?一個民族的叛徒!一個西方病態的追隨者!》

——近日,俄國文學界迎來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好訊息是,普希金的新作《青銅騎士》一如既往地高水平。壞訊息是,背叛民族的思想寄生蟲、狗孃養的文化叛徒、法國佬的忠誠二狗子彼得·雅科夫列維奇·恰達耶夫出版了一本名為《一個瘋子的辯護》的詆譭性作品。

——他的言論充斥著對祖國、對民族文化的極端蔑視,完全喪失了一個俄羅斯人應有的尊嚴與責任。他不僅對我們的偉大歷史進行毫無根據的貶低,更試圖將西方腐化的理念強加給我們,撕裂俄羅斯與其深厚文化傳統之間的聯絡。恰達耶夫,正是那條潛伏在我們民族血脈中的毒蛇,意圖侵蝕我們靈魂,摧毀我們偉大的文化根基。

——此人甚至恬不知恥的在其作品中聲稱:我比他們(斯拉夫派)中的任何一個都更加熱愛自己的國家,希望它獲得榮耀,我也懂得如何評價我國人民的崇高品質,如何強調和儲存我國的特性。但我還沒學會閉著雙眼、低著頭顱、閉著嘴巴來愛我們的祖國。我認為一個人只有能夠清醒的看待自己的國家,他才能對這個國家作出貢獻。我認為盲目鍾情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把真理帶給祖國,我要像彼得大帝教導我的那樣熱愛祖國。

——誠然,彼得大帝時期曾經進行了西方化改革。然而彼得大帝的改革並不是盲目追隨西方,而是根據俄羅斯的實際需要,選擇性地吸收了西方的技術和思想。改革並不是西方文明的簡單移植,而是為了保證國家生存和強盛的戰略選擇。在借鑑西方經驗的同時,彼得大帝始終保持了俄羅斯文化和傳統的根基,而不是完全放棄本國的特色。

——然而恰達耶夫卻顛倒黑白、巧言令色,他聲稱俄羅斯的歷史是一條“無望的道路”,並宣揚出一幅沉淪的前景。然而,誰能相信一個真正理智的哲學家會把自己的國家描繪成如此貧弱與衰敗?他的思維模式極其病態,充斥著對俄國的極端否定。他否定我們的歷史,否定我們的文化,甚至否定我們民族的未來,這種愚昧和絕望,恰恰暴露了他思想上的病態。

——如果說他的這篇文章有什麼可取之處,那就是他的標題取對了,《一個瘋子的辯護》,這標題用來形容他自己再好不過。恰達耶夫,一個沒有家國情懷的跳樑小醜!一個披著俄國皮的英國佬和法國佬,又或者是二者的雜交產物!一個連自己祖國的真正價值都看不清的傢伙,竟敢指責我們的偉大帝國!

亞瑟捧著這份報紙看的很認真,時不時還要取出鋼筆圈出幾處髒話,並把它們抄寫到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

記完一頁後,亞瑟還會停下筆,站起身捧起筆記本在辦公室裡複誦幾遍以便加深記憶。

雖然他在德魯伊斯克的時候,也從鄉下人和駐防軍的嘴裡學了幾句罵人的俚語,但莊稼漢和大頭兵的詞彙量終究不支援他們像莫斯科和彼得堡的文人那樣罵的華麗。

夾著一堆檔案的秘書布萊克威爾急衝衝的推開門,結果迎面就對上了正在練習偽裝俄國文化流氓的亞瑟。

猛地被上司劈頭蓋臉一頓罵,換誰來了都得懵。

布萊克威爾趕忙道歉:“抱歉,爵士,我忘了敲門。”

亞瑟掏出手帕抹了抹由於彈舌太多而濺了滿嘴的口水,淡定的安撫道:“別緊張,亨利,我這不是衝你,我正在學俄語。”

秘書這才放下心,他將檔案放在辦公桌上:“學俄語從髒話開始學起?這確實是個好法子。我不常夸人的,但是,爵士,您今天確實罵的挺高階。”

亞瑟從兜裡摸出了一隻嶄新的鼻菸壺,隨手扔給秘書,示意他吸兩口。

這是他來了俄國後和別人學到的交際手段。

在俄國,如果遇到了尊貴的客人,為了表示熱情,主人通常會與他分享鼻菸壺。

可惜這時候還沒有捲菸,不然的話,散煙可比分享鼻菸壺方便和衛生多了。

亞瑟隨手抄起一份檔案,一邊翻開一邊詢問道:“這是什麼?”

布萊克威爾吸了口鼻菸:“外交部的報告,從里斯本使館轉送來的。”

“里斯本?”亞瑟聽到這個地點,立刻就想起了曾經與他在利物浦有一面之緣的查爾斯·納皮爾將軍:“葡萄牙人的內戰打完了?”

這位與託馬斯·科克蘭和西德尼·史密斯一樣同屬皇家海軍怪咖的驍將,自從被外交部派往葡萄牙後,可以說是屢建奇功。

在納皮爾抵達葡萄牙時,支援小女王瑪麗亞二世的葡萄牙自由派只剩下亞速爾群島這一個據點了。

而當納皮爾剛剛抵達亞速爾,自由派領導人維拉弗洛爾伯爵沒有任何猶豫的立刻將剩下的海軍艦艇的指揮權全部交給了納皮爾。

此時,女王父親巴西皇帝佩德羅率領的部隊正遭到他的兄弟僭位者米格爾王子率領的專制派軍隊的包圍。

藝高人膽大的納皮爾為了幫他解圍,不顧專制派海軍的封鎖,率領僅存的小型艦隊將自由派軍隊安然無恙的運抵葡萄牙南部的阿爾加維地區,成功開闢第二戰場。

而在他率領艦隊返回亞速爾群島的過程中,卻被聞訊趕來的專制派海軍抓個正著。

當時納皮爾手下有6艘船,其中3艘護衛艦,1艘輕型護衛艦,1艘用於偵查機動的雙桅縱帆船和1艘主要擔任支援型角色的小型帆船,共計裝備了176門火炮。

而專制派的艦隊幾乎可以說是精華盡出,4艘戰列艦、1艘護衛艦、1艘齊貝克船、3艘輕型護衛艦和1艘雙桅帆船,共計372門火炮。

由於雙方在數量和火力上完全不成正比,所以納皮爾只得發揮麾下艦船機動性強的優勢,在海上領著專制派艦隊兜了兩天的風。在經過兩天的機動操作後,納皮爾的艦隊在非常有利的條件下成功地佈置好陣型。

由於雙方火力太過懸殊,納皮爾知道要想取勝,只能利用自由派艦隊水手多為英國退伍水兵的優勢,透過近距離肉搏來奪取敵艦。

1833年7月5日,海上風力終於發生變化,納皮爾立刻下令艦隊調頭,後隊轉前隊,滿帆前進,捅專制派的腚眼兒去!

經過數小時的激戰,最終納皮爾在付出三位艦長與30多名水手陣亡、60多人受傷的代價後,擊斃擊傷專制派300餘人,併成功俘獲了四艘戰列艦、一艘護衛艦和一艘輕型護衛艦。餘下的專制派艦隊看到形勢不妙,只得逃往裡斯本和馬德拉島。

如此驚人的戰果,使得剛剛宣佈支援葡萄牙專制派的法國政府氣的牙癢癢,並向英國政府提出了嚴正抗議。

但納皮爾的勝利卻讓英國國王威廉四世很不開心,這位水手國王在皇家海軍服役期間與納皮爾結過樑子,所以為了不讓法國人找到英國介入葡萄牙內戰的口實,同時也為了哄哄國王、照顧一下他的小情緒,海軍部乾脆直接把納皮爾從皇家海軍的軍官名單中除名了。

不過除名歸除名,現如今只要你在皇家海軍內部一提起納皮爾的名字,那都是豎大拇指的。

《泰晤士報》等報紙更是演都不演,艦隊街的各大報社直接把納皮爾在葡萄牙的戰果當做了皇家海軍的榮耀來宣傳。

而納皮爾在葡萄牙自由派中的地位也愈發穩固,在聖文森特角海戰勝利後,納皮爾被授予了葡萄牙海軍上將和葡萄牙海軍司令的頭銜。隨後的9月,納皮爾又指揮自由派陸軍成功保衛了里斯本,並獲頒葡萄牙最高軍事榮譽塔與劍勳章,並受封聖文森特角伯爵。

這簡直就像是皇家海軍的一種傳統,在國內因為怪脾氣不受待見的海軍軍官到國外發揮餘熱,結果一不小心就當上了其他國家的海軍司令。

納皮爾是葡萄牙海軍司令,託馬斯·科克蘭當過智利、秘魯和巴西的海軍司令,西德尼·史密斯當過瑞典海軍司令。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沒當上海軍司令,但卻在外國海軍出任艦隊司令和艦長的海軍軍官,比如在拉美獨立戰爭中指揮哥倫比亞和智利等國海軍作戰的喬治·湯姆遜和亨利·珀維斯等人。

雖然埃爾德一再抱怨海軍部不靠譜、黑的沒了邊兒,但至少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皇家海軍的軍官們身為19世紀的海戰卷王,他們在國際勞務市場上的表現還是可以稱得上質量上乘、童叟無欺的。

而且這幫人不光能打海戰,你要是有需求肯加錢,那陸戰也不是不能小打一手。你看納皮爾,人家不就剛剛保衛了里斯本嗎?

亞瑟一邊翻看著葡萄牙的詳細作戰檔案,一邊聽取著秘書的彙報。

“雖然葡萄牙內戰還沒有完全結束,不過大體上也差不多了。專制派海軍自從經歷了聖文森特角海戰的慘敗後一蹶不振,他們的陸軍也在節節敗退。而且巴西皇帝佩德羅為了支援女兒,還加大了對葡萄牙自由派的援助力度。里斯本使館報告說:納皮爾將軍這段時間正在伊比利亞半島大肆招募跑船的皇家海軍退伍水兵。根據近段時間自由派軍隊的動向,里斯本使館推測自由派近期很可能會對米紐及杜羅河以南地區發動攻勢。如果他們在該地區得手,那葡萄牙內戰就徹底蓋棺定論了。”

“嗯……”亞瑟捏著下巴:“看來納皮爾將軍近來春風得意啊!雖然葡萄牙的伯爵沒有不列顛的值錢,但他現在基本可以算是葡萄牙海軍的一號人物了,這可比留在海軍部受氣強多了。”

“誰說不是呢。”布萊克威爾笑著說道:“我要是他,我就不回來了。誰不知道國王陛下不待見他,而巴西的佩德羅皇帝現在簡直把他當成了最倚重的臣子使用。小女王又還沒有成年,一切都是他父親在掌控。如果納皮爾將軍繼續留在葡萄牙,別說伯爵了,之後弄不好還能在葡萄牙封公拜相呢。”

亞瑟嘴裡唸叨著:“前提是他千萬不要像科克蘭將軍那樣,要不是脾氣太臭,科克蘭在南美各國的地位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他一個人就是智利、秘魯和巴西三個國家的開國元勳,但偏偏就是為人太過桀驁不馴,智利的聖馬丁、秘魯的玻利瓦爾、巴西的佩德羅都瞧他不順眼。不過,這臭脾氣幾乎也算是天才人物的通病了。你就算看不慣他也拿他沒轍,畢竟還得靠他打仗呢。可是等仗一打完,隨便揪住一個毛病,就讓你從哪兒來滾回哪裡去。”

布萊克威爾從檔案裡抽出一份報告:“爵士,您看這個,外交部那邊透出來的風聲。說是法國人眼看著葡萄牙的專制派撐不下去了,好像準備跳到自由派那邊去。塔列朗還向外交部傳遞了資訊,法國人似乎有意透過葡萄牙內戰和咱們達成和解,順便再把西班牙和葡萄牙也拉進來,籤一個同盟條約。”

“同盟條約?”亞瑟琢磨了一下:“針對普魯士、奧地利和俄國的神聖同盟的?”

布萊克威爾微微點頭:“誰都沒有明說,但實際上就是這麼個情況。俄國人這幾年在高加索、中亞和奧斯曼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太過囂張,尤其是逼著奧斯曼人簽訂的那份密約,居然想把博斯普魯斯海峽置於他們的管控之下。法國人早看這件事不舒服了,畢竟他們在地中海是有傳統利益的。咱們這邊嘛,當時國內在鬧議會改革,後面又碰上了葡萄牙內戰,所以把這事忽略了過去,現在帕麥斯頓子爵回過神來,才覺得吃了大虧。而且您知道君士坦丁堡領事戴維·厄克特爵士那件事嗎?”

“戴維·厄克特?”亞瑟回憶了一下這個名字:“我應該不認識這傢伙。怎麼,他對咱們的外交大臣幹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嗎?”

布萊克威爾將他這段時間打聽到的訊息如實告知:“該怎麼和您說呢?戴維·厄克特爵士算是個怪人,他從牛津大學畢業後正趕上希臘獨立戰爭,由於受到了拜倫、雪萊等人的鼓舞,所以他前往雅典參加了支援希臘獨立的英國志願軍。但是不知道在戰爭中發生了些什麼,或許是希臘人幹了什麼讓他噁心的事情,讓戴維爵士對希臘大失所望,他不僅不再支援希臘獨立,反倒開始同情起了希臘的宗主奧斯曼土耳其人,繼而對奧斯曼人的死敵俄國人也無比憎惡。

在從希臘回來以後,戴維爵士就加入了外交部,而且還主動要求派自己去近東地區執行一系列外交任務。在近東各地幹了幾年後,他被調到了君士坦丁堡的使館裡做一等秘書,今年又升為了領事。本來俄國與奧斯曼帝國簽訂的那份密約裡,關於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條款屬於密約,沒有寫在明面上。君士坦丁堡使館也是大費周章才從奧斯曼宮廷裡打聽出來的,帕麥斯頓子爵知道這件事後,由於覺得這件事太丟臉,所以打算先假裝不知道,後面再慢慢找回場子的。

但是戴維爵士在發現帕麥斯頓子爵居然對這條密約什麼話都不說後,直接勃然大怒。他在沒有告知外交部的情況下,直接把訊息捅給了《泰晤士報》,還指責外交大臣是英國的叛徒,是一個對俄國軟弱的懦夫。就因為這個,現在倫敦各大報紙的版面上,全都是對帕麥斯頓子爵收受俄國賄賂的猜測。帕麥斯頓子爵被他搞得焦頭爛額,為了澄清訊息,他要求咱們駐俄使館必須立刻向聖彼得堡提出嚴正抗議。”

說到這兒,布萊克威爾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爵士,今天下午,大使估計就要來通知您這個訊息了,弄不好您還得跟著達拉莫伯爵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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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沙皇的糖衣炮彈

寬敞且氣派的使館會議室位於使館主樓的正中央。

踏入室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高大的天花板,飾有精美的浮雕,牆壁上掛著數幅精美的油畫,上面描繪了英國曆代重要政治人物的肖像畫,其中既有關於漢諾威王朝歷代國王的畫作,也有馬爾博羅公爵、威靈頓公爵以及霍雷肖·納爾遜這樣為不列顛立下赫赫戰功的軍事將領。

室內裝飾方面,則採用了典型的俄國風格,明亮的落地窗大而高,窗簾以厚重的紫色天鵝絨做成,窗外的寒冷空氣和雪花透過窗玻璃映入室內,點亮壁爐中熊熊燃燒的爐火。

胡桃木製成的長型會議桌表面光滑如鏡,倒映出桌上陳列的文書和墨水瓶。

桌的兩側有著十幾把軟座椅,每一把椅子都用上等的皮革包裹,帶有精緻的金屬裝飾,造型古典而實用。

一襲華貴禮服的駐俄大使達拉莫伯爵坐於主位,從他的視角向前看去,可以將會議室內的情況盡收眼底。

在他的左右手邊落座的自然是被達拉莫視為左膀右臂的親近人物。

左手邊落座的是一邊皺眉閱讀報告、一邊叼著菸鬥抽悶煙的文化參贊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坐在爵士對面的則是正在用手帕擦拭著胸前勳章的駐俄武官查爾斯·斯圖爾特上校。

在他們之下,其餘參贊、一等秘書等重要人物依次落座,只不過由於路程原因,分佈在莫斯科、基輔等俄國重要城市的領事們無法及時趕來參會。

達拉莫伯爵看到人員全部到齊,習慣性的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從倫敦傳來的訊息,想必大夥兒都已經知道了。俄國與奧斯曼人簽訂密約的曝光,引得倫敦輿論界一片譁然,按照外交大臣的指示,我今天下午三點將會前往冬宮向沙皇當面提出嚴正抗議。”

說到這兒,達拉莫伯爵頓了一下,他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當然,法國人在這方面比咱們更積極,法國駐彼得堡代辦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冬宮了。”

亞瑟從案前的檔案中抽出一份遞給達拉莫伯爵:“閣下,這是法國人的抗議內容,他們剛剛派人給咱們也送了一份過來。其中大部分都是廢話,最重要的那段我已經用筆圈出來了。”

達拉莫伯爵微微點頭,他接過那份檔案掃了一眼,當著大夥兒的面將那段圈出的內容唸了出來:“法國政府嚴正宣告:一旦俄羅斯憑藉這一條約干涉奧斯曼帝國內部事務,法國將保留根據實際情況採取任何有必要措施的權利……”

亞瑟開口問道:“您覺得,咱們起草的抗議檔案措辭是應該比法國人表現的更強硬,還是寫的更委婉一些?”

