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千年的狐狸

大不列顛之影·趨時·4,756·2026/3/26

在倫敦的威斯敏斯特地區,存在著這麼一條紳士政治的中軸線。 在這處囊括了蓓爾美爾街和聖詹姆士街的小區域內,匯聚了國家美術館、佳士得拍賣行、旅行傢俱樂部、陸海軍俱樂部、牛津劍橋聯合會、東印度公司三軍會和攝政王府等倫敦著名地標。 而這樣具有影響力的地段,自然也少不了政治的存在。 聖詹姆士街60號的布魯克斯俱樂部、聖詹姆士街20號的佈德爾俱樂部,以及橫跨聖詹姆士街37-38號的懷特俱樂部,唯有加入了這些俱樂部,才算是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通往英國政壇的敲門磚。 只不過,那些摩拳擦掌亟待在政壇大展拳腳的紳士們在加入俱樂部之前,最好先掂量好自身的份量,打聽好這些俱樂部究竟是誰的地盤。 作為英國政壇歷史最悠久、聲名最顯赫的俱樂部,能夠加入懷特俱樂部一直被英國貴族視為身份與地位的象徵。 不過在1693年,這間俱樂部成立之初,這其實只是一間由弗朗西斯·懷特先生在科文特花園市場開設的巧克力屋。 只不過由於這裡的巧克力味道實在不錯,所以便成了貴族們聚會暢飲熱巧克力的時尚場所,並逐漸演變為專屬託利黨貴族、王室支持者的私密俱樂部。 而在一個多世紀後的現在,懷特俱樂部已經成了託利黨極端保守派、那群崇尚復古的保王黨人的大本營了。 而這一點也反映在他們花樣繁多的內部規定上,譬如說,這裡是倫敦為數不多的不接納女性入會的俱樂部,而這項規定他們還將繼續保留到200年之後。 至於佈德爾俱樂部,這裡同樣是託利黨成員的聚會場所,並且同樣屬於託利黨保守派。只不過有了懷特俱樂部的襯託,佈德爾的會員們就顯得開明許多了。 這一點也能從佈德爾俱樂部的建立歷史上反映出來,這裡的創始會員們原本就是那些遭到懷特俱樂部排斥而脫離的保守紳士,他們常常以“鄉紳保守派”自居,並以此來與懷特俱樂部劃清界限。 而現如今,佈德爾俱樂部無可爭議的領袖便是那位大不列顛最受尊敬的紳士——第一代威靈頓公爵,亞瑟·韋爾斯利。 而上世紀從懷特俱樂部分裂出來的,除了佈德爾俱樂部以外,還有布魯克斯俱樂部。 佈德爾紳士們遭到驅逐的原因是不夠保守,而布魯克斯紳士們遭到驅逐的原因則是過於自由。 沒錯,布魯克斯俱樂部的創始會員正是二十七位輝格黨貴族,而在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的輝格黨在野時期裡,這裡長期都是輝格黨人抱團取暖的地方。 而且,布魯克斯俱樂部的玩樂風格與注重權威和排場的懷特俱樂部以及注重用餐禮儀的佈德爾俱樂部都有所不同。 總結起來,那就是布魯克斯紳士們除了政治謀劃以外,其餘時間都在玩紙牌和打賭。 而這裡最令人震驚的一場賭局,便是1785年喬蒙德利勳爵支付了兩畿尼訂金給德比伯爵,二者約定,如果德比伯爵能在距離地面一千碼的熱氣球中與女子行房,便可再獲得500畿尼的賭注。 遺憾的是,儘管艦隊街的記者們千方打聽、百般滲透,但終究棋差一著,以致於我們至今仍未得知這場賭局的結果。 但不論如何,僅就布魯克斯俱樂部的行事風格來看,這裡的風氣確實自由,懷特俱樂部的老派紳士決定驅逐這幫傢伙確實也有充分的理由。 但是布魯克斯俱樂部歸根結底還是社交屬性偏重,並不適合討論一些嚴肅的政治議題。 所以,現如今輝格黨早已將政治中心遷移到了輝格黨黨鞭、前戰爭大臣、哈德遜灣公司及紐西蘭公司董事愛德華·埃利斯成立的改革俱樂部當中。 那麼,相對應的,託利黨團,或者說保守黨團的駐地在哪兒呢? 馬車在聖詹姆士街盡頭的石板路上嘎吱一聲停下,細雨淅瀝,冷風從蓓爾美爾街方向穿過巷口。 迪斯雷利抬起頭望著這幢聳立在眼前的建築,心裡一時有些發怵。 這是一幢看似並不起眼的喬治式聯排屋,褐磚外牆素樸端整,門廊上懸掛著一塊深藍底金字的牌匾,低調得幾乎要與街景融為一體。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幢宅邸可不是什麼尋常俱樂部。 這是保守黨的中樞,是託利主義的總參謀部。 而這裡,也是全世界第一個知道羅伯特·皮爾將會出任下任首相的地方,因為那場威靈頓公爵召集黨員支援皮爾重組內閣的會議,就發生在卡爾頓俱樂部的私密包廂當中。 聖詹姆士街94號,卡爾頓俱樂部。 “到了,先生。”馬伕輕聲提醒。 