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黃春菊街的奎因小姐
夜色淹沒了泰晤士河南岸的輪廓,倫敦霧氣壓得低,也模糊了人心的界限。
夜霧濃得像塗抹開的牛油,把黃春菊街的一盞盞煤氣燈氤氳出了病態的橘黃。
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正快步穿行在小巷之間。
他身披褪色斗篷,腳下是抹了泥的舊式皮靴,帽簷壓得極低,就連衚衕口撒尿的醉漢都沒能看清他的臉。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一邊保持著倫敦紳士的穩重節奏,另一邊卻又像是在防備著什麼。
他不時回頭張望,避開人群,甚至刻意繞過鴿子巷、斯威汀衚衕和山毛櫸巷才鑽進黃春菊街,就像個惡名在外的賊偷似的,生怕被別人認出來。
此時黃春菊街的街頭頭正熱鬧著,酒館外坐滿了各位半裸的“淑女們”,但無論他們的五官多麼柔美,顯而易見的喉結和寬大的骨架總會出賣他們的性別。
沒錯,這一位位的,全是爺。
但是,既然您來了黃春菊街,那就得按照黃春菊街的規矩稱呼人家,在這條街的客棧、酒館和風月場所裡,這些男淑女們一律被稱為“黃春菊伯爵夫人”。只不過老主顧一般都不用這麼長的稱呼,他們一般互相稱呼“夫人”或者“小姐”。您要是在這地方用錯了性別代詞,那可別怪人家給您一記“粉拳”。
在經過漫長的跋涉後,那位紳士終於站定在了老孃掌客棧外。客棧門前掛著個破銅燈籠,燈光昏黃得像耄耋老人的眼白。門一開,一股子胭脂混雜著雪利酒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喔……您今晚來得真早,奎因小姐。”酒保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揶揄,但更多則是默契的熟稔。
那位紳士沒有回答,只是略一點頭,踏入屋內。
上樓時,他將斗篷解開一角,露出了深灰色的粗呢外套,樣式樸實得像個鄉巴佬,可當他推開二樓最西邊那間房門、脫下溼漉漉的帽子時,真正的身份才終於在燈光下現出端倪。
他的臉龐瘦削,眉骨略高,頭髮也剪得很短。當然,如果蘇格蘭場的管理規定能夠寬鬆些,那他或許會把頭髮留長一些。但是沒辦法,誰讓他不止是蘇格蘭場的警官,更是警務情報局第五處的處長呢?
萊德利把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只餘窗簾邊偶爾傳來的一縷小提琴殘響,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風聲中夾雜著的輕佻調笑。
這間屋子是老孃掌客棧特意為他留的,屋子緊挨著走廊轉角,即方便窺視,也方便翻窗戶逃跑。屋內的牆上還掛著一面瘦長的鏡子,鏡子上有一道裂痕,從左上角蜿蜒至右下角,但萊德利對此並不在意。
因為對他來說,這不過是個換衣服的地方。
他走到更衣室門邊,轉動門栓,熟練地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他脫下斗篷,開啟隨身攜帶的小牛皮包,從中取出一套剪裁精緻的女裝,束腰、裙襬、手套,一氣呵成,再戴上他精挑細選的珍珠項鍊和紫緞帽,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萊德利·金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黃春菊街的老主顧奎因小姐。
《黃春菊街的奎因小姐肖像》
萊德利站在那道裂痕縱橫的鏡子前,靜靜端詳著眼前的“奎因小姐”。
他微微歪頭,打量著自己的脖頸與肩線,一縷柔軟的髮絲被風從窗縫中吹動,他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陶醉感,彷彿終於在這副皮囊裡找到了一點不需要交代、不必解釋的安全感。
可惜,這陶醉並未持續太久。
門外傳來敲門聲——三下短促,一下停頓,然後又一下。
這是老孃掌特有的暗號:“新來的小侯爵”已經就位了,願意接受奎因小姐的指教。
萊德利深吸一口氣,揚起下巴,他優雅地撣了撣裙襬,眼神裡恢復了奎因小姐那慣有的傲慢。
他推門而出,順著走廊一路前往二樓的倒數的第三個房間門前。
萊德利輕輕轉動門把,唇角掛著一抹奎因小姐專屬的笑意,介於勾引與矜持之間的笑,就像是淡漠的紫羅蘭香氣,介入鼻息,卻不言自明。
萊德利甚至在心裡琢磨著,今晚的“小侯爵”是否真如客棧老闆所說的那般“初出茅廬”,可別三句話不到,他便得跪在自己裙邊俯首稱臣了。
他緩緩推開門,一步踏入那間熟悉的房間。
檀香味還在,雪利酒早已醒開,桌上的燭臺斜燃著,光線晃得剛剛好,照見帷幕下的軟椅……還有,椅子上的那個人。
……
那個人?
那個人!
起初,萊德利沒反應過來。
他的眼神還停留在那人的手上,左手拿刀,右手持叉,動作優雅得就像在吃國宴。
再往上一點,便是那人面無表情但卻鎮定自若的臉。
亞瑟……
黑斯廷斯……
爵士!!!
“萊德利,晚上好。”亞瑟一邊切著盤子裡的小牛排,一邊微微點頭道:“希望你別介意,我等了你半天都沒到,所以我就一個人先吃著了。”
時間在那一瞬間凍結。
萊德利先是愣了半晌,緊接著便如同被人從熱湯裡按進冰河。
剛才還溫暖舒適的珍珠項鍊,忽然化作勒緊他咽喉的繩索。
他腳下高跟鞋蹭了一聲,他一個沒站穩,直接跌坐在地上。
萊德利半張著嘴,然而卻連一個音節都吐不出來,妝容精緻的臉也蒼白得像剛粉刷過的牆。
亞瑟並未起身,也沒有發問,他只是抬眼看了萊德利一眼,那眼神就像是見著桌上的糖煮胡蘿蔔一樣平常:“好吧,看來你不喜歡我在這裡叫你萊德利。那麼,奎因小姐,需要我扶你起身嗎?”
萊德利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想站起來,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僵硬,只能僵坐在地毯上,裙襬攤成一片尷尬的布海,活像是舞臺劇的演出事故現場。
他的大腦飛快運轉,試圖調動那套警務情報局專用的危機處理程式來應對眼前局面。可是沒用,因為那套系統是專門設計來對付激進派、煽動者和恐怖份子的,而不是用來應付自己穿著女裝在黃春菊街被老上司堵在房間裡的。
他喉嚨發緊,卻只能擠出幾個音節:“你……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亞瑟又切下一塊牛排,慢條斯理地咀嚼著,彷彿這頓飯才是他今天真正的任務:“奎因小姐,我要是連這個都不知道,蘇格蘭場憑什麼把我的肖像掛在牆上?”
“你怎麼會……你怎麼敢……”萊德利咬著牙,終於掙扎著站起身來,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還死死拽著裙邊。
“怎麼敢?”亞瑟用餐巾擦了擦嘴:“你是說怎麼敢出現在這裡,還是怎麼敢一個人吃掉你那份羊肋排?”
說到這裡,亞瑟頓了頓,拿起酒杯晃了晃:“順帶一提,你這傢伙點菜倒是挺有品味的。”
萊德利張口結舌,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該脫口而出一通威脅,還是叫人,抑或是翻窗逃跑,或者乾脆就地昏死過去。
然而看亞瑟風輕雲淡的態度,他似乎真的沒有譏諷,也沒有鄙視,就只是,在吃飯。
這才是最讓萊德利感到崩潰的事情。
“其實我挺佩服你的。”亞瑟喝了口酒:“一邊能把工作完成的那麼好,一邊還有時間開發自己的興趣愛好。”
“你到底想幹什麼?”萊德利終於爆發了,他的嗓子幾近破音,然而卻又不得不因為憤怒和恐懼把音調刻意壓低:“你要告發我?逼我辭職?還是,還是想把我吊在絞刑架上……”
“你冷靜點。”亞瑟放下高腳杯:“我要真想毀你,你可沒機會換上這身衣裳。奎因小姐,我說了,我……”
“別用那個稱呼叫我了!”
“可是老闆和我說……老主顧都是這麼叫的,不這麼叫你,好像顯得我很不專業似的。”
“那您是老主顧嗎?爵士,這裡是您該來的地方嗎?!”
亞瑟見萊德利的情緒已經逼近臨界點,於是便也不再調侃了。他微微嘆了口氣,將餐盤推遠了一些。
“好了,不開玩笑了。”亞瑟語氣溫和,帶著一貫的冷靜審慎:“我今晚來這裡只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萊德利雙眼泛紅,聲音裡仍帶著怒意與羞憤交雜的顫音:“確認什麼?確認我是不是喜歡穿裙子?確認我是不是個天生該被吊死在特賴本廣場的‘索多瑪敗類’?”
亞瑟聞言愣道:“你怎麼知道我是為這件事來的?”
萊德利聽到這話,險些整個人都暈過去。
“你……你到底什麼意思?”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手邊的公文包裡取出一沓檔案,那是典型的警務情報局檔案樣式:封面沒有抬頭,只在左下角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他將檔案扔在桌上,抬手示意萊德利看看。
然而萊德利卻沒有動,他只是斜睨了一眼,然後就立刻將頭扭開:“這玩意兒有什麼好看的?檔案是我送你手裡的,我當時甚至仔細到每一行每一行的稽核檔案裡有沒有拼寫錯誤的地方。你現在拿這個東西跑來嚇唬我,算哪門子的手段?”
“不是嚇唬你。”亞瑟平靜的開口道:“我只是發現了一點新東西。”
萊德利沒動,但眼神明顯變了。
“小託馬斯·加思那小子……”亞瑟倚著窗臺開口道:“不僅僅是個吃喝嫖賭的王室私生子,最近他疑似出現在某些不該出現的賓客名單上。有些派對,是連你都未必敢出席的那種。”
萊德利冷笑了一聲:“你是說,男夫人俱樂部?”
“我沒說。”亞瑟面無表情道:“但我知道,在1835年,只要你半夜出現在山毛櫸巷或者教皇頭衚衕的某些地方,那就足夠讓你失去一切了。當然,現在我還不確定,所以我需要你接近他,觀察他,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有……這種傾向。”
“你瘋了嗎?”萊德利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你讓我和他搞上?”
“拜託,萊德利,我又沒讓你做什麼不願意的事。”亞瑟雙手交迭撐著下巴:“我只是想讓你接近他,跟他熟一點,聊聊天,喝點酒,看看他是不是對你感興趣。但是超出這個範疇的事情,那就不屬於我的請求了。如果他對你動手動腳,你就算把他的腦漿給打出來,也沒人能說你什麼。”
萊德利怒道:“就算他對我感興趣,那又能怎樣?”
亞瑟微微一笑:“不怎麼樣,我只是單純想知道這件事罷了。當然,如果你真的不願意去,我也不可能強迫你。但如果你願意為此做出一點犧牲,我保證,萊德利,咱們之前的過節可以一筆勾銷,並且你的那點小愛好,以後也不會有人在意了。你是瞭解我的,萊德利,我做出的承諾向來作數,我真誠的希望你能好好考慮。”
雖然亞瑟嘴上沒說,但萊德利心裡清楚,這事情肯定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這位蘇格蘭場的傳奇,偉大與下賤的矛盾體,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向來不做無利可圖的事情。
他想調查小託馬斯·加思的性取向問題,那就一定會拿這件事做文章。
雖然萊德利並不清楚亞瑟想幹什麼,但他既然會提出這種越界的要求,那就說明這件事對他肯定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可……
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萊德利百思不得其解。
萊德利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他已經聽不清黃春菊街窗外的笑聲了,也無暇顧及自己此刻是否還穿著裙子。
他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人,瘋了。而且他瘋得太冷靜,也瘋得太算計。
亞瑟·黑斯廷斯。
這個男人早年在蘇格蘭場以血腥出名,在外交部又獲得了陰謀家的風評……然而,他現在卻坐在黃春菊街的一張矮茶几旁,讓他的老下屬去勾引一個紈絝子弟?
萊德利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乾澀:“所以……你就這麼肯定我會答應?”
亞瑟搖搖頭,語氣平和到近乎真誠:“我不肯定。我只是希望你明白,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那如果我拒絕呢?”萊德利猶豫不決道:“我要是今天晚上掉頭走人,打死也不配合你,你……打算怎麼辦?”
亞瑟沒有開口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皺,然後走到門邊,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讓黃春菊街的冷風鑽了進來。
然而,還不等他邁步出門,便聽見身後傳來了萊德利不寒而慄的驚呼聲:“您……別,爵士!我答應。”
亞瑟背對著萊德利,嘴角微不可查的緩緩向上勾了兩度。
他早知道這小子肯定會答應,他太瞭解萊德利了,這小子不光渴望進步,更害怕他記仇報復,甚至於……殺人滅口。
他抬手鬆了鬆手腕:“好樣的,萊德利,祝你今晚玩的開心。我今晚還約了其他人見面,就先行告辭了。”
咔噠一聲,房門帶上。
萊德利目送亞瑟出門,直到他那身筆挺的燕尾服在樓梯盡頭徹底消失不見,他才僵硬地鬆了一口氣。
但那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來,他整個人又像是被擰緊了的發條,他的腿還在抖,手心溼得像是從水桶裡撈出來的。
他緩緩向後退了幾步,一屁股癱坐在軟椅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門板,彷彿那扇門下一刻就要自己開啟。
他很想把這身衣服脫掉,但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他甚至連珍珠項鍊的搭扣都打不開。
“該死……”萊德利焦躁的給了自己一巴掌:“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他才是瘋的……”
然而,就在他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準備脫下這身讓他屈辱到極點的裙裝時……
“啊啊啊!!!”
窗外,一聲尖銳的慘叫刺破夜色。
萊德利渾身一震,猛地看向窗外:“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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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倫敦夜生活
查爾斯·惠斯通原本以為,他這輩子最可怕的經歷,無非是那次在皇家學會朗讀自己科學成果時,因為音量太低,結果被坐在現場的觀眾誤認為他是來推銷鼻菸的。
但他錯了。
當他踏入黃春菊街的那一刻起,他便意識到了,這世上還有比在皇家學會發表演講更能令人魂飛魄散的東西。
說到他為什麼要來這個地方。
起因還是某位倫敦大學的上級領導留給他的一張紙條。
當時惠斯通正在倫敦大學的物理實驗室裡埋頭苦幹,結果實驗室學徒卻突然通知他,黑斯廷斯教務長叫他去辦公室一趟。
但是,當惠斯通趕到教務長辦公室的時候,卻發現辦公室門上貼了張紙條。
紙條上說,亞瑟臨時有事要出去一趟,但是他要和惠斯通談的那件事又很著急。所以,他約惠斯通今晚八點半在黃春菊街老孃掌客棧前面的路口見面,而且還叮囑惠斯通切勿遲到。
雖然惠斯通在倫敦居住的時間也不短了,但是這不代表他對倫敦的各個街區都很熟悉。
那時候,他還以為“黃春菊”是某種貴族園藝品種,而“黃春菊街”或許是仿照荷蘭鬱金香而起名的某個倫敦高檔街區。
直到他被一位身著蕾絲吊襪、嗓音比他還粗的“淑女”捏了一把屁股,他才明白自己是進了狼穴虎口,來了不該來的地方。
亞瑟·黑斯廷斯這個王八蛋,八成又是在整蠱他!
“喲,小先生,這身小禮帽戴得可真精緻,是不是為了來找我才特地梳的頭呀?”
那人嗲聲嗲氣地貼了上來,一隻手按在惠斯通的腰間,另一隻手毫不客氣地順著他的襯衫縫線滑了下去。
“別、別碰我!”惠斯通猛地一哆嗦,他像是通了電一般跳了起來,一手護著自己的揹包,一手扯著領結,臉色簡直比倫敦的晨霧還白:“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
“害羞啦?”那位“夫人”咯吱吱的笑了起來:“你叫什麼名字呀?來,跟我說說,你今晚想怎麼玩?”
“我、我、我、我什麼也不想……”
惠斯通話音未落,一聲令人深惡痛絕但又令人無比安心的嗓音從他身後響起:“抱歉,這位先生今晚和我有約。”
這聲音就像是上帝投下的救贖,惠斯通猛地回頭,只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亞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街口處。
他低頭看了眼翻蓋懷錶,嘴裡還碎碎念道:“正好八點半,查爾斯,萬幸我沒讓你久等。”
“唔……”那“夫人”一愣,旋即媚眼一翻,上下打量著亞瑟:“原來他是您的朋友呀,早說嘛,我可不和有主兒的人搶人。”
說著,他還衝亞瑟拋了個飛吻,又對惠斯通擠了擠眼:“先生,改天你要是膩了他,記得來找我。山毛櫸巷第三家,進去以後,告訴她們你找玫瑰夫人就行了。”
語罷,玫瑰夫人便搖著屁股離去了,空氣中徒留一股濃烈到令人目眩的香水味。
至於惠斯通,他就像是剛被人從電椅上解救下來似的,一屁股坐在了路邊的木箱上,雙眼發直,整個人看起來都木了。
“喂,查爾斯。”亞瑟打著了火,叼著菸鬥走了過去:“別在這兒坐著了,咱們走吧。”
惠斯通半天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他一把抹掉額角的冷汗,又瞪了亞瑟一眼。
“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嗓子,噴出的吐沫星子都快夠給亞瑟洗臉了:“你他媽瘋了嗎?!”