達拉莫伯爵揉了揉太陽穴:“沒必要寫的那麼直白,委婉一點就行了。今天法國代辦肯定已經把難聽的話替咱們說的差不多,咱們只要讓沙皇明白,咱們和法國人一樣不滿意就行了。”

斯圖爾特上校顯然對這樣軟弱的表態很不滿意:“奧斯曼和俄國簽訂的密約簡直是豈有此理!什麼叫做俄國可以隨時要求奧斯曼封鎖連線黑海和地中海的海峽?俄國人想要把黑海變成自己的內海可以直說,用不著這樣偷偷摸摸的,簡直是把我們當傻子糊弄。如果這條約真的落實下去,俄國人就可以在四天之內從黑海港口塞瓦斯托波爾駛到博斯普魯斯海峽,佔領君士坦丁堡,而我們和法國人的海軍根本來不及阻止。奧斯曼蘇丹的腦子簡直不清醒,這種條約都籤的下去!”

外交參贊約翰·利普頓爵士搖頭道:“這也不能怪蘇丹,我們應該早點介入奧斯曼帝國的內戰的。如果我們能在敘利亞被埃及攻佔的時候就答應蘇丹馬哈茂德二世的求援,他也不至於被逼得去找俄國人求援。”

斯圖爾特上校聳肩道:“世上沒有後悔藥,依我看,找俄國人抗議還不如向上帝祈禱。傻子都能看出來,俄國政府正在執行一套向南部擴張的策略,陸地上不斷威脅滲透高加索,在海面上則致力於奪取黑海的出口博斯普魯斯海峽,這一策略從葉卡捷琳娜二世時期就已經開始執行了,而且時至今日一直是俄國對外政策的重要部分。單憑一紙抗議書又有什麼用?”

語罷,斯圖爾特上校站起身向達拉莫伯爵詢問道:“閣下,外交部難道就沒有做點實在的嗎?”

達拉莫伯爵安撫道:“抗議只是表達態度,實在的方面自然不能明著告訴俄國人。只有讓他們自己打聽出來,才能讓他們相信。放心吧,查爾斯,剛剛被調回國內的龐森比勳爵已經重返君士坦丁堡任職,而且帕麥斯頓子爵還授權龐森比勳爵便宜行事:只要龐森比勳爵認為君士坦丁堡將遭受俄國威脅,可以無需上報內閣及外交部,並立即召集地中海和黎凡特地區的皇家海軍海軍艦隊進行防衛。這個訊息,很快就會透過俄國駐君士坦丁堡使館轉呈沙皇案前,到時候,他自然就會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了。”

斯圖爾特追問道:“那俄國人在瓦拉幾亞和摩爾達維亞兩公國的駐軍呢?俄國人嘴上說著這些軍隊進入多瑙河地區是為了幫助奧斯曼調停戰爭,但現在奧斯曼和埃及的戰爭已經結束了,然而卻看不到任何俄國軍隊想要撤走的意思。”

達拉莫伯爵轉頭吩咐道:“亞瑟,把這件事記下來,今天我會在冬宮和沙皇陛下好好地談一談這件事。”

亞瑟隨手記下要求,轉而又抬起手開始修改使館秘書們剛剛草擬好的抗議申明:“我們認為,任何國家對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封鎖或對其航行自由的限制,都是對自由貿易原則的嚴重違反。這一條款的實施將引發地區不安,影響到奧斯曼帝國的獨立性,加劇該地區動盪的緊張局勢,並引發一系列外交與軍事衝突……您覺得這麼寫如何?”

達拉莫伯爵推敲著這份宣告:“就這麼寫吧,具體怎麼引發外交與軍事衝突,我相信俄國人會自己派人去調查的。”

達拉莫伯爵話音剛落,便聽見會議室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小隨員推開會議室的大門,先是摘下帽子行禮,旋即著急忙慌的開口道:“閣下,冬宮剛剛派了人過來。”

達拉莫伯爵站起身戴上帽子,整理了一下衣裝:“入宮覲見的時間到了嗎?”

“不是覲見的事。”小隨員顯然也被剛剛得知的訊息弄得暈頭轉向:“沙皇陛下詢問您今天覲見後還有沒有空餘時間,他想留您吃個飯,再給您頒個勳章。一枚嶄新的聖亞歷山大·涅夫斯基金質勳章,配有深藍色絲帶的那款。”

“授勳?”達拉莫伯爵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啞然失笑道:“聖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這大概是什麼級別的勳章?”

‘俄國通’亞瑟在旁邊給恩師解答道:“聖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是13世紀的俄羅斯大公,以擊敗入侵的蒙古和德意志騎士團而聞名。這枚勳章在俄國是僅次於聖安德魯勳章的榮譽勳章,其地位相當於我國巴斯勳章的大十字勳位,通常授予高階軍事指揮官或高階外交官。”

達拉莫伯爵面色古怪的挑了挑眉毛:“看來沙皇陛下是打算用勳章堵我的嘴啊!”

話音剛落,便聽見小隨員又開口道:“不止是您,冬宮那邊說:今天一同覲見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約翰·利普頓爵士和查爾斯·斯圖爾特上校等人也會被授予三等聖弗拉基米爾勳章。”

這下不止達拉莫伯爵換了臉色,就連剛剛還在對俄國人口誅筆伐的使館成員們也各個面面相覷。

要知道,俄國的中低階軍官和文官如果想要獲得三等聖弗拉基米爾勳章,至少得為俄國政府兢兢業業的服務二十年以上。而他們卻只是待在使館裡什麼都沒做,天上便開始往下掉勳章了。

要說得了這枚勳章有什麼好處?對於英國人來說,除了榮譽以外確實沒什麼大用。

但是,如果他們加入了俄國國籍,那單憑這枚勳章,便可以立刻取得世襲貴族身份。

亞瑟正兒八經在使館工作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喜提沙皇傳送的大禮包,這不由得讓他感嘆——怪不得大傢伙都一個個削尖了腦袋想要到外交部工作。

駐外津貼,飲食和租房補助,外交豁免權,在當地的超然地位,天天參加沙龍宴會依然被視為勤奮工作,還要經受的住駐地國針對你‘軟肋’的各種考驗,包括但不限於美人計、金錢賄賂和勳章轟炸。

如果遇上某些立場不堅定的傢伙,比如俾斯麥這樣矢志不渝打算到外交界考驗自己‘軟肋’的有志青年,真的很難保證他們不被這樣的誠意感動。

但遺憾的是,大部分外交官的立場其實並不比普通人堅定多少。

或許正因如此,所以各國總喜歡任用那些身世背景顯赫的傢伙出任外交官,但至少這群人吃過、見過,想要收買他們要付出的代價也比收買普通家庭出身的人昂貴許多。

比如達拉莫伯爵這樣的,作為紐西蘭公司的董事長和創始人之一,常年位列英國富豪榜的人物,達拉莫伯爵一年的進項都奔著10萬鎊去了,想要單靠錢來打動他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問題在於,如今的俄國使館裡混進了一個血統不純的叛徒!

一頭在泥坑裡打滾的骯髒約克夏豬!

一隻從塔列朗處接受了外交啟蒙的王八犢子!

而且在入境過程中還因為俄國小偷蒙受了巨大經濟損失,從而差點重返貧下中農的樸素小夥兒!

這沙皇,不知道從哪兒學的,一天天淨整這些虛的,你說你發點錢多好?

銀盧布最好,紙盧布爵士也勉強能接受。

“好啦!”達拉莫伯爵一攤手道:“人人都有份,這下誰也沒辦法當著他的面說難聽話了。”

使館成員們此時也一個個不說話了,雖然他們未必有多喜歡沙皇,但是人人都喜歡勳章。

如果今天不小心說錯了話,沙皇一生氣,不給他們授勳了該怎麼辦呢?

抗議嘛,也不急這一天。

等今天授勳儀式結束,過兩天再說唄。

當然,這些只是他們的心裡話,誰都沒有把那點小心思擺到檯面上說。

畢竟抗議是外交部那邊下的令,而且這命令下的也確實有道理,他們同樣不想開罪正被艦隊街媒體口誅筆伐、陷入通俄門漩渦無法自拔的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

俗話說得好,烈火煉真金,患難見真情。

對於亞瑟這種泥腿子來說,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不是三等弗拉基米爾勳章不好,但是用勳章換來的前途才能幫他更好的進步嘛。

對於約克老農民來說,多一枚勳章也不能擺脫身上沒有高貴藍血的事實。

這幫鼠目寸光的東西光知道盯著這點小恩小惠了。

殊不知,將來要是能當上大使,那從沙皇手裡接到的可就不是弗拉基米爾勳章,而是達拉莫伯爵那樣的聖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了!

亞瑟從座位上站起,放下手中的筆,清了清喉嚨,目光掃過會議室內的眾人。

他可以感受到氣氛中微妙的變化——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發言,而每個人的目光中,都透露出一絲‘有救了’的釋懷。

“閣下,若是可以的話,我願意在授勳前向沙皇提出一些我國關於俄國戰略走向的看法。如果沙皇願意傾聽,我們可以藉此機會,暗示他不宜過於激進,尤其是在涉及黑海通道時,必須考慮到歐洲國家的反應。”

達拉莫伯爵盯著亞瑟,他對這位得意門生在關鍵時刻的挺身而出頗為感激:“你果然是個有遠見的年輕人,亞瑟。除此之外,你在關鍵時刻也一如既往的靠得住。好!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那我們就當面給沙皇陛下呈上我們的想法。但注意語氣盡量委婉,一切都必須要小心行事。我們不能讓俄國認為我們是在公然對抗,雖然是抗議,但也得注意必須保持外交上的審慎和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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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冬宮的偶遇

“各位閣下請在此處稍作等候,喝些茶水用些點心,沙皇陛下正在接見法國代辦,等一切結束之後,會有人來通知諸位的。”

宮廷侍從一隻手按在胸前衝著達拉莫伯爵等人微微鞠躬,旋即轉過身扶著劍昂首闊步的走出了冬宮休息廳。

亞瑟抬頭打量著這處寬敞的大廳,大廳的天花板極高,雕刻精美的金色裝飾映襯著深藍色的桌布,天花板中央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灑落下來,彷彿將整個空間點綴成了一個金色的夢境。

從牆壁上懸掛著的壁畫,可以輕而易舉的看出沙皇的審美取向,除了司空見慣的人物肖像以外,這裡最多的就是戰爭場面了。

其中既有彼得大帝擊敗瑞典國王卡爾十二世,從而徹底改變了北歐力量平衡的波爾塔瓦戰役。

也有葉卡捷琳娜大帝時期,‘外多瑙河勝利者’魯緬採夫元帥徹底擊潰奧斯曼帝國,從而將克里米亞汗國置於俄國掌控之下,並奠定了俄國在黑海地區軍事存在的卡古爾河戰役。

再到‘神聖王’亞歷山大一世抵禦拿破崙入侵的1812衛國戰爭,雙方投入總兵力三十餘萬,僅一天戰鬥便令俄法兩軍損失6萬6千多人的博羅季諾戰役。

亞瑟揹著手順著牆壁一幅一幅的看過去,透過放置在牆角的金框裝飾大鏡子,可以看到他的身後,其餘幾名使團成員站在一旁正在低聲交談著。

或許是為了防備隔牆有耳,達拉莫伯爵等人特意使用了各自熟悉的口音濃厚的地方英語進行交流。

格拉斯哥口音和利物浦口音亞瑟還能聽個七七八八,但斯圖爾特上校的愛爾蘭口音就連亞瑟都無法識別,他只能艱難的挑揀出幾個疑似熟悉的單詞結合其他人的話語艱難的進行分析。

總而言之,達拉莫伯爵他們好像是在談論俄國外交部中的希臘勢力。

在過去幾個世紀,由於希臘長期受到異教徒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統治,所以希臘人不斷向歐洲其他地區進行移民。而俄國由於與希臘同屬東正教國家,再加上歷代沙皇不斷引進外國軍官和工程師的政策,所以俄國向來是希臘移民的主要目的地。

由於這群希臘裔移民擁有較高的文化水平,再加上人數眾多,而且沒有母國,所以沙皇用起來了也很放心。因此,很快希臘裔便成了俄國宮廷中不可小覷的一股勢力,他們當中既有在俄國當上將軍的,也有人曾經出任過大臣級別的高官。

而希臘裔在俄國宮廷的大本營,便是外交部。

希臘共和國的首任總統,前幾年不幸遇刺的卡波季斯特里亞斯先生,便曾經出任過俄國的外交大臣。

而俄國之所以是支援希臘獨立最堅定的國家,除了宗教信仰相同以及俄國與奧斯曼的宿敵關係以外,這幫俄國的希臘移民在背後同樣是出了大力的。

達拉莫伯爵等人聊著聊著,忽然亞瑟又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和一連串的八卦情節。

多蘿西亞·利文,那位第三廳廳長本肯多夫伯爵的妹妹。

利文夫人的丈夫在前年被沙皇下令調回國內,可利文夫人由於已經在英國生活了22年時間,享受慣了發達西歐的便利生活與氣候,所以遲遲不願返回寒冷的彼得堡,而是一直滯留在巴黎參加各種社交活動。

利文夫妻二人因為此事,已經異地分居了兩年之久。

聽達拉莫伯爵的意思,沙皇貌似對利文夫人的做派十分惱怒,不過由於她的丈夫利文公爵和她哥哥本肯多夫伯爵都是深受沙皇器重的臣子,所以沙皇在斥責了利文夫人一頓之後,並要求她的丈夫和哥哥與她斷絕往來後,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過達拉莫伯爵不知道是從哪兒打聽到了小道訊息,也許是他在巴黎遊歷期間聽某個大嘴巴說的,在精神上備受打擊的利文夫人找到了一個足以安慰她靈魂的人物。

當然,這個人並不是矮子梯也爾,雖然他同樣很擅長哄女人開心,但他這次沒有對利文夫人下手。

得到利文夫人青睞的是梯也爾的內閣同事,同樣頗具才華的歷史學家、前索邦大學教授、法蘭西七月王朝的現任教育大臣弗朗索瓦·基佐。

聽達拉莫伯爵那幸災樂禍的口氣,他好像正在調侃帕麥斯頓子爵在情場上的失策。

不過以亞瑟在奧爾馬克俱樂部的見聞,以及他對那位愛爾蘭來的丘位元的瞭解,帕麥斯頓子爵其實未必會對這件事有多傷心。

因為這位不列顛老Baby的情場業務向來繁忙,即便他深諳時間管理的技巧,但總有力有未逮的時候。

某種意義上說,利文夫人移情別戀反倒是幫他減負了。

如果說一定要在這件事裡挑出個小丑,那亞瑟覺得奧地利首相梅特涅理應高票當選。

畢竟亞瑟在當年倫敦會議期間,可是曾經派人竊取到了早年梅特涅寫給利文夫人的情書。

雖然這位在歐洲縱橫捭闔的外交家、與塔列朗一時瑜亮的國務活動家這些年來對利文夫人始終鍥而不捨,然而即便利文夫人從帕麥斯頓子爵身邊離開,也沒有奔向維也納,而是在巴黎投入了基佐的懷抱。

呵!

