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黑斯廷斯:不世出的音樂天才

大不列顛之影·趨時·5,151·2026/3/26

對於倫敦市民來說,劇院遠不只是文藝青年的消遣場所。 它既是上流社會交換眼神、評點新劇、結交權勢的沙龍,也是中產家庭培養“藝術欣賞能力”的課堂,更是工人階層結束一天勞作後,脫下圍裙、換上粗呢長外套,在後座吆喝大笑的地方。 在科文特花園和德魯里巷的那些高檔劇院中,包廂票的價格往往高達六到九先令,甚至還需提前數日透過管家預約才能訂到。而在更接地氣的地方,比如蘇豪區的小劇場、斯特蘭德街酒館裡的歌謠屋,花上一先令就能坐進木頭長椅,聽上一整晚的市井笑話或者是改編版的莎士比亞。 當然了,如果您連一先令都不願交,還可以考慮最便宜的便士票。 只需要一兩個便士,就能站在後排的站票席中,與一群報童、學徒、擦鞋匠擠在一起,一邊嚼著冷肉餅,一邊起鬨演員臺詞中露出的破綻。 演員如果表現的太過平庸,會被他們用各種投擲物伺候。 但如果反派演員發揮太好,那也未必是什麼好事,因為他甚至可能被當場圍攻。 而在多數劇院,餐飲也早就成了劇院節目的一部分。 劇場裡的酒保會穿著圍裙在中場休息時穿梭走道,叫賣炸雞、葡萄乾、堅果和小啤酒。 比較高階的劇院還會在休息廳專門設定小酒亭,提供波特酒與乳酪,供包廂客人放鬆心神。 或者,如果您不喜歡劇院餐點的味道,手頭富裕的紳士們還可以在劇目開演前,在牛津街或者蓓爾美爾街的咖啡館用餐,然後再帶著雪茄的餘香入座。 而貧窮些的觀眾則喜歡劇院外那種三便士一個的火爐燉牛雜攤,吃完後再排隊進場。 正劇、輕歌劇、芭蕾、啞劇、通俗舞臺劇、甚至滑稽短劇,從科文特花園到斯特蘭德街,從聖詹姆士到帕丁頓,從西區的皇家劇場到東區的廉價馬戲棚,每一晚,倫敦都有大約五萬人坐進劇院,這裡的每一張演出票都可能決定某位劇作家、某位演員,甚至某位政治人物的命運。 就像石匠雕出每一塊塑像、鐵匠鑄出每一身盔甲,英國劇院文化的繁榮並非一日之功。 從伊麗莎白一世時代舉辦了無數莎士比亞劇作首演的環球劇場,到查理二世恢復王政後授予皇家專營權的兩大劇院,再到十八世紀的歌劇狂潮,倫敦的舞臺三百年來始終是這座帝國最鮮明、最躁動、也最具爭議的文化引擎。 儘管1737年的《戲劇法案》曾對倫敦劇院施以層層限制,但隨著喬治四世和威廉四世時期社會風氣日漸寬鬆,中產階級娛樂需求激增,一些新興劇院順理成章的如雨後春筍般在街角悄然出現。 而隨著人口膨脹與中產階級的興起,劇院舞臺的演出劇目也變得前所未有地多樣。 一方面,觀眾的審美口味開始分化,有人偏愛廟堂之高,有人鍾情江湖之遠。 另一方面,科技的進步也讓劇場更加的“可控制”。明亮的煤氣燈替代了昏暗的油燈,機械佈景代替了手拉幕布,而鋼琴與絃樂的進步也使得音樂在劇場中不再只是插曲,成為了可以獨立吸引觀眾的主角。 正因如此,1837年的倫敦才被許多外國旅客稱作“歐洲劇院文明的頂點”。 法國演員來這裡學習如何控制情緒,義大利歌手試圖在倫敦的舞臺上出人頭地,就連口嫌體正直的美國佬也開始模仿倫敦劇院的階梯票價與宣傳機制,試圖把紐約的百老匯變成“新世界的德魯里巷”。 不誇張的說,在這個維多利亞女王繼位的新時期,倫敦的劇院文化正進入前所未有的極盛期。 而最有資格吃下這口時代紅利的公司,它的名字不言而喻。 