這可能是惠斯通這輩子吼得最大的一嗓子,以致於他的眼鏡都震得在鼻樑上蹦了一下:“你到底為什麼要把見面地點選在……在這種地方?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個人……那個人對我幹了什麼?”
亞瑟對惠斯通的反應並不驚訝,他只是用一貫那種讓人恨不得揍他一拳的從容語氣開口道:“如果你硬要給我詳細說說的話,那麼,願聞其詳。”
惠斯通聽到這話,到了嘴邊的髒話一下子全哽住了。
他氣得伸出手指,指著亞瑟的鼻尖,可那手在空中抖了半天,卻始終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惠斯通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你、你……你簡直是……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亞瑟叼著菸鬥,一邊不慌不忙地撣著袖口上的灰,一邊淡定道:“不就是讓掐了一把屁股嘛,你至於嗎?”
“你說什麼?!”
“我說你至於嗎?”亞瑟輕描淡寫道:“當年我在倫敦塔下吃槍子兒的時候,也沒像你反應這麼大。”
“是啊!”惠斯通破口大罵道:“你當然沒反應了!躺在棺材裡,人都硬了!還能有什麼反應?”
惠斯通這一聲吼,一瞬之間,在街頭的煤氣燈下,幾位“黃春菊伯爵夫人”都朝這邊投來了興趣盎然的目光。
“吵架啦?”
“這小嗓門可真夠甜的,鬧彆扭都這麼有情調。”
“要不來點不吵架的?我們這裡的床可結實得很。”
惠斯通聞言,猛然意識到,這裡可不是吵架的好位置。
要是現在把亞瑟給惹毛了、氣跑了,說不準一會兒玫瑰夫人就得回來把他給單獨領走了。
惠斯通一想到這兒,頓時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就像是洩洪的大壩似的,一個勁兒地往下滴。
“走,快走吧,亞瑟。”
相較於慌亂的惠斯通,亞瑟的表現就從容多了,他摘下帽子禮貌問好:“今晚天氣不錯,女士們。”
“呦,還真有紳士呢。”
“先生,要不要我們請你喝一杯溫熱的雞尾酒?”
亞瑟笑了笑,他微微抬起手中那根銀質手杖:“感謝各位的好意,不過改天吧,今晚就恕不奉陪了。”
說著,他像是在街角公園散步一樣,自顧自地走在前頭。
惠斯通則連滾帶爬地追了上去,他一邊跑,還一邊低聲詢問道:“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猶豫了一下,隨後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似的,繼續追問道:“當然,我不是說你真的喜歡他們,但……但是,你不會是喜歡‘她們’吧?”
亞瑟叼著菸鬥,頭也不回的懶洋洋的說道:“查爾斯,你啊,別那麼單純,行嗎?你以為進了臥室的,就只能兩個人迭在一起?你忘了人還有耳朵,還有嘴。”
惠斯通聽到這話,身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他結結巴巴的說道:“還有……耳朵?還有……嘴?!”
惠斯通一想到那個場景,捂著額頭差點當場昏過去。
即便是他偷偷訂閱的幾份街頭小報,也不曾寫過如此狂野的劇情。
亞瑟望著這個發癔症的宅男,也感覺有些無語。
他忽然覺得,至少在想象力這方面,惠斯通的境界或許要比埃爾德還要高上一個級別。
不過他倒也懶得和惠斯通解釋了。
亞瑟領著惠斯通出了黃春菊街,越過臨河的狹窄巷道,直奔南岸最古老的酒肆喬治客棧。
二人剛剛坐下,亞瑟便開口要了一杯波特。或許是因為今晚經歷了太多衝擊性的畫面,所以就連不怎麼喝酒的惠斯通,也專門點了一杯淡麥芽啤酒。
亞瑟靠著椅背,看著惠斯通一口氣將杯中啤酒灌下肚,不由開口道:“慢點兒,查爾斯。咱們今晚是談事,不是給你洗胃。”
惠斯通重重地放下酒杯,眼鏡片上沾著點啤酒沫子:“該死!亞瑟,你可千萬別告訴我,你大晚上的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拿我尋開心的!我要去議會舉報你,我要看到你明天就被掛在新門監獄前的絞刑架上,你這個天殺的吊死鬼!”
亞瑟似乎被惠斯通的怒火徹底震住了。他端起酒杯,誠懇地嘆了口氣,輕輕說了句:“對不起,查爾斯。這件事我確實沒考慮周全,是我不對。你就當是我今晚腦子進水了,別往心裡去,也千萬……千萬別去議會舉報我。”
他的語氣居然聽起來還有點真情實感,彷彿真有那麼幾分羞愧。
但是惠斯通可沒這麼容易被唬住,他深知這個.的兩面三刀之處。
“我當然要舉報你!”惠斯通的態度就像是伯明翰出產的鋼條,他咬牙切齒的開口道:“你居然敢用這種方式對待我!一個嚴肅自然哲學研究者!我會讓倫敦大學知道他們的教務長每天晚上都混跡於……那種地方!”
亞瑟嘆了口氣,一副“你非要這樣我也沒辦法”的模樣。
“好吧。”亞瑟開口道:“如果你真要這麼做,那我或許就只能跑路了。”
“跑路?”惠斯通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你心虛。你要跑路去哪兒?新南威爾士?還是美洲?”
亞瑟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吐了口煙:“比利時。”
“比利時?”惠斯通瞪大了眼睛:“你該不會以為比利時就沒有雞姦罪了吧?”
“倒也不是沒有。”亞瑟若無其事地應道:“不過嘛,我跟比利時國王關係不錯,看在我們的交情上,他應該不會為了這種小事把我送上斷頭臺的。”
“你……你跟國王?”惠斯通狐疑不定:“你跟利奧波德……你認識他?”
“也不能說特別熟。”亞瑟喝了口啤酒:“不過他這次打算僱傭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修建橫貫比利時全境的電報線路。到時候他要跟公司打交道,可不就得透過我?”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懷裡的一封蓋著比利時王室紋章火漆的信封,夾在指尖輕輕晃了晃。
惠斯通見狀,差點沒把剛喝下肚的啤酒吐在亞瑟的臉上:“這事情什麼時候定的?”
亞瑟剛準備解釋關於電報公司的事宜,可他嘴角的笑意還未完全收斂,一陣嘈雜卻從街對面的巷子口傳了過來。
“亞歷山大,你給我放下那瓶香檳!那是露西小姐送給我的!”
“閉嘴,埃爾德,什麼露西小姐送給你的,這瓶酒是我之前送給她的,不信你看,這上面還有我的親筆簽名呢!”
“算了,亞歷山大,卡特先生,你們倆都少說兩句吧。”
伴隨著一陣法國口音夾雜著英式俚語的大笑聲,三道身影踉踉蹌蹌地從巷子深處晃了出來。
一個是穿著天鵝絨外套、頭髮亂的像雞窩的胖子。他正揮舞著一瓶不知哪兒來的,用紅綢巾包裹著的香檳,胳肢窩裡夾著一個疑似是劇院演出用的羽毛帽子,臉上還泛著喝高了的紅暈。
另一個穿著皺巴巴呢料大衣的人則像是在試圖搶奪他手裡的戰利品,但顯然他的腦袋也不大清醒,他一個猛撲過去,非但沒有撈著香檳,結果反倒一頭撞在了旁邊的煤氣燈柱上,疼的他只得罵罵咧咧地蹲在地上揉著腦袋。
至於綴在最後面的那位,則是像個老媽子一樣,在照顧兩位醉酒朋友的路易·波拿巴。
惠斯通半張著嘴,眼睜睜地看著這兩位熟人從窗戶外經過:“那是不是……仲馬和卡特先生?最後那個……是拿破崙家的那位……小拿破崙?”
“是他們。”亞瑟無奈地將菸鬥從嘴角摘下來:“看這架勢,估計又是被哪個心眼兒活泛的女演員當猴兒耍了。埃爾德也便算了,畢竟他這幾年也沒吃過什麼正經水果,但是亞歷山大……這胖子,他上個月在巴黎的時候,明明還在信裡和我說,他對天發誓,這輩子只愛伊達·費麗埃的……”
惠斯通見了,不由有些幸災樂禍:“萬幸他們沒拐到別的巷子裡去,比如咱們剛才待得那條街。不然,黃春菊街的夫人們,非得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才是厲害。”
他們正說著呢,忽然,醉醺醺的大仲馬就像是聽見有誰在議論他似的,猛地一回頭便看見了亞瑟和惠斯通。
這胖子先是一愣,隨即酒氣沖天地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喔,我親愛的亞瑟,還有惠斯通先……嘔……”
好在大仲馬撲上前來的時候,亞瑟便早有提防,所以至少沒被他吐到身上。
而三人中唯一清醒的路易,此時也架著埃爾德的胳膊跟了上來:“亞瑟,惠斯通先生?你們倆在這兒幹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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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資料壓的有點多
這卷劇情因為牽涉了挺多19世紀的歐洲貴族,理清人物關係和家族背景有點耗時間。今天下午就開始翻資料,到現在還是有點亂糟糟的。估計今天十二點之前應該沒法更新了,今天的更新挪到明後天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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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把高斯和韋伯
在倫敦塔暴亂之後,我視此次危機為我人生中經歷的第二次重大挑戰。
——亞瑟·黑斯廷斯《人生五十年》
在世界各地,來自各個國家、不同文化的人群總有些世代相傳的土方子。
在中國,通常是來上一碗生薑煮紅糖水或者綠豆湯、葛花湯什麼的。
而在奧斯曼帝國,他們更偏愛泡了薄荷的蜂蜜水,如果遇到情況特別嚴重的醉漢,偶爾還會用上椰棗配合橄欖油進行灌腸。
德意志和俄國的慣用方法是醃酸菜湯,或者是把黑麵包捏碎後加進淡啤酒裡,煮成一鍋滾燙的黑麥麵包解酒湯。
而在不列顛,要說誰才是最具代表的解酒食品,那麼毋庸置疑,肯定就是牛肉茶了。
所謂牛肉茶,其實並非是一種茶飲,而是一種將瘦牛肉切碎,文火燉煮數小時後濾出清湯的飲品。
牛肉茶口感清淡,嚐起來帶著點混著血腥氣的甜味,因此常被英國人視作提神、解酒、補虛的良方。
當然了,英國的解酒方法倒也不止一種,牛肉茶只是其中最文雅的一類罷了。
正如老BJ有許多講究那樣,老倫敦同樣有著很多講究。
那些真正的老倫敦人是從來不屑於喝牛肉茶飲酒的,這幫老酒鬼通常更青睞“狗毛療法”。
狗毛療法的典故主要來自於古代英國人治療狗咬的土方,即扯一片狗毛敷在傷口上。至於其中的原理嘛,大概就類似於中國老話說的:毒蛇棲息之地,七步之內有解藥。
而醉酒的“狗毛療法”,就是用少量的酒來緩解宿醉。老倫敦人如果宿醉,通常會在早上再喝一杯小麥啤酒或者金酒,據他們所說,這麼做的效果相當好。
亞瑟早年在蘇格蘭場巡街的時候,還看見過不少醉漢一大清早在泰晤士河裡泡冷水澡來解酒的,泡完澡以後,他們還要嚼上一小塊木炭片。據醉漢們所說,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雜誌上說木炭可以幫助他們吸收胃裡的“毒物”。這也算是近一二十年來,新興的一種解酒方法了。
當然,大半夜的,要是把埃爾德和大仲馬推進泰晤士河解酒,未免顯得太不人道。
更重要的是,推下去容易,再想撈上來,這黑燈瞎火的,怕是就不好找了。
木炭片倒是可以找客棧老闆要上一些剛出爐的,牛肉茶也屬於他們常規選單上的一個選項,因此,倒也算是給亞瑟等人省去了不少麻煩。
一大碗牛肉茶下肚,再配上一根烤的焦乎乎、剛從爐火裡夾出來的、還冒著火星子的木炭棒子,這才叫會吃,這才叫講究。
埃爾德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就像是剛被拖出河裡的鵜鶘,半邊頭髮都被蒸汽燻得黏在了額角上,又像是剛出籠的螃蟹,整張臉紅的不能再紅。
他拎著那隻已經見底的牛肉茶碗,目光從空碗滑向桌邊的木炭棒,又從木炭棒滑向了火爐旁那位正在吹火的女傭。
他頓了頓,又咂摸了一下嘴巴,看起來就像是在品評一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至於大仲馬,這胖子的情況顯然要比埃爾德糟糕多了。
這位偉大的法蘭西愛國者一開始拒絕喝那碗英國人的牛肉茶,直到他的胃第六次企圖發動革命,並打算一舉攻佔位於咽喉部位的“巴士底獄”,在堅持抵抗卻依然無法戰勝後,在內臟公審並即將把他送上“斷頭臺”之前,大仲馬終於無可奈何的請來了這碗“外國干涉勢力”。
一碗牛肉茶下肚,藥到病除,大仲馬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怎麼叫也叫不醒了。
好在朋友們倒也沒有特別在意這個醉鬼鼾聲如雷,亞瑟、惠斯通和路易依然面色如常的繼續聊著他們的事情。
惠斯通最關心的還是利奧波德承諾在比利時修建電報線路的問題,要知道,自從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成立以來,這還是他們頭一次承接這樣的正式合同,而且一上來便是價值萬鎊的政府訂單。
雖然比利時政府沒辦法拿出足額現金支付訂單,但是他們願意用比利時公債和政府持有的鐵路公司股票充當抵押品,並且為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提供一定的政府補貼與稅務減免。對於資本尚不雄厚的帝國出版集團而言,這雖然不是一筆立刻能進賬的銀子,但是賬面上的扭虧為盈,卻已經足夠以讓倫敦金融城那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金主們眼前一亮。
而且,考慮到英國與比利時的親密關係,以及未來比利時的信譽和發展前景,不論是比利時公債還是比利時的鐵路公司股票,都長期被倫敦金融城認定為一筆相當優質的金融資產和投資專案。
正因如此,那些獲準進入比利時建設鐵路的英國公司,甚至都不需要比利時政府向他們提供擔保,這與那些在印度或者南美的投資形成了鮮明對比。
所以,即便亞瑟他們急於變現,也不愁沒有買家接盤。
“這可真是天賜良機!”惠斯通幾乎是在手舞足蹈,他過於興奮,以致於忘了面前這位現在看起來如此可愛的朋友,在半個小時前還差點把他送進黃春菊街的地獄:“我等了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個機會!這份訂單一旦履行成功,所有人都會明白,有線電報是多麼偉大的一項發明,而身為發明者的查爾斯·惠斯通先生又是……”
“先別急著高興。”還不等惠斯通把話說完,亞瑟就先給他潑了盆涼水:“因為之前擔心利奧波德會拒絕我的建議,所以我給比利時政府的報價是每英里240鎊。”
“240鎊?”惠斯通琢磨了一下,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數字:“你確定240鎊的利潤很薄嗎?我們在倫敦的電報線建設成本也就每英里160-170鎊,240鎊的報價已經足夠讓我們獲得50%的毛利了。而且,你不是說,比利時有可能會對電報建設提供政府補貼和稅務減免嗎?”