迪斯雷利沒立刻回應,他伸手取出懷裡的那封信,信封上的墨跡有些返潮,摸起來黏糊糊的。 信箋上的內容也不長,甚至可以說是簡短至極,但分量卻沉得像磚那麼重。 ——迪斯雷利先生:盼今晚八時至卡爾頓俱樂部一敘,閣下之言,公爵與我共欲親聆。 ——羅伯特·皮爾 這句話讓迪斯雷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倒不是因為受寵若驚,而是因為他把拉亞瑟入黨的事情辦砸了。 想到這兒,迪斯雷利就禁不住嘆氣,但他終究還是下了車。 雨滴打在他的禮帽上,他沒有打傘,只是順手將披風往裡一裹,深吸一口氣,朝大門走去。 門前沒有迎賓的侍者,沒有門童,只掛著一盞昏黃的煤氣燈,映出門環上一枚微不可見的盾形紋章,上面刻著一行黑底金字的拉丁文:Conservare quod bonum est(保守其善者)。 他剛抬起手,門卻“咔噠”一聲自行開啟,彷彿早已等候多時了。 門後是一個寬廣厚重的前廳,穿著剪裁得體、胸前彆著金色鑰匙徽章的年長男管家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話,轉身將他引入室內。 他們穿過厚重的地毯、路過幾幅傑出託利黨人的畫像,拐入一條昏暗的走廊,那盡頭正有一扇半掩的門,裡面正隱隱傳出威靈頓公爵威嚴的嗓音。 “布里斯托爾的選情怎麼樣?” 皮爾爵士沒急著回答,他先翻了一眼手上的備忘錄:“形勢不算樂觀,但比1832年要體面得多。目前的選情大致如我們所預測,七成的鄉村選區依舊牢牢在我們手中……不過,這當然也意味著城市選區依舊牢牢不在我們手中。” 威靈頓公爵抿了一口雪莉酒,一如既往的冷淡道:“我不指望每個市鎮選區的選情都能像倫敦這麼出色,但我們在謝菲爾德和伯明翰的支援率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太像投降書了?” 皮爾爵士無奈的揉了揉太陽穴:“閣下,我向來用詞謹慎,也不願稱之為投降,我更願意說,在部分市鎮選區,那支援率看起來更像是我們尚未進場。” 這話剛一出口,在旁邊負責倒酒的侍者一個不小心,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威靈頓公爵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羅伯特,你瞧,這位先生似乎在暗示咱們,只要保守黨的支援率不是負數,那就都是潛力股。” 侍者連忙低頭鞠躬:“對不起,閣下,我只是覺得……” “用不著道歉。”威靈頓公爵自嘲道:“自己打了一場滑鐵盧,難道還要不準別人嘲笑嗎?” 皮爾爵士輕咳一聲,藉此打斷這段小插曲:“其實我們真正需要留意的,是中等階級的情緒。他們不像鄉紳那樣聽主教的,也不像工人那樣喜歡聽演講,相對而言,他們更喜歡盯著鈔票。唯有讓他們算明白,支援我們比支援輝格黨更加的有利可圖,他們才會真正把票投給我們。” “所以你才不厭其煩地提到選區協會?”威靈頓將軍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伯明翰和蘭開夏的試點計劃到底值不值得我們這麼折騰?” “坦白說,伯明翰的商人依然喜歡抱怨稅率,蘭開夏的紡織廠主照樣對原料價格的高漲頗有微詞。”皮爾爵士頓了頓:“但這兩地的新成立保守黨選區協會至少學會了怎麼用印刷品打贏一場有關佈告欄的戰爭。我們的選票差距已經從十八個百分點縮小到了五個以內。” 威靈頓沉吟了一陣:“那就是說,我們從會戰失利,進步到了區域性拉鋸。” 皮爾微微點頭道:“閣下,在這個季節裡,這已經堪稱保守黨的春天了。” 咚咚咚! 三聲敲門聲,威靈頓公爵和皮爾爵士齊齊望向門前。 迪斯雷利微微一頷首,挺起穿著紫色芙拉克禮服的胸膛:“閣下,爵士,感謝今日召見。” 皮爾放下手中的備忘錄,笑著開口道:“我們也很高興你來了,迪茲,請坐。” 威靈頓公爵則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眼,點了點頭。 迪斯雷利剛剛坐下,調整了一下披風下因淋雨而微潮的外套,便小心措辭道:“二位閣下召見,我大概也明白,多半是為了讓我就那位我們共同關注的朋友……做個簡要說明。” 皮爾微微點頭,抬手示意侍者給迪斯雷利倒酒:“沒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是的。”