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身世之謎

大不列顛之影·趨時·4,533·2026/3/26

“他說起二十多年前的一樁陳年舊事……” 埃爾德微微壓低了聲音,就好像是有人在房間的角落裡意外發現了一個落滿灰塵的盒子,對著它輕輕吹了一口氣:“那是1810年,當時正值隆冬,大雪封路,河道凍裂,風捲著冰碴在山谷裡打旋。在約克郡布拉德福德鄉村地區的某間濟貧院,那天夜裡,破天荒地亮了一整夜的燈。因為一個嘴唇凍得發青的、挺著大肚子的、孤苦伶仃的女人,在那天傍晚獨自一人叩響了濟貧院的大門。” 埃爾德點起菸鬥,慢悠悠的吸了一口:“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也沒有人問她從哪來。接生婆說,她是拄著一根斷掉的木棍,一步一跪地爬到門口的。那女人進門沒幾分鐘就昏了過去,後來是在濟貧院最破的那間石房裡生的孩子。孩子剛落地,她就死了,身上沒找到半張身份證明,死前也沒留下隻言片語。” 馬車輕輕一顛,輪轂碾過一塊鬆動的石板,發出短促的一聲響動。 “由於那時候新《濟貧法》還沒透過,所以濟貧經費相對充足,再加上濟貧院執事為人還算厚道……總而言之,這孩子運氣不錯,他順利的在濟貧院裡活到了六歲,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奇蹟。” 埃爾德調整了一番坐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在他六歲那年,林恩谷農莊的主人,一位當地老鄉紳來濟貧院挑學徒。按理說,六歲的孩子是不在考慮之中的,但是由於他為人機靈、嘴甜、會說話,最後人家還真沒有選那些九、十歲的大孩子,反倒是直接把他給挑走了。只是奇怪得很,聽牧師說,當位把他挑走的老鄉紳前幾年剛死了兒子,弄得整個人成天神志恍惚,可他一看到那個六歲孩子,竟然立馬變得容光煥發,還逢人就說‘是天使送他回來了’。” 埃爾德笑了一下:“聽起來是不是很像傳說故事?天降的孩子、死去的兒子,或者被魔鬼交換過的靈魂什麼的……” 亞瑟依舊沒有回應,他甚至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有意思的是,幾年之後,那莊主又託人上城裡打聽,說是要替他‘侄子’辦一個教區戶籍,身份證明上填的姓是——黑斯廷斯,和那老鄉紳是一個姓。”埃爾德一邊說著,一邊斜眼瞥向亞瑟的側臉:“這事兒我本來沒相信,但弗洛拉說,她姨母家那位牧師,就是當年替那女人開具死亡證明的。當初老鄉紳嚥氣的時候,牧師也在現場,他說老鄉紳直到臨終前還在唸叨,說‘名字是假的,姓也是借的,但眼睛是真的’。” 埃爾德又吸了一口菸鬥,他半晌沒說話,彷彿是在等窗外的風平靜下來,也像是在衡量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畢竟今天他說的可不僅僅是什麼上流社會的八卦,更關乎到他的好朋友亞瑟·黑斯廷斯的身世來歷。 雖然他們倆的關係一直很鐵,但亞瑟一直以來都對自己的家庭成分避而不談,從前埃爾德還不知道原因,但是自從他從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口中聽說了這段離奇的故事,他才總算明白了:這究竟是為什麼。 “後來……當然,這些話是我從弗洛拉那邊聽來的,也不知該不該信。”埃爾德斟酌了半天,緩緩開口道:“畢竟弗洛拉那姨母是出了名的長舌婦,但,有時候她也不全是瞎編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撥了撥菸鬥裡的灰。 “她說,那位姓黑斯廷斯的老鄉紳當年不止是喪了兒子,更確切地說,是……他自己逼死了兒子。” “據說,濟貧院裡那孩子原本也不應該是什麼孤兒。而產子後死在濟貧院的姑娘也不是哪個浪蕩貴族的玩物,她原先是個跟隨鄉村劇團走南闖北的賣唱女,嗓音很甜,一首《巴巴拉·艾倫》能唱得叫人眼眶發熱。” 埃爾德笑了一聲:“有一日,鄉村劇團到了布拉德福德鎮上,那老鄉紳的獨子常去鎮上,好幾次都聽她唱,聽著聽著,就聽出感情來了。