帝國出版公司董事會主席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日前在公司董事會上放出豪言:“在比利時電報建設專案大局已定的情況下,帝國出版公司計劃在未來五年內全面進軍劇場演出領域,我們不僅要統籌文人筆下的紙上劇作,更要把倫敦、巴黎兩座城市的舞臺,一併納入手中。” 而在接受《經濟學人》記者的專題採訪時,亞瑟爵士在簡短而剋制的發言中,用了不到二十個詞,就敲定了兩筆交易的雛形:“與仲馬先生旗下巴黎歷史劇院的合作案已經談妥,目前公司正計劃重組倫敦聖詹姆士劇院董事會。” 訊息一出,立即在倫敦金融城掀起熱議。 有人譏諷說,帝國出版公司終於連演戲都不肯讓人自由了。 也有人戲謔說,聖詹姆士劇院門前的新局廣告恐怕很快就會像蘇格蘭場那樣換上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肖像了。 但業內觀察家對此則看得更透,帝國出版公司能拿下巴黎歷史劇院並不令人感到意外,因為艦隊街的許多人都知道歷史劇院的所有者亞歷山大·仲馬本身就是帝國出版公司的董事,這次合作案不過是預料中的強強聯合。 並且,這起合作案的難點也並不在於說服大仲馬點頭,而在於如何繞過法國沿襲自拿破崙時代的特許劇院制度。 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法國的所有劇院必須經由法國政府批准開設,即便變更經營人也需要向政府進行備案。外國資本不能直接以法人形式擁有法國的公共演出場所,特別是冠以國名、地區名或者歷史名的劇院。 正因如此,根據那份所謂的合作協議,歷史劇院的所有權理所應當的依舊屬於法國公民大仲馬,但劇院的管理權、劇目運營權與財務排程權,則在一份由英國律師事務所代為起草的《劇院資產信託契約》中,悄然轉交給了一家設立於比利時的文化合夥機構。 這家名為“歐陸文化藝術發展信託”的合夥機構,其登記人和法定代表是比利時知名雕塑家紀堯姆·吉夫斯先生,而其主要擔保人,則是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設在布魯塞爾的業務代表處。 至於為什麼法定代表會是紀堯姆·吉夫斯先生? 我想,多半是由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非常欣賞這位先生的雕塑藝術。 並且,亞瑟還非常認可他的夫人,愛爾蘭裔比利時畫家範妮·吉夫斯的精湛畫技。 當然了,作為一名嚴謹的金融投資者,我們也不能排除一些邊緣性的因素。 譬如範妮·吉夫斯夫人的某位好閨蜜恰好就是法國公主兼比利時王后。 不過這些隱情往往只有最資深的投資者才能知曉,譬如帝國出版公司的兩位大股東羅斯柴爾德銀行和巴林銀行。 相較於帝國出版與巴黎歷史劇場的合作案,大多數人還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他們對於聖詹姆士劇院的併購案上。 誠然,聖詹姆士劇院位置上佳,這座劇院位於白廳與蓓爾美爾街之間,聖詹姆士宮的斜對面,距離王室近在咫尺,甚至早在1835年聖詹姆士劇院始建時,便有議員在私下稱它是“離議會最近的非正式舞臺”。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座劇院始終沒能像創始人約翰·布拉漢姆預料的那樣火起來。 劇院砸了大價錢的幾部新戲票房接連遭遇重大失敗。 而在最近幾年裡,這座劇院能掙錢只有兩部劇,並且全部出自查爾斯·狄更斯之手。一部是滑稽劇《怪紳士》,另一部則是《霧都孤兒》。 