亞瑟聽到這裡,神情卻沒有半點輕鬆,反而緩緩搖了搖頭,他當場給惠斯通上了一堂經濟課:“毛利而已,查爾斯,這只是毛利。你要知道這跟我們能真正帶回家多少,電報建設和賣留聲機是兩碼事。”
惠斯通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坐直了些。
他雖然靠賣留聲機發了家,但歸根到底,他算不上什麼生意人。過去這些年,他都把心思耗在電流、磁針和感應線圈上,雖然近年來勉強能看懂賬本,但卻仍然不習慣在各種方面斤斤計較。
不過這倒也不能怪他,因為賣留聲機說到底賣的主要是技術,相較於基礎設施建設,要考慮的方面本就要少很多。
亞瑟逐一給他分析道:“電纜本身的成本雖然是每英里170鎊,但那是最基礎的、最低配的、純粹的倫敦城市線,沒有跨河、無需考慮地形建設難度、沒有長期維修保養計劃預算。但是,我們這次在比利時的專案,是要打響第一炮,建設的也是能夠代表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示範工程,要考慮進去的自然不能只有電纜錢。”
說到這裡,亞瑟頓了頓,他的手指配合著大仲馬的鼾聲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我們要的是沿線統一的中繼站、加固過的耐腐蝕銅纜、配套的駐外辦公室、還要訓練一批專業的比利時當地操作團隊,兩組隨時待命的維修人員。這些可都要計算在成本之內。除此之外,我們派出的工程監理和技術人員還要外派比利時一年起步,住宿交通另算。把這些都加進去,50%毛利,看著是挺樂觀,但恐怕淨利連15%都不到。”
已經有了一次組織經驗的路易聽到這兒,免不了想起了他那次失敗的斯特拉斯堡復闢:“這是實話,人工費用可不少花錢。而且,真正行動起來之後,還會有許多你意想不到需要追加預算的地方。按照我的經驗,最少留出20%的空間才能讓你遊刃有餘。”
“而且……”亞瑟抬眼望著惠斯通:“即便拋開路易提到的20%的餘量。我們以最樂觀的情況估計,淨利能達到15%,那這15%,你還得考慮到變現難度。比利時拿不出現金支付,用的是政府公債和鐵路股票抵押。雖然這些東西流通性很好,但是你覺得金融城的那幫人會直接按面值接盤?別天真了,查爾斯,他們永遠只會按你著急用錢時的折扣價來收購抵押品。”
惠斯通一時語塞,他臉上的喜色逐漸退去。聽完了亞瑟的分析,他心裡也變得七上八下:“那你的意思是?我們不接這單?可,可這是我們第一次……第一次接到正式的政府訂單啊!”
“當然得接下這單。但正因為這是第一單,所以我們更不能失手。”亞瑟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是皇家學會會員,是公司的首席科學家,但我不是,我是公司董事。所以,查爾斯,我命令你在不影響工程質量的前提下,儘可能的把我們的成本給降下來。我們這次可以接受不賺錢,但是絕對不能給公司造成財務風險。”
惠斯通看到亞瑟居然如此厚顏無恥,牛脾氣頓時又翻起來了,他瞪大了眼睛拍桌子:“什麼叫在不影響工程質量的前提下把成本降下來?你難道不知道這是個病句嗎?還有,誠然,我是個科學家,但是你呢?你就不是了?本校有史以來第一位電磁學榮譽博士是誰,你那張博士學位證難道是假的嗎?就降本增效,技術改進工作,你也得和我一起負責。當然,如果你不想管的話,那你就去哥廷根把高斯和韋伯挖來。否則,我不保證在電報線路建設前,我能想出什麼好點子。”
亞瑟一聽到高斯和韋伯的名字,頓時底氣就沒那麼足了。
單純邀請高斯和韋伯來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任職倒是沒什麼,但前段時間他們倆還專程寫信給亞瑟,與他聊了聊今年歐洲自然哲學界的最新進展。
尤其是高斯,他在信中重點稱讚了亞瑟當年給他提的那個建議:透過測量出天上兩顆星星與地球之間的角度是否為180度,來確定我們是否生活在一個標準的歐幾裡得幾何空間。
透過長達2年的多次測量和計算,高斯終於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兩顆星星與地球之間的角度不為180度,我們生活的世界是一個非歐幾裡得幾何空間。
只不過,由於這個結論過於令人震驚,所以高斯首先懷疑上了哥廷根天文臺的觀測精度。
因為觀測結果雖然不為180度,但偏差並不遠,所以高斯最終的結論是:在現有觀測精度下,我無法證明歐幾裡得幾何無效,但也不能證明其絕對成立。
他專程寫信詢問亞瑟,主要就是為了問問這位年輕天才的意見。
意識到自己好像捅了大簍子的亞瑟自然是已讀不回,而且,假使以後再見到高斯,他還打算把“高斯信箋失蹤”的罪過推到皇家郵政低下的效率和經常性的丟失郵件上。
亞瑟輕輕咳了一聲,來掩飾自己剛剛神遊高斯信件的失態。
“你說得對,查爾斯。”他忽然語氣一轉,彷彿剛剛那句“我命令你”並非出自他口:“既然你如此看重效率和質量並存,那不妨把你那臺電報機再仔細拆一拆。咱們就從……就從導線的數目開始入手吧。”
惠斯通頓時警覺起來:“導線?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想只用三根線傳遞五組訊號?你以為我沒試過?那會讓通訊效率大幅下降,而且轉譯也容易出錯。這麼偷工減料,到時候把咱們的口碑砸了,以後誰還找咱們架設電報線?”
《惠斯通-庫克五針式電報機》
“我可不是說三根。”亞瑟慢悠悠地說,“我是說一根。”
惠斯通差點把嘴裡的紅茶噴出來,大仲馬的鼾聲甚至都因此打了個頓。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亞瑟:“一根導線?你瘋了嗎?那電報機還怎麼運轉?”
亞瑟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惠斯通的反應:“查爾斯,你的電報機上有二十六個字母,對吧?”
“當然。”惠斯通點頭道:“二十六個字母,對應五針交錯組合。雖然不夠直觀,但我們已經訓練出一批操作員,熟練度是可以培養的。”
“沒錯。但問題恰恰在於……你有沒有考慮過,比利時人根本不說英語?”亞瑟放下茶杯道:“瓦隆人講法語,佛蘭德人講荷蘭語。你這臺五針電報機的二十六個英文字母,放在比利時根本沒法正常使用。”
惠斯通怔了一下,他從前不是沒考慮過語言問題,只是過去他們的業務範圍從未真正跨出不列顛。畢竟誰能想到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第一次大展拳腳,居然會是在比利時這個使用三種語言的國家呢。
“所以你是說,我們要重做一臺法語字母電報機?”
“只做一臺法語的電報機有什麼意義?我們不可能為每個國家都專門造一臺電報機,法語、德語、荷蘭語、義大利語……電報機又不是蒸汽印刷機,不能換個模子就完事。”亞瑟開口道:“第一次接單就在比利時,這對我們也算是提了個醒。我覺得,咱們該想的不是如何從五針變成四針,而是該想著如何徹底拋棄五針式的設計。”
惠斯通以為亞瑟又在拿他開涮,他翻了個白眼:“說的輕巧?你有想法了?”
路易也覺得這個想法有些荒唐:“你是打算重新發明一種語言嗎?”
“正是。”亞瑟點點頭:“我不需要再造一臺字母電報機,我要的是一臺不依賴字母的電報機。一臺只用一種訊號、一個磁針,甚至只需要一根導線,就能傳遞任何資訊的機器。”
惠斯通嗤笑一聲:“不用字母,那你打算怎麼讓收報員知道報文上寫了什麼?”
亞瑟聞言,只是抬手指豎在唇間,示意惠斯通和路易噤聲。
他們倆還以為是有什麼突發情況,於是紛紛住了嘴,疑神疑鬼的看向周圍。
豈料,他們看了一圈,什麼也沒有發現,唯一讓人煩心的,估計也就只有大仲馬此起彼伏的鼾聲了。
一長,一短,一輕,一重。
“見鬼,怎麼了?”
二人齊齊望向亞瑟。
誰知亞瑟只是笑著指了指大仲馬:“聽見了嗎?我要的就是這個。”
“你是說亞歷山大?”路易順著亞瑟的手勢看過去,還是一頭霧水:“我當然知道他在打呼嚕,但這和電報機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你打算把他塞進那個鐵盒子裡?”
亞瑟輕聲笑道:“你們剛才問我,不靠字母,要怎麼讓收報員知道報文內容,我這不是正在給你示範嗎?”
“示範?”路易皺起眉頭:“可他什麼都沒說啊,他只是……嗯……”
正說著,大仲馬忽然重重打了個噴嚏,緊接著含糊不清的咕噥了一句法語:“Vive la Révolution(革命萬歲)……”
雖然大仲馬說的含糊,但路易還是立馬接了一句:“Mais oui, c’est le peuple qui gagne toujours(沒錯,最終贏的永遠是人民)。”
這話剛一出口,就連路易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這幾天他與大仲馬沒事就要在一起議論法國的命運,以致於都有些條件反射了。
“你看。”亞瑟攤開雙手:“你聽見他的聲音了嗎?他連句子都沒說完整,可你卻本能地接住了他的意思。為什麼?因為你聽得懂節奏、音調、停頓,關鍵不是字母,而是節奏。就像我們聽音樂,不需要看譜子,也能哼出旋律。”
“你是說……”惠斯通若有所思道:“沒必要用指標指向字母,比如說電針閃一下、停頓,再閃兩下、再停頓……這樣去表示字母和資訊?這樣一來,倒確實不用鋪設五條導線了……”
惠斯通還沒把話說完,便聽見旁邊的埃爾德打了個哈欠,趁著亞瑟他們聊天的時候,他美美的小睡了一會兒。
埃爾德咂摸了一下嘴巴,像是要把殘留在喉頭的牛肉茶和炭灰味兒一同壓下去:“你們剛才說什麼?一個導線?節奏?電針跳舞?真不愧是倫敦大學搞出來的邪門玩意,聽起來就和埃爾芬斯通勳爵昨晚和我吹得牛逼似的。”
亞瑟一聽,原以為這醉鬼又開始胡言亂語了,誰知道埃爾德下一句話卻頓時把他的心給提到了嗓子眼:“那王八蛋,居然說自己收到了維多利亞公主的親筆信。”
(還有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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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你!不許自由戀愛!
拂曉尚未完全喚醒倫敦的街道,朦朧的晨霧還纏繞在窗欞與瓦簷之間。
清晨5點,夜色正在漸漸褪去,位於蘭開斯特門15號的這座巴洛克式聯排別墅裡,女僕貝姬剛剛起床。
她先是伸了個懶腰,隨後利落的像是往常那樣換上家政裙,裹緊披肩,揉著惺忪睡眼走下樓,準備像往常那樣在天亮之前洗淨灶臺、將晨間的麥粥煮好。
但當她拐進樓梯轉角時,卻忽然止住了腳步,一樓的餐廳,燈竟然還亮著。
這在平日是極不尋常的。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行事作風向來嚴謹,即便是夜晚回來得再晚,也總會親手熄燈。
而此刻,那盞掛在房梁下方、以鯨油照明的玻璃吊燈,竟然還泛著一圈溫吞的燈光,照得樓梯一隅都染上了微黃。
“該不會……是進了賊?”
貝姬下意識地提起裙襬,悄聲踮起腳尖退回樓上,抓起二樓角落裡那把用來打蜘蛛網的長柄掃帚,躡手躡腳地重新走了下去。
她輕輕繞過門廊的雕破圖風,靠近餐廳那扇虛掩的門。
然而,門後卻聽不見什麼竊竊私語,也沒有翻箱倒櫃之聲,只有羽毛筆在紙面上滑動的輕微沙沙,以及時不時響起的一聲沉重嘆息。
貝姬探出頭去,只見她的主家正獨坐於桌前,整個人像一塊石像般僵坐在那把胡桃木椅子上。
他身上的外套還沒脫下,領巾也鬆垮地掛著,就連頭髮也揉的亂糟糟的,眼睛裡爬滿了血絲,彷彿一夜都未曾閤眼。
餐桌上攤著一本厚重的筆記本,邊上堆迭著幾份裝訂好的大部頭的法律條文和法學著作,有的頁角已經捲起,顯示出反覆翻閱的痕跡。遠遠望去,依稀只能看見幾個模糊的標題:《1772年王室婚姻法》《王位繼承法》《王室成員與平民通婚之先例》……
貝姬對此瞠目結舌,她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人了。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向來儀表從容、雲淡風輕,哪怕是在家的時候,也一向注意維持他的紳士風度與外在形象,她還是頭回知道亞瑟爵士原來還有這副造型。
貝姬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推開了門:“爵士……您還沒休息?是生意上出了什麼問題嗎?”
亞瑟彷彿沒有聽見,他怔怔地望著餐桌上的燭火,眼神都有些渙散了。
“爵士?”貝姬又叫了一聲。
亞瑟這才如夢初醒,他扭頭看向貝姬,又望了眼窗外:“啊……都早上了?”
亞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茫然,但沒過多久,他好像終於察覺到了自己的模樣不甚體面,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亂髮,然而當手滑到頭頂時卻頓住了,彷彿又被某個沉重的念頭絆住了理頭髮的動作。
貝姬看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輕將手中的掃帚放到牆角,上前幾步輕聲問道:“您這一夜都沒閤眼,到底是遇上什麼事了?”
“沒什麼。”亞瑟喃喃自語道:“一些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我的計劃給打亂了。”
貝姬皺起了眉頭:“又是《布萊克伍德》?他們又寫您什麼了?我早就說過,那群整天窩在墨水堆裡、滿嘴酸話的小人,遲早會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上次他們編排您,說您是什麼‘披著外套的魔鬼’,還說您在俄國的時候‘瘋病症狀有所加重’,但依我看啊,他們才是真正想不明白上帝與人心的人呢!”
說到這兒,她眼睛一瞪,語氣愈發不客氣:“我昨天才在麵包店門口聽見人說,《布萊克伍德》今年銷量還不如《家政雜誌》。真是報應!我要是認識他們的編輯,早把他一腦袋摁進壁爐裡去,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在背後編排您了。”
聽見貝姬氣鼓鼓地為自己鳴不平,亞瑟原本緊繃的面孔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苦笑:“不,貝姬,那倒不至於。而且,這次也不是《布萊克伍德》惹我不高興的。”
貝姬一愣:“那是《泰晤士報》?不對,《泰晤士報》去年不是才剛登過您在金十字車站破案的專訪嗎?那記者叫朗沃斯,對吧?他上次還說您是……”
“也不是《泰晤士報》。”亞瑟輕聲打斷她:“如果您要說是哪個公司的話,好吧,是東印度公司。”
貝姬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她半張著嘴,愣了一兩秒,才遲疑著重複了一遍:“東印度公司?他們怎麼了?他們不是賣香料和茶葉的嗎?您跟他們能有什麼來往?”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我確實和東印度公司沒什麼來往。”亞瑟苦惱的揉了揉臉:“但架不住其中總有那麼一兩個混蛋陰差陽錯的想要壞我的好事情,或者,這麼說也不準確,更恰當的說法是某位東印度公司董事的孫輩。罷了,你還是別問了,讓我一個人靜靜……”
貝姬一時聽得雲裡霧裡,但她聽家政協會裡那些資深女管家們說,對待僱主的煩心事不宜追問太多,尤其是當亞瑟爵士的眉心已經皺得能夾死一隻跳蚤的時候。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隨即輕輕轉身往廚房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小聲嘀咕:“東印度公司?董事的孫子?聽著就不是什麼好惹的主兒。為什麼全世界的麻煩事都非得往爵士這兒堆……”
片刻後,廚房傳來輕微的爐火響動和瓷壺碰撞聲。不多時,餐廳那扇門被再次推開,貝姬端著一隻小託盤走了進來,託盤上擺著一壺新煮的紅茶和一小碟微烤過的牛油吐司。
她小心翼翼地把託盤放在亞瑟身側的茶几上,帶著點絮叨,又帶著一點親人般的心疼:“我沒動用您的普洱磚,那東西煮起來太麻煩。就隨手烤了點麵包,配的是休特先生寄來的新茶,您上回說味道還算乾淨。”
亞瑟怔了一下,低頭望向那杯剛倒滿的熱茶,水汽在昏黃燈光下嫋嫋升起,然而他滿腦子都是關於維多利亞和埃爾芬斯通勳爵之間的事情。
正如亞瑟方才所言,埃爾芬斯通勳爵是某位東印度公司董事的兒子。
或者,更準確的說,他是前東印度公司董事會主席威廉·富勒頓-埃爾芬斯通和海軍上將、第一代基思子爵喬治·基思-埃爾芬斯通的侄孫子。
而他的父親老約翰·埃爾芬斯通,則是陸軍中將。
除此之外,他還有幾個名氣頗大的堂叔,比如參加過滑鐵盧戰役、擔任過喬治四世副官的威廉·喬治·基思-埃爾芬斯通上校,以及東印度公司駐廣州首席代表約翰·富勒頓-埃爾芬斯通。
至於埃爾芬斯通勳爵本人,其實也算是英國政壇的一位後起之秀。
他從小就在叔祖父基思子爵的手下接受軍事教育,在成年後,也像是埃爾芬斯通家族歷代先祖那樣加入了軍隊服役,並且他效力的部隊也非常具有貴族色彩——皇家近衛騎兵團(藍軍)。
埃爾芬斯通勳爵在這個團待了6年,並從短號手一路晉升到了近衛騎兵上尉。
很快,1831年到了,埃爾芬斯通勳爵自然也注意到了議會改革的浪潮,他號召蘇格蘭貴族支援改革,並在議會改革後成功當選為上院的蘇格蘭貴族代表。
而不久之後,威廉四世便把他選為寢宮侍臣。
單單是從埃爾芬斯通勳爵的成長經歷來看,亞瑟實在是沒什麼和他有交集的地方。
而且他還從別人那裡聽說,這位現年27歲的蘇格蘭貴族是一位極具才華、性格和藹的好人。
因此,如果他能夠放棄針對維多利亞的“不軌企圖”的話,亞瑟也不介意和他交個朋友。
《約翰·埃爾芬斯通,第十三代埃爾芬斯通勳爵》
但是,千不該萬不該,他怎麼能對王儲動心思呢?