後來鄉村劇團要離開了,姑娘便留在了鎮上,為了避嫌,老鄉紳的兒子還特意在隔壁鎮給她租下了一間房子。兩人暗中交往,感情日好,甚至還打算私奔。” “結果呢?”亞瑟罕有的開口問了一聲。 “結果當然是被發現了。老鄉紳派人把兒子在半路抓了回來,關在莊園的穀倉裡,說是要剪斷孽緣。” 埃爾德頓了一下:“但那傢伙沒撐住。在穀倉裡上吊,死了,第二天被人發現的時候,臉都腫得不像樣了,手裡還攥著姑娘留給他的手帕。” “那姑娘呢?” 埃爾德沉默了一瞬,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等了一夜也沒見人來,第二天清早便被教區的差役從鎮上攆了出去。因為她身份低賤,又沒家世背景,傳說還勾引了鄉紳之子,大夥兒都唾棄她,更沒人收留她,她便冒著風雪走了十里路,從隔壁鎮走到了布拉德福德,再後來嘛……” 馬車又一次顛簸,就像是命運正經過某處佈滿泥濘的坑窪,所以不得不踉蹌一下。 亞瑟沒看埃爾德,他只是盯著面前的空氣,略帶三分諷刺的開口道:“舊時代的《霧都孤兒》,這開場,這身世,這故事……往好了說,叫做經典,往壞了說,叫做爛俗。埃爾德,你是想告訴我,原來我才是奧利弗·退斯特的原型人物嗎?” 埃爾德還以為亞瑟是在和他說話,他趕忙對天發誓道:“亞瑟,我保證,這回我可沒有半點的添油加醋,你可以不相信我說的這些,但我所說的每一句話,基本都是轉述弗洛拉的原話。” 埃爾德顯然是自作多情了,因為自始至終,亞瑟的這些話都不是衝他來的。 亞瑟看著窗外的風景,沒再說話。 埃爾德還以為亞瑟是在生他的氣,於是識趣地閉上了嘴,不再喋喋不休。 車廂內陷入寂靜,只聽得見風聲從門縫間擠進來,像是某種輕微的哼唱。直到那詭異的哼唱聲變得越來越清晰,在亞瑟的耳邊炸響。 “今夜是誰在舊穀倉……掛上了命運的繩呀……哎呀呀,是誰把愛人丟下……讓她獨自凍死在雪下……” 亞瑟眼角的餘光裡,身邊那張原本空著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紅白雙色的尖頂帽,帽尖上綴著三顆銅鈴,隨著腦袋晃動微微作響。誇張的白粉撲在臉上,嘴角向兩邊裂開,紅鼻子鋥亮,眼圈四周還畫著黑色的淚紋。 是阿加雷斯小丑皮膚的限時返場。 “小心吶,親愛的亞瑟。”阿加雷斯晃著腦袋:“骰子已經擲下,現在想反悔,可來不及咯。” 亞瑟對此毫不驚訝,事實上,他早知道這魔鬼會來。 畢竟埃爾德口中的這個故事,可是阿加雷斯的得意之作,也是他與紅魔鬼簽訂契約以來,做的最成功的一單生意。 “阿加雷斯……”亞瑟低聲唸叨著。 “唉呀,你還記得我的名字,這真是叫人感動。”阿加雷斯捂著胸口,假裝激動地顫抖了一下:“要知道,你小時候可沒有這麼懂禮貌。那時候你連話都說不全,只知道叫我‘嘎嘎鬼’。” 亞瑟聽到阿加雷斯揭他的短,只是閉上了眼睛,屏息凝神。 事實上,在喊阿加雷斯“嘎嘎鬼”這件事上,並不能全怪他。 因為在亞瑟初來乍到的時候,他的英語口語本就不好,再加上當地人說的還是口音濃重的約克夏方言……而阿加雷斯為了能夠讓這個幾歲大的毛孩子理解“阿加雷斯是多麼偉大的一位地獄公爵”,當然也會選用他自以為亞瑟相當熟悉的約克夏方言來解釋。 而在二人剛接觸的時候,亞瑟為了不讓阿加雷斯發現他身上的秘密,自然只能少說話,甚至是不說話。如果不是阿加雷斯早知道這小子是天生壞種,百年難遇的頂級惡棍,那他多半會覺得這小孩存在智力問題。 “你今天挺忙的。”阿加雷斯咧嘴一笑:“聽了一段身世劇本,濟貧院、賣唱女、吊死鬼,嘖嘖……這個劇本設計,簡直都可以與莎士比亞並肩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袖子裡變戲法似地掏出一張泛黃的死亡登記表,上面是褪色的墨水字跡: Name:—— Mother: Unknown Date: January 15,1810 Notes: Infant deceased at 04:27 AM. Body moved to morgue. Witness: Agnes M. “可惜了啊。”他輕輕將紙攤開在膝頭:“真正的亞瑟·黑斯廷斯,在你睜開眼的五分鐘以前,就已經死在母親的屍體旁了。