而為了一掃頹勢,今年初的時候,布拉漢姆不惜砸下重金邀請法國最知名的劇團前來訪問演出,指望著憑藉這次演出作最後一搏。 不出預料的是,他的這次豪賭又輸了。 布拉漢姆不止沒能鹹魚翻身,反而因此背上鉅債,陷入了財務困境。為了還債,他只得將聖詹姆士劇院掛牌出售。 雖然聖詹姆士劇院業績不佳,但它的地段畢竟擺在這兒。 因此,劇院掛牌尋求轉手的訊息剛一放出,便接到了無數收購意向書。 而在一眾競標者的當中,看起來最有希望的莫過於在倫敦有著“德魯里巷和科文特花園大獨裁者”之稱的超級劇院經理人阿爾弗雷德·邦恩了。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帝國出版公司入局之後,向來待人態度強硬的邦恩居然屈服了。 他不止同意“屈尊”與帝國出版公司合資收購聖詹姆士劇院,並且還打算辭去德魯里巷劇院和科文特花園劇院的經理職務,轉而全心全意的運營聖詹姆士劇院。 據說,邦恩是在與帝國出版公司董事會主席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會面後,才正式做出這一決定的。 但具體他們倆之間談了什麼,這或許會是今年倫敦劇院行業最大的未解之謎。 這一天傍晚,泰晤士河南岸的暮色尚未完全降臨,但易主的聖詹姆士劇院內卻早已燈火通明。 舞臺上,管風琴師正在熟悉新上手的琴鍵,小提琴手反覆練習著主旋律的章節,而後臺的木匠則正拖著尚未刷完背景的木框佈景,在鋸屑中咒罵著他那個不知所蹤的釘錘。 臺下的燈光還沒調暗,但整個劇院已經籠罩在一種大變動前夜的緊張氣氛中。 正在舞臺中央大聲喊著“銅管!銅管給我再靠左半步!”的那位紳士,正是剛剛卸下德魯里巷與科文特花園劇院雙重職務,此刻完全投入聖詹姆士劇院新戰場的阿爾弗雷德·邦恩先生。 《阿爾弗雷德·邦恩石版畫像》英國石版畫家理查德·萊恩作於1837年 這位29歲便開始擔任劇院經理的天才經理人,曾經被演員諷刺為“能把演員當排字工人訓的瘋子”,但或許也正因為這位劇場暴君的鐵腕作風和偏執性格,邦恩運營下的每一座劇院都取得了巨大成功。現如今,倫敦市面上超過一半的知名演員,幾乎都是由邦恩捧紅的。 在這位暴君眼前做事,難免會讓人戰戰兢兢。 然而,就在邦恩正準備罵下一個音準不穩的號手時,門廳那邊卻忽然傳來一陣靴子落地的響動。 穿過正在裝修、灰塵瀰漫的走廊,亞瑟摘下手套,微笑地站在過道盡頭,看起來就像是某位鄉紳正在巡視他新買的莊園似的。 舞臺上的邦恩一眼就瞥見了這位金主,這位暴君居然沒有像往常那樣等人自己走上來,而是直接跳下舞臺,小跑快步的走上前來,甚至他的臉上也露出演員們極少見到的親切之色。 “爵士。”邦恩張開雙臂,手裡還捏著排練用的指揮棒:“我還在琢磨您會不會今晚抽空過來,沒想到您真來了。” 亞瑟點了點頭,笑著問道:“怎麼樣?這座劇院夠你發揮了嗎?” “老實講,比我想象的要複雜。”邦恩坦率地回答道:“屋頂的音腔迴響有問題,後臺走廊的旋道也設計得太短了,轉景速度可能會受到影響。還有,休息廳裡的天花板和鏡框也不知是哪個蠢貨選的顏色,醜得簡直讓人難以評價。” 不過,邦恩雖然抱怨,但這依然不耽擱他對美好未來的嚮往。 做了一輩子的劇院經理,現如今他終於能擁有一間真正屬於自己的劇場了。 即便…… 在這座劇場,他只佔有三成股份。 不過在邦恩看來,這些犧牲都是值得的。 帝國出版公司的入局,不止替他省了不少錢,還給聖詹姆士劇院帶來了數之不盡的新劇目。 當然了,其中最令人感到欣喜的,莫過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座大靠山了。 