亞瑟不知道維多利亞和埃爾芬斯通是什麼時候搭上線的。但是,他記得昨晚埃爾德提到過埃爾芬斯通勳爵在前陣子荷蘭王儲‘苗條的比利’威廉訪問英國期間全程陪同,並且和他交上了朋友。
如果是這樣的話,埃爾芬斯通很可能就是在那場專為兩位荷蘭王太孫和維多利亞舉辦的“相親”舞會上與維多利亞搭上的。
雖然昨晚酒館閒聊時,無論是惠斯通、路易還是最後才醒來的大仲馬,大夥兒都把埃爾德的訊息當成了虛假八卦逗樂子。
但是,掌握了肯辛頓宮動向和維多利亞行動路線的亞瑟,卻沒辦法對此淡然處之。
眾所周知,在金十字車站皇家竊案後,肯辛頓宮周圍就佈置了許多“自願加班”的蘇格蘭場便衣警察。
這些便衣警官們除了在肯辛頓宮周圍進行日常巡邏以外,還有一項重要任務,那就是——監視維多利亞的所有出行路線,並提供沿途保衛。
當然,在肯特公爵夫人和康羅伊看來,蘇格蘭場跟蹤維多利亞主要是為了沿途保衛。
但是,在亞瑟看來,保衛固然重要,但知道維多利亞去了哪兒和做了什麼同樣重要。
這有利於他掌握王儲的行為習慣、興趣愛好,併為他的許多後續工作都提供了便利。
而便衣警隊的近期報告顯示,維多利亞外出時,曾經在萊岑夫人的陪同下數次短暫消失,消失時間和地點分別週三和週五在格林公園、聖詹姆士公園,以及週日禮拜時的聖馬丁教堂和聖詹姆士教堂。
而且不僅是便衣警隊注意到了這一反常狀況,肯辛頓宮方面也發現維多利亞在萊岑陪同下靠近肯辛頓宮時經常短暫的“單獨消失”,這一行為同樣引發了肯特公爵夫人和康羅伊的懷疑,以致於他們近期升級了肯辛頓宮的安保力量並加強了對維多利亞的監視。
如果亞瑟沒有得到埃爾德的“線報”,他還可以把維多利亞的消失當作青春期女孩兒的小惡作劇,但是現在,他無論如何都不敢掉以輕心了。
因為一旦埃爾芬斯通勳爵和維多利亞的關係坐實,並且兩人之間真的發生了點什麼事情的話……
不消多說,維多利亞鐵定會丟掉王位繼承權,更恐怖的是,排在她身後的王位繼承人是坎伯蘭公爵。
這是亞瑟進入肯辛頓宮以來,第一次打心底裡擁護肯辛頓體系。
即便這體繫有千般不好,但它絕對能穩穩當當的把維多利亞送上大不列顛及愛爾聯合王國的王座。
而維多利亞能否成功上位,關係到了許多人的前途,也決定了將來的英國政治格局。
在亞瑟看來,即便是保守黨黨魁羅伯特·皮爾爵士,也絕對不想見到坎伯蘭公爵上位。
唯一歡迎坎伯蘭公爵的,或許只有保守黨內的高等託利派(極端保守派)。
因此,對於亞瑟而言,他在維多利亞的戀愛問題上絕無讓步的餘地,哪怕她嫁給尼古拉一世的兒子亞歷山大,也遠比埃爾芬斯通勳爵要好,因為那至少能夠確保她不會被《王室婚姻法》剝奪繼承權。
但話說回來,這個年齡段的少女一旦陷入戀情,那是沒辦法和她講道理的。
如果一味的把她和戀人分隔開,只會讓她心中的情感變得更強烈。
這一點從維多利亞外出時,甩開萊岑夫人,疑似只為能與埃爾芬斯通勳爵獨處三五分鐘就能看出來。
這種關係之所以能夠發展,其本質就在於它是一種禁忌。
換而言之,正因為它既秘密又受限制,所以維多利亞才會覺得這樣做很有樂趣,以致於她以為這便是愛情了。
這就像是維多利亞的姑媽索菲亞公主和老加思將軍的那段關係,如果當年夏洛特王后沒有把女兒看得那麼緊,那以索菲亞公主的身份地位,斷然不可能委身於其貌不揚、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的老加思的。
更糟糕的是,埃爾芬斯通勳爵的外貌條件和風度學識顯然比老加思出眾多了。
亞瑟處理過東區最惡名昭彰的罪犯,也破獲過最紛繁複雜的謀殺案,但是,如何拆散一段鴛鴦並讓他們不恨你,這顯然是比破獲謀殺案更細緻的活兒。
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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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卡特先生總能給人驚喜
就在亞瑟端起茶杯,目光怔怔望著茶麵上嫋嫋升騰的霧氣時,樓梯那頭傳來了一陣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該死!這樓梯是誰打的蠟?也太滑了。”
亞瑟抬起頭看向樓梯口,果不其然,只見宿醉的埃爾德正腳步踉蹌地從樓梯上走下來。
昨夜宿醉,睡一覺之後就又能生龍活虎了。
對於埃爾德來說,這算不上特別稀奇,或許是因為卡特家族長期紮根愛爾蘭,所以多少混上了點愛爾蘭抗酒精基因。總而言之,卡特家的男子總是很能喝,而且也很少受到宿醉的困擾。
“早安啊,教務長閣下。”埃爾德眯著眼打了個哈欠:“你這麼一大早就在備課了?現今在倫敦大學讀書的小崽子們可真是有福氣。”
亞瑟無奈的搖了搖頭:“我是該說你睡得香,還是該說你一點都沒長進?”
“睡得香是事實,沒長進也是事實。”埃爾德大大方方地坐到他對面:“對了,你知不知道,前兩天布魯厄姆勳爵和威靈頓公爵在上院的那件事?”
“什麼事?”亞瑟回憶了一下布魯厄姆勳爵的性格和脾氣,頓時感到事情不妙:“他該不會在上院當面諷刺了公爵吧?”
說到布魯厄姆勳爵這個人,雖然他在亞瑟的面前常常以一副溫厚寬容的師長形象出現,但瞭解布魯厄姆的人都知道,溫厚寬容的布魯厄姆就如同聖誕節和復活節,每年當中只偶爾出現那麼一天。
而在絕大多數時間裡,在朋友們看來,布魯厄姆的性格是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而在敵人們看來,布魯厄姆實在是刻薄寡恩、牙尖嘴利。
果不其然,事實也如亞瑟所猜測的那樣。
埃爾德給自己倒了杯茶:“你猜的確實離事實不遠,如果更詳細的說,那就是咱們的校董會主席布魯厄姆勳爵前天在上院就拉德諾勳爵提出的《大學誓言法案》發言時,又犯了老毛病。他的大意是說,威靈頓公爵之所以反對《大學誓言法案》,不過是因為他不懂現代思想,對學生的良知一無所知,還說這世界需要更聰明的大腦,而不是更整齊的制服和軍刀。”
亞瑟聽到這裡,也難免捂著前額微微搖頭:“他說話一向尖刻。不過我倒是能理解他為什麼這麼說,看來倫敦大學和國王學院聯合的事情,不止把咱們這些學生惹火了,他同樣被激怒了。”
“是。”埃爾德點點頭:“但我聽說這次他翻車了。”
“嗯?”亞瑟聞言一怔。
埃爾德放下茶杯,雖然他沒有在現場,但是一想到那個場景,就連他也感到頗為難堪:“正當布魯厄姆勳爵慷慨激昂地演講時,威靈頓公爵忽然從對面舉起手指,大聲說道:‘現在,你要當心你接下來說的話了。’”
這話一出口,就連亞瑟都感到了一絲涼氣:“布魯厄姆勳爵,他……沒有頂撞公爵吧?”
“沒有。”埃爾德開口道:“格雷維爾說,布魯厄姆勳爵當時好像被嚇到了,他立刻打斷了發言,轉而換了話題。但我覺得格雷維爾的話最多隻能信一半兒,因為他貌似很憎恨布魯厄姆,所以一發現有能讓他出糗的訊息,就立刻添油加醋的四處傳播。”
亞瑟也知道一些關於格雷維爾的事情:“我記得布魯厄姆勳爵貌似很瞧不起這位樞密院書記官吧?而且你上次也說了,他是個很虛榮、嫉妒心很強的傢伙?”
“確實如此。”埃爾德聳了聳肩膀:“但歸根到底,倫敦大學貌似情況不妙。威靈頓公爵在反對大學教育自由化的問題上,態度好像異乎尋常的堅決。”
“我覺得公爵閣下可能是被牛津大學名譽校長和國王學院校長的頭銜給絆住了。”亞瑟喝了口茶:“威靈頓公爵雖然遠遠不能算作高等託利的代表,思想也比高等託利們開明許多,但他的性格當中卻始終保留著那種傳統貴族的思想。如果是其他人得了校長這樣的名譽頭銜,多半隻會把它寫在名片上,可是如果你把這個頭銜給了威靈頓公爵,那他絕非純粹掛名了事。”
埃爾德聽到這話,捏著下巴想了好一陣,然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猛地一拍大腿道:“那就怪不得了!”
“怎麼了?”
埃爾德開口道:“你忘了嗎?只要威靈頓公爵在倫敦,他每天勢必要繞著海德公園散一圈步。上次,我親眼還看見他訓斥了幾個在公園裡策馬飛馳的青年,因為對方的馬嚇到了散步的老人。在那之後,他還在公園騎道旁立了好幾塊牌子,上面寫明騎馬速度不得超過多少多少,騎馬不得侵入草坪等等。我原來還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想來,原來是因為他頭上掛著海德公園護林員的榮譽頭銜啊!”
亞瑟對此見怪不怪道:“這有什麼的,之前公爵閣下不是還在公園入口設了個投訴信箱嗎?或許你不相信,但我必須得說,我有好幾次去阿普斯利宅邸做客時,曾經看見他正在審閱那些投訴信。而且他最近貌似還在起草一套公園內的交通規則,像是什麼靠左通行,馬車不得在林蔭道上掉頭,以免堵塞通道等等。就為了制定這個交通規則,他還專程寫信諮詢過我的意見。”
埃爾德聞言不免抱怨:“他管的也實在太寬了,難怪艦隊街天天畫漫畫諷刺他,說他拿根雞毛當令箭。”
諷刺漫畫《在海德公園散步的威靈頓公爵》,愛爾蘭畫家約翰·多伊爾繪於1829年
相較於埃爾德的抱怨,亞瑟倒是希望威廉四世現在能給威靈頓公爵的腦袋上加個“維多利亞公主戀愛顧問”的頭銜,如此一來,他倒是不必為埃爾芬斯通勳爵的事情煩心了。
倫敦大學和國王學院的聯合法案壓在腦袋上,還要為了王儲可能丟失的繼承權而憂心。
一時之間,亞瑟忽然感覺就連尼古拉一世的形象都變得如此和藹可親了。
亞瑟嘆氣道:“不說這個了,這沒什麼意義。”
埃爾德渾不在乎的拿過了那盤貝姬端給亞瑟的麵包片:“那你覺得什麼有意義?”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腦子裡有兩頭牛在對頂,一頭叫倫敦大學,一頭叫肯辛頓宮,而我夾在中間,要麼被踩死,要麼被頂飛。”
“那你這不是一條活路都沒有了嗎?”
“我現在不需要活路,我需要時間。哪怕是讓那兩頭牛停下來喘口氣。”亞瑟左思右想拿出不妥善的解決法案,也不知道是不是讓豬油蒙了心,又或者是病急亂投醫,他竟然向埃爾德徵求起了意見:“你有什麼好法子嗎?”
埃爾德把塗了黃油的麵包片往嘴裡一塞:“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畢竟你才是咱們倫敦大學的代表,你要是都支稜不起來,還能指望我這個尚未入職的海軍部水文測量局三等書記官嗎?”
“嗯?”亞瑟一皺眉頭:“你的事情定了?”
埃爾德聞言,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笑容,他壓低嗓音道:“低調點,雖然還沒下文,但是我聽我叔叔說,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三等書記?”
“沒錯,分管皇家海軍水文測量局外部通訊與資料採編科的三等書記。”
亞瑟作為混跡白廳官場的老油條,單是一聽這個名字,就知道埃爾德這次弄不好是撈著某個機要部門了。
他想要從埃爾德口中打聽這個部門的作用,但又擔心這傢伙不肯明說。
但是作為埃爾德的老朋友,他自有一套從埃爾德嘴裡掏東西的辦法。
“外部通訊與資料採編科……”亞瑟輕輕放下茶杯:“這聽起來像個抄寫文牘的地方,你叔叔該不會是打算把你塞進哪個茶水間混日子吧?”
“茶水間?”埃爾德不滿地哼了一聲:“亞瑟,你怎麼敢如此看輕你的摯友親朋?外部通訊與資料採編科,雖然這地方的名字聽起來像是負責抄家信的,但實際上,我要管的事情可有不少。”
埃爾德掰著手指給亞瑟一條條的細數:“你想啊,全世界跑船的、打仗的、走私的、宣教的、測風的,不論他們是皇家海軍的艦隊、進出口公司的商船,或者是駐外公使下面的小巡艇,只要這些船的註冊地在英國。那他們就要按例往白廳寄送航海日誌、氣象記錄、水文狀況……還有什麼呢?沿岸堡壘、港口位置、外國船隻的新塗裝、哪座燈塔最近關燈了,他們都寫得清清楚楚。”
“然後這些資料就都彙總到你們那裡?”
“對。”埃爾德笑得簡直合不攏嘴:“準確的說,是先送去海軍部登記備案,再轉到我們這邊。我們負責歸類、摘錄、對照舊圖,有時候還要聯絡駐外的艦長或者外交人員,請他們補圖、補測、補註釋。你可別小看這活兒,弄不好一不留神就能挖出什麼大新聞呢。”
亞瑟聽到這裡,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這算是近段時間裡我聽到的最好的訊息了,埃爾德,我真為你感到高興。等你將來在海軍部升上去,我說不準還得要你多提攜呢。”
“一句話的事兒,咱們倆誰跟誰。”埃爾德已經開始暢想起將來的美好生活了:“等到我在海軍部積累一些經驗和人脈,也許我將來還會踏足議會,或許我會當上海軍大臣,興許能做首相也不一定呢。”
“你?當首相?”
“怎麼?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去當首相了,本傑明該去哪裡?”
“放心,我給他留個活,讓他當個不管部大臣,內閣的猶太事務特別顧問,專管拿細耳人和利未人。”
埃爾德一邊嚼著麵包片,一邊眨巴著眼睛盯著亞瑟:“不過話說回來,你今天的臉色確實不太對,不像是單純被兩頭牛夾著了那麼簡單。說說吧,你到底在煩什麼呢?失戀了?還是剛戀上誰?”
亞瑟沉默了一陣子:“埃爾德,你是不是把你昨天說的話全忘了?”
“我昨天說的話?”埃爾德的臉色猛地一白,剛端起來的茶杯也差點掉到了地上:“你……該不會……”
亞瑟陰沉著臉:“你也明白問題的嚴重性了?”
埃爾德臉上的肌肉頓時僵住了,他試探著開口,聲音比平日輕了整整一個調門:“你聽我說,昨晚我是真的不記得我說了什麼……但我要是說了……我是說,如果真說了,那也絕對只是醉話!當不得真的!”
亞瑟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你在說什麼?”
“別裝了!”埃爾德伸手捂住了額頭:“我昨晚是不是跟你提過,我在環球航行的時候,差點被一位阿根廷當地的貴族夫人留在她的宅邸?”
亞瑟還以為埃爾德能憋出什麼大新聞,鬧了半天,他還是老一套,故意編些自己很受女士歡迎的瞎話而已。
“埃爾德,我對你的新一夜情故事不感興趣。”
“亞瑟,我……”
“行了行了,我相信,我相信,咱們能談談接下來的事情了嗎?”