你看到的那盞燈光,是為他點的,不是為你。現如今,除了你我以外,誰還記得當天濟貧院裡其實有兩個新生兒呢。” 阿加雷斯忽然一拍手,紅魔鬼哈哈大笑,銅鈴嘩啦作響,車廂彷彿也隨之震動。 “你做得太棒了,亞瑟,真是太棒了!喔,或者說,我更應該叫你無名氏先生。但是,那又怎麼樣呢?真正的亞瑟·黑斯廷斯,他不過是一個死在母親屍體旁的濟貧院男嬰,甚至沒來得及哭上一聲,就被貼上標籤送進了停屍房。可你呢?你多厲害啊,我親愛的亞瑟!你接過了他的名字,還把它擦亮了!你讓‘亞瑟·黑斯廷斯’這個名字從濟貧院的冰冷石板上,爬進了倫敦大學、蘇格蘭場、外交部、皇家學會,甚至是英國王儲的講堂!你只是借他的殼,演了你自己罷了。” 阿加雷斯揹著手在車廂內踱步。 “你說你不在意身世?” “你說你對貴族血統嗤之以鼻?” “你說你是靠自己掙來的每一寸權力?” “這些都對,也都不對。” 阿加雷斯咬著“權力”這個單詞,就彷彿是在從屍體上扯下一塊肉似的。 “正因為你不是他,你才能擁有了這一切。如果你真的是那個嬰兒,真正的亞瑟·黑斯廷斯,說不定你會在三十歲的時候,被安排去做個地方法官、管管教區預算,又或者是成為牧師,在教堂裡安安穩穩地背誦禱文。要是哪天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娶個下議院議員的侄女,活成一副腦滿腸肥的模樣。” 阿加雷斯打了個響指,他忽然停下腳步,身體前傾,用那雙畫著黑色淚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亞瑟:“你知道你最成功的地方在哪兒嗎?不是你在蘇格蘭場敲出的第一口罪證,也不是你在議會改革時下令鳴槍的那一聲,而是你在那間農莊裡,第一次看見那老東西一邊咳血一邊叫你‘我的侄子’時,沒有嚇得拔腿就跑。你知道自己連個姓氏都是偷來的,所以你比真正的亞瑟·黑斯廷斯更努力,更謹慎,更懂得何時說謊。你從來不認為自己天生該擁有這些,所以你比任何一個貴族都更會保住手裡的權力。” 阿加雷斯誇張的笑容貼近了亞瑟的臉,他的紅鼻頭頂在了亞瑟的鼻尖上:“你認清了自己比他低賤,我親愛的亞瑟,這就是你成功的秘密。” 紅魔鬼那張塗著白粉的臉還懸在旁邊,他笑盈盈地等待著亞瑟的“崩潰”。 可是沒有,亞瑟沒有崩潰。 與五年前相比,他確實改變了許多。 他甚至連眉頭都未動一下,只是手指緩緩地在膝上打了個節奏,如同一位正在評估劇目好壞的評委。 外頭的風穿過車窗縫,吹亂了他領巾的絲帶。 “埃爾德。”亞瑟終於開口了,聲音清晰、冷靜,不帶任何情緒:“你最近,還能約到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嗎?” 埃爾德一怔,菸鬥差點掉下來:“你……你說誰?” 亞瑟仍然看著前方:“我想見見她,越快越好。再過兩天,也許我就改主意了。” “你是說,你終於肯……”埃爾德幾乎要站起來了:“亞瑟,你這是……想通了?” 埃爾德滿臉驚喜,雖然他有想到過這樣的結局——亞瑟卸下防備、認親歸宗。但這不是令他最高興的,埃爾德最高興的是,亞瑟是在他的勸說之下,才願意與弗洛拉私下見上一面。這充分說明瞭亞瑟究竟有多麼重視他們之間的多年友情。 亞瑟忽然抬起眼睛,看向窗外:“我……要確認一些事情。” “關於你身世?”埃爾德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期待:“你是說……你打算去找她談談?” “不。”亞瑟慢條斯理地吐出這個字:“埃爾德,別自作多情。我並不需要一個親戚。當然,我對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沒有任何意見,但我也並不欠他們什麼。倘若某些人真覺得我是哪個家族的一員,那不妨由他們來找我。如果他們願意坐下來談一談,就請選一個體面的地方。” 說到這裡,亞瑟像是隨手把這個話題放下了一般,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你如果有機會見到她,不妨幫我傳個話。” ------------ 還有一章補更估計半夜才能寫完 等不及的,可以先睡了 ------------