迪斯雷利輕咳一聲,露出勉強的笑容:“我與他近日有過一席長談。他對您二位的信任毋庸置疑,也感激保守黨一直以來的好意。不過,他目前對公開參與任何政黨事務……仍持審慎態度。” 威靈頓似笑非笑:“審慎?他的回答真的有這麼正式嗎?這聽起來更像是外交公文,他難道把我們當成了帕麥斯頓?” 皮爾低笑一聲,接過話頭,幫忙解圍道:“如果他真把我們當成帕麥斯頓,那恐怕早就用法語附上一句Avec mes plus sincères assurances(謹致以我最誠摯的問候)了。只是用了審慎,那說明我們之間的關係可能還沒那麼遠。” 威靈頓公爵斜倚在沙發上:“迪斯雷利先生,我可以理解亞瑟爵士的謹慎,但我也必須提醒你,這世上對保守黨持謹慎態度的人已經夠多了,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再多一個圍觀者。” “閣下!”迪斯雷利眼見著威靈頓公爵要發怒,連忙開口替亞瑟迴護:“我想他的意思並非漠視,只是……我認為,亞瑟爵士一向對自己的公共形象極為謹慎,尤其在眼下剛剛恢復蘇格蘭場名譽、又與王室走近的節骨眼上,我覺得,他可能不願把任何黨派的標籤過早地貼在腦袋上。” 皮爾微微點頭,彷彿在同意迪斯雷利的辯護:“迪茲,我們瞭解,我很早就認識亞瑟了,或許比你更早。他的審慎,是優點,不是負擔。” 可威靈頓公爵卻依舊不鬆口:“優點?或許吧,不參戰的騎士可以保持盔甲閃亮,外觀漂亮確實算是一種優點。迪斯雷利先生,我不懷疑你的忠誠,也不懷疑你的智慧。但我要提醒你一點。如果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真的如此重視國家前途,如你所說的那樣有遠見有抱負,那他就該明白,在這種關鍵時期,不表態,其實就是一種表態。我對他寄予厚望,我也不懷疑他的勇敢,但……” 皮爾爵士聞言,不由得將目光拋向威靈頓公爵,將他打斷:“閣下!咱們不是說好了嗎?這一次,請相信我的判斷。” 威靈頓公爵聽到這話,半張著嘴停頓了片刻,旋即搖頭道:“罷了,你才是黨魁。” 迪斯雷利聽得心驚肉跳,臉上卻強裝鎮定。 “我知道閣下們的期待。”他硬著頭皮開口,語調誠懇而謹慎:“我也相信,亞瑟不是不願意加入保守黨,他只不過是不想倉促決定而已。” 皮爾爵士見他額前冒汗,知道已經沒必要再向他施壓了,於是便起身送客道:“好了,迪茲,今天就到這裡吧。再次恭喜你在陶爾哈姆萊茨勝選,這段時間回去好好準備,因為後面你還會有更大的挑戰。” “挑戰?”迪斯雷利愣了片刻,他轉瞬明白了過來:“您是說……您打算……” 皮爾沒有明說,他只是笑了笑:“政府需要一些年輕血液。” 他親切地將手搭上迪斯雷利的肩膀:“年輕人總是覺得自己入局太晚,所以……這次我打算早一點。” 他輕輕一推門,親自將迪斯雷利送至走廊,腳步不疾不徐,像極了一位送別學生的導師。 “閣下……我……” 迪斯雷利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千言萬語還是不及深深一鞠躬:“我向您保證,我竭盡全力,最終肯定會帶他一起來的,在最適合的時機。” 皮爾微微頷首:“不急,而且在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之外,我也很看重你。” 語罷,他揮了揮手,示意侍者為迪斯雷利披上披風,目送著他離開了卡爾頓府。 而此刻,卡爾頓俱樂部的包廂內,憋了半天的威靈頓公爵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看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差點要當場跪下來了。” 皮爾輕咳一聲:“他倒也沒那麼誇張,不過……演得確實不賴。” “你也是。”威靈頓公爵眯起眼睛:“你的那句‘政府需要一些年輕血液’,說得我都信了。” “你不信?”皮爾轉過身來,聳了聳肩:“我可真的是打算給他點舞臺的。” “那亞瑟那小夥子那裡?” “無妨。”皮爾爵士回到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反正,您和我原本就沒期待過他會一口應承下來。再說了,他費了那麼大工夫好不容易打入肯辛頓,現在把他叫回來豈不是太浪費了?讓他知道我們非常看重他,讓他明白要與輝格黨保持距離,這就已經足夠了。” ------------