畢竟光有新劇目並不算什麼,能讓新劇成功過審才是能力呢! 以亞瑟爵士在王室那邊的人脈,讓宮務大臣康寧漢姆侯爵替他批幾部新劇還不是鬧著玩兒一樣? 一想到這兒,邦恩笑得簡直合不攏嘴:“不過幸好,咱們劇院總算有了主心骨。自從這裡掛上帝國出版的新牌子之後,演員們排練的都格外賣力,連那幫後臺的工人都不敢拖活了。” “他們不是怕帝國出版的牌子。”亞瑟笑了笑:“邦恩先生,他們是怕你。” 邦恩一愣,旋即朗聲大笑,把指揮棒插進腰間:“怕也好,敬也罷,關鍵是人得動起來。聖詹姆士不能再做那種花瓶劇場了。我們得讓它開票、掙錢、出新聞、做評論、籤巡演合同。遲早有一天,咱們得把德魯里巷和科文特花園全給比下去。” “《威靈頓進行曲》排練得怎麼樣了?其他演出專案可以先緩緩,但是這首曲子務必得加緊趕出來。”亞瑟頓了頓,抬眼看向舞臺:“白金漢宮音樂會可馬上就要來了。咱們聖詹姆士劇院能不能一炮打響,全看這一首曲子了。” “爵士。”邦恩揚手朝舞臺一揮:“剛才你來的時候,其實樂隊已經在試奏了第一段。” “喔?”亞瑟微微一挑眉。 “你等著,我讓他們再奏一遍。” 語罷,邦恩轉身朝舞臺方向用指揮棒比了個手勢。 樂隊看見邦恩發出的訊號,銅管組、定音鼓、小提琴、大提琴幾乎是瞬間整隊。 下一秒,銅管齊鳴,節奏剛勁,熟悉而雄渾的旋律響徹舞臺。 亞瑟站在過道盡頭,靜靜聆聽,他倒是沒有對這段旋律有太大反應,畢竟他早就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而邦恩則沒那麼淡定。 當整段奏完,他已經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了嘴。 邦恩浸淫劇院演出行業這麼多年,聽過的曲子不說上千,至少也有數百。 但是如此華麗、振奮人心的曲子,確實已經達到了能與那些百年經典曲目相媲美的地步。 甚至於,如果從個人喜好上出發,邦恩甚至願意把這首《威靈頓進行曲》排在第一。 不過,倒也不怪邦恩會這麼想。 畢竟這首《威靈頓進行曲》只是把歷年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壓軸曲《拉德斯基進行曲》改了個名字而已。 邦恩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亞瑟,像是生怕這位爵士是在戲弄他似的:“爵士……請恕我冒昧,這曲子真是您寫的嗎?” 亞瑟平靜點頭道:“我起了個頭。阿爾伯特殿下幫我補了些銅管編配。” 邦恩聞言吸了一口氣,又用力撥出,像是要把肺裡被那鼓點震起的餘音吐乾淨:“我見過不少排場,也伺候過幾百場音樂會,可這首曲子……爵士,請恕我直言,它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好。它是……是那種你聽一遍就記住,聽兩遍就跟著打節拍,聽三遍就想買票、想鼓掌、想站起來的東西。請您相信,我這真的不是在恭維您。” 說到這裡,邦恩開了個玩笑道:“如果您真要在白金漢宮的音樂會上演這個……恐怕女王會直接給你頒一枚勳章。” 亞瑟聞言笑了笑,倒也沒有多做辯駁,他只是問道:“阿爾伯特殿下那邊,你派人去請他了嗎?” “當然!”邦恩開口道:“對了,都按照您提議的辦了。《威靈頓進行曲》今晚會試排一遍,阿爾伯特親王那邊的安排,我已經交代小克羅恩去對接了,看看時間,再有半個小時,他應該就到了。” ------------