“他說起二十多年前的一樁陳年舊事……”

埃爾德微微壓低了聲音,就好像是有人在房間的角落裡意外發現了一個落滿灰塵的盒子,對著它輕輕吹了一口氣:“那是1810年,當時正值隆冬,大雪封路,河道凍裂,風捲著冰碴在山谷裡打旋。在約克郡布拉德福德鄉村地區的某間濟貧院,那天夜裡,破天荒地亮了一整夜的燈。因為一個嘴唇凍得發青的、挺著大肚子的、孤苦伶仃的女人,在那天傍晚獨自一人叩響了濟貧院的大門。”

埃爾德點起菸鬥,慢悠悠的吸了一口:“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也沒有人問她從哪來。接生婆說,她是拄著一根斷掉的木棍,一步一跪地爬到門口的。那女人進門沒幾分鐘就昏了過去,後來是在濟貧院最破的那間石房裡生的孩子。孩子剛落地,她就死了,身上沒找到半張身份證明,死前也沒留下隻言片語。”

馬車輕輕一顛,輪轂碾過一塊鬆動的石板,發出短促的一聲響動。

“由於那時候新《濟貧法》還沒透過,所以濟貧經費相對充足,再加上濟貧院執事為人還算厚道……總而言之,這孩子運氣不錯,他順利的在濟貧院裡活到了六歲,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奇蹟。”

埃爾德調整了一番坐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在他六歲那年,林恩谷農莊的主人,一位當地老鄉紳來濟貧院挑學徒。按理說,六歲的孩子是不在考慮之中的,但是由於他為人機靈、嘴甜、會說話,最後人家還真沒有選那些九、十歲的大孩子,反倒是直接把他給挑走了。只是奇怪得很,聽牧師說,當位把他挑走的老鄉紳前幾年剛死了兒子,弄得整個人成天神志恍惚,可他一看到那個六歲孩子,竟然立馬變得容光煥發,還逢人就說‘是天使送他回來了’。”