在倫敦的威斯敏斯特地區,存在著這麼一條紳士政治的中軸線。

在這處囊括了蓓爾美爾街和聖詹姆士街的小區域內,匯聚了國家美術館、佳士得拍賣行、旅行傢俱樂部、陸海軍俱樂部、牛津劍橋聯合會、東印度公司三軍會和攝政王府等倫敦著名地標。

而這樣具有影響力的地段,自然也少不了政治的存在。

聖詹姆士街60號的布魯克斯俱樂部、聖詹姆士街20號的佈德爾俱樂部,以及橫跨聖詹姆士街37-38號的懷特俱樂部,唯有加入了這些俱樂部,才算是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通往英國政壇的敲門磚。

只不過,那些摩拳擦掌亟待在政壇大展拳腳的紳士們在加入俱樂部之前,最好先掂量好自身的份量,打聽好這些俱樂部究竟是誰的地盤。

作為英國政壇歷史最悠久、聲名最顯赫的俱樂部,能夠加入懷特俱樂部一直被英國貴族視為身份與地位的象徵。

不過在1693年,這間俱樂部成立之初,這其實只是一間由弗朗西斯·懷特先生在科文特花園市場開設的巧克力屋。

只不過由於這裡的巧克力味道實在不錯,所以便成了貴族們聚會暢飲熱巧克力的時尚場所,並逐漸演變為專屬託利黨貴族、王室支持者的私密俱樂部。

而在一個多世紀後的現在,懷特俱樂部已經成了託利黨極端保守派、那群崇尚復古的保王黨人的大本營了。

而這一點也反映在他們花樣繁多的內部規定上,譬如說,這裡是倫敦為數不多的不接納女性入會的俱樂部,而這項規定他們還將繼續保留到200年之後。

至於佈德爾俱樂部,這裡同樣是託利黨成員的聚會場所,並且同樣屬於託利黨保守派。只不過有了懷特俱樂部的襯託,佈德爾的會員們就顯得開明許多了。

這一點也能從佈德爾俱樂部的建立歷史上反映出來,這裡的創始會員們原本就是那些遭到懷特俱樂部排斥而脫離的保守紳士,他們常常以“鄉紳保守派”自居,並以此來與懷特俱樂部劃清界限。