這種好事,或許應該寫封信給海涅說一聲。

不過轉念想想,亞瑟又擔心寫信可能會刺激到海涅,因為海涅這傢伙與他兩個表妹的情場故事可比梅特涅還要小丑多了。或許這就是德意志人的種族天賦,梅特涅不行,海涅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但話又說回來,利文夫人不愧是歐洲社交圈中名列前茅的人物,瞧瞧她的情人和追求者目錄,威靈頓公爵、帕麥斯頓子爵、梅特涅、基佐還有她的丈夫利文公爵、哥哥本肯多夫伯爵……

英法俄奧,每個國家都能找到代表人物。

或許她不是歐洲最有權勢的女人,也沒有辦法挑起一場戰爭。

但如果大家想要平息一場戰爭,多半要透過她來傳遞訊息,就像是當初拿破崙戰爭結束後的維也納會議裡曾經發生的事情一樣。

亞瑟聽了一連串的八卦,老特務的手指頭不由自主地顫動了起來。

從上學時期開始,他就養成了一個好習慣。

一旦發現什麼新知識點,必須要立刻動筆記下來,課後還要多次複習以便加深印象。

亞瑟下意識的抽出了上衣口袋的筆記本,剛準備下筆便瞥見了達拉莫伯爵等人飄來的目光,他相當淡定的笑著開口道:“我想去抽會兒煙,有沒有一起的?”

達拉莫伯爵等人正聊的興起,他們紛紛婉拒了亞瑟的邀請。

亞瑟看到目的達到,於是便走到那扇三米高的大門前向侍衛詢問道:“勞駕,吸菸室在哪裡?”

“前方第一個路口左拐便是。”

亞瑟點頭謝過,哼著《喀秋莎》邁著步子便朝吸菸室走去,他剛剛推開吸菸室的大門,便看見這裡的深紅色天鵝絨沙發上正坐著一位看起來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

兩人簡單的禮貌點頭,便算是互相行了禮。

亞瑟劃開火柴點燃菸鬥,透過噴出的白色煙氣,他忍不住多打量了那位吸菸客幾眼。

從他身上的裝束來看,他應當是冬宮裡的工作人員,或許是沙皇的侍從,又或者是沙皇辦公廳裡的辦事員。

如果僅僅是因為這個,亞瑟或許還不會這麼關注他,但這位吸菸客的外貌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普通的俄國人,也不像是不列顛人、德意志人或者法蘭西人。

他的捲髮,再加上他亮黑色的肌膚。

不知為何,這讓亞瑟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他的一位法國胖子朋友。

好奇心就像是一把野火,勾動著亞瑟的特務之魂,一日不打聽出來,他就要多受一日的折磨。

亞瑟嘬著菸鬥,抽了一口又一口,直到第三口菸圈噴出,老特務終於憋不住了:“您看起來不像是傳統的斯拉夫人,您祖上是移民吧?”

那位吸菸客並不避諱自己的身世,相反的,他還挺願意與別人談起這一茬的:“我的身世可比奧爾洛夫那群葉卡捷琳娜大帝和亞歷山大二世時期攀上來的新貴們傳統多了,我的先祖們早在彼得大帝時期就嶄露頭角了。您難道覺得一個已經在幾個世紀前就已經成為俄國貴族的家族是移民嗎?”

說到這兒,吸菸客頓了一下:“不過您如果非要說我的身上有一部分移民的血脈,這一點我也不反駁。因為我的外曾祖父確實是在東非出生的,他是阿比西尼亞的王子,七歲的時候被奧斯曼人擄去了君士坦丁堡,然後又被俄國大使帶回了莫斯科獻給了彼得大帝。先是從沙皇的侍衛和秘書幹起,然後又被派去法國學習軍事工程,回國後便被委以重任,領導修築了喀琅施塔得和羅格爾維克的要塞以及拉多加湖運河。在伊麗莎白一世和彼得二世時期,我的外曾祖父都是朝中重臣,他最後是以上將軍銜退休的,您應該知道這個職銜的分量。”

亞瑟聞言,不由驚歎道:“您的外曾祖父聽起來真是位傳奇人物,而且您的身世真是越看越覺得與我的一位朋友相像,您簡直就是俄國的亞歷山大·仲馬。”

“仲馬?”吸菸客本來只是隨口閒聊,但是當他聽到亞瑟提起仲馬的名字,立馬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象徵性的詢問道:“您難道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您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原來真的是您!”

吸菸客笑著伸出手道:“我從一位小俄羅斯人那裡聽說的,您應該知道他是誰,那傢伙最近被痔瘡折磨得要死要活。對了,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您說對了,我確實與仲馬有幾分相似,比如說我們名字當中都有一部分是亞歷山大。”

“普希金?”

亞瑟只覺得與普希金的偶遇實在荒唐,他原本還處心積慮的想要透過果戈裡的引薦與普希金建立聯絡,誰能想到僅僅是抽個煙的工夫,普希金便自己送上門了。

如此看來,吸菸雖然有害健康,但卻對工作頗有幫助。

亞瑟壓低嗓音道:“我先前從果戈裡那裡聽說,您被沙皇特赦回了彼得堡,還以為您多半是生活在哪個被第三局嚴格監控的寓所裡。沒成想,您原來就大大方方的在冬宮裡上班嗎?”

普希金無奈的笑了笑:“監控嘛,我倒確實是被監控的。但是除了出城需要向沙皇和第三局申請報備以外,至少我在彼得堡裡的出行還是自由的。”

“那出國呢?”

普希金聳了聳肩,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對這事很不滿:“我被禁止出國。雖然他們沒有明說,但是我之前申請去西歐考察,被拒絕了好幾次。前幾年,我聽一位外交部的翻譯提起了他在駐BJ東正教傳教士使團的經歷,於是又想要去中國當特使,但是他們也不同意。”

“翻譯?傳教士使團?”亞瑟一下子來了興趣:“傳教士們不會說漢語嗎?還得配個翻譯?”

“不,是您理解錯了。那個外交部的翻譯原本就是傳教士,但是怎麼說呢,這事兒說起來挺有趣。”

普希金哈哈大笑道:“那個翻譯原本就是傳教士,但他身為一個神甫,卻是個無神論者,對傳教工作非常的不上心。因此,他的行為直接把沙皇激怒了,這才把他召回國流放西伯利亞。他在西伯利亞待了三四年,要不是宮裡缺少懂漢語的人,他也沒有這麼好的運氣,能被赦免回彼得堡。”

無神論的神甫?

亞瑟聽到這個單詞,也禁不住啞然失笑。

他沒想到這種超前的產物在英國都沒出現呢,居然在俄國已經誕生了。

他從前還以為這東西應該只有法國才有,比如‘人民主教’塔列朗先生。

亞瑟問道:“既然他是個無神論,何必和自己過不去,非要做神甫呢?”

普希金笑著眨了眨眼睛:“這您還不明白嗎?神甫是他家傳的唄,這又不是他自己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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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大名鼎鼎的黑斯廷斯

他(尼古拉一世)是一個自我陶醉的庸人,他的眼界永遠超不過一個連級軍官的眼界,他錯誤地把殘酷當做毅力的表現,把任性執拗當做力量的表示……沙皇政府在全世介面前給俄國丟了醜。同時也在俄國面前給自己丟了醜,前所未有過的覺醒時期開始了。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論俄國的社會問題》

亞瑟捏著下巴饒有興致的向普希金打聽起了那位外交部的‘中國通’翻譯:“您說的是真的嗎?您大抵是在騙我,一個神甫就算對他的事業不上心,也不至於連表面功夫都不裝點,甚至弄得自己被流放去蠻荒之地。”

普希金哈哈大笑道:“您不是第一位向我提出這種質疑的人,但是世界上確實有這種人存在。上帝創造了各種各樣的人種,又賦予了他們千奇百怪的性格,亞金夫·比楚林就是其中之一。依我看,觸怒沙皇的根本原因,還是由於他的身份,他是那支前往BJ的東正教傳教士團的團長,結果這位團長卻是整個傳教士團中最不虔誠的,他非但不傳教,反倒對中國的文化萌生了極大興趣,成天躲在BJ的居所裡研究《三字經》,若非不著調到了如此程度,沙皇也不至於盛怒之下把他流放去了瓦拉阿姆島。”

說到這裡,普希金還給亞瑟介紹道:“您知道《三字經》嗎?伏爾泰都未必讀過這本書,比楚林應該是歐洲第一位翻譯這本著作的學者了,我家裡還有一本他送給我的《三字經》俄文譯作。”

亞瑟開口背誦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什麼?”這回換普希金撓頭了:“您說的是英語?”

“不,漢語。”亞瑟別有用心的開口道:“我也是一個漢學研究愛好者,我在倫敦請了一位在東印度公司廣州委員會工作過的家庭教師,這些都是他教給我的。”

普希金聽到這話,不由得睜大了眼睛:“聽起來您和比楚林肯定有許多共同話題,您加入了彼得堡的英國俱樂部沒有?”

對於彼得堡和莫斯科的英國俱樂部,亞瑟早有耳聞。

雖然這些俱樂部被冠以‘英國’的字首,但是,實際上這類俱樂部實際上與英國沒有半點關係。之所以被稱為英國俱樂部,主要是由於此類俱樂部經常模仿英國的紳士文化,館內大量裝飾有英國風格的傢俱、藝術品,甚至提供英式茶飲,並設有私人圖書館,收藏各類來自英國的書籍、報紙和期刊。

除此之外,俄國的英國俱樂部一貫以高門檻和嚴格的會員資格著稱,通常只有社會上層人士才能加入,尤其是那些在貴族階級或高官階層中有一定地位的人。

如此有利於老特務大展拳腳的地方,亞瑟自然早就垂涎三尺了。

但是,他對於加入英國俱樂部的態度卻顯得非常剋制。

眾所周知,自從十二月黨人起義發生後,新沙皇尼古拉一世對一切具有集會性質的活動都持警惕態度。

儘管英國俱樂部的核心是非政治性的社交和娛樂,但沙皇政府依然擔心任何形式的聚會都可能成為討論反對政策、傳播自由思想或組織行動的場所。

尤其是英國俱樂部的成員還都是在俄國頗具影響力的人物,其中既有政府文官,也有近衛軍官,還有成功富商以及資深學者。如果這些人一拍即合,隨時都有可能對沙皇政權造成嚴重威脅。

因此,每次英國俱樂部舉辦集會,都會受到第三局和內務部警察的嚴密監控。

而為了避免麻煩,俱樂部自然需要對政府保持公開的忠誠態度,否則可能遭受嚴厲打擊。

雖然俱樂部明面上不說,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英國俱樂部的新成員候選名單會在第一時間交到沙皇本人的手中,如果某個擬入會的成員曾參與過被政府視為危險的活動,例如支援自由主義、民族主義或其他反專制運動,政府理所當然的會透過秘密警察或其他半公開渠道向俱樂部施壓,阻止此人入會。

而且根據亞瑟從第三局的英國大尉理查德·休特處瞭解到的資訊,這些英國俱樂部還會在沙皇的授意下主動接納某些對政府忠誠的官員,以便這些人能夠監控俱樂部內的活動。

在英國俱樂部中從事情報工作,不僅是高收益行為,也是高風險行為。

亞瑟委婉的向普希金錶達了自己的難處:“我確實很希望加入英國俱樂部,畢竟在彼得堡,可能再沒有比英國俱樂部更能享受到英國式生活的地方了。但是,我聽說英國俱樂部的候選機會只有一次,如果我的申請被拒絕,那我就再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普希金衝亞瑟眨了眨眼:“規矩?對於其他人來說或許如此,但是您不必擔心這個規定。”

“為什麼?”

普希金無奈的聳了聳肩:“因為陸軍大臣切爾內紹夫伯爵和警察總監格拉德科夫,這兩個人同樣在第一次選舉時落選,但最終因政府支援而重新當選。我從果戈裡那裡聽說了,您是英國的文化參贊,而且又是《黑斯廷斯探案集》的作者,前一種身份使得俱樂部當中不正派的人不敢反對您,而後一種身份則會使得俱樂部中的正派人集體支援您。就算有些昏腦殼在第一次選舉中給您投了反對票,我相信我們的政府一定也會酌情考慮支援您第二次參選的。”

亞瑟聽到這話,諱莫如深的擺手道:“普希金先生,您不知道,我擔心的就是來自政府的影響。因為我今天可能會當著沙皇陛下的面,提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您……”普希金按捺不住好奇心,追問道:“原諒我的失禮,您是說您打算激怒沙皇陛下嗎?”

“不,我從來不會主動去激怒任何一個人,不管那人是沙皇,還是路邊拄著柺杖捧著破碗四處討生活的可憐人。您要知道,我是個熱心腸的老實人,不論什麼時候都不願意和別人紅臉的。”

說到這裡,亞瑟話鋒一轉:“不過,您也應當明白,有的事情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上頭的工作壓在腦袋上,您不做也得做,我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小人物,以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獨自對抗我們的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的。”

普希金聽到這話,禁不住同情亞瑟道:“看來您碰上了一件爛差事。而且,您應當不瞭解我國的君主是個什麼樣的人。”

亞瑟問道:“他的脾氣很差嗎?”

普希金搖了搖頭:“與其說是脾氣很差,倒不如說他是一個缺乏想象力但又過分熱情的君主,他時常為突然的仇恨和衝動所左右,他的想法能夠非常突然地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而且您難道沒有發現嗎?在別的國家,比如說您的祖國,國王通常是不與其他國家的代表直接打交道的。而我國的沙皇呢,則截然相反,他自發的充當起了俄國的外交大臣,在外交問題上事事親力親為,並自信能夠透過個人影響力和人格魅力來解決最複雜的國際問題。我很難說,他的這種選擇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但根據我的觀察,今天早上來拜見他的法國代辦已經被他的人格魅力完完全全的激怒了。”

亞瑟提醒道:“您最好學學英語,雖然我很感激您對我的警告,但是您最好也為自己的安危著想,您知道您剛才的這段話裡穿插了多少俄語違禁詞嗎?”

普希金笑眯眯的望著亞瑟:“有您剛才這段話,我覺得您加入英國俱樂部應該不成問題,至少您懂得小心謹慎的原理。不過,我的個人安危什麼的,您大可不必擔心,沙皇陛下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而且我的用語已經足夠小心了,尤其是那些落在紙面上的。”

亞瑟微微點了點頭,套上了他的白手套:“今天和您聊的很開心,改天我應該拜訪您一下,順便聊聊《三字經》。如果不麻煩您的話,最好叫上比丘林先生還有那個小俄羅斯人。對了,您住哪裡?”

“涅瓦大街32號。”普希金站起身為亞瑟送行:“您可以後天過來,其實本來是可以明天來的。但是明天我必須要去參加一場舞會,為了讓皇上滿意。”

“嗯?沙皇陛下連您上哪兒跳舞都要管束嗎?”

“其實大部分時候他是不管的,但是前幾天特魯別茲基公爵家舉辦舞會,皇上忽然駕臨,並在那裡停留半小時。皇上四處都沒看見我,年邁的鮑勃林斯卡婭伯爵夫人替我解釋說,我沒來是因為我的制服上沒有綴釦子。但是皇上顯然被這個解釋激怒了,他質問我的妻子說:‘您丈夫沒參加最近一次舞會,究竟是因為靴子不合腳,還是因為燕尾服上的紐扣掉了!’”

普希金嘆了口氣道:“請原諒我的失禮,但是抱歉,我最近確實得注意一點。因為上個月別佐布拉佐夫剛剛因為類似的原因被流放高加索,他的妻子為此也不得不移居莫斯科。如果我是一個人,我確實可以不在乎那麼多,但是我現在已經有了家庭。”

亞瑟聽到這話,這回換他同情普希金了。他得罪了沙皇,無非就是不能加入英國俱樂部,沒辦法正常在俄國開展外交工作罷了。但普希金這邊,如果惹得沙皇動了真火,那可真是會要命的。

他拍了拍普希金的肩膀:“朋友,不必在乎這麼多,您就算下個月才有時間見我也是一樣的。況且,就算您一點時間都沒有,咱們不是還可以透過書信交流嗎?”

普希金聞言連忙勸阻道:“您可以給我寫信,但是其中的措辭用語一定要注意,因為不論是彼得堡的郵局、第三局還是內務部,都是隨時有可能私拆我的信箋的。尤其是您的身份還是英國的文化參贊,我敢說他們一定對您的信箋非常感興趣。”

亞瑟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身為一名資深蘇格蘭場高階警官,尤其是他曾經多次受益於羅斯柴爾德的私人寄遞業務,亞瑟深諳重要資訊必須以口頭形式轉述的要點。

但信箋被拆也不一定就是壞事,因為有的時候,亞瑟寫信本就是為了給第三局憲兵和內務部警察看的。

不過,亞瑟依然感謝了普希金的忠告。

你瞧,同樣是有部分黑人血統,同樣是黑人祖先曾經當過將軍,同樣是享譽歐洲的大文豪。

但很明顯,普希金的頭腦可比大仲馬的頭腦靈光多了。

至於究竟是什麼因素造成了這一差異呢?