埃爾德原本還在害怕真相洩露,可是他聽到亞瑟居然質疑他的魅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他扭頭看了眼廚房裡的貝姬,直到確定她沒有注意到自己與亞瑟的談話,埃爾德才猛地一把扯開晨袍,露出了腰子處的玫瑰紋身。
“你……”亞瑟見到這個紋身,愣了半天,差點喊了出來:“埃爾德,你腦子抽了?你沒事紋這個幹什麼?你難道不知道白廳對紋身是什麼態度嗎?要是讓他們知道,你連蘇格蘭場的巡警都別想當,更別提海軍部的三等書記了!單單是這朵小玫瑰,就足夠他們給你下一份不適任的判決書了。”
亞瑟的話倒不是危言聳聽,因為在19世紀的英國社會,紋身可從來不被認為是彰顯個性的好法子。
不論是上層社會還是下層社會,大夥兒普遍認為,只有奴隸才會在身上留下紋身作為標記。即便是那些不是奴隸的傢伙,這種玷汙身體的行為也被認為只會出現在罪犯、妓女或者吉普賽人的身上。
而倫敦市民對於上流紳士的基本認知除了衣著整潔、舉止剋制以外,也同樣包括了無傷疤和刺青。
埃爾德趕忙示意亞瑟噤聲,他滿臉苦色道:“這又不是我紋上去的,是那位阿根廷夫人給我紋的。”
“那你難道不會反抗嗎?你別告訴我,你還制不住一個娘們兒。”
埃爾德滿臉苦痛:“亞瑟,你是知道我的,我那晚,喝多了……”
亞瑟一拍前額:“我寧願喝多了的是埃爾芬斯通……等等?埃爾芬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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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棒打鴛鴦的黑斯廷斯計劃
作為一位身經百戰的前蘇格蘭場高階警官,亞瑟早已深諳栽贓陷害之類的政治戲碼,而且他也不止一次的運用這些手段對付過那些不長眼的對手。
但是,顯而易見的是,埃爾芬斯通勳爵是一個與此前的對手完全不同的存在。
在埃爾芬斯通之前,亞瑟對待敵人的處理方法向來是隻管栽贓陷害,不管善後處理工作的。
可是對於這樣一位深受威廉四世賞識、家世背景深厚、自身也頗具名望的對手,那些不甚體面的手段可就不能搬到檯面上來了。否則,日後追查起來,上趕著跑去做馬前卒的亞瑟,多半是要頭一個被殺了祭旗,給公眾做交代的。
換而言之,即便要動埃爾芬斯通,也要從公眾可以理解的角度下手。
並且,亞瑟也不大樂意本人親自出動,他想要得到收益,也不願意擔風險,總而言之,爵士想吃現成的。
在亞瑟看來,不希望埃爾芬斯通和維多利亞相戀的,絕對不止他一個。
如果這個訊息公開,肯辛頓宮在這個議題上,絕對會投出反對票。
輝格黨同樣無法接受維多利亞丟失繼承權。
託利黨內,黨魁皮爾領導下的主流多半也是無法接受坎伯蘭公爵的。
至於國王威廉四世,亞瑟覺得這個水手國王的態度相當曖昧。
雖然目前來看,威廉四世已經完全接受了維多利亞將會繼承王位的現實,並且他和阿德萊德王后對這個侄女也非常的關照,自從維多利亞今年正式進入社交圈後,威廉四世和王后已經多次邀請維多利亞前去參加他們在白金漢宮、聖詹姆士宮和溫莎城堡舉辦的各種沙龍舞會。
只不過……考慮到威廉四世的暴躁脾氣,以及他對肯特公爵夫人的厭惡程度,也不能排除這位老國王有可能被仇恨矇蔽了雙眼,為了報復肯特公爵夫人,非得要促成維多利亞與埃爾芬斯通的戀情和婚事。
但是,即便威廉四世要這麼做,以他的直率性格,多半會正大光明的撮合或者開誠佈公的給他們提供見面機會,而不是私底下耍手段。
可是,一旦國王的兄弟、英國王位第二順位繼承人、漢諾威王位第一順位繼承人坎伯蘭公爵得知了這段潛在的王室醜聞,那可就說不準他會幹出點什麼了。
這倒不能怪亞瑟對坎伯蘭公爵心存戒心,而是這位王子在英國的名聲實在是太差了。
這些年,光是與坎伯蘭公爵有牽連的命案就多達3起。
第一起發生在25年前,案情也不算複雜,起因是坎伯蘭公爵長期苛待僕役塞利斯,使得他懷恨在心,最終忍無可忍的塞利斯選擇在某天晚上,趁著坎伯蘭公爵睡著後對他行兇。塞利斯在爭鬥中重擊了坎伯蘭公爵的頭部,並且用軍刀砍傷了他的大腿。而在事發後,塞利斯便逃到了一間儲物室裡自刎了。
當然,以上是坎伯蘭公爵的說法。在當年,這個案子可謂是震驚了整個不列顛。雖然法庭最終認可了坎伯蘭公爵的說法,認為塞利斯是行兇後畏罪自殺,但英國公眾普遍將塞利斯的死歸咎於坎伯蘭公爵。
為此,倫敦市面上還流傳出了許多版本的陰謀論,有人認為塞利斯之所以行刺公爵,是因為坎伯蘭公爵睡了他的老婆。更有甚者,竟然猜測坎伯蘭公爵和塞利斯是一對同性戀人,塞利斯行兇是因為他發現坎伯蘭公爵出軌。
不過亞瑟覺得,第二種觀點實在是不足採信。因為從坎伯蘭公爵堅定的宗教信仰和接下來的兩起命案就可以斷定坎伯蘭公爵是個異性戀。
1813年時,坎伯蘭公爵愛上了他的表妹梅克倫堡-施特雷利茨的弗雷德里卡夫人。
但問題在於,弗雷德里卡是個有夫之婦,她是索爾姆斯-布勞恩費爾斯的威廉王子的妻子,也是普魯士路易王子的遺孀。然而,由於兩人的婚姻並不幸福,所以當時夫妻倆正在商量離婚,只不過礙於宗教上的規定,離婚要走一個很長的流程。
因此,坎伯蘭公爵便與弗雷德里卡約定,只要她走完離婚流程,二人便會結成夫妻。
但是,轉過年的1814年,正值壯年的威廉王子卻突然暴斃,以致於許多人覺得他的死來得太巧合,懷疑是弗雷德里卡為了儘快恢復自由身,所以毒害了丈夫。
1830年格雷夫斯勳爵的抑鬱自殺,也一直被艦隊街渲染為與坎伯蘭公爵有關,因為坊間一直傳聞格雷夫斯勳爵夫人與坎伯蘭公爵有染。
當然,如果硬說以上這三起命案與坎伯蘭公爵有關,確實顯得牽強了些。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坎伯蘭公爵確實曾經在林德赫斯特伯爵舉辦的宴會上打了伯爵夫人一巴掌,並因此被震怒的林德赫斯特伯爵當場“請”出了會場。
而就在不久前,還有兩名年輕女子指控坎伯蘭公爵試圖騎馬撞倒她們。雖然坎伯蘭公爵有充分證據證明他當天並未離開家中,並確認了當天騎馬外出的是他的一個侍從,而且該侍從也表示他從沒有見過這兩名女子,但是,這並不妨礙艦隊街對此大書特書。
看到這裡,或許明眼人都發覺了一絲不對勁。
因為,即便坎伯蘭公爵確實有著各種惡劣行為,但扣在他腦袋上的罪名依然有很多屬於捕風捉影。
而如果細細扒出這些負面新聞的爆料時間,就很容易發現一個事實:這些醜聞的爆料時間全部集中於坎伯蘭公爵居住在英國期間,坎伯蘭公爵在德意志居住的十多年間從未有過任何醜聞,只有當他宣佈計劃返回英國的時候,這些醜聞才大規模的集中出現。
至於是哪些人在對外放訊息、往他的身上潑髒水,倒也不算特別難猜。
除了輝格黨還能有誰呢?
或許,其中還有前國王、坎伯蘭公爵的兄長喬治四世的一份力量,因為他也同樣不喜歡這個弟弟,至於原因嘛……據說是坎伯蘭公爵曾經對幾個妹妹動手動腳。
公正的說,撇開坎伯蘭公爵與哥哥們同樣混亂的私生活和極端保守的政治觀點,他絕對算是個勤勉的貴族,自從他1829年返回英國後,坎伯蘭公爵在上院開會時都是第一個到場、最後一個離開的人,而且這不是偶爾的裝模作樣,而是每天都是如此。
但或許正是因為他太勤勉了,所以才讓輝格黨愈發的害怕他有朝一日會登上王位。
你可以政治觀點極端保守,又或者你可以十分勤政,但如果你兩者兼有,那輝格黨可就受不了了。
正因如此,亞瑟覺得輝格黨弄不好比他更擔心維多利亞丟掉繼承權。
埃爾芬斯通勳爵雖然是輝格黨的新貴,並且家族勢力雄厚,但是如果他執意要擋在王位繼承問題面前,輝格黨幾乎百分百會發動針對他的清洗行動。
現在,肯辛頓宮和輝格黨都確定站在他這一邊。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該用什麼樣的方式暗示輝格黨:王位繼承可能出現問題,並將矛頭轉向埃爾芬斯通。
畢竟布魯厄姆勳爵和達拉莫伯爵等人為代表的激進派已經被輝格黨內部定性為需要淡化的勢力,所以肯定不能走這個渠道傳遞資訊,如此一來的話……
除此之外,亞瑟還需要爭取到保守黨的支援,以免當輝格黨下定決心清除埃爾芬斯通時,保守黨會給他們使絆子。
而要想搞定保守黨,必須得先搞定威靈頓公爵和羅伯特·皮爾爵士。
至於這兩位最擔心的是什麼嘛……
或許,只能讓他們相信坎伯蘭公爵上位會影響國家穩定了。
而在這方面,亞瑟倒是有些“別出心裁”的小創意,反正坎伯蘭公爵的名聲已經夠臭了,倒也不差一個新的屎盆子,縱然這屎盆子有點重量級。
倫敦,肯辛頓,溫馨的達恰小屋咖啡館。
門一開,一股帶著烤麵包和胡椒味的熱氣便撲了上來,將外頭那股霧雨裹挾的寒意抵擋在了門外。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邁步走進咖啡館,披風尚未脫下,水珠卻已順著衣角悄然滴落在俄國地毯上。
靠窗的男人原本正在閱讀《晨報》,此刻卻悄悄將報紙放下,露出一雙銳利的藍眼睛。吧檯那位正在擦拭玻璃杯的男侍者,手中的動作也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亞瑟見狀,輕輕將禮帽往下壓了壓,算是與便衣警官們打過招呼了。
“爵士。”服務員模樣的年輕人趕快貼了上去靠近,聲音低到只能被他聽見:“菲歐娜小姐已經到了,正在二樓東側的包廂裡等您。”
“知道了。”
亞瑟走上二樓,推開包廂的門,隨手摘下手套,順手丟在靠窗的沙發上。
空氣中瀰漫著肉桂和菸草混合的氣味,壁爐裡燒著橡木柴,火焰將包廂照得一片金黃。
菲歐娜·伊凡,這位倫敦地下世界最有權勢的小姐正斜倚在窗邊的藤椅上,她的身上披著一襲剪裁大膽的黑天鵝絨外袍,胸口繫著一枚金色胸針,她的左手食指正靈巧地繞著一縷頭髮打圈,而右手則託著一杯金黃的貴腐甜酒。
見亞瑟進來,她似笑非笑的抬眼道:“你來晚了,親愛的。我在你約的時間點上坐了十三分鐘,剛好夠我考慮清楚,如果你再敢放我一次鴿子,那你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幫你幹髒活了。”
亞瑟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他坐在沙發上,取過桌上的銀壺,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的茶還沒倒好,菲歐娜便纏了上來:“有人和我說,他看見你前兩天去了黃春菊街,還路過了教皇頭衚衕,你最好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亞瑟往紅茶杯裡擠了一片檸檬:“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確實去了那地方,而且玩的還挺開心的。”
菲歐娜本以為亞瑟即便真的去了,也一定會矢口否認,甚至,她寧願亞瑟在這件事上說謊,如此一來,她起碼還能有個騙自己的理由。
但她設想過亞瑟的一萬種回答,就是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大方的直接承認了。
菲歐娜就連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你……確定嗎?親愛的,我想,你那天是不是睡昏頭了?或者,喔,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又在和我開玩笑,你這個壞傢伙。”
亞瑟衝她挑了挑眉毛:“我和你開這種玩笑做什麼,那天萊德利和我確實玩的挺開心。”
“萊德利?”菲歐娜如遭雷擊:“你……”
她當然知道萊德利的那點小愛好,畢竟萊德利性取向非主流這事情都是她告訴亞瑟的。
但是她怎麼也沒想到,這情報有朝一日居然會把她自己坑了。
“萊德利?!”她咬牙切齒地重複了一遍,聲音之大,連樓下的男侍者都忍不住抬頭往包廂方向看了一眼:“你是說,你帶著那個粉面小癩子去了黃春菊街?你們倆還玩得挺開心?”
“別說得這麼可怕,菲歐娜。我只是想驗證一下他膽子有沒有你說的那麼小。”
“膽子?”菲歐娜眼神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我看你是想試試我有沒有心臟病!亞瑟·黑斯廷斯,我告訴你萊德利有那點癖好,不是讓你帶他去做現場演示的!我對上帝發誓,如果萊德利·金那狗崽子再敢踏進夜鶯公館一步,我一定讓姑娘們把他的前後門全堵上!”
“你居然、你居然帶著萊德利去黃春菊街!”菲歐娜的臉已經漲得發紫,她咬著後槽牙,額角的青筋直跳,整個人像一枚即將炸裂的火藥桶:“亞瑟·黑斯廷斯,就算你跑去蘇荷區最爛的妓院跟誰家表姑太太的丫鬟玩骯髒遊戲,我都能忍!但你居然帶一個男人去老孃掌客棧,你這是往我臉上吐痰,往我頭頂拉屎!”
“菲歐娜。”亞瑟輕描淡寫地將茶杯放下,語氣一如既往平穩,像是在聊天氣:“我又沒跟他做什麼。”
“你!你!你還敢說!”菲歐娜手都按在了腰間藏刀的地方:“你帶他去老孃掌卻什麼都沒做?你當我這麼多年在倫敦是白混的?你們倆難道是去老孃掌組團郊遊的不成?!”
“你聽我說完。”嗅到了危險氣息的亞瑟緩緩站起身,他意識到玩笑好像有點過了:“我只是讓萊德利去和某個傢伙搭個線而已。”
“這點事有必要去黃春菊街說嗎?”菲歐娜的感性勸她相信,但理性卻告訴她千萬不能放過這傢伙:“你今天休想抵賴!”