埃爾德笑了一下:“聽起來是不是很像傳說故事?天降的孩子、死去的兒子,或者被魔鬼交換過的靈魂什麼的……”

亞瑟依舊沒有回應,他甚至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有意思的是,幾年之後,那莊主又託人上城裡打聽,說是要替他‘侄子’辦一個教區戶籍,身份證明上填的姓是——黑斯廷斯,和那老鄉紳是一個姓。”埃爾德一邊說著,一邊斜眼瞥向亞瑟的側臉:“這事兒我本來沒相信,但弗洛拉說,她姨母家那位牧師,就是當年替那女人開具死亡證明的。當初老鄉紳嚥氣的時候,牧師也在現場,他說老鄉紳直到臨終前還在唸叨,說‘名字是假的,姓也是借的,但眼睛是真的’。”

埃爾德又吸了一口菸鬥,他半晌沒說話,彷彿是在等窗外的風平靜下來,也像是在衡量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畢竟今天他說的可不僅僅是什麼上流社會的八卦,更關乎到他的好朋友亞瑟·黑斯廷斯的身世來歷。

雖然他們倆的關係一直很鐵,但亞瑟一直以來都對自己的家庭成分避而不談,從前埃爾德還不知道原因,但是自從他從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口中聽說了這段離奇的故事,他才總算明白了:這究竟是為什麼。

“後來……當然,這些話是我從弗洛拉那邊聽來的,也不知該不該信。”埃爾德斟酌了半天,緩緩開口道:“畢竟弗洛拉那姨母是出了名的長舌婦,但,有時候她也不全是瞎編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撥了撥菸鬥裡的灰。

“她說,那位姓黑斯廷斯的老鄉紳當年不止是喪了兒子,更確切地說,是……他自己逼死了兒子。”

“據說,濟貧院裡那孩子原本也不應該是什麼孤兒。而產子後死在濟貧院的姑娘也不是哪個浪蕩貴族的玩物,她原先是個跟隨鄉村劇團走南闖北的賣唱女,嗓音很甜,一首《巴巴拉·艾倫》能唱得叫人眼眶發熱。”

埃爾德笑了一聲:“有一日,鄉村劇團到了布拉德福德鎮上,那老鄉紳的獨子常去鎮上,好幾次都聽她唱,聽著聽著,就聽出感情來了。後來鄉村劇團要離開了,姑娘便留在了鎮上,為了避嫌,老鄉紳的兒子還特意在隔壁鎮給她租下了一間房子。兩人暗中交往,感情日好,甚至還打算私奔。”

“結果呢?”亞瑟罕有的開口問了一聲。

“結果當然是被發現了。老鄉紳派人把兒子在半路抓了回來,關在莊園的穀倉裡,說是要剪斷孽緣。”

埃爾德頓了一下:“但那傢伙沒撐住。在穀倉裡上吊,死了,第二天被人發現的時候,臉都腫得不像樣了,手裡還攥著姑娘留給他的手帕。”

“那姑娘呢?”

埃爾德沉默了一瞬,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等了一夜也沒見人來,第二天清早便被教區的差役從鎮上攆了出去。因為她身份低賤,又沒家世背景,傳說還勾引了鄉紳之子,大夥兒都唾棄她,更沒人收留她,她便冒著風雪走了十里路,從隔壁鎮走到了布拉德福德,再後來嘛……”

馬車又一次顛簸,就像是命運正經過某處佈滿泥濘的坑窪,所以不得不踉蹌一下。

亞瑟沒看埃爾德,他只是盯著面前的空氣,略帶三分諷刺的開口道:“舊時代的《霧都孤兒》,這開場,這身世,這故事……往好了說,叫做經典,往壞了說,叫做爛俗。埃爾德,你是想告訴我,原來我才是奧利弗·退斯特的原型人物嗎?”