排除黑人基因這一變數,亞瑟傾向於認為,這主要是由於身上的法國基因汙染了那個死胖子的大腦。

寫作、女人、共和主義,除此之外,大仲馬的小腦瓜裡簡直容不下第四件事了。

亞瑟剛剛推開吸菸室的大門,便看見斯圖爾特上校正與一位俄國近衛軍官朝著這裡走來。

“亞瑟,覲見時間到了。達拉莫伯爵已經先走一步,你和我跟著丹特斯男爵走。”

那位俄國近衛軍官來到亞瑟面前站定,忽然摘下白手套向亞瑟伸出了手,用法語詢問道:“您就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您便是丹特斯男爵吧?”亞瑟握住了他的手:“很高興認識您。”

丹特斯用力的捏住了亞瑟的手,意味深長的說了句:“我對您倒是久仰了,在我還沒來俄國之前,便已經聽說過您的名字。”

亞瑟以為對方又要提他在倫敦塔下的‘光輝事蹟’,於是連忙轉換話題:“咱們還是趕快去覲見沙皇陛下吧。”

豈料丹特斯卻在他的身後叫住了亞瑟:“您這幾天有時間嗎?比納侯爵也很想結識您。”

“比納侯爵?”亞瑟摸不準對方的脈:“我有這麼大的名氣?”

丹特斯走到亞瑟身邊,狀若無事的一邊引路,一邊開口道:“或許您在歐洲籍籍無名,但是在我們這群法國的朱安黨人裡,已然大名鼎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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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沙俄宮廷最高‘禮節’

冬宮的盛大輝煌不僅僅在於其外部裝飾,亦在於內部的精美佈置。

亞瑟的馬靴踩在如同鏡面的大理石地面上,色彩飽滿、金色勾勒的花紋在陽光下閃耀出如寶石般的光芒,低下頭可以看見高懸於穹頂的金色枝形吊燈閃爍出的光輝,抬起頭看見的則是一眼看不到頭的、鋪著華麗天鵝絨地毯的冬宮長廊,戍衛在長廊兩側的是一身筆挺禮儀軍裝的宮廷近衛。

精心熨燙的深綠色禮服,衣領和袖口以金線鑲邊,胸前的帝國徽章閃閃發亮,從他們身上的軍裝款式可以看出,所有的宮廷近衛全部來自令俄國引以為傲的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

這支於1683年由彼得大帝創立的近衛部隊,最初由彼得大帝兒時在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村的玩伴組成,當他決議掀起改革後,該團也順理成章的發展為彼得大帝進行軍事改革的試驗場,並就此成為沙皇直屬近衛部隊。

彼得大帝的改革很快就收到成效,這幫彼得大帝的兒時夥伴在俄國與瑞典間爆發的北方戰爭期間屢建奇功,在波爾塔瓦戰役中憑藉堅固的防禦工事和頑強的戰鬥意志成功遏制了兵力兩倍於己的瑞軍主力進攻,併為俄國的最終勝利奠定了決定性的基礎。

除此之外,作為彼得大帝最信任的部隊,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的身上也肩負著為他掃除異己、打擊政敵的任務。

而這樣的傳統在彼得大帝去世後也得到了保留,1762年,該團指揮官格里戈裡·奧爾洛夫與士兵們便向葉卡捷琳娜大帝宣誓效忠,一路護送她進入聖彼得堡,並迅速控制了首都的關鍵地點,推翻了她的丈夫彼得三世。

在18世紀的數次宮廷政變中,處處都能見到這支部隊的身影,而在俄國政壇的風雲變幻中常年屹立不倒也使得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在俄軍內部的地位變得愈發關鍵。

但老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1825年,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的部分軍官摻和進了十二月黨人起義之中。而在起義失敗後,雖然尼古拉一世礙於該團的歷史和重要地位,並沒有直接解散該團,但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身上肩負著的多重職能卻被沙皇以改革的名義分離。

負責為沙皇監視、懲處異見分子的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衙門被併入新成立的第三局,原先權傾朝野的‘皇帝親軍’‘俄國的耶尼切裡’如今只剩下了軍事和禮儀職能。

不過,亞瑟覺得,他們對此沒有什麼可抱怨的,畢竟他們的命運比起真正的、奧斯曼帝國的蘇丹親軍‘耶尼切裡’可是好上不少。

要知道,八年前為了反對改革發動叛亂的耶尼切裡們,可是被蘇丹馬哈茂德二世殺的精光,就連部隊番號都被永久取消了。

當然了,沙皇比蘇丹仁慈,或許也是因為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的履歷沒有耶尼切裡那麼‘輝煌’。

畢竟耶尼切裡在奧斯曼帝國的歷史上,光是大大小小的叛亂就參與了25次,其中七次廢黜蘇丹,有據可查的死在他們手裡的蘇丹也有三個之多。

雖然馬哈茂德二世透過精心策劃,製造‘可喜事件’,以釣魚執法的方式引誘耶尼切裡公開叛亂,這處事作風確實不厚道。

但是,蘇丹一撒餌料,耶尼切裡就紛紛咬鉤。這也足以說明:這幫曾經為奧斯曼帝國立下赫赫戰功的蘇丹親軍,現如今到底是有多麼的無法無天了。

亞瑟的馬靴落在地毯上,清脆的腳步聲在長廊中迴響,隨著使團成員臨近,兩名衛兵迅速走到大門兩側,動作精準地轉身面對來客。他們的動作如同經過精密計算,流暢而無一絲拖沓。

衛兵手中的禮儀刀高高舉起,隨後齊齊放下,劃出一道耀眼的金屬光弧。

一扇扇金光璀璨的銀白鑲金雙開大門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緩緩開啟。

金色的裝飾在陽光的折射下顯得愈加奪目,每扇門的後面都有兩名衛兵負責守衛。

他們昂首站立在門框兩側,目光直視前方,但當達拉莫伯爵與亞瑟步入門檻時,他們的頭部微微轉動,下頜也如同機械一般微微抬升,直到與紅毯呈現出120度的夾角,身體前傾,抬手敬禮,目光也跟隨使團的步伐一齊如同時鐘指標般移動。

每當亞瑟走過一扇大門,這個步驟便會重複一遍,衛兵們整齊劃一的動作無不在烘托隆重莊嚴的氛圍。

每隔數步,便能看見一根高大的科林斯式大理石柱矗立著,柱身鑲嵌綠色孔雀石和珍貴的紅色碧玉,華美的裝飾展現了俄國帝國的財富與權威。

似乎像是事先掐算好了一般,冬宮外還適時響起了禮炮的轟鳴聲。

禮炮19響,根據外交禮儀,這便是特命全權大使應有的分量。

只不過,這通常是大使剛到任的時候,才能享受到的歡迎。

但沙皇非要選在這個平平無奇的日子,再次以這樣隆重的禮節歡迎達拉莫伯爵,這究竟是友誼的成分更多,還是威懾的成分更多,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曉了。

只不過,使團的大部分成員此時並沒有心思去考慮那麼多。

像是駐俄武官斯圖爾特上校和參贊約翰·利普頓爵士這樣吃過見過的倒還淡定些,至於那位剛剛被提拔為一等秘書沒多久的年輕人,雖然從表情上看不出他的心裡有什麼波動,但是如果你去看他那雙溼了一大片的手套,便能知道這小子心裡究竟有多麼激動和緊張了。

禮炮轟鳴,照亮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側臉,點亮了他扶著國王賜劍的白手套,也點亮了纏繞在他手臂上的紅白藍三色米字綬帶,胸前的王室徽章熠熠生輝,爵士的黑色高筒靴與炮火天也十分搭配。

穿過一道道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步兵的視線,沐浴在全俄國最引人矚目的焦點——冬宮的陽光下,耳邊寂靜又清脆的腳步聲,這一切的一切,彷彿都融進了亞瑟的血。

什麼是權力的滋味兒?

這……

便是權力的滋味兒。

唯一遺憾的是……

窗外的禮炮,

並不是為他而鳴的。

為他而響的從來都只有倫敦塔下的槍聲,

只有艦隊街裡的罵聲,

為他而鳴的,

也只有教堂的喪鐘。

亞瑟禁不住想起了從前,想起了站在法庭的那個上午,想起了那首名為《喪鐘為誰而鳴》的佈道詞。

或許,這也算是一種輪迴。

引路的侍從在最後一扇門前站定,隨後退到一旁。

緊接著,一位身穿宮廷禮服的內廷官員恭敬地走上前來,用流利的法語說道:“尊敬的達拉莫伯爵閣下,您的到來是我們的榮幸。請隨我進入謁見廳,陛下已在等待。”

他說完後,輕輕揮手示意,身後的衛兵齊步後退數步,以精準的步伐讓出一條通向謁見廳的道路。

彼得大帝、葉卡捷琳娜大帝、‘恐怖安娜’安娜一世、‘神聖王’亞歷山大一世,黑色背景的歷代羅曼諾夫王朝沙皇巨幅畫像一字排開,將謁見廳的牆壁擠得滿滿當當。

不過,位於正中心的自然是如今俄羅斯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而在那幅巨型肖像畫下安坐的,便是這幅畫像的原型人物:

承上帝洪恩,俄羅斯皇帝和獨裁者,莫斯科、基輔、弗拉基米爾、諾夫哥羅德的統治者,喀山沙皇、阿斯特拉罕沙皇、波蘭沙皇、西伯利亞沙皇、克里米亞赫爾松涅斯沙皇,普斯科夫大公,斯摩稜斯克、立陶宛、沃倫、波多里亞和芬蘭大公,愛沙尼亞、利沃尼亞、庫爾蘭和瑟米加利亞、薩莫吉希亞、比亞韋斯托克、卡累利阿、特維爾、尤格拉、彼爾姆、維亞特卡、保加利亞等地公爵,下諾夫哥羅德、切爾尼戈夫、羅斯托夫、雅羅斯拉夫大公,全北境的統治者,伊梅列季亞、卡爾特利、喬治亞與亞美尼亞領主,塞爾加西各邦及其他山地區城世襲邦君之君主,以及其他領土之世襲君主與擁有者,鐵皇帝‘尼古拉一世’。

達拉莫伯爵站直身軀,向沙皇微微躬身,用優雅的法語說道:“陛下,蒙貴國政府仁慈恩准,我等受命前來拜謁,以代表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國王陛下,謹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同時,根據我政府的囑託,我須將一封由我國外交大臣親自撰寫的重要國書呈遞於您。”

語罷,他轉身微微點頭示意身旁的亞瑟。

亞瑟心領神會立刻向前一步,雙手捧起那份有著深紅色封套裝飾,外以藍色絲帶和火漆密封裝點的抗議國書。

達拉莫伯爵接過國書,向前邁出兩步,雙手舉至胸前,將國書遞向站在沙皇座下的侍從長。

侍從長接過國書,稍微低頭表示敬意,然後轉身,拾階而上,將國書放置在沙皇面前的金色託盤上。

尼古拉一世抬起目光:“貴國的信件,我會仔細閱讀,並予以答覆。然而,大使閣下……”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利刃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調不急不緩道:“我希望此信的內容,能符合我對貴國一貫友好關係的期望。”

達拉莫伯爵微微鞠躬:“陛下,我國始終珍視與貴國的友好關係。然而,我國政府認為,某些當前發生的事件,確有必要引起陛下的注意與慎重考慮。關於這一點,信件中詳述了我方的立場。”

沙皇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他銳利的目光逼得人不敢與他對視,達拉莫伯爵雖然不懼他的目光,但是勳章榮譽在前,因此他也只得剋制著自己的脾氣,儘可能的維持著體面與恭敬。

國書中具體寫了什麼,其實在場的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一般像是這種表達抗議的場合,為了避免尷尬,並引起一些不符合禮儀的難題,大多數君主都會選擇不出場,把問題交給外交大臣處理。

但今天俄國的外交大臣內塞爾羅德卻只是立侍在沙皇身邊,一言不發。

很顯然,就像普希金說的那樣,在外交領域,他只不過是個配角。

達拉莫伯爵取巧式的回答並沒有令沙皇滿意,他今天就是要從達拉莫伯爵的口中問出個所以然,他想要看看英國人的態度到底是不是真的像是他們自以為的那麼堅決。

他明知故問的丟擲了一個達拉莫伯爵不想直接回復的問題:“國書裡的內容,大概是說什麼的?”

“事關奧斯曼帝國境內發生的一些爭議問題。”

“具體的呢?是關於那個不安分的埃及帕夏穆罕默德·阿里,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陛下,具體而言,國書中提及了貴國與奧斯曼帝國之間的某些新近協議。我們的政府,出於對歐洲和平與均勢的深切關切,認為有必要對此提出某些意見。”

沙皇的目光更加銳利,他用緩慢的語調說道:“均勢?我倒很想聽聽貴國對這個詞的定義。是奧斯曼帝國的獨立,還是說,某些國家的艦隊在黑海的自由通行?”

這句話宛如利箭,直刺達拉莫伯爵的核心。他深知,如果正面回應,很可能會激怒沙皇,使談話更加難以維持在禮貌的範圍內。然而,沉默也絕非選項,因為那等於直接向俄國讓步。如果訊息傳回國內,勢必又得讓倫敦艦隊街的報社記者們聽風就是雨。

就在這微妙的時刻,亞瑟輕輕咳嗽了一聲,吸引了沙皇的注意。

他謙卑地微微低頭,隨後用平靜而清晰的聲音說道:“陛下,我國政府深知,貴國與奧斯曼帝國的協議涉及貴國的核心利益。我們無意干涉,但僅希望在某些具體的行動上,雙方能保持溝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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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一世微微眯起眼睛,就像是在審視亞瑟的每一個字:“溝通?您想必就是那位剛剛到任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吧?看來貴國派了一位善於表達的文化參贊來讓我理解你們的關切。”

亞瑟微微一笑:“陛下,我的職責的確包括文化上的交流,但文化與外交息息相關。英國與俄國一向在和平與合作的框架下解決分歧,這種傳統我們希望能繼續延續。”

沙皇用指節輕輕敲擊扶手,聲音迴盪在寂靜的接見廳中。

他看向達拉莫伯爵,目光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很好,不愧是文化參贊,大使閣下,看起來您的年輕同僚比您更懂得如何措辭。”

尼古拉一世站起身來,身後的近衛軍隨即挺直了身體。

他走下臺階,目光再度掃視英國使團:“既然國書已交,我會考慮其中的內容。但我必須提醒你們——俄國的利益,尤其是黑海的安全,決不容許任何威脅!”

如此強硬的措辭,瞬間引得使團成員各個瞪大了眼睛,出於外交素養,沒有人當場發作,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積攢了一肚子的火氣。

達拉莫伯爵的嘴唇顫動了兩下,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

但還不等他開口,身旁便又響起了熟悉的嗓音。

亞瑟開口道:“我充分理解您的主張,但是,目前彼得堡造船廠船臺上正在建造的那幾艘一級、二級戰列艦,如果只是用在黑海未免有些大材小用。如果您願意澄清事實,我相信不論是我還是達拉莫伯爵,都會很願意替您向我國的國王陛下和外交部說明,您為何要建造這麼多軍艦。”

尼古拉一世的腳後跟落在地面上,盯著亞瑟看了好一會:“你問我為什麼要建造這麼多軍艦?”

亞瑟毫不退讓道:“您的理解非常正確。”

沙皇笑了笑:“我為的就是以後不再有人敢問我這樣的問題。”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他早就從塔列朗那裡聽說了某些外交場合可能會遇上非常令人難堪的情況。

比如:聽說塔列朗準備謀反,於是大老遠從戰場上趕回來,並對他大發脾氣、各種汙言穢語的拿破崙。又或者是沙皇這樣說話十分欠扁但是又不能明著扁的傢伙。

但聽說畢竟是聽說,真正自己遇上了,還是難免想要攥緊拳頭邦邦給他臉上來兩拳。

專業的事還是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做,拿破崙雖然能打仗,但是卻把外交搞得一塌糊塗,估計也是因為他同樣喜歡到處大放厥詞。這幫傢伙,如果不是事後受到教訓,他們或許還覺得自己當初說的那句話聽起來很帥。

國家與國家的關係確實是基於現實利益,但是這不代表裡面就全都是現實利益,畢竟你沒辦法保證每個國家的代表都是理性的,如果碰上舉棋不定的情況,那哪邊份量重可就全看政治傾向和私人恩怨了。

亞瑟接著問了一句,或許是由於他第一次碰上這種事,尼古拉一世的態度讓他連語氣都變得生硬了不少:“那您在摩爾達維亞與瓦拉幾亞兩公國的駐軍呢?根據之前的《屈希塔亞和約》,奧斯曼與埃及的戰爭已經結束了,您的軍隊難道打算留在當地過聖誕節嗎?”