對於倫敦市民來說,劇院遠不只是文藝青年的消遣場所。

它既是上流社會交換眼神、評點新劇、結交權勢的沙龍,也是中產家庭培養“藝術欣賞能力”的課堂,更是工人階層結束一天勞作後,脫下圍裙、換上粗呢長外套,在後座吆喝大笑的地方。

在科文特花園和德魯里巷的那些高檔劇院中,包廂票的價格往往高達六到九先令,甚至還需提前數日透過管家預約才能訂到。而在更接地氣的地方,比如蘇豪區的小劇場、斯特蘭德街酒館裡的歌謠屋,花上一先令就能坐進木頭長椅,聽上一整晚的市井笑話或者是改編版的莎士比亞。

當然了,如果您連一先令都不願交,還可以考慮最便宜的便士票。

只需要一兩個便士,就能站在後排的站票席中,與一群報童、學徒、擦鞋匠擠在一起,一邊嚼著冷肉餅,一邊起鬨演員臺詞中露出的破綻。

演員如果表現的太過平庸,會被他們用各種投擲物伺候。

但如果反派演員發揮太好,那也未必是什麼好事,因為他甚至可能被當場圍攻。

而在多數劇院,餐飲也早就成了劇院節目的一部分。

劇場裡的酒保會穿著圍裙在中場休息時穿梭走道,叫賣炸雞、葡萄乾、堅果和小啤酒。

比較高階的劇院還會在休息廳專門設定小酒亭,提供波特酒與乳酪,供包廂客人放鬆心神。

或者,如果您不喜歡劇院餐點的味道,手頭富裕的紳士們還可以在劇目開演前,在牛津街或者蓓爾美爾街的咖啡館用餐,然後再帶著雪茄的餘香入座。

而貧窮些的觀眾則喜歡劇院外那種三便士一個的火爐燉牛雜攤,吃完後再排隊進場。

正劇、輕歌劇、芭蕾、啞劇、通俗舞臺劇、甚至滑稽短劇,從科文特花園到斯特蘭德街,從聖詹姆士到帕丁頓,從西區的皇家劇場到東區的廉價馬戲棚,每一晚,倫敦都有大約五萬人坐進劇院,這裡的每一張演出票都可能決定某位劇作家、某位演員,甚至某位政治人物的命運。

就像石匠雕出每一塊塑像、鐵匠鑄出每一身盔甲,英國劇院文化的繁榮並非一日之功。

從伊麗莎白一世時代舉辦了無數莎士比亞劇作首演的環球劇場,到查理二世恢復王政後授予皇家專營權的兩大劇院,再到十八世紀的歌劇狂潮,倫敦的舞臺三百年來始終是這座帝國最鮮明、最躁動、也最具爭議的文化引擎。

儘管1737年的《戲劇法案》曾對倫敦劇院施以層層限制,但隨著喬治四世和威廉四世時期社會風氣日漸寬鬆,中產階級娛樂需求激增,一些新興劇院順理成章的如雨後春筍般在街角悄然出現。

而隨著人口膨脹與中產階級的興起,劇院舞臺的演出劇目也變得前所未有地多樣。

一方面,觀眾的審美口味開始分化,有人偏愛廟堂之高,有人鍾情江湖之遠。

另一方面,科技的進步也讓劇場更加的“可控制”。明亮的煤氣燈替代了昏暗的油燈,機械佈景代替了手拉幕布,而鋼琴與絃樂的進步也使得音樂在劇場中不再只是插曲,成為了可以獨立吸引觀眾的主角。

正因如此,1837年的倫敦才被許多外國旅客稱作“歐洲劇院文明的頂點”。

法國演員來這裡學習如何控制情緒,義大利歌手試圖在倫敦的舞臺上出人頭地,就連口嫌體正直的美國佬也開始模仿倫敦劇院的階梯票價與宣傳機制,試圖把紐約的百老匯變成“新世界的德魯里巷”。