埃爾德還以為亞瑟是在和他說話,他趕忙對天發誓道:“亞瑟,我保證,這回我可沒有半點的添油加醋,你可以不相信我說的這些,但我所說的每一句話,基本都是轉述弗洛拉的原話。”

埃爾德顯然是自作多情了,因為自始至終,亞瑟的這些話都不是衝他來的。

亞瑟看著窗外的風景,沒再說話。

埃爾德還以為亞瑟是在生他的氣,於是識趣地閉上了嘴,不再喋喋不休。

車廂內陷入寂靜,只聽得見風聲從門縫間擠進來,像是某種輕微的哼唱。直到那詭異的哼唱聲變得越來越清晰,在亞瑟的耳邊炸響。

“今夜是誰在舊穀倉……掛上了命運的繩呀……哎呀呀,是誰把愛人丟下……讓她獨自凍死在雪下……”

亞瑟眼角的餘光裡,身邊那張原本空著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紅白雙色的尖頂帽,帽尖上綴著三顆銅鈴,隨著腦袋晃動微微作響。誇張的白粉撲在臉上,嘴角向兩邊裂開,紅鼻子鋥亮,眼圈四周還畫著黑色的淚紋。

是阿加雷斯小丑皮膚的限時返場。

“小心吶,親愛的亞瑟。”阿加雷斯晃著腦袋:“骰子已經擲下,現在想反悔,可來不及咯。”

亞瑟對此毫不驚訝,事實上,他早知道這魔鬼會來。

畢竟埃爾德口中的這個故事,可是阿加雷斯的得意之作,也是他與紅魔鬼簽訂契約以來,做的最成功的一單生意。

“阿加雷斯……”亞瑟低聲唸叨著。

“唉呀,你還記得我的名字,這真是叫人感動。”阿加雷斯捂著胸口,假裝激動地顫抖了一下:“要知道,你小時候可沒有這麼懂禮貌。那時候你連話都說不全,只知道叫我‘嘎嘎鬼’。”

亞瑟聽到阿加雷斯揭他的短,只是閉上了眼睛,屏息凝神。

事實上,在喊阿加雷斯“嘎嘎鬼”這件事上,並不能全怪他。

因為在亞瑟初來乍到的時候,他的英語口語本就不好,再加上當地人說的還是口音濃重的約克夏方言……而阿加雷斯為了能夠讓這個幾歲大的毛孩子理解“阿加雷斯是多麼偉大的一位地獄公爵”,當然也會選用他自以為亞瑟相當熟悉的約克夏方言來解釋。

而在二人剛接觸的時候,亞瑟為了不讓阿加雷斯發現他身上的秘密,自然只能少說話,甚至是不說話。如果不是阿加雷斯早知道這小子是天生壞種,百年難遇的頂級惡棍,那他多半會覺得這小孩存在智力問題。

“你今天挺忙的。”阿加雷斯咧嘴一笑:“聽了一段身世劇本,濟貧院、賣唱女、吊死鬼,嘖嘖……這個劇本設計,簡直都可以與莎士比亞並肩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袖子裡變戲法似地掏出一張泛黃的死亡登記表,上面是褪色的墨水字跡:

Name:——

Mother: Unknown

Date: January 15,1810

Notes: Infant deceased at 04:27 AM. Body moved to morgue. Witness: Agnes M.

“可惜了啊。”他輕輕將紙攤開在膝頭:“真正的亞瑟·黑斯廷斯,在你睜開眼的五分鐘以前,就已經死在母親的屍體旁了。你看到的那盞燈光,是為他點的,不是為你。現如今,除了你我以外,誰還記得當天濟貧院裡其實有兩個新生兒呢。”

阿加雷斯忽然一拍手,紅魔鬼哈哈大笑,銅鈴嘩啦作響,車廂彷彿也隨之震動。

“你做得太棒了,亞瑟,真是太棒了!喔,或者說,我更應該叫你無名氏先生。但是,那又怎麼樣呢?真正的亞瑟·黑斯廷斯,他不過是一個死在母親屍體旁的濟貧院男嬰,甚至沒來得及哭上一聲,就被貼上標籤送進了停屍房。可你呢?你多厲害啊,我親愛的亞瑟!你接過了他的名字,還把它擦亮了!你讓‘亞瑟·黑斯廷斯’這個名字從濟貧院的冰冷石板上,爬進了倫敦大學、蘇格蘭場、外交部、皇家學會,甚至是英國王儲的講堂!你只是借他的殼,演了你自己罷了。”

阿加雷斯揹著手在車廂內踱步。

“你說你不在意身世?”