尼古拉一世聽到這話,禁不住將目光轉向一旁的達拉莫伯爵:“到底您和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誰才是更能代表英國的那一個?”

達拉莫伯爵知道,這個問題不僅僅是在挑釁,更是尼古拉一世對英國立場和使團內部協調性的直接試探。

他保持著冷靜,語調依舊優雅,但卻隱隱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陛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是我們使團中不可或缺的成員,他的見解不僅反映了他個人的智慧,也體現了我方對貴國事務的高度關注。至於誰更能代表英國,這個問題似乎沒有探討的必要——所有的發言,都是在英王陛下政府的授權範圍之內。”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調整了語氣,繼續說道:“不過,陛下,如果您更願意從一位年輕的文化參贊口中聽到具體的意見,我願意以觀察者的身份繼續聆聽。”

尼古拉一世聽罷,嘴角揚起了一抹冷笑。

他緩緩靠回座椅,沉默了一會兒,旋即目光轉向亞瑟:“爵士,聽起來你的上司對你的表現頗為信任。那麼,我是否可以理解為,剛剛的那些尖銳問題,也出自大英帝國的正式立場?”

亞瑟知道,這已經不再是外交辭令可以掩飾的場合。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稍稍調整自己的站姿,向前一步,目光直視沙皇,但保持了恰到好處的禮貌距離。

“陛下,我剛剛所提的每一個問題,都根植於現實的觀察和對歐洲局勢的深切關心。它們並非為了冒犯,而是希望更清晰地瞭解貴國在區域事務中的真實意圖。我個人或許只是文化參贊,但我們整個使團的任務,是為了讓貴國與大不列顛之間的關係更加透明且穩固。”

尼古拉一世的目光微微眯起,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習慣性的用手指緩緩敲擊扶手,接著站了起來。

他的高大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彷彿整個接見廳的空氣都因他的動作而凍結。

“透明和穩固?”他重複了一遍:“年輕人,我欣賞你的坦率。但在俄國,這兩個詞通常意味著不同的東西。我可以告訴你,俄國在摩爾達維亞與瓦拉幾亞的駐軍,是為了保證那片土地的秩序。至於是否會過聖誕節……”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至少語氣已經軟化了不少:“那取決於那片土地是否還需要俄國的秩序。”

尼古拉一世隨即轉向達拉莫伯爵:“至於這封國書中所提到的其他問題,我會仔細閱讀並做出決定。但請轉告貴國外交大臣,俄國並不歡迎任何形式的干涉,尤其是試圖插手黑海事務的舉動。同樣的,俄國也不會隨意插手他國事務,如果奧斯曼帝國的局勢穩定下來,那麼很快,我便會從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撤軍。”

語罷,尼古拉一世便站起身,在眾人的注目下離開了謁見廳。

他剛剛離開視線,身穿紅色禮服、佩戴金色肩章的宮廷侍從長走了過來。

“諸位尊貴的英國使團成員,陛下特意邀請您們參加今晚在冬宮舉行的宴會,以表達他對貴國的敬意與友誼。請允許我為您們安排休息與整理的場所,隨後會有僕人引領您們前往宴會廳。”

達拉莫伯爵輕輕呼了一口氣,他的目光在隨行的英國使團成員中掃過,最後停在亞瑟的臉上:“你的坦率有時的確讓人感到意外,但也許正是這種坦率,在某些場合能取得出乎意料的效果。不過你得記住,沙皇是一位性情不穩定的人,今天你的一些用語還是欠考慮了。”

斯圖爾特上校也衝著亞瑟眨了眨眼,末了還不忘衝他輕輕揮了揮拳,看的出來,這位皇家海軍的鐵桿鷹派很喜歡剛才亞瑟的直率。

至於同為參贊的約翰·利普頓爵士則微微皺著眉,作為一位透過牛津古典教育培養出來的英倫紳士,他總覺得亞瑟的措辭過於不謹慎與大膽了。

至於其餘剛剛回過神來的一等秘書,則大多都站在亞瑟這一邊。這倒不是由於他們覺得亞瑟的應對有多傑出,而是純粹覺得沙皇居高臨下的態度太氣人。

所有人都喜歡強人,但也都不喜歡強人強迫的物件是他們本人。如果強人必須要在對面,他們自然而然就會支援敢於代表他們與強人作對的人。而亞瑟今天無疑就扮演了這樣的角色。

亞瑟對於達拉莫伯爵的誇讚和提醒並未太過興奮,他只是微微點頭,語調平靜:“閣下,我的本職是促進文化交流,但既然涉及到國家利益,我願盡我所能,絕不會因為我個人的一點得失就使得不列顛受損。我在倫敦大學接受的教育,在蘇格蘭場任職的經歷,我的不列顛騎士身份,一切的一切都不允許我做出那樣的舉動。”

“你呀……雖然這確實是我們創辦倫敦大學的初衷……”

達拉莫伯爵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一絲寬慰,卻又隱隱透著複雜的情緒:“你的性格確實很像我,但是亞瑟,你要注意,這裡不是英國而是俄國。你剛才的發言已經成功吸引了沙皇陛下的注意。如果你一定堅持要這麼做,那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希望你在今晚的宴會、今後的交流活動、各種文化沙龍上,你都依然能保持這種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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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沙皇的興趣:誰是亞瑟·黑斯廷斯?

夜色漸深,冬宮內的御花園依舊亮如白晝。

受限於彼得堡寒冷冬季的影響,御花園並未建設於室外,而是地處冬宮的內部。

鑲嵌金箔的吊燈將柔和的光灑在鬱鬱蔥蔥的綠色植物間,花園內栽種著從俄國南部到歐洲各地運來的奇花異草,偶爾還能瞥見幾株熱帶植物、花卉和灌木,中央的大理石噴泉散發著微微的水霧,朦朧的霧氣氤氳四周,讓人頗有種置身仙境的感受。

尼古拉一世雙手負在身後,緩緩踱步。

沙皇的靴底踏在鋪著彩色馬賽克的小徑上,發出低沉的聲響。

他的身後是近乎靜謐的腳步聲,一個人影透過薄霧緩緩進入光線之中。

深黑色的軍禮服勾勒出此人的挺拔身姿,黑色的短髮整齊梳理,金線刺繡在柔和的燈光下隱隱發亮,腳下的黑色長靴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他的一隻手搭在鐫刻了帝國雙頭鷹的劍柄護手上,胸前佩戴的聖安德烈勳章不僅證明瞭他在戰場上的功勳,更代表了沙皇忠誠擁護者的身份。

俄羅斯帝國騎兵上將,沙皇陛下御前辦公廳第三局局長兼憲兵總司令,亞歷山大·赫里斯託福羅維奇·本肯多夫伯爵。

本肯多夫先是靠近沙皇十步之內,旋即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向前邁出三步。站定後,雙腳併攏,身體挺直,深深地低下頭,右手握拳輕觸胸口,然後穩穩地放下。

“陛下。”他的聲音低沉而莊重,聽起來彷彿無法動搖。

沙皇沒有立刻轉過身去,而是用一絲幾乎聽不出的玩味的語氣與這位他最信任的臣子開著玩笑:“本肯多夫,時間把你帶來了?”

聽到沙皇的話,本肯多夫再度低頭,輕聲說道:“是的,陛下。您的命令,我不敢延誤。”

沙皇尼古拉一世負手而立,凝視著遠處噴泉升騰的水霧,忽然微微側頭,開口道:“你的妹妹,最近怎麼樣?”

本肯多夫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心中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尼古拉一世會提到利文夫人。

去年利文夫人不願隨丈夫返回彼得堡定居的訊息傳回冬宮後,尼古拉一世雖然並沒有大發雷霆,但是作為沙皇的近臣,他當然能感受到皇帝心中的不滿。利文夫人選擇留在巴黎,已經被視作是一種“脫離沙皇直接控制”的行為。

因此,即便沙皇沒有主動要求,本肯多夫還是私下給妹妹寫了一封信,讓她不要瞎胡鬧了。

但這位歐洲外交界的女主角顯然無視了哥哥的警告,在倫敦的常年生活使得利文夫人早就變得不像是個尋常的俄國貴族了,她不僅在情場上出了軌,就連思想也出現了脫離軌道的跡象。

不論是在倫敦還是在巴黎,她的沙龍總會吸引大量的歐洲自由派知識分子和國務活動家,雖然利文夫人經常在信箋中向哥哥表明——她邀請這些人不過是為了文化娛樂和交換外交情報。

但是在本肯多夫看來,這樣的沙龍辦的多了,妹妹的思想很難會不受到影響。

因為他已經不止一次在家書中看見利文夫人從啟蒙思想出發,向他強調改革和自由的價值了。

而根據俄國間諜從巴黎傳回的報告,也不止一次提到,利文夫人在當地的活動可能顯得過於自由、不夠服從。

沙皇之所以沒有對利文夫人下手,一方面是出於對利文夫人在外交界影響力的欣賞,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照顧到本肯多夫家族與利文家族這兩個俄國政壇豪族的情緒。

其中,他的哥哥本肯多夫伯爵是第三局的局長和憲兵司令。

而利文夫人的丈夫克里斯托夫·馮·利文伯爵則是公認的俄國最傑出的大使,在卸任駐英公使後,目前正擔任著帝國陸軍總監的職務,專門負責軍事教育和軍官培養。

至於利文夫人的大舅哥,正是去年剛剛卸任,被第三局評價為‘思想淺薄’‘愚昧無知’‘沒教養’的教育大臣卡爾·安德烈亞斯·馮·利文伯爵。

本肯多夫伯爵在那份評價中央各部工作的《公共民意調查報告》,大義滅親似得將妹妹的大舅哥貶的一文不值。

雖然作為親戚,這或許太不留情了。

但,或許這本就是本肯多夫的目的呢?

因為至少這份報告讓沙皇看的非常滿意,並在事後高度稱讚了第三局的工作。

而沙皇的滿意也為第三局和它的領導者本肯多夫帶來了更大的權力。

雖然所有部門都在暗地裡痛罵第三局,並時刻準備抓他們的錯處進行反擊,但至少在明面上,他們必須要高度重視第三局提出的問題,並主動向憲兵報告他們所需要的一切資訊。

而當第三局對這些部門提出整改建議後,如果你不想惹麻煩的話,你最好把這幫憲兵的建議認認真真的聽進去。

第二廳的法典編纂工作、財政大臣康克林建立的關稅保護制度、1828年的教育制度改革、國民教育大臣烏瓦羅夫的‘官方民族性理論’等等,所有這些帝國國策的制定,處處都可以見到第三局‘藥方’發揮的作用。

作為沙皇的好朋友,唯一獲準在出訪期間與沙皇同乘一輛馬車的人,俄羅斯帝國現任常務副沙皇,本肯多夫伯爵自然不肯放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在不損害這一前提的背景下,他願意替妹妹打打掩護,可一旦利文夫人冒犯到了這一原則,那……

大義滅親這種事,本肯多夫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陛下,感謝您的關心。多蘿西亞還是老樣子,在巴黎當她的宴會女主人。她的沙龍仍然活躍,源源不斷的吸引著歐洲政要和文化名流的到訪。”

尼古拉一世沉默了一瞬,目光沒有移開噴泉:“巴黎……她似乎對那裡格外情有獨鍾,比聖彼得堡更讓她流連忘返。唉,我有時候在想,多蘿西亞要是個男人就好了。女人嘛,倒也不是說女士們有什麼不好,但她們總喜歡感情用事,沒辦法做到男人那樣處事冷靜。”

本肯多夫伯爵聽到沙皇這句話,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他很快低頭掩飾住自己的情緒:“陛下,多蘿西亞的確更傾向於用她的方式去接觸和影響人心。不過,她將情感與才智結合得很好,女人的身份也讓她能在許多棘手的場閤中遊刃有餘。”

沙皇微微點頭,似乎是在表示贊同:“這一點我承認,她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就像是與生俱來的天賦,絕不是能靠後天學習取得的。先是在維也納大放異彩,隨後又是在倫敦的二十年,多蘿西亞總是能解決難題,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為俄國傳遞了多少有用的資訊。甚至一些之前被認為無用的瑣事和閒聊,現在回頭再看,都是有價值的。”

沙皇摘下手套在噴泉邊的長凳上坐下,又招手示意本肯多夫坐在他的身邊:“你還記得多蘿西亞先前從倫敦給我帶回來的那臺留聲機嗎?”

本肯多夫問道:“惠斯通牌的那臺?”

“對,就是那臺,還有許多唱片。”沙皇開口道:“其中有一首《帕格尼尼練習曲:鍾》,我記得是倫敦新銳鋼琴家亞瑟·黑斯廷斯的作品。”

“那首曲子很動聽嗎?”本肯多夫開了個玩笑:“或許我應該找您把那張唱片借回去。”

“動聽?或許吧,但我沒有倫敦人那麼好的品味。”沙皇評價道:“我還是更喜歡東正教的聖樂。你如果想要那張唱片,我可以直接送給你。”

本肯多夫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恭維:“陛下的慷慨令人感激不盡,不過那是您珍藏的物品,我怎麼能隨意奪取呢?我只需知道您對它的評價便足夠了。”

沙皇翹著二郎腿,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那真是巧了,我也想知道你的評價。”

“對那首曲子?”

“不,是對曲子的演奏者。”沙皇拍打著手套:“今天前來謁見的英國使團裡,有個剛上任的新參贊,名字也叫亞瑟·黑斯廷斯,與《鍾》的演奏者同名。我記得你之前給我遞交的報告裡說過,這位英國參贊是個倫敦知名的鋼琴演奏家?”

本肯多夫略一回想,便立馬想起了利文夫人近些年給他寫的幾封家書以及第三局前不久剛剛完成的背景調查。

“您真是慧眼如炬,他們確實是同一個人。而且鋼琴家僅僅只是亞瑟·黑斯廷斯的其中一個身份,與此同時,他還是法拉第的研究助手,一位知名的自然哲學研究者。不過,這都是他的副業,他的主業是警察,一位皇家大倫敦警察廳的高階警官。從警察廳離職後,去年又因為在科學上的傑出貢獻獲聘哥廷根大學教授,並被威廉四世任命為哥廷根大學的學監和國家特別代表,並充當了漢諾威王國的制憲改革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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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一世本以為亞瑟不過是個冒失的外交新人,但當他聽完這一長串堪稱豪華的履歷,縱是沙皇也忍不住評價了一句:“聽起來,這位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是個全能型人才啊?”

本肯多夫點頭道:“完全可以這麼說,多蘿西亞先前就曾經對我提到過這個年輕人,當時他還不怎麼起眼,僅僅只是警察廳的中層幹部,但是沒過多久,便一路飛速晉升,即便期間歷經了威靈頓內閣到格雷內閣的動盪期,但不論是內閣改組還是執政黨切換都沒有影響他的成長。不到四年的時間,他便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街頭巡警,一躍成為了蘇格蘭場的三號頭目,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一位才華橫溢的人物。”

尼古拉一世興趣濃厚的追問道:“為什麼是三號人物?這麼年輕,他完全可以等到成為一號人物再改換門庭投入外交界嘛。”

“這主要是由於英國議會改革中出現的動盪。”本肯多夫解釋道:“在議會改革投票的前一天,倫敦發生了大規模暴亂,亞瑟·黑斯廷斯這個小夥子冷靜地指揮警隊鎮壓了暴亂。雖然此舉為他贏得了王室和政府的信任,但是也替他招來了報紙的口誅筆伐。所以,為了不激怒英國民眾,頗為欣賞他的國王,便將他調到了漢諾威養傷。”

尼古拉一世聽到這裡,心裡對亞瑟的不滿頓時輕了不少,他嘉許道:“一個忠誠、可靠的保王黨人,一個可以依賴的國家棟梁,雖然時間相差了七年,但是這個年輕人和你一樣,解決了一個你在1825年曾經解決的難題。他幹掉了英國的十二月黨人。如果這個小夥子在我的手下,我絕不可能像威廉四世那麼軟弱。向報社記者投降?這絕不可能!我不止不會打發他去波蘭或者邊疆區,而且會堅持讓他留在俄國,留在彼得堡,留在莫斯科。我要重用他,即便他的資歷做警察總監太淺,我至少得讓他去做謝苗諾夫斯基近衛團的團長。我一直向上帝抱怨,一個本肯多夫對俄國來說實在是太少,如果能多賜給我幾個就好了。然而,威廉四世手下正好有一個年輕版的,但他卻不懂得如何運用!”