而現如今,佈德爾俱樂部無可爭議的領袖便是那位大不列顛最受尊敬的紳士——第一代威靈頓公爵,亞瑟·韋爾斯利。

而上世紀從懷特俱樂部分裂出來的,除了佈德爾俱樂部以外,還有布魯克斯俱樂部。

佈德爾紳士們遭到驅逐的原因是不夠保守,而布魯克斯紳士們遭到驅逐的原因則是過於自由。

沒錯,布魯克斯俱樂部的創始會員正是二十七位輝格黨貴族,而在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的輝格黨在野時期裡,這裡長期都是輝格黨人抱團取暖的地方。

而且,布魯克斯俱樂部的玩樂風格與注重權威和排場的懷特俱樂部以及注重用餐禮儀的佈德爾俱樂部都有所不同。

總結起來,那就是布魯克斯紳士們除了政治謀劃以外,其餘時間都在玩紙牌和打賭。

而這裡最令人震驚的一場賭局,便是1785年喬蒙德利勳爵支付了兩畿尼訂金給德比伯爵,二者約定,如果德比伯爵能在距離地面一千碼的熱氣球中與女子行房,便可再獲得500畿尼的賭注。

遺憾的是,儘管艦隊街的記者們千方打聽、百般滲透,但終究棋差一著,以致於我們至今仍未得知這場賭局的結果。

但不論如何,僅就布魯克斯俱樂部的行事風格來看,這裡的風氣確實自由,懷特俱樂部的老派紳士決定驅逐這幫傢伙確實也有充分的理由。

但是布魯克斯俱樂部歸根結底還是社交屬性偏重,並不適合討論一些嚴肅的政治議題。

所以,現如今輝格黨早已將政治中心遷移到了輝格黨黨鞭、前戰爭大臣、哈德遜灣公司及紐西蘭公司董事愛德華·埃利斯成立的改革俱樂部當中。

那麼,相對應的,託利黨團,或者說保守黨團的駐地在哪兒呢?

馬車在聖詹姆士街盡頭的石板路上嘎吱一聲停下,細雨淅瀝,冷風從蓓爾美爾街方向穿過巷口。

迪斯雷利抬起頭望著這幢聳立在眼前的建築,心裡一時有些發怵。

這是一幢看似並不起眼的喬治式聯排屋,褐磚外牆素樸端整,門廊上懸掛著一塊深藍底金字的牌匾,低調得幾乎要與街景融為一體。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幢宅邸可不是什麼尋常俱樂部。

這是保守黨的中樞,是託利主義的總參謀部。

而這裡,也是全世界第一個知道羅伯特·皮爾將會出任下任首相的地方,因為那場威靈頓公爵召集黨員支援皮爾重組內閣的會議,就發生在卡爾頓俱樂部的私密包廂當中。

聖詹姆士街94號,卡爾頓俱樂部。

“到了,先生。”馬伕輕聲提醒。

迪斯雷利沒立刻回應,他伸手取出懷裡的那封信,信封上的墨跡有些返潮,摸起來黏糊糊的。

信箋上的內容也不長,甚至可以說是簡短至極,但分量卻沉得像磚那麼重。

——迪斯雷利先生:盼今晚八時至卡爾頓俱樂部一敘,閣下之言,公爵與我共欲親聆。

——羅伯特·皮爾

這句話讓迪斯雷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倒不是因為受寵若驚,而是因為他把拉亞瑟入黨的事情辦砸了。

想到這兒,迪斯雷利就禁不住嘆氣,但他終究還是下了車。

雨滴打在他的禮帽上,他沒有打傘,只是順手將披風往裡一裹,深吸一口氣,朝大門走去。

門前沒有迎賓的侍者,沒有門童,只掛著一盞昏黃的煤氣燈,映出門環上一枚微不可見的盾形紋章,上面刻著一行黑底金字的拉丁文:Conservare quod bonum est(保守其善者)。

他剛抬起手,門卻“咔噠”一聲自行開啟,彷彿早已等候多時了。

門後是一個寬廣厚重的前廳,穿著剪裁得體、胸前彆著金色鑰匙徽章的年長男管家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話,轉身將他引入室內。

他們穿過厚重的地毯、路過幾幅傑出託利黨人的畫像,拐入一條昏暗的走廊,那盡頭正有一扇半掩的門,裡面正隱隱傳出威靈頓公爵威嚴的嗓音。

“布里斯托爾的選情怎麼樣?”