亞瑟嘆了口氣,他伸手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張小紙條,攤開遞過去。
菲歐娜狐疑地接過紙條,一眼就掃到了最上頭那個名字——託馬斯·加思。
“你這是……”
“你不是也認同情報交易講究門當戶對、趣味相投嗎?”亞瑟開口道:“小託馬斯·加思也算是夜鶯公館的常客了,那人你也瞭解,他不信上帝,不聽警察,不缺錢也不在乎錢,但如果你長得白淨、穿得體面、會對他眨兩次眼,他連他奶奶的出生證明都願意交出來。”
菲歐娜皺眉,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所以你就讓萊德利上去送命?託馬斯·加思那小畜生是什麼貨色,我可清楚得很。你確定萊德利能搞得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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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亞瑟爵士指明發展方向
或許換了其他人來,還看不破亞瑟為何忽然要提及萊德利和黃春菊街,但那隻正坐在窗邊提溜著小酒瓶子的魔鬼卻早就看穿了這個小崽子的手腳。
畢竟論起與亞瑟的相處時間,阿加雷斯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長久的了。
紅魔鬼深知這個約克小混蛋從來不會無聊到亂開情感玩笑,他只不過是想借菲歐娜的疑心來讓她能夠更加用心的監視萊德利最近的行動軌跡,並且確保那位女裝紳士最近真的有好好在替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辦事罷了。
或許做情報工作的人總是這樣,菲歐娜同樣患有嚴重的疑心病。
單是憑藉亞瑟的一面之詞,還不足以令她相信亞瑟和萊德利之間的關係是清白的。
按照這位小姐的脾性,她多半要派人跟蹤監視三四個月,然後才能徹底放心。
當然,這些話她自然不會說出去,現在她反倒要裝出一副對亞瑟的論據深信不疑的模樣,以便讓對方掉以輕心、放鬆警惕,以便讓她當場抓個現行。
但正如菲歐娜不會把所有的想法都告訴亞瑟那樣,亞瑟也有著他的那一套算計。
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他其實是不大願意動用夜鶯公館這一條線的。
雖然這些女士們在收集情報方面有著種種便利之處,並且經常能得到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報。
但是考慮到亞瑟此時已經沒有了蘇格蘭場的官方身份,要想正大光明的庇護她們總是有著種種不便的。
好在小託馬斯·加思的王室私生子身份同樣是見光死,所以這件事交給夜鶯公館處理,倒也算是業務對口了。
雖然教會和中等階級小市民主導的社會淨化運動,越來越將青樓妓館視為墮落城市的象徵,並將減少夜鶯數量、關停妓院作為社會道德水準提升的重要標誌。
但政府對此類場所的態度一直以來都非常模糊、矛盾,甚至有些虛偽。
性交易在英國從未被明文規定為合法,但政府也從來都不積極取締。
在法律上,1751年《治安法》和1824年《公共場所風化法》一直以來都是政府幹預風化問題的最主要法律依據,然而其中並未有任何一條條款是專門針對性交易的。
《治安法》通常被援引來處罰妓館的條例寫的是:任何人若經營一間擾亂公共秩序之屋,應被視為擾民者,可依法起訴。
而《公共場所風化法》打擊的則是遊民,上面的規定是:任何在公共街道或公路上游蕩的流鶯,如有喧譁或不體面之行為,可被認定為流浪惡徒。
因此,實際上被抓進蘇格蘭場的流鶯們獲得的罪名通常只有兩條,一是因為擾民涉嫌擾亂公共秩序,二是因為在街頭徘徊被定性為流浪惡徒。
而法律上的這種含混狀態,也就賦予了地方政府和警察部門在相關案件上極大的自由裁量權。
而對於此類犯罪行為的處罰,通常也是因人而異的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如果案件起因僅僅是鄰居投訴,那麼通常也就是走民事訴訟,處以罰金。
但如果起因是媒體關注,又或者是內務部近期下文嚴打,市政府在推動什麼城市淨化行動的話……
那麼,對不起,這次很不走運,得走刑事訴訟,起步就是六個月監禁的頂格處罰。後面有可能還會被法庭勒令關停,最少也會被法官下達《保守行為令》,要求嫌疑人保證永不再犯。
當然了,以上這些遭遇主要發生在那些單飛夜鶯或者檔次較低的“娛樂場所”身上。
如果是那些貴族和社會名流經常光顧的高階會所,譬如夜鶯公館這種,通常不會被輕易動手,一般而言,在相關行動開始前,就會有人給她們通風報信,讓她們提前休業。當然了,在極個別情況下,通風報信也不管用,那就是她們牽扯進了政治的漩渦當中。
不過,即便是那些普通的小會所,其實也不必為了政府的清掃行動太過憂心。
因為政府清掃相關犯罪行為的頻率,歸根到底,其實並不取決於他們提升社會公德水平的意願,而是取決於當下有沒有什麼丟人現眼的大事需要遮羞布。
如果某位王室成員最近鬧出什麼風流醜聞,或是內閣因為議會爭鬥焦頭爛額,街頭又恰好爆發了幾起治安事故,那在這個禮拜六的晚上,在這個市民們最容易飲酒放縱的夜晚,蘇格蘭場就很有可能“講文明樹新風”搞一場高調的道德整肅行動。
而蘇格蘭場真正清掃的頻率,如果攤開日曆細細的推算,其實往往是在警官們“實在不知道乾點什麼,然而又必須乾點什麼”,也就是沒事找事的時候,才會來上一次。
平均算下來,大概每隔兩年才有一場“聲勢浩大”的整治。
萬幸上帝保佑,從1832年議會改革直到今年,這三年時間裡,倫敦的事情一直很多。
所以蘇格蘭場已經有3年的時間,沒有大規模的清掃過相關場所了。
三年過去,雖然大倫敦警察廳助理警察總監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已經不在其位了,但是這位現年25歲的蘇格蘭場老領導卻一直關注著蘇格蘭場的發展情況。
時至今日,大倫敦警察廳警務情報局還依然會邀請這位久經考驗的老長官故地重遊,並希望這位警務部門的奠基人和開拓者能為蘇格蘭場的未來發展建言獻策、指明方向。
會議伊始,因為主持偵破金十字車站皇家竊案因功晉升倫敦大都會警察隊警司,並代理主持警務情報局常務工作的查爾斯·菲爾德警官,首先代表警務情報局向老領導表達了最真摯的感謝。
代理局長查爾斯·菲爾德警司指出,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是警務情報局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親歷者、參與者,是部門建設發展的奠基者和見證人,是情報局發展不可或缺的寶貴財富和重要力量。正是因為有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付出,才奠定了警務情報局今日之基石。
局長助理託馬斯·普倫基特警督強調,亞瑟爵士經驗足、情懷深、作風正,愛崗敬業、勇於擔當、甘於奉獻,雖然已經離開情報局多年,但卻一直默默關心和支援著情報局的發展,主動傳授工作經驗,助力青年幹部成長,為情報局的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
亞瑟爵士見得此情此景,自然也是難免動容,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寶貴警務經驗傾囊相授。
亞瑟爵士指出,風化問題事關倫敦城市形象,關乎廣大市民群眾的精神健康與道德秩序,其危害雖不似兇案顯赫昭彰,但其潛移默化的惡性滲透,隱性擴散的惡劣趨勢,更需引起各級警務單位的高度重視與系統治理。
亞瑟爵士強調,要以堅定不移的決心、雷厲風行的舉措、有章可循的制度,堅決遏制性交易等低俗不良現象在倫敦大都會地區蔓延蔚然之勢。要堅持“打防並舉、標本兼治、精準發力、因類施策”的工作方針,依法依規從嚴打擊非法營業、擾亂風化、聚眾淫亂等違序行為,同時積極引導社會輿論,營造向上向善、崇廉尚潔的城市風尚。
代理局長查爾斯·菲爾德警督當場表態稱,為了響應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講話精神,切實貫徹執行內務部就當前城市精神風貌所作的戰略部署,進一步推動公共風化治理、重塑社會道德規範、弘揚新時期城市文明新風,警務情報局將立刻上報大倫敦警察廳局長辦公室,要求於近期內在蘇霍區、皮卡迪利街、蘭貝斯和白教堂一帶開展為期四周的流鶯整治行動。
“所以,你今天叫我過來,就是專程來告訴我那場會議結果的嗎?”菲歐娜翻了個白眼:“你這不是給我沒事找事嗎?四個星期不能營業,你知道我要虧多少錢嗎?”
說到這裡,她又認命了似的假模假樣的給亞瑟微微鞠了一躬:“罷了,最少你肯開個口,那我也算是多謝老爺了。正好姑娘們也需要休整一下。那我就照你說的,這個月關門,讓她們去布萊頓曬曬太陽,順便給牆紙換個顏色。”
“你急什麼?我什麼時候說要讓你關門停業了?”亞瑟緩緩開口道:“這段時間,夜鶯公館不能關門。”
菲歐娜怔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了,就連笑容也甜美了幾分:“親愛的,那你的意思是說……趁著這段時間同行都關門,讓夜鶯公館獨吃這口生意?蘇格蘭場那邊你都打點好了?”
亞瑟沒有回答,他只是聳了聳肩。
他的這個動作瞬間又把菲歐娜整不自信了,她狐疑道:“你要我冒險接客?在蘇格蘭場整風期間?你想讓我進去蹲監獄嗎?”
“不是。”亞瑟淡定道:“我會搞定蘇格蘭場。”
菲歐娜問了一句:“你要搞定誰?湯姆?託尼?他們倆又不是管科文特花園市場那塊兒的。”
“別誤會,菲歐娜,我說的搞定,是讓蘇格蘭場突襲檢查夜鶯公館。”
菲歐娜坐在沙發扶手上愣了半晌,以致於都沒發現亞瑟手裡的雪茄險些把她那條價值不菲的裙子點著了。
“你瘋了?吃老孃的飯!砸老孃的鍋!你前陣子手頭緊,是誰借的錢給你?”
她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怒氣:“亞瑟·黑斯廷斯,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亞瑟拍了拍茶几上的檔案袋:“我不是都告訴你了嗎?因為接下來一個星期,整個倫敦會只剩你一家妓館在營業。而小託馬斯·加思,那個拿著王室支票、見不得光的麻煩鬼,其餘地方他都沒得去,所以他多半會來你這裡。”
“你要引他上鉤?”菲歐娜睜大眼睛:“不對,你怎麼確定他一定會來我這裡。你就這麼篤定,其他場子沒有硬關係?說不定她們也敢正常營業呢。”
“所以,這就要靠萊德利了。”亞瑟緩緩吐出菸圈:“你開門營業,接待他們倆。我通知蘇格蘭場,突襲夜鶯公館。”
菲歐娜聽到這裡不由惱火:“就非得選在我的場子嗎?我的場子被警察突襲了,這事情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來我這裡?”
亞瑟沒有立刻回應菲歐娜的質問,他只是默默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雪茄輕輕摁滅在菸缸裡,低聲開口道:“菲歐娜,如果有別的地方我能放心,我不會來找你。在倫敦,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但你的排名很靠前。”
菲歐娜怔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他會突然來上這麼一句。
她的眼神避開了亞瑟,像是怕讓他看見什麼破綻,嘴角卻不由自主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她低頭撩了撩裙襬,嗓子裡擠出一句:“你少來這一套……說得跟我是什麼聖女似的。”
亞瑟也不明白她的思維是怎麼一下子跳躍到聖女上面去的,但是眼下他要求人辦事,倒是不敢在言語上太放肆。
“這麼說,你答應了?”
菲歐娜一聽這話,頓時又把眉毛豎起來了:“你這進展未免也太快了?黑斯廷斯先生,我什麼時候說過我答應了?”
“哼!”菲歐娜冷哼一聲,但至於語氣軟了不少:“你要我配合可以,但我得加價。姑娘們的安撫費、裝修賠償金,我還要一車來自巴黎的香薰蠟燭,我之前就想要那東西,但是這蠟燭貌似很難訂。”
亞瑟皺眉道:“安撫費、賠償金倒是好說,但是巴黎的香薰……”
“嗯?!”
“行,好吧,都照你的來,我盡力,美麗的菲歐娜小姐。我立刻、馬上就去找亞歷山大幫你想想辦法,那胖子好像在巴黎很有關係。”
“這還差不多。”菲歐娜哼了一聲,翻身坐正,但語氣中那點得意藏也藏不住。
“不過我還有幾點要補充。”她豎起一根手指,睫毛一挑,聲音刻意壓低了半度:“第一,我要你親口答應我,這次行動之後,不許有任何報紙,尤其是《泰晤士報》,我不想看見夜鶯公館出現在任何新聞標題上。如果我這地方被登出來,哪怕是一點點的暗示,那你就給我親自去打工攬客,直到夜鶯公館恢復往日的客流。”
“不算過分。”亞瑟開口道:“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你上頭條。”
菲歐娜滿意的點點頭,隨後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行動結束之後,蘇格蘭場最好能安排一場安全檢查,藉著衛生安全為名,讓我堂而皇之的復業,還得是帶著官方證明、官方印章那種。最好再讓你們情報局的哪個菜鳥來接受採訪,公開表示夜鶯公館‘衛生合規、秩序良好、服務熱情’,你懂我意思吧?”
亞瑟一聽到這裡,頓時眯起了眼睛:“前半句可以考慮,但是後半句……”
菲歐娜也不管他聽沒聽進去,又豎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我要那兩位倒黴蛋在被警察抓之後,蘇格蘭場必須為他們的消費買單,所有專案都得付全款,不打折!”
“你這是勒索!”亞瑟拍案而起:“除非你能保證你沒有臨時漲價的心思。”
“你這是栽贓!”菲歐娜毫不示弱的瞪他一眼:“咱倆半斤八兩,你以為你就很道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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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困了,睡醒起來更第二章了
大家不用等了,早睡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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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爆了半個月了,有點扛不住
腦袋有點疼,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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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快去蘭開斯特門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肯辛頓宮傍晚的空氣一向沉靜。
廊道里浮著蠟木地板的淡香味兒,侍女和僕役們低聲走動,彷彿任何高於腳步的聲音,都是對這座宮殿的不敬。
然而,索菲亞公主此刻卻只想大喊出聲,她甚至覺得,她正在窒息。
“他當眾喊出了自己是公主之子?”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甚至因為恐懼而略微變形:“弗洛拉,他……他不是說……他說他會乖的……康羅伊答應過我,他答應過我那孩子會安分的……”
“是的,殿下。”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語調平穩,甚至刻意壓低,以免驚擾到外面的僕役:“據說當時他喝得東倒西歪,他看見警官們進來抓人,覺得這是對他的不敬,要不是蘇格蘭場的警官們眼疾手快,他差點就拔槍射擊了。”
“拔槍射擊?沒有人受傷吧?”
“蘇格蘭場那邊好像有兩個警官掛了彩,但沒有大礙。”弗洛拉的臉色有些難看:“但是他被壓到蘇格蘭場的路上,嘴裡一直在嚷嚷自己是國王陛下的外甥,是您的兒子。蘇格蘭場那邊對此並不相信,但是為了以防萬一,他們剛剛還是派了人來肯辛頓宮核實情況。”
索菲亞公主聽到老貝利和王座法庭這,身子猛地一抖,整個人踉蹌兩步跌坐進那張鑲金的沙發椅裡,就像是有人從背後猛推了她一把。
“你說蘇格蘭場派人來了?他們要審他?不可以……他們不能審他,那孩子……不論他做錯了什麼,他不能上法庭……他不能戴著手銬站在被告席,不可以!”
索菲亞公主搖晃著站起身,又跌跌撞撞地撲到梳妝檯前,將抽屜一把拉開,胡亂翻找起了壓在最下層的收據簿:“我付了的!都付了的,每年……每年都有,他不是說只要有錢就不會吭聲的嗎?”
她一邊翻,一邊喃喃自語:“從幾年前開始,我就一直照康羅伊說的辦,每年按時轉賬,從沒少過一個便士……我還給他買過上好的呢絨西裝,在攝政街裁縫鋪裡,他不止一次說自己想做軍官,我還替他找過人,為什麼,他為什麼還是要去那種地方胡鬧?為什麼他要喊出我的名字?為什麼,為什麼他總要惹出事情……”
弗洛拉·黑斯廷斯儘可能的想要安撫這位國王的妹妹,然而索菲亞公主這時候好像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她扶著桌角,喋喋不休的喃喃自語道:“不行不行,不能讓他們問我……不能叫我出面……一旦我說一句否認,他們就能讓他身敗名裂……可我要是承認了,那就是王室醜聞……他們會說我引誘了父親的侍從……會說我是個婊子……我是個丟了王室臉面的、帶著孩子藏在牆縫裡的女人……”
“殿下,您先彆著急,我已經替您留住了那名前來通報的警官,他現在在南廊的等候廳候命,不敢擅自離開。我說您身體不適,暫時不便見客。”弗洛拉扶著她坐下,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道:“蘇格蘭場還沒有正式立案,事情還有轉機。”
索菲亞公主猛然抬頭,像是被一盆冷水澆:“那你告訴他了嗎?”
“沒有。”弗洛拉的回答簡短而有力:“我知道這種事肯定不能由我來回答。”
“那我該怎麼辦?”索菲亞急促地喘著氣:“康羅伊呢?我需要康羅伊,他說過有事就去找他,他說過我在需要的時候是可以依仗他的……”
弗洛拉也知道事情不妙,她低聲道:“殿下,約翰·康羅伊爵士昨天陪著肯特公爵夫人和維多利亞公主去克萊蒙特莊園了,最快也得後天中午才能回來。”
索菲亞公主就像是被捏住咽喉,她臉色慘白道:“那怎麼辦?咱們現在必須給蘇格蘭場一個答覆嗎?你去問問他,等到後天可以嗎?”
弗洛拉搖了搖頭:“如果非要拖到後天,那就等於變相承認了。”
“那如果我們否認呢?”
“我剛剛探了探那位警官的口風。聽他的意思,如果您否認的話,他們可能會以襲警和嚴重傷害的罪名把他移交到老貝利的刑事法庭,而且考慮到小託馬斯還涉嫌侮辱王室名譽,後續不排除王座法庭介入的可能性。最令人難堪的是,自從羅伯特·卡利警官的事情發生後,蘇格蘭場現在對待襲警案件的態度異常強硬,所以他們通常不會輕易放人。如果按照最壞情況設想,對小託馬斯的審訊可能會在四十八小時內開始,而且艦隊街那邊好像已經收到風聲了。”
索菲亞公主的身體在椅子上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的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泛白。
“艦隊街……”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彷彿這個名字對她而言便等同於死刑通知書。
“他們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快?”索菲亞公主忽然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股驚懼:“是警察局裡的人洩的密?不對……是不是哪個記者?他們會查的,他們一定會查的。他們會去找銀行……去查我有沒有和那個孩子有聯絡……他們還會問當年的奶媽、僕役、醫生……只要他們一查,我就什麼都保不住了……”
“殿下!”弗洛拉走上前來,穩穩地按住她激動的手:“請冷靜。”
“我冷靜不了!”索菲亞的聲音已經帶著歇斯底里的尖厲,“你讓我怎麼冷靜?他是我兒子!是我和加思的兒子!如果這個秘密傳出去……我這一輩子就全毀了!所有人都會說我骯髒、下賤、勾引父王的侍從,我會成為王室恥辱的象徵!母后若是泉下有知,她會詛咒我的!”