“你說你對貴族血統嗤之以鼻?”

“你說你是靠自己掙來的每一寸權力?”

“這些都對,也都不對。”

阿加雷斯咬著“權力”這個單詞,就彷彿是在從屍體上扯下一塊肉似的。

“正因為你不是他,你才能擁有了這一切。如果你真的是那個嬰兒,真正的亞瑟·黑斯廷斯,說不定你會在三十歲的時候,被安排去做個地方法官、管管教區預算,又或者是成為牧師,在教堂裡安安穩穩地背誦禱文。要是哪天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娶個下議院議員的侄女,活成一副腦滿腸肥的模樣。”

阿加雷斯打了個響指,他忽然停下腳步,身體前傾,用那雙畫著黑色淚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亞瑟:“你知道你最成功的地方在哪兒嗎?不是你在蘇格蘭場敲出的第一口罪證,也不是你在議會改革時下令鳴槍的那一聲,而是你在那間農莊裡,第一次看見那老東西一邊咳血一邊叫你‘我的侄子’時,沒有嚇得拔腿就跑。你知道自己連個姓氏都是偷來的,所以你比真正的亞瑟·黑斯廷斯更努力,更謹慎,更懂得何時說謊。你從來不認為自己天生該擁有這些,所以你比任何一個貴族都更會保住手裡的權力。”

阿加雷斯誇張的笑容貼近了亞瑟的臉,他的紅鼻頭頂在了亞瑟的鼻尖上:“你認清了自己比他低賤,我親愛的亞瑟,這就是你成功的秘密。”

紅魔鬼那張塗著白粉的臉還懸在旁邊,他笑盈盈地等待著亞瑟的“崩潰”。

可是沒有,亞瑟沒有崩潰。

與五年前相比,他確實改變了許多。

他甚至連眉頭都未動一下,只是手指緩緩地在膝上打了個節奏,如同一位正在評估劇目好壞的評委。

外頭的風穿過車窗縫,吹亂了他領巾的絲帶。

“埃爾德。”亞瑟終於開口了,聲音清晰、冷靜,不帶任何情緒:“你最近,還能約到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嗎?”

埃爾德一怔,菸鬥差點掉下來:“你……你說誰?”

亞瑟仍然看著前方:“我想見見她,越快越好。再過兩天,也許我就改主意了。”

“你是說,你終於肯……”埃爾德幾乎要站起來了:“亞瑟,你這是……想通了?”

埃爾德滿臉驚喜,雖然他有想到過這樣的結局——亞瑟卸下防備、認親歸宗。但這不是令他最高興的,埃爾德最高興的是,亞瑟是在他的勸說之下,才願意與弗洛拉私下見上一面。這充分說明瞭亞瑟究竟有多麼重視他們之間的多年友情。

亞瑟忽然抬起眼睛,看向窗外:“我……要確認一些事情。”

“關於你身世?”埃爾德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期待:“你是說……你打算去找她談談?”

“不。”亞瑟慢條斯理地吐出這個字:“埃爾德,別自作多情。我並不需要一個親戚。當然,我對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沒有任何意見,但我也並不欠他們什麼。倘若某些人真覺得我是哪個家族的一員,那不妨由他們來找我。如果他們願意坐下來談一談,就請選一個體面的地方。”

說到這裡,亞瑟像是隨手把這個話題放下了一般,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你如果有機會見到她,不妨幫我傳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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