皮爾爵士沒急著回答,他先翻了一眼手上的備忘錄:“形勢不算樂觀,但比1832年要體面得多。目前的選情大致如我們所預測,七成的鄉村選區依舊牢牢在我們手中……不過,這當然也意味著城市選區依舊牢牢不在我們手中。”

威靈頓公爵抿了一口雪莉酒,一如既往的冷淡道:“我不指望每個市鎮選區的選情都能像倫敦這麼出色,但我們在謝菲爾德和伯明翰的支援率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太像投降書了?”

皮爾爵士無奈的揉了揉太陽穴:“閣下,我向來用詞謹慎,也不願稱之為投降,我更願意說,在部分市鎮選區,那支援率看起來更像是我們尚未進場。”

這話剛一出口,在旁邊負責倒酒的侍者一個不小心,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威靈頓公爵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羅伯特,你瞧,這位先生似乎在暗示咱們,只要保守黨的支援率不是負數,那就都是潛力股。”

侍者連忙低頭鞠躬:“對不起,閣下,我只是覺得……”

“用不著道歉。”威靈頓公爵自嘲道:“自己打了一場滑鐵盧,難道還要不準別人嘲笑嗎?”

皮爾爵士輕咳一聲,藉此打斷這段小插曲:“其實我們真正需要留意的,是中等階級的情緒。他們不像鄉紳那樣聽主教的,也不像工人那樣喜歡聽演講,相對而言,他們更喜歡盯著鈔票。唯有讓他們算明白,支援我們比支援輝格黨更加的有利可圖,他們才會真正把票投給我們。”

“所以你才不厭其煩地提到選區協會?”威靈頓將軍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伯明翰和蘭開夏的試點計劃到底值不值得我們這麼折騰?”

“坦白說,伯明翰的商人依然喜歡抱怨稅率,蘭開夏的紡織廠主照樣對原料價格的高漲頗有微詞。”皮爾爵士頓了頓:“但這兩地的新成立保守黨選區協會至少學會了怎麼用印刷品打贏一場有關佈告欄的戰爭。我們的選票差距已經從十八個百分點縮小到了五個以內。”

威靈頓沉吟了一陣:“那就是說,我們從會戰失利,進步到了區域性拉鋸。”

皮爾微微點頭道:“閣下,在這個季節裡,這已經堪稱保守黨的春天了。”

咚咚咚!

三聲敲門聲,威靈頓公爵和皮爾爵士齊齊望向門前。

迪斯雷利微微一頷首,挺起穿著紫色芙拉克禮服的胸膛:“閣下,爵士,感謝今日召見。”

皮爾放下手中的備忘錄,笑著開口道:“我們也很高興你來了,迪茲,請坐。”

威靈頓公爵則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眼,點了點頭。

迪斯雷利剛剛坐下,調整了一下披風下因淋雨而微潮的外套,便小心措辭道:“二位閣下召見,我大概也明白,多半是為了讓我就那位我們共同關注的朋友……做個簡要說明。”

皮爾微微點頭,抬手示意侍者給迪斯雷利倒酒:“沒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是的。”迪斯雷利輕咳一聲,露出勉強的笑容:“我與他近日有過一席長談。他對您二位的信任毋庸置疑,也感激保守黨一直以來的好意。不過,他目前對公開參與任何政黨事務……仍持審慎態度。”

威靈頓似笑非笑:“審慎?他的回答真的有這麼正式嗎?這聽起來更像是外交公文,他難道把我們當成了帕麥斯頓?”