她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像被什麼扼住了喉嚨。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驚恐與自厭的神情,雙膝一軟,癱坐在了地毯上。
弗洛拉眼疾手快,趕忙扶住了她,讓她坐回沙發,拿過一條毯子蓋住了她顫抖的雙腿。
“殿下,請您聽我說。現在恐慌是沒有用的。您是喬治三世的女兒,您不能失控。請相信我,這個局面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什麼轉圜餘地?”索菲亞啜泣著:“我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住……他喝醉了嘴就不乾淨,他有把柄在蘇格蘭場手裡……他只要再鬧一場,明天報紙上就會印上我的名字!那幫記者會拿我畫漫畫,會拿我寫諷刺詩!弗洛拉,我已經五十六歲了,我不想在餘下的日子裡被人指指點點,被歌劇裡的小角色拿來當段子講。弗洛拉,我求你,你這麼聰明,你一定知道該怎麼做,你一定知道的……”
說到這裡,索菲亞公主的語速慢了下來,眼神裡浮出了一絲掙扎的火光。
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深吸了一口氣:“您現在需要一位能夠壓得住艦隊街,還能讓蘇格蘭場聽命放人的傢伙。”
“你是說康羅伊?”索菲亞公主急忙催促道:“快讓人備馬趕去克萊蒙特莊園,把他連夜帶回倫敦。”
“不,不是,殿下,遠水救不了近火。”弗洛拉解釋道:“況且約翰·康羅伊爵士就算連夜趕回來了,還得花時間疏通關係呢,這根本來不及。您得就近在倫敦找一個靠得住並且能控得住場面的人。”
索菲亞公主用力點了點頭,她緊緊握住弗洛拉的雙手,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們……我們有這樣可以信賴的人嗎?”
“有的。”
“誰?”索菲亞公主幾乎是從沙發椅上彈了起來:“弗洛拉,是誰?”
弗洛拉·黑斯廷斯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風一吹便會飄遠:“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亞瑟·黑斯廷斯……”索菲亞公主遲疑地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回憶些什麼:“你是說那個……那個教維多利亞寫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人?”
“是的。”弗洛拉點頭道:“他還曾經擔任過蘇格蘭場的助理警監,如今是倫敦大學的教務長,更重要的是,他還是帝國出版公司的董事會主席,在艦隊街很有勢力。”
索菲亞神情一陣不安:“我……我見過他幾次,但不算了解。維多利亞好像對他挺尊敬,可他……他靠得住嗎?”
弗洛拉微微一頓:“他是我的遠房表弟。”
索菲亞公主怔住了,彷彿一時沒明白這句話的分量。直到幾秒後,她才緩緩開口:“你說……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是你的親戚?”
“遠房的。”弗洛拉輕聲補充道:“他屬於亨廷頓伯爵那一脈。”
索菲亞公主緊緊抓著弗洛拉的手:“你能……你能試試看嗎?去找他,求他……就說是我,求他……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你去告訴他,只要他能把這件事壓下去……讓艦隊街閉嘴,讓蘇格蘭場不立案,不開庭,不審判,不留案底,我什麼都可以給他。金錢,地產,頭銜,收藏,騎士團的推薦名額,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哪怕是我做不到的,我也可以幫他爭取一下……”
然而弗洛拉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地打斷了她:“殿下,您不必急著許諾這些。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可不是那種一聽見金鎊聲響就會回頭的人。”
索菲亞焦慮的抬起頭:“可我還能給他什麼呢?除了這些我什麼都沒有。弗洛拉,你是在說,他可能不願意來見我嗎?”
弗洛拉輕輕一笑,她安撫道:“我不確定他願不願意見公主,但如果您用母親的身份去見他,他肯定會來的。我的這位表弟一直對有勇氣承擔責任的人,有種特別的尊重。”
……
壁爐中的火焰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海德公園的夜風夾著細雨拍打著窗格。
剛從海軍部歸來,結束一天工作的三等書記官埃爾德·卡特先生把外套一甩,掛在了門邊的銅鉤上。
外面確實很冷,但是這並不妨礙這位上班沒幾天的新官僚,一邊哆嗦一邊衝著亞瑟抱怨道:“我真是受夠了海軍部!”
亞瑟放下紅茶杯,從報紙後探出臉:“何至於發這麼大的火呢?埃爾德。”
“你簡直不知道我今天遭遇了什麼。”埃爾德來到桌前倒了杯利口酒,仰頭灌了下去:“我九點剛到海軍部,還沒焐熱椅子呢,就有個禿頭文官拿著一份上世紀的船隻噸位表衝我嚷,卡特先生,您昨天下午沒把這一欄塗成淺灰色。我問他為什麼非要淺灰色,結果你猜他怎麼回答我的?他說,因為前任就是這麼做的。”
亞瑟低頭抿了口紅茶:“聽上去他們對傳統挺忠誠的。”
“忠誠個屁!”埃爾德翻了個白眼:“海軍部裡的工作成天就是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事情扯皮,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辦事效率。”
亞瑟打了個哈欠:“海軍部的上班時間是朝九晚五,然而大部分人下午三點就到家了,你居然說他們辦事沒效率?得了吧,埃爾德,別掙紮了,等你哪天能熟練運用‘我們正在研究’和‘目前尚無定論’來糊弄上司的時候,你就算合格了。”
“我已經在這麼幹了。”埃爾德憤憤的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我下午吃完了飯就在四處串辦公室,只有傻子才會老老實實坐在位置上幹活兒呢!”
“你說得沒錯,埃爾德。”亞瑟伸了個懶腰:“坐在工位上幹活的人,往往升不上去。而串辦公室的人嘛,起碼能混個臉熟。但這也不是說,你就真的一點工作都不需要做了,而是要分清楚孰輕孰重。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工作則是做不完的。你在海軍部見到的那些檔案,噸位表、航行手冊、補給方案,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誰在看、誰不看、誰在改、誰在拖,誰在會議上大談改革,私下裡卻在往改革議題裡塞私貨……”
亞瑟話音未落,門廳那邊忽然響起一陣咔噠咔噠的金屬連桿聲,彷彿有人在輕輕敲擊銅質栓環,迴音在風雨間若隱若現。
亞瑟微微皺眉,側頭聽了片刻。
“你家的門鈴該上油了。”埃爾德嘖了一聲:“聽起來就跟碼頭上絞纜繩的起重輪似的。不過,這種鬼天氣,誰還會上門呢?郵遞員?還是送報紙的報童?”
“是啊,是誰呢?”亞瑟抿了一口紅茶,微微一笑道:“你也知道今晚不該有人來的。”
沒過一會兒,只聽咔噠一聲開門聲,緊接著便聽見女僕貝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繫著藍白條紋的圍裙,頭上還戴著剛熨過的頭巾,神情略顯緊張。
“爵士,肯辛頓宮來人,說是……說是有急事,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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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急公好義的黑斯廷斯
我失去了職位,但沒有失去信念。只要國王陛下的政府仍在,我便仍是其忠誠的僕人。
——亞瑟·黑斯廷斯《人生五十年》
雨還在下,雨絲纏綿如織、潑灑而下,肯辛頓宮的石階被雨水沖刷的一塵不染。
漆黑的布魯厄姆馬車沿著碎石步道緩緩駛來,車輪在積水的卵石上輾出沉穩的響聲,彷彿連節奏都與王室心事同步。
馬車停穩,車伕尚未轉身開門,車內那位乘客便已輕巧地將白手套戴好,指節一寸不露,姿勢從容。
緊接著,馬車門咔噠一聲,自內而開。
靴子輕巧地落在溼潤的石階上,幾乎沒濺起一絲水漬,緊接著銀頭手杖落地,聲響不輕不重,但卻正中磚縫,彷彿已經給這場王室鬧劇蓋棺定論。
守候在宮門內側的侍從早已恭候多時,然而卻直到那聲銀頭手杖敲落的脆響,才如夢初醒般的疾步上前。
“亞瑟爵士!”那位領頭的侍從穿著紅金色的滾邊長外套,頭髮被雨水打得服帖在額角,他腳下的皮靴早已溼透,然而卻顧不得自己,反而急切地將一把長柄黑傘舉過來,遮在了亞瑟的頭頂:“我們等您多時了。”
亞瑟只是淡淡點頭,那傘下的一半光影打在他左肩,另一半則留給了夜色與雨滴。
“請隨我來。”侍從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領著亞瑟穿過屋簷滴水的花園迴廊:“殿下在西側起居室等您。”
廊道盡頭,壁爐溫暖的光從厚重的木門縫隙中微微透出。
侍從停在門側,正想伸手敲門,卻聽到身後響起一道低柔的女聲。
“你回去吧,這裡有我就行。”
亞瑟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影半隱在柱廊之間,正是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
亞瑟止步,溫聲道:“晚上好,弗洛拉。”
弗洛拉略一點頭:“公主殿下心緒不寧,整個晚上都沒吃東西,還吩咐女僕把所有報紙和來信都燒掉。”
亞瑟聽罷,只是微微一怔,他“訝然”道:“燒掉所有信件和報紙?這聽上去不像是公主一貫的作風,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十分溫和的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弗洛拉低下頭,聲音比先前輕了幾分:“您知道的,宮裡的風言風語從來止不住。”
亞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她。這沉默並不帶有明顯的壓迫感,卻讓人無端地心生不安。
這是他在蘇格蘭場時常用的一種審訊方法,嫌疑人被置於空曠的房間中央,而審訊官則端坐於陰影處,審訊室內也不會設定任何鐘錶,更不會開窗戶,只有偶爾的腳步聲和滴水聲,接下來,只需要輕微的沉默,便自然能讓人的焦慮感自然增長。
如果嫌疑人能扛住這波焦慮攻勢,接下來亞瑟通常會再派去一位和藹可親的新審訊官。坐在陰影當中的審訊官全程沉默,而新來的則與嫌疑人微笑著寒暄漫談。這種組合自然能讓嫌疑人感到強烈反差,在對沉默者產生高度戒備的同時,又更願意把更多話講給“好審訊官”聽,從而讓他自我洩露資訊。
但是,弗洛拉顯然不是嫌疑犯,更不具備殺人犯級別的抗壓能力和心理壓力。
“殿下是怕明天有人藉著報紙上的風言對王室不敬……您也知道,許多議員的嘴巴同樣不乾淨,她只是想保全自己的名譽。”
亞瑟側了側頭,神情並未發生太大變化:“喔?哪家報紙?”
弗洛拉略一遲疑:“是《泰晤士報》,或許還有《晨報》和……”
“嗯……《泰晤士報》和《晨報》嗎?”亞瑟輕輕嗯了一聲,片刻後又問道:“他們寫了些什麼?”
“有人寫了一些極不負責任的東西。”弗洛拉避重就輕道:“他們說殿下日前身體不適,是因為……某些不檢點的流言,還有一些關於殿下私生活的不實指控。”
空氣短暫的滯了一瞬,漆黑的迴廊裡,只聽得見遠處簷角滴水一滴一滴敲打著石板的聲音。
亞瑟眉梢微挑,他笑著回道:“原來是這點小事。”
說著,他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隨後朝弗洛拉點了點頭:“《泰晤士報》和《晨報》一般都是在凌晨一點到四點完成印刷,凌晨五點開始派送的。現在這個點兒,他們的稿子估計還沒送出去呢,我待會兒跑一趟艦隊街,親自去編輯部找他們的主編聊聊。”
語罷,他微微頷首,向弗洛拉行了個脫帽禮,便雷厲風行的打算轉身離開。
可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忽然從亞瑟背後響起。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請留步!”
這道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雨幕,亞瑟旋即停下了腳步,因為他聽出了,那正是索菲亞·瑪蒂爾達·漢諾威公主的聲音。
門開了一道縫,燃燒著白樺木的壁爐把她的影子映在了門框上,她身著素白的長裙,圍著一條織著金線的披肩,披肩的流蘇還在微微晃動,可見剛才起身的急促。
亞瑟整理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旋即慢悠悠的轉過頭,詫異的開口道:“公主殿下?”
“請進吧。”她的嗓音有些沙啞,眼眶也紅紅的,顯然剛才已經哭過了:“亞瑟爵士。”
亞瑟並未立刻行動,而是先轉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弗洛拉。
弗洛拉顯然也知道他在顧慮什麼,她只是微微點頭:“眼下事情危急,您就不必拘泥於禮儀了,請進吧。”
亞瑟這才舉步入內,壁爐的暖意撲面而來。
索菲亞公主守在門邊,對著弗洛拉也招了招手:“你也進來吧,弗洛拉,抱歉,我之前不該讓你幫我隱瞞的。”
起居室的門緩緩關上,索菲亞公主沒有回到沙發椅上坐下,她只是站在爐火前,雙手交握於身前,指節在彼此之間悄悄摩挲,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支撐住她心中所剩無幾的安全感。
亞瑟見狀,也站在了靠椅邊,既沒有坐下,也沒有逼近索菲亞,而是與她保持了一個禮貌的距離,而這對此刻的索菲亞公主來說,無異於一種體貼。
“亞瑟爵士。”索菲亞公主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她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您是個聰明人,我知道,您大概早就從那些蛛絲馬跡中猜到了些什麼。”
她略一頓,看了一眼亞瑟手中尚未收起的懷錶:“我今天叫您過來,不僅僅是為了艦隊街,還有蘇格蘭場。今天晚上,有個名叫託馬斯·加思的年輕人在科文特花園市場一帶被捕了,我希望您能說服羅萬廳長,將他無罪釋放,當然,所有的這些事情,我希望您全部不要聲張。”
亞瑟沒有先去問託馬斯·加思的身份,而是轉而開口道:“殿下願意開口,想必事先已經權衡再三了。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先確定一點,您知道他是犯了什麼罪名嗎?”
“好像是襲警,還有故意傷害……當然,可能還有一些事關王室名譽的罪過……”
對於亞瑟而言,索菲亞公主把話說到這個程度就已經足夠了,但他依然還是確認了一下:“就像是菲茨克拉倫斯家族那樣?”
索菲亞公主聞言,呼吸微微一滯,她原本交迭在腹前的雙手忽然鬆開,五指倏地蜷了蜷,像是下意識地要抓住什麼,然而卻又什麼都抓不住,只能尷尬地停在半空。
“您說得對。”她尷尬的移開了目光:“就像是他們那樣。”
所謂菲茨克拉倫斯家族,其實就是國王威廉四世年輕時與喬丹夫人生下的十個私生子。菲茨克拉倫斯的含義便是“克拉倫斯之子”,因為“克拉倫斯公爵”正是威廉四世在登基前的主要貴族頭銜。
在亞瑟面前承認了這樁醜事彷彿讓索菲亞如釋重負,她甚至主動多說了幾句:“但是,菲茨克拉倫斯至少可以被稱為‘陛下的子嗣’,而我呢?我連一個正式的身份都給不了我的小託馬斯。我知道我不該求您,我更知道這件事有多危險……可我實在……實在是想不出還有誰能幫我了。”
“殿下,我很感激您能把實話告訴我。我的上帝,要是您沒有把這些事告訴我,我差點就要把事情辦出岔子了……”亞瑟碎碎唸的長出了一口氣:“殿下,我今天並不是來評判您,或者評價您的所作所為的。我來這裡,只是因為您叫我來。而您之所以叫我來,也肯定不是因為我在政府中曾經擔任過什麼職務,而是因為您願意信任我,也認為我有能力妥善處理好這件事。”
“當然,亞瑟爵士,我無條件的信任您。”索菲亞公主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向上帝發誓,我再沒有什麼事情隱瞞了。只要您能把我的小託馬斯帶出蘇格蘭場,並且堵住艦隊街的嘴,我保證,您可以得到我能力範圍內可以付出的最大回報。”
亞瑟沉吟了片刻,隨後擺了擺手:“殿下,酬勞的事情可以先放在一邊,眼下我也不打算立刻許諾什麼,因為那樣的話只會顯得輕浮。但我可以告訴您,殿下,您並不是孤立無援的。您可以相信我,而且這件事也並不如您想象的那般無解。倫敦這座城市表面上固若金湯,其實不過是靠著一套套互相打掩護的體面維持著。您是國王的女兒,是漢諾威的公主,為了王室的顏面考慮,您現在不方便出面……”
亞瑟這句話簡直說到了索菲亞公主的心坎兒裡:“亞瑟爵士,您真是……”
說到這裡,亞瑟自信的笑了笑:“託馬斯的事,我來處理。但我希望,您不要再把所有的事情一肩扛下了,也不要再讓那些該死的報紙左右您的情緒。以後遇到類似的事情,不要慌不要亂,但一定記得及時通知我。殿下,幸虧您這次及時找到了我,否則時間再晚三四個小時,就算我願意出面也無力迴天了。”
索菲亞公主重重的點了點頭,她的嘴唇輕輕的顫抖著,但至少已經能夠安穩的坐下了:“謝謝您,亞瑟爵士,我真是不知道天底下還有什麼地方能找到您這樣的好心人了。”
亞瑟微微一躬身,鄭重其事的半跪著行了個王室覲見禮:“我一直都在,殿下。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後,我來向您覆命。”
……
亞瑟整了整披風,走出肯辛頓宮那扇厚重的鐵藝門。
他打著了菸鬥,慢條斯理的吐了口菸圈,就在他踏下最後一級石階時,粗重的腳步聲自他的身側而來,踏碎了這份短暫的寧靜。
“亞瑟爵士。”
亞瑟眉頭輕挑,循聲望去,那是蘇格蘭場派來肯辛頓宮通知小託馬斯·加思被捕的警官,理查德·休特大尉的弟弟,小休特先生。
小休特摘下帽子,喘了一口氣,顯然是一路小跑著趕來的。
他雖然不大喜歡與這些大人物相處,但是沒辦法,他哥哥總是對他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以後遇上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至少也要上去打個招呼。
亞瑟看見這小子,隨口問了句:“你哥哥最近在外交部還好嗎?”