尼古拉一世說到這兒還覺得有些意猶未盡:“那他又是因為什麼原因來的俄國呢?”

本肯多夫開口道:“關於這一點,我寫信向多蘿西亞詢問過,她和我透露了一個不成熟的猜測。”

“什麼猜測?”

“亞瑟·黑斯廷斯是倫敦大學的首屆畢業生,並且是傑裡米·邊沁親自認證的門徒。因此,多蘿西亞推測:亞瑟·黑斯廷斯是英國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駐俄大使達拉莫伯爵等人傾力打造的人物,雖然她不否認這是個足夠出色的小夥子,但是以他的平民出身,如果沒有這群創辦了倫敦大學的英國政要們的集體力挺,他絕不可能走的這麼順利。”

“平民?”尼古拉一世聽到這個身份,捏著鬍子似乎在琢磨些什麼:“阿列克謝·薩穆伊洛維奇·格雷格……”

本肯多夫一聽到這個名字便知道沙皇心裡在想什麼。

撇去名字和父名不看,光是看‘格雷格’這個姓氏,便知道這是個地道的英國姓氏。

事實上,此人的父親薩繆爾·格雷格正是1735年出生於蘇格蘭的平民。

就像許多英國水手的早年經歷一樣,薩繆爾·格雷格從小便在父親的船上工作,成年後加入了皇家海軍,併成長為了低階軍官。

而在從皇家海軍退役後,1764年,39歲的格雷格主動加入貧弱的俄國海軍服役,並被授銜為一級艦長。

而在隨後到來的切斯梅海戰與霍格蘭海戰中,格雷格以優異的戰績在帝國海軍中鋒芒畢露,並於1782年晉升海軍上將,出任喀琅施塔德港口總司令,並在任職期間推動了俄國艦船設計與海軍訓練的現代化。

因為其傑出的貢獻,薩繆爾·格雷格不僅受封伯爵,甚至享有‘俄國海軍之父’的名號。

至於阿列克謝·薩穆伊洛維奇·格雷格,作為海軍之父的兒子,他同樣是帝國海軍中不可或缺的一位重要將領。

在早期的反法同盟戰爭期間,阿列克謝·格雷格便已經嶄露頭角,而在1806年與1812年俄國與奧斯曼帝國的兩次戰爭中他的表現更是可以用出色來形容。

1813年,在成功完成了封鎖但澤的任務後,阿列克謝·格雷格晉升海軍中將,不久後又出任黑海艦隊司令兼尼古拉耶夫及塞瓦斯托波爾督軍。

而在1828年爆發的第七次俄土戰爭中,他更是接連攻取奧斯曼帝國重鎮阿納帕和瓦爾納,並因此晉升海軍上將,深受沙皇信任。

而在去年,他由於年齡因素從黑海艦隊司令的位置上離開,並作為帝國海軍的代表被任命為國務會議成員。

沙皇在這個時候提起格雷格,無非就是動了愛才之心。就像是他說的那樣,本肯多夫這種型別的人才,對於俄國而言,永遠是恨少不恨多的。

而英國人在俄國成功的例子,也遠不止格雷格家族一個。

如果往前追溯,彼得大帝的親信,官至步兵中將、擔任過第一任聖彼得堡總督羅伯特·布魯斯,以及他的兄弟,創辦了俄國第一家數學和導航學校,俄軍炮兵的主要重建者和改革者,被當時俄國百姓謠傳會‘黑魔法’的炮兵少將詹姆斯·布魯斯也是典型代表。

沙皇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糾結,他忽的從長凳上起身,開口問道:“我們的英國朋友們今天看起來似乎有些不開心,所以我為他們準備了閃亮亮的勳章,達拉莫伯爵這樣出挑的人物,自然配得上一枚聖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至於其餘人等,也值得一枚三等聖弗拉基米爾勳章作為嘉許。但是,類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樣的青年人,一枚三等聖弗拉基米爾勳章的分量似乎太輕了。我親愛的亞歷山大,你有沒有更合適的建議?”

本肯多夫略作思索,很快給出了他的答案:“二等聖安娜勳章再合適不過了,在軍事領域,這枚勳章主要獎勵在戰鬥中表現英勇的軍官,尤其是團級或旅級指揮官。這與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在蘇格蘭場指揮的警隊規模和他在倫敦暴亂中的表現相匹配。而在文職領域,這枚勳章主要獎勵那些在外交、法律、教育等方面表現出色的人員,如法官、學者或外交使節,這也十分符合他的身份和在文化科學領域做出的貢獻。”

尼古拉一世滿意的點了點頭:“記住,對待這樣的年輕人,第三局必須得小心謹慎,靈活的運用處置普希金時用到的方法和手段。”

本肯多夫微微低頭,拳頭按在胸前道:“遵命,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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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雙喜臨門

俄國,聖彼得堡,莫伊卡河沿岸,距冬宮不遠的英國使館。

亞瑟叼著菸鬥雙手環抱的坐在辦公椅上,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擺在桌上的那枚以天鵝絨裝飾的錦盒。

一枚鑲嵌著紅色琺琅的金質二等聖安娜勳章靜靜躺在其中,金色的劍形裝飾和緞帶為其本就華麗的外表更添幾分莊重與榮耀。

一看到這枚勳章,亞瑟的腦海中就忍不住回放起昨晚沙皇為他授勳的場面。

身穿鑲金刺繡的黑色軍禮服的沙皇在音樂聲中出場,輕輕抬起手便能使得樂聲漸止,招來所有人的目光。

沙皇從金色託盤中拿起勳章,親自為亞瑟佩戴在胸前,動作的細膩程度,就彷彿生怕弄皺了亞瑟那身上好的衣裳。這樣溫和的態度與動作,簡直都能讓人忘了他的外號其實叫做‘棍棒’。

而在經過了先前不愉快的外交交涉後,沙皇在為他頒發勳章時的贈言聽起來更是多了些許諷刺的意味。

“為了表彰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在科學、藝術、文化方面的才華和智慧,更是為了表彰他在維護世界秩序方面做出的傑出貢獻,以及他對英俄兩國關係所展現的深刻理解與貢獻,朕,俄羅斯帝國皇帝,尼古拉一世,在此授予他這枚象徵榮譽與信任的勳章——二等聖安娜勳章。”

末了,授勳儀式結束後,沙皇甚至還破天荒的以十分親暱的態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勵他說:“這不僅是對你的獎勵,更是對你未來的期望。”

獎勵嘛……

亞瑟確實收到了,二等聖安娜勳章的造型十分華麗。

從右肩斜掛至左腰,搭配著寬幅紅色絲帶的綬帶也非常漂亮。

而且,沙皇授予亞瑟的聖安娜勳章還是軍事版的帶劍勳章,因此他還獲得了一柄用於象徵性裝飾的俄國宮廷禮儀佩劍。

但是沙皇口中的未來期望指的是什麼呢?

亞瑟百思不得其解。

讓我再接再厲,繼續和他作對?

如果是為了這個,那亞瑟覺得沙皇大可不必送上如此大禮,因為他原本就打算這麼幹。

但如果換個角度想想,沙皇或許是在藉著授勳儀式向英國使團展示他的寬宏大量,標榜他身為大國領導人應有的肚量?

亞瑟琢磨了一下,這種可能性確實很高。

畢竟這種處事方法很多領導者都懂得運用,畢竟對於他們而言,唱紅臉的事情自然有底下人幫他們做。

哪怕撇去外交影響不看,堂堂沙皇對著文化參贊吹鬍子瞪眼,這事情擺在明面上實在是太難看了。

亞瑟取出聖安娜勳章在手中輕輕掂量了一下,不得不說,這份量沉甸甸的,感覺十分壓手,起碼得有個五六十克重。要知道,這枚勳章的主體可是純金打造,哪怕撇去上面的琺琅裝飾,含金量至少也得有個三四十克。

雖然按照貨幣價值換算,這些金子也就值個四五鎊,但是這麼一大塊金子捏在手裡顯然還是比捏著幾張紙票舒服多了。

咚咚咚!

“請進。”

私人秘書布萊克威爾推門進來:“爵士,剛剛收到的訊息,俄國人從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撤軍了。”

亞瑟聽到這個訊息,禁不住挑起了眉毛:“撤軍了?你確定?”

“確定,官方訊息。”布萊克威爾笑眯眯的將手裡夾著的檔案擺在了亞瑟的面前:“昨天在冬宮發生的事情,我從斯圖爾特上校那裡聽說了。您這次真是把能力都顯露了,俄國人撤軍的功勞至少有一半得歸在您的頭上。第一次在重要外交場合出場,便為不列顛立下如此大功,相信國王陛下和帕麥斯頓子爵一定會對您刮目相看的。”

聽到這個好訊息,亞瑟不但沒有半點高興,反倒是嘬了口煙,眉頭皺的更緊了。

布萊克威爾不解道:“您這是怎麼了?”

亞瑟站起身,揹著手透過窗戶眺望著涅瓦大街上的車水馬龍:“什麼能力,什麼功勞,什麼刮目相看,亨利,伏爾加河裡的水有多深,你知不知道?”

布萊克威爾被亞瑟說迷糊了:“伏爾加河的水?您去量過?”

“沒量過。但是,我知道,伏爾加河的水再淺,淹死我也足夠了。”亞瑟唸叨著:“我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有時候又喜歡犯渾,但是苦頭吃的多了,笨人也能明白些淺顯的常識問題。”

“常識?”布萊克威爾抱著檔案琢磨了半天:“您是在說大部分人連常識都不懂嗎?”

“不然呢?”

亞瑟踱著步子心煩意亂的翻弄著今早普希金派人給他送來的幾本漢學經典:“最基本的常識就是得認清自己,我不覺得憑我的三兩句話就能讓沙皇下令撤軍。我如果真有這個本事,我就不可能被別人從倫敦一腳踹到彼得堡來。”

阿加雷斯在一旁點頭贊同道:“沒錯,亞瑟,你的評價非常中肯,我就是喜歡你這樣坦率的惡棍。你在泰晤士河游泳大賽中讓人淹了個半死,如果不是搶救及時,你現在已經沉底了。”

亞瑟狠狠地瞪了阿加雷斯一眼,但還不等他朝紅魔鬼比中指,他的耳邊便傳來了一聲半笑不笑的咳嗽聲。

布萊克威爾顯然知道亞瑟的黑歷史,他第一次聽說爵士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時候,樂得連腰都挺不直了。

而且亞瑟不知道的是,使館的隨員群體中正在私下流傳著一些關於他死而復生事蹟的英國式笑話。

像是什麼:

心被貫穿,人未貫穿,民眾怨憤,天命難看。棺材裡的亞瑟爵士爬了出來,說還有更多的民眾要管。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死而復生的故事告訴了我們什麼?這告訴了我們,即便是上帝,也要給勤奮的公務員三天的假期!

倫敦棺材鋪今年最時髦的廣告牌——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也用過我們的棺材,雖然他三天後爬了出來,但他說這是他躺過最舒服的一款!

當然,布萊克威爾死都不會把這些笑話告訴亞瑟的。

至於阿加雷斯,雖然他知道這些笑話,但他不是那種愛管閒事的魔鬼。

紅魔鬼向來愛才,並且他的愛好是收集笑話,而不是收集講笑話的人。

布萊克威爾竭力回憶著過世老祖母慈祥的笑臉,儘可能的壓制著上翹的嘴角:“那您覺得沙皇撤軍的原因是什麼?”

“那我就不知道了,這個問題又不屬於常識問題。”

布萊克威爾滿腦子的亞瑟笑話,英國人與生俱來的喜歡在危險邊緣試探的性格鬼使神差的推動著他:“那麼,這弄不好會是一個亞瑟時刻。”

“亞瑟時刻?”亞瑟聽到這個新名詞禁不住皺眉道:“這是什麼時髦的新詞兒嗎?”

“不,這是我的個人發明。”

“它是什麼意思?”

布萊克威爾一本正經道:“這主要用來形容一件事看似已經結束,但實際上卻會以更強勢的方式回到公眾視線。這聽起來就像您大起大落的人生經歷,當您從蘇格蘭場出局後,所有人都以為您完蛋了,但現在您卻搖身一變成了我們的文化參贊。”

亞瑟聞言擺手道:“亨利,不要拍我的馬屁,我不喜歡這套說辭。”

“我保證我沒有,爵士。”

亞瑟琢磨著布萊克威爾口中的‘亞瑟時刻’,他的心思全放在揣度沙皇的用心上,以至於都沒有察覺到下屬不自然抖動的嘴角。

“不過你說的確實很有道理,沙皇不是那麼容易妥協的人,如果他在這裡退卻,他就肯定會在其他的地方大肆索取。我甚至可以推測,沙皇原本就有可能在考慮從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退軍。畢竟,對此不滿的除了英國以外還有奧地利。但如果他主動退卻,那就不能將撤軍當做談判籌碼來使用……弄不好,他早就在等著我們向冬宮提出抗議,這樣的話,他從多瑙河流域撤軍就彷彿是在尊重不列顛的意見了。”

布萊克威爾聽到這話,頓時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得,他又抽出一份檔案放在亞瑟面前:“這……還真有可能。沙皇的行動好像確實是在向咱們、奧地利人和奧斯曼人釋放善意。今天早上冬宮在宣佈撤軍的同時,還宣佈放棄了先前《亞德里亞堡條約》中規定的奧斯曼帝國對俄國的賠款。並且沙皇剛剛還召見了奧地利公使,重申了俄國願意與奧地利共同維持奧斯曼帝國領土完整的願望。”

亞瑟聽到這話,稍稍放下心,不過,他的屁股剛剛挨在凳子上,轉瞬又站了起來:“那俄國與奧斯曼締結的那份密約呢?沙皇有沒有放棄在戰時可以要求奧斯曼封鎖達達尼爾海峽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權力?”

布萊克威爾翻開檔案,遺憾的搖了搖頭:“看來,您的懷疑是有道理的。沙皇陛下的讓步,應當就是為了保留這項我們最不能容忍的權力。不過,比起寸步不讓,起碼俄國人給了不列顛一個臺階。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在這個問題上不至於向國王陛下和艦隊街交白卷,對於咱們駐俄使館而言,也算是功績一件。想讓俄國人在海峽封鎖權上鬆口,估計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

亞瑟扶著前額,他坐起身倒了杯茶:“果不其然……看來我是撞大運了,撤軍是沙皇一早就盤算好的,我只不過正好撞上了他的計劃……”

阿加雷斯聞言嗤之以鼻道:“是嗎?那你可真是有個好運道啊!我親愛的亞瑟。”

亞瑟聽見紅魔鬼這陰陽怪氣的語調,倒茶的動作稍稍僵了一下。

不知為何,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塔列朗曾經對他說過的話——我從不避諱我是個有能力的國務活動家,但我也從不會把自己的作用看的太高。無論如何,不應該把一個風向儀當成指南針,不應該將羅盤當成旋轉門。所有的人都是有用的,但沒有一個人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我看起來不可或缺,那不是因為我真的促成了什麼,而是由於大夥兒喜歡我。所以,如果一定要把功勞送給某個人,他們都願意把功勞送給我。

沙皇喜歡我?

亞瑟覺得這個推論聽起來實在荒唐。

雖然那個法國老瘸子這輩子很少說什麼錯話,也不曾做過什麼錯事,而且在選邊站的政治遊戲中永遠能拔得頭籌。

但是,迷信他也不是什麼好事。

因為除了確切的科學,沒有什麼可以阻塞言路,對於任何事情,人們都可以發表不同的看法。

喔!該死!

這句話也是他說的!