不誇張的說,在這個維多利亞女王繼位的新時期,倫敦的劇院文化正進入前所未有的極盛期。

而最有資格吃下這口時代紅利的公司,它的名字不言而喻。

帝國出版公司董事會主席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日前在公司董事會上放出豪言:“在比利時電報建設專案大局已定的情況下,帝國出版公司計劃在未來五年內全面進軍劇場演出領域,我們不僅要統籌文人筆下的紙上劇作,更要把倫敦、巴黎兩座城市的舞臺,一併納入手中。”

而在接受《經濟學人》記者的專題採訪時,亞瑟爵士在簡短而剋制的發言中,用了不到二十個詞,就敲定了兩筆交易的雛形:“與仲馬先生旗下巴黎歷史劇院的合作案已經談妥,目前公司正計劃重組倫敦聖詹姆士劇院董事會。”

訊息一出,立即在倫敦金融城掀起熱議。

有人譏諷說,帝國出版公司終於連演戲都不肯讓人自由了。

也有人戲謔說,聖詹姆士劇院門前的新局廣告恐怕很快就會像蘇格蘭場那樣換上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肖像了。

但業內觀察家對此則看得更透,帝國出版公司能拿下巴黎歷史劇院並不令人感到意外,因為艦隊街的許多人都知道歷史劇院的所有者亞歷山大·仲馬本身就是帝國出版公司的董事,這次合作案不過是預料中的強強聯合。

並且,這起合作案的難點也並不在於說服大仲馬點頭,而在於如何繞過法國沿襲自拿破崙時代的特許劇院制度。

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法國的所有劇院必須經由法國政府批准開設,即便變更經營人也需要向政府進行備案。外國資本不能直接以法人形式擁有法國的公共演出場所,特別是冠以國名、地區名或者歷史名的劇院。

正因如此,根據那份所謂的合作協議,歷史劇院的所有權理所應當的依舊屬於法國公民大仲馬,但劇院的管理權、劇目運營權與財務排程權,則在一份由英國律師事務所代為起草的《劇院資產信託契約》中,悄然轉交給了一家設立於比利時的文化合夥機構。

這家名為“歐陸文化藝術發展信託”的合夥機構,其登記人和法定代表是比利時知名雕塑家紀堯姆·吉夫斯先生,而其主要擔保人,則是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設在布魯塞爾的業務代表處。

至於為什麼法定代表會是紀堯姆·吉夫斯先生?

我想,多半是由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非常欣賞這位先生的雕塑藝術。

並且,亞瑟還非常認可他的夫人,愛爾蘭裔比利時畫家範妮·吉夫斯的精湛畫技。

當然了,作為一名嚴謹的金融投資者,我們也不能排除一些邊緣性的因素。

譬如範妮·吉夫斯夫人的某位好閨蜜恰好就是法國公主兼比利時王后。

不過這些隱情往往只有最資深的投資者才能知曉,譬如帝國出版公司的兩位大股東羅斯柴爾德銀行和巴林銀行。

相較於帝國出版與巴黎歷史劇場的合作案,大多數人還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他們對於聖詹姆士劇院的併購案上。

誠然,聖詹姆士劇院位置上佳,這座劇院位於白廳與蓓爾美爾街之間,聖詹姆士宮的斜對面,距離王室近在咫尺,甚至早在1835年聖詹姆士劇院始建時,便有議員在私下稱它是“離議會最近的非正式舞臺”。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座劇院始終沒能像創始人約翰·布拉漢姆預料的那樣火起來。