“聽他說還可以,雖然工作挺忙的,但是至少比以前在俄國當憲兵時舒服,再也不用風裡來雨裡去了,坐辦公室嘛,腦袋上起碼有個遮風避雨的棚子。”
亞瑟聞言微微點頭道:“那就好。對了,休特,你回局子裡通知他們一聲,等到託馬斯·加思醒酒之後,就把他放了。”
“嗯?”小休特愣了一下:“您……您怎麼知道我們抓了個叫託馬斯·加思的醉漢?”
“你哥哥應該教過你的,休特警官,不該問的問題不要問,這對你沒好處。”
小休特聯想了一下今晚的遭遇,頓時明白了些什麼:“這……知道了,爵士。但是羅萬廳長那邊,他上個月才剛說過要嚴辦襲警案件的……您和他商量好了嗎?”
“當然了。”亞瑟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忙嗎?”
“嗯?您說我?”
亞瑟笑著點了點頭:“不忙的話,我請你喝杯咖啡暖暖身子。”
“可您剛剛不還讓我回蘇格蘭場……”
“那個不著急,你要是現在就走了,我可就得一個人在咖啡館裡乾坐一小時了。你想好了,把我一個人撂在那地方,對你的晉升可沒有半點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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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都是江湖,都是恩怨
作為警務情報局的首任長官和建立者,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個人性格自然對這個部門的行事風格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雖然他離開這個地方已經有三年了,但時至今日,警務情報局依然還保留著許多亞瑟·黑斯廷斯主政期間的老傳統。
當年,在警務情報局的各種檔案檔案和往來信件中,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常常以字母“A”作為代稱,這個字母是二十六個字母中的第一個,象徵著他在警務情報局的首要地位。與此同時,A也是“亞瑟”(Arthur)的首字母,所以也可以指代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本身。
而在亞瑟離開警務情報局之後,他的繼承者們,也紛紛以“A”自稱。
或許是因為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擁有著電磁學研究背景,所以他還在“A先生”辦公室外裝了一盞綠燈。常年在警務情報局工作的警官們都知道,倘若綠燈亮起,表明“A先生”正忙於公務,恕不見客。而且,警務情報局特製的某種隱形墨水也歸“A先生”一人專用。
除此之外,黑話眾多也是大倫敦警察廳警務情報局的一大特點。
除了各種別有深意的字母以外,警務情報局的秘辛還有很多。
譬如說,有一類所謂的“AX報告”,其中的“AX”,便是取自“A先生專閱”(A Exclusively)的含義。
在這裡,儲存被略寫為“P/A”,查閱簡寫為“L/U”,“D/E”簡寫為銷燬。而這些簡寫詞彼此之間還可以互相組合,比如“P/A-L/U”的意思是“閱後須放回原位”,而“L/U-D/E”則代表了閱後即焚。
這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略寫詞,在警務情報局的檔案中屢見不鮮,它們當然全都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偉大發明,並且爵士還十分正直的沒有為他海量的“發明創造”註冊專利,一切簡寫全部開源。
不過,即使爵士允許其他人使用他的這些專利,但如果你沒有經過系統性的培訓,沒有長期身處警務情報局的工作環境,你依然是很難破解這個體系的內部加密語言的。
夜色愈深,雨勢反而小了些。車輪轆轆駛過街邊的水窪,濺起一圈圈粼光,透過車窗映在亞瑟的手杖銀頭上。
從肯辛頓宮返程蘇格蘭場的車廂內燈光昏黃,酒足飯飽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靠在車廂角落,一隻手扶著銀質手杖,另一隻手指輕敲著膝頭。
“休特。”他望著對面的休特,說話的語氣聽起來既像是隨口,又像是在考校:“CS(嫌疑人)被帶去局子之後,是你主的訊嗎?”
休特愣了一下,趕緊應聲道:“不是,是B3(主訊科三組)的線審——卡爾文。”
“那個整天嚼鉛筆頭的瘦子?”亞瑟點了點頭:“他的工作能力確實不錯。”
休特低聲道:“加思剛進局子那會兒嘴還挺硬,滿嘴胡話,但喝了兩口加了橙皮酒的牛肉茶後,就開始說得多了。他說他不怕坐牢,因為他認識宮裡的人。他還說自己寫過一封E/B信(敲詐信),一旦他出了事,信就會落到《泰晤士報》主編託馬斯·巴恩斯的手裡。”
“託馬斯·巴恩斯嗎?那倒是有些難搞,這位《泰晤士報》的朱庇特可未必肯買我的面子……”亞瑟咬了咬菸鬥:“那封信你們截到了嗎?”
“沒有,但查爾斯·菲爾德警司專門調人去排了S線和D線的情報,都沒發現可疑信件,所以應該是虛張聲勢。”休特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之後萊德利·金警督也派人去了加思的住處做了T/C搜檢,並沒有找到什麼有價值的目標。”
亞瑟聽到這話,忍不住笑道:“是嗎?那看來萊德利今天還挺忙的。”
不知道萊德利究竟經歷了什麼的休特警官只以為亞瑟是在誇獎老部下工作得力,他附和道:“是啊,萊德利·金警督的確乾得很細緻,我聽說今天的行動還是他親自帶隊動的手。”
“罷了,不聊他了。”亞瑟透過車窗,看見白廳街越來越近了:“聽著,休特,回去之後,CS這一案的卷宗標成R/G件,副抄只留一份,密檔編作L/U–P/A。至於B3那份原口供,從F/N段(限制公開部分)落起,以下全部D/E(銷燬),菲爾德回頭要是問你,你就說走的是A指函。”
休特筆直坐好:“是,爵士。”
亞瑟並未多言,只是用指節輕敲了一下車壁。馬車在蘇格蘭場門前穩穩停下,車伕翻身下座,替他拉開了車門。
夜風夾著雨後的潮意撲面而來,白廳街上煤氣燈忽明忽暗。
守夜的巡警正站在街角的崗亭旁,鑲嵌著蘇格蘭場徽章的帽簷壓得很低,只在亞瑟走近時微微點頭致意。
亞瑟拄著銀頭手杖跨上臺階,步履穩健,身後還殘留著雨水滴落的聲響。
他沒有摘下帽子,也沒有拍去披風上的水珠,只是徑直穿過前廳,一言不發地朝二樓東側的長廊走去。
在穿過屬於犯罪情報中心的兩扇房門後,亞瑟來到了那間貼著黑底金字名牌的辦公室門前——皇家大倫敦警察廳廳長辦公室。
門縫下方透出微亮的燈光,亞瑟輕輕轉動門把,門沒有上鎖,發出咔噠一聲。
羅萬廳長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他的手裡還捏著一份加了便籤的檔案。
羅萬聽見門響,也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翻閱著手裡的檔案:“你來得比我預想的早。”
“你派人請我,我自然得快些。”亞瑟將手杖擱在門邊的傘架上:“託馬斯·加思酒醒了嗎?”
“醒了。”羅萬終於放下檔案:“現在還在羈押室呢,情緒穩定,沒有再吵,也沒再說胡話。你現在要見他嗎?”
“不了。”亞瑟搖頭,脫下披風搭在門邊的衣帽架上:“既然醒酒了,那就把人放了吧,肯辛頓宮那邊發話了。”
“放了?”羅萬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將那份檔案重重地拍在桌上,紙張震得發響:“就這麼放了?他在科文特花園公然辱罵巡邏警,打傷兩個警員,其中還有一個是剛轉編進主力巡線的年輕人。你看過傷情報告了嗎?”
亞瑟的目光落在那疊被摔皺的檔案上:“我知道這事讓你窩火,羅萬,說實話我自己也很不滿。”
他走上前去,從桌上拿起那份檔案把已經起卷的頁角壓平:“如果換了別人,哪怕是個內閣大臣的私生子,我也不會容他這麼放肆。但這次,是索菲亞公主親自遞的信函,而且她不是空口說情來了。”
隨後,他從上衣兜裡抽出一張票據:“索菲亞公主對此深感歉意,她願意從私人賬戶中拿出一筆賠償金,每位受傷警員兩百鎊,當然,這筆錢不能走王室的名義。另外,公主殿下還打算親手寫一封慰問信,感謝他們對於維護倫敦大都會地區治安情況的盡忠職守,最快明天她就會安排人把慰問信送到兩位警員手中。”
羅萬聽到這話終於消了氣:“聽起來倒還算客氣。不過,照你這麼說,那個紈絝還真是索菲亞公主的私生子?”
亞瑟聞言笑了笑,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誰知道呢?王室的事情,亂的很。”
羅萬看見亞瑟不願意多提,倒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摸出煙盒,自顧自的點燃了菸鬥:“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但是你這幾天在警務情報局折騰那麼久,鬧了半天,就是為了拘這麼一個不成器的私生子嗎?亞瑟,你這可有點小題大做了。”
“或許吧。”亞瑟從羅萬手中接過他拋來的煙盒:“不過嘛,越是小題越是得大作,如果真碰上大題,那反而要小作了。”
羅萬瞥了一眼這傢伙,又把視線拋向窗外:“我今天在辦公室加班到9點,可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屁話的。”
面對老長官的質詢,亞瑟只得半推半就的交了一點實底:“您對王位繼承問題有什麼看法嗎?”
羅萬吐了口菸圈:“維多利亞公主繼承固然不錯,但如果是坎伯蘭公爵上位,我也不在意。”
亞瑟當然明白羅萬是什麼意思。
在羅伯特·卡利的紀念儀式後,蘇格蘭場已經在維多利亞的心裡留了個好印象。
至於坎伯蘭公爵,這位陸軍出身的王子自然也很符合蘇格蘭場的屬性,因為蘇格蘭場本身就是以陸軍退伍軍官構成的。
總而言之,不管是誰繼承王位,蘇格蘭場橫豎不吃虧。
亞瑟慢悠悠地把煙盒合上:“如果您覺得,一個能在上院說出‘國家的秩序不應由警察維持,而應由軍人保障’的人繼承王位會有利於蘇格蘭場的發展,那我覺得您今晚加班到9點確實是白加了。恕我冒昧,長官,坎伯蘭公爵憎惡輝格黨不假,但這不意味著他對皮爾派就有多寬容。”
羅萬眯著眼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選錯了邊?”
“我只是禮貌的提醒您,坎伯蘭公爵對警察制度向來冷感。在維護治安上,他更信得過近衛騎兵團。”
亞瑟不說近衛騎兵倒還好,近衛騎兵這幾個字一出口,羅萬便立馬板起了臉,原本還算懶散的表情也一下子冷了下來。
亞瑟當然知道這位廳長為何對近衛騎兵深惡痛絕,或者說,所有在蘇格蘭場任職過的警官或多或少都聽說過,滑鐵盧戰役時服役於52團的羅萬當年是怎麼與近衛騎兵們結仇的。
說起52團,這其實也是一支頗具傳奇色彩的部隊。
在滑鐵盧戰役期間,52團與第71高地輕步兵團、第95步槍團(綠夾克)共同隸屬於亨利·亞當爵士指揮的輕步兵旅。
滑鐵盧戰役打響時,作為預備隊的輕步兵旅被部署在拉海聖以北的坡後隱蔽地帶,位於英軍右翼。
而在法蘭西第一軍團被擊潰,戰局對拿破崙逐漸不利時,這位法蘭西帝國皇帝只能寄希望於在普魯士增援到達前攻破威靈頓,為此,他必須殊死一搏。
在拿破崙看來,拿下拉海聖就等於切斷了威靈頓的頸靜脈,於是他派遣手下最為精銳的帝國衛隊向拉海聖進軍。
就在同一時間,亞當·亨利爵士也收到了威靈頓公爵的命令,奉命出擊側擊敵軍。
自戰鬥伊始便一直待命的亞當旅,在得到命令後迅速展開。當時52團採取斜線陣列前進,以極為精確的排槍齊射側擊正向山坡推進的法蘭西帝國衛隊,並且引發了帝國衛隊在公開戰鬥中的首次潰退。
而52團也因此成為了歷史上唯一一個,以單獨一個步兵團的兵力正面擊潰拿破崙帝國衛隊的部隊。為此,他們在戰後還從威靈頓公爵的手中接過了象徵著戰役勝利的滑鐵盧戰旗,並獲得了將Waterloo繡在團旗上,將“打破帝國榮耀的軍團”稱號寫入團史的榮譽。
羅萬廳長本人正是這場傳奇戰役的親歷者之一,他當時以52團中尉的身份親自面對了法蘭西帝國衛隊的進攻,並且在戰鬥中身負重傷。
而他之所以如此討厭近衛騎兵,則是因為他在拉海聖親眼目睹了英軍騎兵的糟糕表現。
龐森比勳爵率領下的英軍聯合騎兵旅當天曾在拉海聖附近對法蘭西第一軍團發起了一次英勇而魯莽的突擊,雖然他們一度擊潰了幾個法軍步兵營,還俘獲了幾面法軍軍旗。
這支由皇家近衛騎兵、蘇格蘭灰龍騎兵和愛爾蘭龍騎兵組成的部隊如雷霆般從右翼殺出,彷彿神兵天降,打亂了法軍攻勢。然而這股突擊的騎兵衝得實在太遠,背影很快便消失在火煙中。而等到騎兵們的訊息再次傳來時,便是騎兵統帥龐森比勳爵戰死,聯合騎兵旅大潰敗的訊息。
而羅萬當年在拉海聖受傷倒地,正好遇到了本來應該前來掩護的英軍騎兵疾馳而過,結果這幫近衛騎兵非但沒人下來救援,倒地的羅萬反而被一個路過的近衛騎兵直接踩到了他受傷的小腿。
雖然這麼多年過去,當初的傷口早就痊癒,但羅萬的傷處只要一碰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而眾所周知的一點是,倫敦的陰雨天是很多的,因此,你真的很難怪罪他對近衛騎兵們有意見。
而在進入蘇格蘭場工作後,羅萬與近衛騎兵們的恩怨也沒有了結。
雖說大夥兒都是陸軍退役的軍官,但你是出身於步兵還是出身於騎兵,這同樣是涇渭分明的。
如果細分起來,你出身於哪個團,在哪個團的哪個營服役,這也是親疏有別的。
但不論如何,騎兵瞧不起步兵,步兵看騎兵不順眼,在這一點上,總是相同的。
至少在羅萬看來,單是英國騎兵這個名號,就已經透露著一股蠢勁兒了,如果再加上近衛的字首,那這個人簡直無藥可救,因為這種人不止蠢,還沒有自知之明。
當然,這倒也不能怪羅萬刻板印象,因為當初亞瑟能在蘇格蘭場上位,很大程度上就是拜三位從騎兵部隊退伍的腦殘所賜。
第一位是亞瑟在格林威治的上司——威洛克斯·羅伯茨警長。
第二位則是威洛克斯在蘇格蘭場的靠山——克萊門斯警司。
至於第三位嘛,那當然是被亞瑟扔進海里的倫敦地下走私王者弗雷德了。
一想到這裡,羅萬的臉色越來越黑,他猛地抽了兩口煙:“除了這個呢?你還有什麼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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