深陷塔列朗迷宮的亞瑟終於明白了當年拿破崙的感受,作為一個驕傲的人,你真的很難不想砍死這個瘸子。

但是你絕對不能這麼做,因為你總要慎重考慮塔列朗說的究竟是不是對的,而在大部分情況下,這瘸子總是對的。

不過,雖然這個推論很荒唐,但不如先將其作為一個假設。

雖然亞瑟在外交方面只是新手,但是他查案的老手藝可還沒有丟。

查案就是不斷排除各種可能性,最終留下最接近真相的那一種可能性的藝術。

亞瑟重新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亨利,去幫我列一份名單,其中要包括最近冬宮裡與沙皇接觸密切的官員,尤其是那些對奧斯曼事務發表過看法的人。”

“全部?”

“沒必要提供全部。”

“明白了,爵士。”

“前提是你不在乎自己的晉升速度。”

“呃……”

布萊克威爾聽到這個命令,忽然覺得這王八蛋最好還是回棺材裡再躺三天比較好。

他今晚原本約好了要參加一場彼得堡名媛雲集的文化沙龍,為此他特意置辦了一身漂亮的晚禮服,並且還訂製了一塊嶄新的懷錶。

但爵士的一句話,卻讓他的美好願望全部落了空。

亞瑟看到布萊克威爾那副黯然神傷的模樣,忍不住教訓道:“亨利,平時就叫你多讀讀書,結果你不以為然,還說什麼外交部的各種手冊就已經足夠了。”

他掏出桌上那本普希金送他的《道德經》推到布萊克威爾的面前:“現在我問問你,作為文化參贊的私人秘書,這上面的東西你看得懂嗎?”

布萊克威爾拐彎抹角的替自己辯駁道:“外交官確實應當掌握多門外語,我會的雖然不多,可是……會拉丁語、希臘語、俄語、法語湊合也夠用了吧?”

“也就是說,你看不懂?”

布萊克威爾只當亞瑟是在耍官威,他瞥了眼滿書的方塊字,篤定了亞瑟肯定也看不懂。於是假裝虛心請教,有心揶揄道:“您如果不介意的話,能替我解釋一下嗎?”

“哼!”亞瑟瞧破了他的心思,有心敲打道:“我恆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亨利,這三條,你真是一條不落,全都犯上了。”

“您還真懂啊?”布萊克威爾聽得一愣一愣的:“您該不會是胡亂編的吧?”

亞瑟見這小子油鹽不進,趕不上萊德利一半機靈,正要把他好好修理一番。

不成想門外跌跌撞撞的闖進個小隨員,開口向亞瑟報告道:“爵士,外面來了個俄國外交部的翻譯官,叫亞金夫·比楚林,說是普希金介紹來的。”

“比楚林?”

亞瑟還記得這個名字,這是普希金提到的那位不信上帝的神甫,而且他最近好像還正在翻譯從中國帶回來的諸多典籍。

亞瑟扔下秘書起身理了理衣領:“比楚林先生說了他今天是來幹什麼的了嗎?”

“那倒沒有,不過他給我塞了一份報紙當做憑證,說是如果您不相信的話,就把這份報紙交給您。”

“報紙?”

亞瑟從隨員手中接過報紙,迎面便是密密麻麻的漢字。

報紙的頭一篇便是《法蘭西國作變平復略傳》

於那二十六年間,亂臣武官之盛名不少,只是有一個蓋世之名從古至今罕有可比者,其名呼破拿霸地,又呼拿破戾翁,兩名可單使,又可雙用,雲:拿破戾翁破拿霸地。他自稱雲大皇帝——拿破戾翁也。

乾隆二十六年間,破拿霸地乃生在中地海內一海州,名呼戈耳西加。他父為訟師,或雲其母與武官苟合受胎而生他。拿破戾翁年輕時到法蘭西國京城,攻武學,十幾歲時做守大炮小武職……

亞瑟看到這裡,忍不住嘴角直抽抽。

不消多說,能給拿破崙想出‘拿破戾翁破拿霸地’這種信達雅的中文譯名,又胡亂編排拿破崙的出身,這種地道文章用屁股想都知道,九成九是英國人寫的。

果不其然,作者欄上面赫然寫著:馬禮遜。

馬禮遜這個名字乍看起來或許還比較陌生,但如果提起羅伯特·莫里森這個名字,外交部的不少人就肯定知道是誰了。

他正是新任駐華商務總監、在葡萄牙春風得意的查爾斯·納皮爾將軍的堂兄弟威廉·納皮爾勳爵的秘書兼翻譯官。

既然比楚林肯掏出這種壓箱底的好東西,那亞瑟自然是無論如何都得見上他一面。

不說別的,最少他得把這篇拿破戾翁破拿霸地的評傳給看完不是嗎?

如果時間充裕的話,他甚至還打算把這篇文章譯成法語給路易寄一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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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俄國老BJ

作為在彼得堡學術圈內有口皆碑的俄國漢學奠基人,比楚林的聲名可比他寒酸的打扮顯赫多了。

一件看似洗了無數次、已經失去黑色尊嚴的舊修士袍,袍子的衣襬已經被雪溼透,厚重的積雪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

面容凍得通紅,眉毛和鬍鬚上掛著細密的冰霜,但他的雙眼卻閃爍著熱切的光芒,像是隨時能點燃周圍寒冷的篝火。

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裡,他卻依然穿著一雙東方風格的絲綢布鞋,這種不協調的穿衣風格使得比楚林在步履間總會散發出一種微妙的叛逆感。

窮酸,但又不至於窮的像個乞丐。

體面,但又不完全體面。

如果把他放在繁華的涅瓦大街上,就好比是一滴水掉進了大海,甚至連泛起的漣漪都無人察覺。

畢竟在彼得堡衙門裡辦公的小公務員,至少有一多半都是這樣的感覺。

比楚林先生身上唯一能讓人感覺出異樣的地方,也就只有被他捧在手中的《聖經》和胸前掛著的小十字架了。

雖然他本人未必喜歡這麼打扮,但這也沒什麼辦法。

誰讓他爸爸是神甫,他爺爺是神甫,他太爺爺也是神甫呢?

在比楚林家族,就連《聖經》和十字架都是祖傳的。

天知道他們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事這個行當的,或許他們家幹這一行的歷史比羅曼諾夫王朝的歷史還要久。

在比楚林看來,他們家和羅曼諾夫家家唯一的區別就在於,羅曼諾夫家是世襲沙皇,而比楚林家則是世襲神甫。

莊稼漢們想象不到沒有沙皇的日子,而且也同樣無法接受被他們視為宗教楷模的神甫家族中出了一個‘背離上帝召喚’的孩子。

自打亞金夫·比楚林一生下來,村裡人就都說他是天生要為上帝服務的。

循規蹈矩的在神甫家庭中成長,到了年紀便被送到喀山神學院進修,然後又像他父親一樣成為了一個教區神甫。

對於這種情況,年輕時期的比楚林也不是沒有反抗過,他要緊緊地把命運攥在自己的手中!

但,話又說回來了,想法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神學院的課程幾乎完全為培養神職人員設計,教授的知識和技能在世俗職業中用處不大。

至於打工這方面,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不可能打工的。種地又不會種,就只有唸經這種東西,才可以維持得了生活。進教堂感覺像回家一樣,唉,那能怎麼辦呢?

不過,既然只會唸經,那就要把《聖經》念好念透。

本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沙皇’的想法,比楚林發憤圖強,在主持聖禮、婚禮和葬禮之餘,堅持鑽研《聖經》,並一連發了好幾篇神學論文。

而這樣刻苦的精神,很快就吸引到了俄國東正教會最高機構神聖主教會議的注意。

此時,正逢俄國政府組建BJ東正教傳道團,於是在總檢察長的強力推薦下,年富力強、學識淵博的亞金夫·比楚林神甫當仁不讓的被任命為了團長,奉命前往BJ傳教。

而他這一去,可就真是‘此一去,如魚入大海,鳥上青天,再也不受羈絆’了。

不過,比楚林並沒有忘記沙皇對他的期待,即便遠在千里之外,他依然在好好唸經。

美中不足的地方在於,其他傳教士都念《聖經》,但比楚林念《靈寶經》、《上清經》、《太平經》、《金剛經》《法華經》還有《阿含經》。

當然了,在老BJ,他還唸了不少四書五經。

要不是大清國不讓洋人考科舉,比楚林覺得自己不說中進士,起碼弄個舉人出身還是綽綽有餘的。

“閣下便是亞瑟·黑斯廷斯先生?”比楚林略微躬身,聲音裡摻雜著沙啞和倦意,顯然彼得堡的天氣把他凍得不輕。

“這麼說來,您就是亞金夫·比楚林神甫了?”亞瑟好奇的打量著這位號稱擁有多年駐外經驗的修士:“我聽說您在BJ待了十四年?”

“看來普希金先生把我的經歷都告訴您了。”

“您會說漢話嗎?”

比楚林謙虛的應道:“當然會說,但難免夾帶些俄國口音……”

“您稍等。”亞瑟抬手打斷了比楚林,旋即從兜裡摸出了一張紙:“這上面寫的什麼,您能用漢話念給我聽聽嗎?”

比楚林伸著腦袋盯著那張紙,猶猶豫豫的問了一聲:“您紙上這幾個字雖然是漢字不錯,但看起來就像是胡寫的,沒什麼具體意義。”

“您不用管這些,我只是想知道這幾個字用漢話怎麼念。”

比楚林瞧了一眼亞瑟,脫口而出道:“哎呦喂,巴黎倍兒甜!”

亞瑟的臉上浮現了滿足的笑容,他回味了好一陣子,這才豎起大拇指誇讚這位喀山的爺:“您真是謙虛了,我連半點俄國口音都沒聽出來,您不愧是在BJ住了十四年的。對了,您在BJ是住在哪裡的?”

比楚林雖然能理解亞瑟的好奇心,但他還是免不了覺得這位英國外交官多少沾點神經病。

且不論先前那幾個漢字的事情,就算他現在告訴亞瑟傳教士團的居所,這傢伙能知道那地方在哪兒嘛?

不過出於禮貌,比楚林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我們所有人都住在安定門裡,雍和宮和東直門之間的東正教館,那裡比較安靜,而且俄國商隊通常都是從東直門出入,所以住在那裡也方便和他們聯絡。”

說到這裡,比楚林微微吸了口氣,似乎想把嘴邊那點寒冷全都驅散。

他搓了搓凍紅的雙手,當年種種熱鬧場景浮現眼前,語調中帶著一絲懷念:“安定門外的商隊常年絡繹不絕,那些毛皮、香料和茶葉像長了腳一樣流出流進……”

亞瑟嘀咕了一句:“住處和雍和宮離得近?怪不得您除了漢學以外,還懂藏學和蒙學了。我記得那裡住了不少喇嘛吧?”

亞瑟這話一出口,這下換成比楚林吃驚了。

“您……您也在那附近住過?”

“不,不……您別誤會。”亞瑟頓了一下:“我的家庭教師曾經跟隨阿美士德伯爵的使團出訪過BJ。”

為了加深可信度,亞瑟還補充了一句:“嘉慶二十一年。”

“喔喔!”比楚林拍了拍腦袋:“我差點忘了,您的家庭教師好像是在東印度公司待過是吧?”

他掰著手指頭數道:“嘉慶二十一年,那時候我還在中國呢。我是嘉慶十三年去的,嘉慶皇帝駕崩那年被召回的彼得堡。”

亞瑟小心翼翼地探聽道:“我聽普希金先生說,您被召回是由於宗教上的問題?”

沒想到比楚林對此沒有半點想要掩飾的意思:“其實宗教上的問題倒是次要的,我知道,普希金先生肯定告訴您,由於我是個無神論者,對傳教工作不上心,再加上說了些過激言論,所以才把皇上惹怒了。但實際上……”

“過激言論?您說什麼了?”

比楚林盯著亞瑟看了半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而問道:“您的信仰堅定嗎?”

“當然了。”亞瑟一臉嚴肅的回道:“我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您怎麼能這麼侮辱我呢?要知道,由於國王陛下和內閣的命令,我去年可是剛剛才從天主教改宗成了英國的國教徒。”

比楚林聞言差點沒忍住笑出聲:“抱歉,那我得提前知會您一聲,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會冒犯您的信仰。”

“我向上帝發誓,您最好不要這麼做。”

比楚林壓低嗓音在亞瑟耳邊道:“我其實就說了一句話——我覺得耶穌和孔夫子其實沒什麼不同。”

語罷,比楚林還偷偷摸摸的翻開了他手中的《聖經》,展示在亞瑟的面前。

亞瑟初時還沒發現不對,但他略一細看,立馬察覺比楚林的《聖經》原來是內有乾坤。

雖然爵士平常對宗教事務不怎麼上心,但他起碼記得《聖經》的第一句應該是——起初,神創造了天地。

而不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比楚林咳嗽了一聲,旋即把《聖經》重新夾回腋下:“您知道的,部裡的工作很無聊,我總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上班無聊歸無聊,不過您無聊的時候就幹這個?”

或許是由於亞瑟是普希金介紹來的人,而且又是個精神有點問題的英國佬,所以比楚林在亞瑟面前明顯很放得開,就連這種搞不好會被判處二次流放的小秘密都毫不吝嗇的分享了。

比楚林深以為然的點頭道:“實不相瞞,我天天都在幹這個。上班的時候偷著看《論語》,這世上再不會有比這更刺激的事情了。”

亞瑟聞言一時語塞,即便是撞破雨果的興趣愛好時,他都沒有沉默這麼久。

好心的英國特務想了半天,難得的說了句真心話:“您這麼幹風險實在是太高了。要不這樣吧,我那裡還存著幾本埃爾德·卡特的,您感興趣嗎?”

‘不可腐蝕者’比楚林輕輕搖了搖頭,他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念經,對通俗實在是提不起興趣。

生在俄國,他是神甫。

生在印度,他是古魯。

生在奧斯曼,他是伊瑪目。

要是生在東土大唐,他就算不是東渡的鑑真,也得是去西天取經的唐僧。

但可惜的是,本該在他手底下充當大弟子的孫猴子和早禿的沙僧,現在還不知道在南美洲的什麼地方飄著呢。

不過萬幸的是,那頭從約克夏來的豬倒是讓他碰著了。

比楚林笑呵呵的開口道:“您放心吧,其實我的上司們一般也不會和我較真,只要不鬧到沙皇陛下那裡,就出不了什麼大事。而且我一直覺得,我上次之所以被懲辦,主要是由於經濟上的事。”

亞瑟詫異的問道:“您還有經濟問題?”

他無論從什麼角度都想不出一個外派的傳教士能從什麼地方貪汙。

比楚林憤憤道:“這可不是我有經濟問題,而是傳教團的經濟情況出了問題。按照俄國東正教會的規定,教士不得從事商業活動,尤其是未經教會批准的貿易行為。但是我們的傳道團長期經費短缺,要是再不讓我們搞點縫縫補補的小生意,幾十個人別說傳教了,就連吃飯都成問題。本來東正教會瞭解我們的難處,所以對我們的生意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是後來由於我在傳教團管理問題上和教會起了衝突,所以他們就把我做生意的事情捅到了皇上那裡,說我這麼幹有辱宗教形象,還攛掇著把我給流放去了西伯利亞。要不是十二月黨人起義引發了新皇帝對東正教會的全面審查和清洗,我這會兒弄不好還待在那個該死的瓦拉阿姆島上充當俄國魯濱遜呢。”

亞瑟打趣道:“聽起來漂流生活很不愉快?”

比楚林指著漫天的雪花道:“您看見這天上的鵝毛大雪了嗎?瓦拉阿姆島上的冬天比這冷十倍,而且我花費了五年的時間,都沒找到我的星期五!”

亞瑟安慰道:“往好處想想,至少您的命運比魯濱遜要好得多,您只在荒島上待了五年就重返文明世界了。”

比楚林回想起往事還是覺得憤憤不平:“但起碼魯濱遜流浪荒島是出於天災,而我被流放則是純粹的人禍。”

亞瑟望著比楚林凍得發紫的鼻頭,這才想起應該邀請這位先生進去坐坐:“抱歉,和您聊天總會讓人忘記時間。不如咱們進去聊,我的辦公室有滾燙的火爐,咱們煮上茶炊弄些甜點慢慢說?”

比楚林聽到這話,也猛地想起了他今天前來拜訪的目的:“不,這也不能全怪您。聊天確實很有意思,我都忘了我今天是來邀請您去我們的私人聚會做客的了。”

“私人聚會?”亞瑟忍不住笑道:“普希金先生也會去嗎?”