劇院砸了大價錢的幾部新戲票房接連遭遇重大失敗。

而在最近幾年裡,這座劇院能掙錢只有兩部劇,並且全部出自查爾斯·狄更斯之手。一部是滑稽劇《怪紳士》,另一部則是《霧都孤兒》。

而為了一掃頹勢,今年初的時候,布拉漢姆不惜砸下重金邀請法國最知名的劇團前來訪問演出,指望著憑藉這次演出作最後一搏。

不出預料的是,他的這次豪賭又輸了。

布拉漢姆不止沒能鹹魚翻身,反而因此背上鉅債,陷入了財務困境。為了還債,他只得將聖詹姆士劇院掛牌出售。

雖然聖詹姆士劇院業績不佳,但它的地段畢竟擺在這兒。

因此,劇院掛牌尋求轉手的訊息剛一放出,便接到了無數收購意向書。

而在一眾競標者的當中,看起來最有希望的莫過於在倫敦有著“德魯里巷和科文特花園大獨裁者”之稱的超級劇院經理人阿爾弗雷德·邦恩了。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帝國出版公司入局之後,向來待人態度強硬的邦恩居然屈服了。

他不止同意“屈尊”與帝國出版公司合資收購聖詹姆士劇院,並且還打算辭去德魯里巷劇院和科文特花園劇院的經理職務,轉而全心全意的運營聖詹姆士劇院。

據說,邦恩是在與帝國出版公司董事會主席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會面後,才正式做出這一決定的。

但具體他們倆之間談了什麼,這或許會是今年倫敦劇院行業最大的未解之謎。

這一天傍晚,泰晤士河南岸的暮色尚未完全降臨,但易主的聖詹姆士劇院內卻早已燈火通明。

舞臺上,管風琴師正在熟悉新上手的琴鍵,小提琴手反覆練習著主旋律的章節,而後臺的木匠則正拖著尚未刷完背景的木框佈景,在鋸屑中咒罵著他那個不知所蹤的釘錘。

臺下的燈光還沒調暗,但整個劇院已經籠罩在一種大變動前夜的緊張氣氛中。

正在舞臺中央大聲喊著“銅管!銅管給我再靠左半步!”的那位紳士,正是剛剛卸下德魯里巷與科文特花園劇院雙重職務,此刻完全投入聖詹姆士劇院新戰場的阿爾弗雷德·邦恩先生。

《阿爾弗雷德·邦恩石版畫像》英國石版畫家理查德·萊恩作於1837年

這位29歲便開始擔任劇院經理的天才經理人,曾經被演員諷刺為“能把演員當排字工人訓的瘋子”,但或許也正因為這位劇場暴君的鐵腕作風和偏執性格,邦恩運營下的每一座劇院都取得了巨大成功。現如今,倫敦市面上超過一半的知名演員,幾乎都是由邦恩捧紅的。

在這位暴君眼前做事,難免會讓人戰戰兢兢。

然而,就在邦恩正準備罵下一個音準不穩的號手時,門廳那邊卻忽然傳來一陣靴子落地的響動。

穿過正在裝修、灰塵瀰漫的走廊,亞瑟摘下手套,微笑地站在過道盡頭,看起來就像是某位鄉紳正在巡視他新買的莊園似的。

舞臺上的邦恩一眼就瞥見了這位金主,這位暴君居然沒有像往常那樣等人自己走上來,而是直接跳下舞臺,小跑快步的走上前來,甚至他的臉上也露出演員們極少見到的親切之色。

“爵士。”邦恩張開雙臂,手裡還捏著排練用的指揮棒:“我還在琢磨您會不會今晚抽空過來,沒想到您真來了。”

亞瑟點了點頭,笑著問道:“怎麼樣?這座劇院夠你發揮了嗎?”

“老實講,比我想象的要複雜。”邦恩坦率地回答道:“屋頂的音腔迴響有問題,後臺走廊的旋道也設計得太短了,轉景速度可能會受到影響。還有,休息廳裡的天花板和鏡框也不知是哪個蠢貨選的顏色,醜得簡直讓人難以評價。”

不過,邦恩雖然抱怨,但這依然不耽擱他對美好未來的嚮往。

做了一輩子的劇院經理,現如今他終於能擁有一間真正屬於自己的劇場了。

即便……

在這座劇場,他只佔有三成股份。

不過在邦恩看來,這些犧牲都是值得的。

帝國出版公司的入局,不止替他省了不少錢,還給聖詹姆士劇院帶來了數之不盡的新劇目。

當然了,其中最令人感到欣喜的,莫過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座大靠山了。

畢竟光有新劇目並不算什麼,能讓新劇成功過審才是能力呢!