皮爾低笑一聲,接過話頭,幫忙解圍道:“如果他真把我們當成帕麥斯頓,那恐怕早就用法語附上一句Avec mes plus sincères assurances(謹致以我最誠摯的問候)了。只是用了審慎,那說明我們之間的關係可能還沒那麼遠。”

威靈頓公爵斜倚在沙發上:“迪斯雷利先生,我可以理解亞瑟爵士的謹慎,但我也必須提醒你,這世上對保守黨持謹慎態度的人已經夠多了,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再多一個圍觀者。”

“閣下!”迪斯雷利眼見著威靈頓公爵要發怒,連忙開口替亞瑟迴護:“我想他的意思並非漠視,只是……我認為,亞瑟爵士一向對自己的公共形象極為謹慎,尤其在眼下剛剛恢復蘇格蘭場名譽、又與王室走近的節骨眼上,我覺得,他可能不願把任何黨派的標籤過早地貼在腦袋上。”

皮爾微微點頭,彷彿在同意迪斯雷利的辯護:“迪茲,我們瞭解,我很早就認識亞瑟了,或許比你更早。他的審慎,是優點,不是負擔。”

可威靈頓公爵卻依舊不鬆口:“優點?或許吧,不參戰的騎士可以保持盔甲閃亮,外觀漂亮確實算是一種優點。迪斯雷利先生,我不懷疑你的忠誠,也不懷疑你的智慧。但我要提醒你一點。如果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真的如此重視國家前途,如你所說的那樣有遠見有抱負,那他就該明白,在這種關鍵時期,不表態,其實就是一種表態。我對他寄予厚望,我也不懷疑他的勇敢,但……”

皮爾爵士聞言,不由得將目光拋向威靈頓公爵,將他打斷:“閣下!咱們不是說好了嗎?這一次,請相信我的判斷。”

威靈頓公爵聽到這話,半張著嘴停頓了片刻,旋即搖頭道:“罷了,你才是黨魁。”

迪斯雷利聽得心驚肉跳,臉上卻強裝鎮定。

“我知道閣下們的期待。”他硬著頭皮開口,語調誠懇而謹慎:“我也相信,亞瑟不是不願意加入保守黨,他只不過是不想倉促決定而已。”

皮爾爵士見他額前冒汗,知道已經沒必要再向他施壓了,於是便起身送客道:“好了,迪茲,今天就到這裡吧。再次恭喜你在陶爾哈姆萊茨勝選,這段時間回去好好準備,因為後面你還會有更大的挑戰。”

“挑戰?”迪斯雷利愣了片刻,他轉瞬明白了過來:“您是說……您打算……”

皮爾沒有明說,他只是笑了笑:“政府需要一些年輕血液。”

他親切地將手搭上迪斯雷利的肩膀:“年輕人總是覺得自己入局太晚,所以……這次我打算早一點。”

他輕輕一推門,親自將迪斯雷利送至走廊,腳步不疾不徐,像極了一位送別學生的導師。

“閣下……我……”

迪斯雷利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千言萬語還是不及深深一鞠躬:“我向您保證,我竭盡全力,最終肯定會帶他一起來的,在最適合的時機。”

皮爾微微頷首:“不急,而且在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之外,我也很看重你。”

語罷,他揮了揮手,示意侍者為迪斯雷利披上披風,目送著他離開了卡爾頓府。

而此刻,卡爾頓俱樂部的包廂內,憋了半天的威靈頓公爵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看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差點要當場跪下來了。”

皮爾輕咳一聲:“他倒也沒那麼誇張,不過……演得確實不賴。”

“你也是。”威靈頓公爵眯起眼睛:“你的那句‘政府需要一些年輕血液’,說得我都信了。”

“你不信?”皮爾轉過身來,聳了聳肩:“我可真的是打算給他點舞臺的。”

“那亞瑟那小夥子那裡?”

“無妨。”皮爾爵士回到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反正,您和我原本就沒期待過他會一口應承下來。再說了,他費了那麼大工夫好不容易打入肯辛頓,現在把他叫回來豈不是太浪費了?讓他知道我們非常看重他,讓他明白要與輝格黨保持距離,這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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