“不,這次他不在。”比楚林開口道:“昨天皇上剛剛批准他出版《普加喬夫史》,當然了,和往常一樣,皇上在普希金的原稿上加上了很多批示,所以普希金正忙著修改他的稿件呢。”

“聽起來真不幸……”亞瑟開口道:“我最討厭別人在我寫好的稿子上圈圈點點了。”

比楚林點頭道:“我也一樣,不過這次不一樣。這次皇上給普希金批了兩萬盧布貸款用於出版《普加喬夫史》,所以他就連改稿子都改的相當樂呵。”

亞瑟聞言頗為失望道:“這麼說的話,看來明天我最好還是不要去打擾他了。”

“明天?明天您用不著登門拜訪。”

比楚林從懷裡摸出一封請柬:“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今天大臣知道我下班後要找來拜訪您的時候,讓我順便把這封請柬捎給您。明天晚上我們的外交大臣內塞爾羅德伯爵家裡要辦舞會,普希金也會出席,您今天晚上最好多練練馬祖卡舞,我向您保證,在彼得堡的宴會上馬祖卡舞遠比華爾茲更能派上用場。”

“內塞爾羅德伯爵?”亞瑟愣了一下,方才接過那份請柬:“除了我和普希金先生以外,那場舞會還有什麼人去?”

“嗯……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比楚林琢磨了一下:“像是蘇沃洛夫公爵、科楚別依公爵這些彼得堡的名流肯定是都要請的……再有的話,估計就是一些文化圈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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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彼得堡的東方學會

相較於英國大使館附近的豪華屋舍,比楚林在彼得堡的租屋顯得簡陋了不少。

這是一棟老舊的兩層小樓,外牆刷著灰白的石灰,斑駁的牆面和有些老舊的窗框顯示出這房屋的年代久遠。冬天的雪堆積在窗臺上,屋簷下垂著的冰柱,只看一眼便讓人感覺凍得要犯痔瘡。

不過好在這房子的地理位置不錯,就位於貫穿了彼得堡市中心的豌豆街上。

雖然豌豆街上找不到什麼顯眼的貴族府邸、商人宅邸或者奢侈品商店,但這裡卻遍地都是小商鋪和廉價旅館,是個適合普通市民居住的好地方。

由於這裡距離車站和冬宮廣場都很近,而且生活也很方便,所以像是比楚林這樣的中低層小公務員都喜歡在這裡租房子。

亞瑟跟著比楚林順著臺階上了樓,經過門廊的時候,可以發現頭頂吊著的一盞舊鐵燈籠。

燈籠的燈罩已經泛黃,燈光微弱,顯然是為了省油而長時間未換新。

比楚林的房間門外還掛著一個木質十字架,這既是一種宗教的象徵,也是在向外人表明這裡是一名教士的住所。

不過,亞瑟一聯想到比楚林的人生經歷,還是覺得門前掛個十字架頗有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味道。

趁著比楚林開門的工夫,亞瑟注意到他腳下的地面上堆放著幾塊劈柴。

這些柴火的斷面粗細不一,應該是比楚林親自用斧頭劈好的,因為正經砍柴人售賣的木頭應該不會隨意成這個模樣。

比楚林用鑰匙開啟門,他剛把手裡的《聖經》放下,便著急忙活的跑去生火煮茶炊。

他一邊忙活還一邊解釋道:“我這房子雖然從外面看起來不怎麼樣,但住起來其實挺舒服的。”

亞瑟笑了笑,沒有直接接話,而是環顧了一下屋內的佈局。

屋子不大,但比楚林顯然盡力將它安排得井井有條。

門廳正對著客廳,牆角立著一個簡陋的木製書架,上面堆滿了書籍和手稿,甚至還有幾卷已經泛黃的羊皮紙。

書架旁的地板上堆著一些雜物,幾個不知道裝著什麼的木頭箱子、一隻破舊的菸鬥盒,以及一頂似乎在冬天很管用的毛皮帽。

客廳中央放著一張方桌,桌上鋪著一塊舊桌布,四周圍著幾張木椅,椅子的扶手已經磨損得露出了木紋。

亞瑟隨意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發現桌上的茶壺和幾隻陶杯顯然是從東方帶回來的,杯子的釉面上繪著五彩斑斕的精緻圖案。

“這是從BJ帶回來的吧?”亞瑟拿起一隻茶杯端詳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看來您在那兒過得還挺奢侈的。”

比楚林從火爐旁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隻舊菸鬥,嘴角一咧:“奢侈?不敢當。這些東西只是在集市上順手買的,價錢很便宜,比我這套租來的房子還划算呢。”

說話間,火爐裡已經燒起了熊熊火焰,比楚林麻利地將一個小鐵壺放在爐架上,不一會兒就有水汽升騰而起,屋內的寒意被火爐的熱氣和壺中冒出的茶香驅散了不少。

亞瑟的目光從火爐轉向牆上,注意到了一幅比楚林戴著清朝官帽的肖像,以及貼在木板上的手繪地圖,旁邊還釘著幾張寫滿漢字的小紙條。

《身著中國服飾的亞金夫·比楚林》亞歷山大·奧爾洛夫斯基,1828年

他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紙條上用工整的漢字和俄文對照記錄了不少句子,其中還有幾句熟悉的儒家經典譯文。

而被他擺在最顯眼位置的赫然是節選自《論語》的名言——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聯想到比楚林曾經被流放的經歷,以及現在苦中作樂的樂觀心態,他喜歡這句話也就不難理解了。

人人都喜歡與自強不息的人物交朋友,就連英國老特務也不例外。

雖然接觸時間並不長,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喜歡這位看起來與主流格格不入的俄國‘松柏’。

將視線挪向牆壁的另一邊,那上面掛著幾幅字跡清秀的中文書法作品,書法下方的書桌鋪著一塊舊布,壓著幾塊鵝卵石,顯然是為了防止紙頁被風吹亂,桌上擺放著一個油燈和一堆書籍和未完成的手稿,其中既有《四書五經》註疏以及一些未翻譯的漢學資料,甚至還有幾卷用絲線捆紮的滿文、蒙文和藏文典籍。

不消多說,這些書一定是比楚林只能住在這間小房子的罪魁禍首。

在這個年代擁有如此多的藏書到底是多麼奢侈的一件事,亞瑟對此簡直再清楚不過了。

當年他還在倫敦當臭腳巡的時候,想從舊書店裡淘換一本缺頁、封面破損的老,都得咬著牙攢上一週的錢。

而如果他看中了一份四開本的精裝舊書,那就算精打細算的過日子,也得攢上一個月的錢。

像是埃爾德這樣熟悉亞瑟的人都知道,要想激怒這位看起來彬彬有禮的約克夏紳士,光靠言語挑釁是很難成功的。

你如果真想惹他生氣,只要朝他的藏書上吐一口吐沫就行了。

至於如何激怒卡特先生?

道理其實是一樣的。

倫敦大學的學生都是愛書之人,埃爾德的藏書同樣是他的命根子。

美中不足之處在於,埃爾德的藏書通常都是某些特定型別。

亞瑟望著比楚林滿屋子的收藏品,一時起了收購的心思:“您這幅‘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的書法對外出售嗎?我願意出兩百盧布。”

比楚林轉過身,遞給亞瑟一杯熱茶,並沒有直接回絕,而是試探似的回了一句:“爵士,君子不奪人所愛,不強人所難。”

亞瑟聞言不禁大失所望,但比楚林看見亞瑟的神色,卻彷彿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得:“您聽懂了?”

他原本以為普希金是在誇大其詞,一個英國外交官怎麼可能有什麼漢學根基呢?

至多至多也就是懂點皮毛,會說幾句廣東話罷了。

但現在看來,弄不好他還真深入研究過。

忽然發現同好者的喜悅一下子衝昏了比楚林的頭腦,他把菸鬥往桌上一放,顧不得火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冒出的熱氣,興沖沖地湊到亞瑟面前,雙手一攤,眼裡閃著光:“說說看,爵士,您是怎麼學會漢語的?光跟著家庭教師學習肯定做不到這種程度,您難道也在BJ住過?”

亞瑟見比楚林的反應,原本還想謙虛幾句,結果對方急切的表情讓他只好微微一笑,端著茶杯道:“算不上學會,只是在倫敦時偶爾接觸過一些漢學材料,感興趣就研究了一點。至於住在BJ……”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調侃:“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您這樣的好運氣。”

“好運氣?”比楚林一聽,竟笑得咳嗽了兩聲:“閣下,您怕是不瞭解,咱們這些人住在BJ的日子可是苦得很!別看我帶回來這麼多書,都是當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錢換的。那時候在BJ,想吃上一頓正經的俄國燉菜都是奢望。”

“是嗎?”亞瑟似笑非笑:“可我看您這滿屋子的書,可比一鍋燉菜值錢多了。”

比楚林眯了眯眼,顯然對亞瑟這句話深以為然。

亞瑟轉而問道:“那您呢,您又是怎麼學會的漢語?”

“我?”比楚林笑呵呵的:“我最開始是從天主教修士手裡弄到了一本拉丁文-中文詞典。但是作為學習資料,那本詞典顯然不太適合我這樣的初學者,而是適合那些已經初步掌握了漢語的人。於是,我開發了自己的方法。”

“什麼方法?”

“我只要閒下來就會到BJ的街道上行走,四處逛衚衕。遇到不認識的東西,我就會請物品的所有者告訴我那是什麼,並用漢字寫下來。隨後,我的漢語老師會核對字詞的正確性。這種實踐讓我接觸到了不同社會階層的中國人,尤其是政府官員和郊區的農民。”

說到這裡,比楚林往牆邊的書架走去,指著一卷裝訂整齊的漢文典籍說:“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亞瑟站起身走近一看,那書頁上密密麻麻寫著漢字,偶爾夾著幾行俄文註釋,字型剛勁有力:“讓我猜猜……”

他用手指輕輕劃過封面,眉頭越皺越緊,就像是費了好大的勁似得:“這是《太平經》?”

“沒錯!”

比楚林撫掌笑道:“這是我從BJ帶回來的抄本之一,整理得相當費勁兒。我原本只是好奇這些經書裡到底講了些什麼,沒想到越研究越著迷。您知道嗎?他們講的天地運轉、道德修養,與東正教竟然有那麼幾分相似。”

亞瑟端著茶杯站在一旁:“您是說,傳教士也能從道教裡學到東西?”

“當然!”非典型傳教士比楚林回答得乾脆利落:“學問無界,智慧更無界。我們可以從任何文化中汲取養分,關鍵在於有沒有一雙願意發現的眼睛。”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哦,對了,閣下,您剛才提到的那幅書法——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這其實我不是買來的,是一個在BJ的朋友送的。”

“朋友?”亞瑟挑了挑眉。

“那倒不是。”比楚林搖頭笑道,“是一位書法家,姓王。他是理藩院主事,性格爽朗,很欣賞我的研究精神。有一次見我對書法感興趣,就親手寫了這幅字送我。您知道,他們的筆法和我們的完全不同,講究‘氣韻生動’,不是隨便寫寫就能達到的。”

說到這裡,比楚林還興沖沖的跑到雜物箱邊挑挑揀揀好半天,然後獻寶似得取出了一根毛筆。

比楚林鋪好了紙張,看這架勢,應該是準備現場給亞瑟上一課。

比楚林坐定,提起毛筆在墨水瓶裡蘸了些墨,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下‘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八個大字。

他一邊寫,嘴裡還一邊唸叨著:“這根筆是我從BJ帶回來的,京城的書法家用的都是這種狼毫筆。閣下,您可能對這些細節不太瞭解,但書法這門藝術啊,器具比技巧還重要。”

比楚林的筆法流暢,氣韻貫通,顯然用心頗深。他寫完後,把筆一擱,將字幅輕輕抬起,放在桌上的燈火前,仔細欣賞了一番,然後才遞給亞瑟:“您看,這就是氣韻生動的精髓。您要是喜歡,我這次就不賣了,直接送給您吧。”

亞瑟捧著比楚林的墨寶瞻仰了半天,雖然夠不上書法家的級別,但絕對當得起工整端莊的評價,至少他的字要遠遠比亞瑟寫的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了亞瑟的心聲,比楚林竟然把毛筆一橫遞到了亞瑟的面前:“您要不要試試?”

有了比楚林珠玉在前,面對他的邀請,亞瑟第一時間竟然打起了退堂鼓。

比楚林看出了他的緊張,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別擔心,爵士。我第一次學漢字的時候,連‘一二三’都寫得歪七扭八。您只管試試,重要的是感受握筆時的力量和平衡,這才是書法的樂趣所在。”

亞瑟轉而一想,寫的不好貌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英國佬會寫漢字,這首先就應該予以表揚了。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從比楚林手裡接過毛筆,蘸了點墨,小心翼翼地在紙上寫下一個“室”字。他的動作顯得生疏,但力求工整。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冷凍手,又或者是因為緊張,所以筆畫之間的粗細控制得並不均勻,幾個轉折處還洇出了一團團墨跡。

“嗯……”比楚林湊過來,捏著下巴打量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看得出來,您對結構的理解不錯。雖然不夠熟練,但已經有了幾分形神了。”

“形神?”亞瑟看了看自己的“室”字,又看了看比楚林的,忍不住失笑:“恐怕我的形神就像是一個醉漢試圖模仿軍官行軍禮吧。”

“您太謙虛了!”比楚林擺了擺手:“別忘了,書法是一個不斷進步的過程,貴在堅持。來,接著寫下去,把整句寫完。”

“要不我還是換個短的吧。”

亞瑟換了張紙,想著寫點熟悉的,他摒住呼吸,聚精會神。

比楚林饒有興致的在旁邊觀望著,屋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比楚林只得撇下亞瑟,跑去拉開房門。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寒冷的彼得堡冬夜氣息立刻湧入了屋內。

比楚林站在門口,看到門外幾位熟悉的身影,不禁咧嘴笑了:“你們這些人,大冷天跑來找我,是不是又想蹭茶喝?”

“豈止是蹭茶!”

為首的謝爾蓋·利波夫佐夫哈哈大笑,一腳踏進屋裡。他穿著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甩掉帽子上的雪花:“我們可是帶著好訊息來的,順便看看你這個藏書家最近有沒有把自己凍壞。”

“藏書家?這我怎麼敢當呢。”

“你要是不敢當就沒人敢當了,誰不知道當年你從中國離開的時候,足足帶回來400普特的資料,光是運費就花了750盧布。彼得堡亞洲博物館裡面的藏書,有一多半都是你貢獻的!”

他身後,瓦西里·索洛米爾斯基摘下圍巾,眼中閃著笑意:“亞金夫,你這地方可真夠簡樸的,連把像樣的椅子都沒有。外交部一年給你發1200盧布,還有300盧布文具補貼。這些錢你揣在兜裡不花,故意住在這種地方,是不是怕住的房子太好,我們這些文人來了賴著不走?”

“這叫‘室雅何須大’,你不懂。”克拉耶夫斯基接過話茬,放下手裡的禮盒:“亞金夫,這可是我特意從茶葉商那裡拿來的好貨,不知道比得上你從BJ帶回來的那些沒?”

奧多耶夫斯基一邊拍著凍紅的手,一邊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我看啊,他乾脆在這兒開個東方學沙龍好了,畢竟他是我們亞洲司的驕傲,連科學院都給他頒獎了。今年科學院德米多夫獎獲獎書籍——《衛拉特或卡爾梅克人的歷史回顧:從15世紀至今》,作者:亞金夫·比楚林!”

最後進來的克雷洛夫滿臉笑意的把門帶上:“這地方雖然小,但暖和得很。比貴族府邸可要有人情味多了。”

比楚林趕緊招呼大家進來:“自己找地方坐下吧。不過我要提醒你們,這屋裡可沒什麼好東西,湊合著喝我的茶吧。”

說完,他轉身去火爐邊重新燒水。

但剛走到一半,他才想起了亞瑟還在呢,於是又折返回來,替亞瑟介紹道。

“差點把您給忘了!我來給您介紹,這位是謝爾蓋·利波夫佐夫,和我一樣都是亞洲司的翻譯,對滿文造詣極深,就是他負責的滿文《新約聖經》的翻譯工作。這邊的索洛米爾斯基是文學圈的活躍人物,四年前我們曾經一起在外交部組建的東西伯利亞探險隊工作。至於這位,克拉耶夫斯基,那更不用說,是俄羅斯文學評論的中堅人物。而奧多耶夫斯基與克雷洛夫,他們兩您肯定早就聽說過,都是俄國的大文豪和知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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