以亞瑟爵士在王室那邊的人脈,讓宮務大臣康寧漢姆侯爵替他批幾部新劇還不是鬧著玩兒一樣?

一想到這兒,邦恩笑得簡直合不攏嘴:“不過幸好,咱們劇院總算有了主心骨。自從這裡掛上帝國出版的新牌子之後,演員們排練的都格外賣力,連那幫後臺的工人都不敢拖活了。”

“他們不是怕帝國出版的牌子。”亞瑟笑了笑:“邦恩先生,他們是怕你。”

邦恩一愣,旋即朗聲大笑,把指揮棒插進腰間:“怕也好,敬也罷,關鍵是人得動起來。聖詹姆士不能再做那種花瓶劇場了。我們得讓它開票、掙錢、出新聞、做評論、籤巡演合同。遲早有一天,咱們得把德魯里巷和科文特花園全給比下去。”

“《威靈頓進行曲》排練得怎麼樣了?其他演出專案可以先緩緩,但是這首曲子務必得加緊趕出來。”亞瑟頓了頓,抬眼看向舞臺:“白金漢宮音樂會可馬上就要來了。咱們聖詹姆士劇院能不能一炮打響,全看這一首曲子了。”

“爵士。”邦恩揚手朝舞臺一揮:“剛才你來的時候,其實樂隊已經在試奏了第一段。”

“喔?”亞瑟微微一挑眉。

“你等著,我讓他們再奏一遍。”

語罷,邦恩轉身朝舞臺方向用指揮棒比了個手勢。

樂隊看見邦恩發出的訊號,銅管組、定音鼓、小提琴、大提琴幾乎是瞬間整隊。

下一秒,銅管齊鳴,節奏剛勁,熟悉而雄渾的旋律響徹舞臺。

亞瑟站在過道盡頭,靜靜聆聽,他倒是沒有對這段旋律有太大反應,畢竟他早就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而邦恩則沒那麼淡定。

當整段奏完,他已經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了嘴。

邦恩浸淫劇院演出行業這麼多年,聽過的曲子不說上千,至少也有數百。

但是如此華麗、振奮人心的曲子,確實已經達到了能與那些百年經典曲目相媲美的地步。

甚至於,如果從個人喜好上出發,邦恩甚至願意把這首《威靈頓進行曲》排在第一。

不過,倒也不怪邦恩會這麼想。

畢竟這首《威靈頓進行曲》只是把歷年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壓軸曲《拉德斯基進行曲》改了個名字而已。

邦恩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亞瑟,像是生怕這位爵士是在戲弄他似的:“爵士……請恕我冒昧,這曲子真是您寫的嗎?”

亞瑟平靜點頭道:“我起了個頭。阿爾伯特殿下幫我補了些銅管編配。”

邦恩聞言吸了一口氣,又用力撥出,像是要把肺裡被那鼓點震起的餘音吐乾淨:“我見過不少排場,也伺候過幾百場音樂會,可這首曲子……爵士,請恕我直言,它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好。它是……是那種你聽一遍就記住,聽兩遍就跟著打節拍,聽三遍就想買票、想鼓掌、想站起來的東西。請您相信,我這真的不是在恭維您。”

說到這裡,邦恩開了個玩笑道:“如果您真要在白金漢宮的音樂會上演這個……恐怕女王會直接給你頒一枚勳章。”

亞瑟聞言笑了笑,倒也沒有多做辯駁,他只是問道:“阿爾伯特殿下那邊,你派人去請他了嗎?”

“當然!”邦恩開口道:“對了,都按照您提議的辦了。《威靈頓進行曲》今晚會試排一遍,阿爾伯特親王那邊的安排,我已經交代小克羅恩去對接了,看看時間,再有半個小時,他應該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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