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楊千幻的妙計

大奉打更人·賣報小郎君·12,210·2026/3/26

師兄妹邊說邊走,半個時辰後,從僻靜的羊腸小路拐入官道。 官道一下子就熱鬧了,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熱鬧,而是官道兩邊,聚攏著許多流民。 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衫,有的在努力刨著草根樹根,有的在乾坐著發呆,有的躺在枯草垛上,氣息奄奄。 人群裡,還有一頂頂簡陋的帳篷。 這裡距離城池極遠,他們聚在此處作甚,又沒東西吃.........褚采薇看在眼裡,有些困惑。 當她收回目光,望向前方的楊千幻時,發現他頭上已經戴了一頂帷帽,垂下的並非輕紗,而是厚厚的棉布,超凡武夫都看不穿的那種厚棉布。 “娘,我好餓.........” 路邊,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蜷縮在母親的懷裡。 母子倆蓬頭垢面,餓的瘦骨嶙峋。 “再熬一會兒,熬一會兒就不餓了。” 年輕的母親把孩子抱在懷裡,一邊在寒風中發抖,一邊說:“等你睡著了就不餓了.........” 年輕母親臉上有多處淤青,手腕處有暗紅的鮮血,嘴唇發白,似乎有傷病在身。。 褚采薇的眼睛裡,倒映出年輕女人無奈又麻木的表情,倒映出孩子對食物的渴望,對飢餓的恐懼。 她緩步走過去,在母子倆面前蹲下來,從隨身的鹿皮腰包裡摸出牛油紙包裹的兩隻饅頭。 霎時間,一雙雙冒著血絲的眼睛看了過來,泛著難以言喻的光芒,可怕的彷彿不是來自人類。 年輕婦人接過饅頭,搖醒昏昏欲睡的孩子,急切道: “快吃,快吃.........” 同時,她一邊往嘴裡塞饅頭,一邊抓起了放在身邊的,打磨尖銳的石頭,用兇狠的目光掃過周圍吞嚥口水,躍躍欲試的流民。 過程中,她不停的催促孩子吃快點。 褚采薇見男童噎的雙眼翻白,忙取出水囊遞過去,輕聲道: “慢點,喝些水。” 趁著男童喝水時,褚采薇望著年輕婦人,問道: “你們聚在此處做什麼。” 在她的所見所聞裡,流民的生存方式大概分三種,一種是落草為寇,洗劫其他百姓,宛如蝗蟲過境,而被洗劫的百姓也成了流民,規模越來越大。 一種是堵在城外,靠著朝廷的施捨度日,或者漫山遍野的找能吃的東西。 一種是應招入伍,成為民兵。 最後這種情況,選擇的人最少,首先是朝廷糧草有限,養不起太多的民兵,其次青州正在打戰,成了民兵,很快就會被輸送到青州戰場。 而這批流民聚在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坐在寒風裡等死? 年輕婦人咬了兩口饅頭,就不吃了,握在手裡,聲音嘶啞的說道: “前面六里外有一座山,山上有山大王,他們隔三差五的出去搶東西,每次搶完回來,就會派人過來送些吃的。” 年輕婦人見孩子吃完了饅頭,把手裡的那隻遞過去: “吃吧.......” 她接著看向褚采薇,一番審視後,低聲哀求: “姑娘,你能帶我孩子走嗎?” 褚采薇一愣,她肯定不能帶著一個孩子啊,這男童看起來和許鈴音差不多大,但瘦弱怯弱,明顯沒有許鈴音好養活。 而且她是被司天監放逐之人,四處遊歷,體弱的孩子那裡受得了奔波之苦。 正要拒絕,忽聽年輕婦人哀聲道: “我快保不住他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昨晚有人悄悄把我的孩子帶走了,還好我醒來的及時,就跟他們死打........” 褚采薇忽然明白她臉上的淤青和手上的暗紅血跡是怎麼回事。 這一刻,褚采薇幾乎無法呼吸。 這時,她耳廓一動,聽見了馬蹄聲。 她起身,朝前方官道望去,看見一支騎隊疾馳而來,為首的是一個穿黑裙的秀麗女子,眉濃眼大,英氣勃勃。 “嘩啦啦........” 死氣沉沉的流民們瞬間“活”了過來,一下子從地上彈起,朝著這支騎兵靠過去。 啪! 黑裙女子抽動馬鞭,逼退湧上來的流民,呵斥道: “排好隊行,誰敢衝撞,姑奶奶直接抽死。” 流民們對她似乎極為忌憚,安安分分的排好隊形。 騎卒們翻身下馬,人手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饅頭,每人一隻的發過去。 每個流民都領到食物時,布袋也空了。 黑裙女子騎在馬背上,上下打量楊千幻和褚采薇,道: “看你們的打扮,不像是災民,哪兒的人啊。” 褚采薇正要說話,便見楊千幻浮空而起,背對眾人,緩緩道: “手邀明月摘星辰,世間無物這般人。 “天不生我楊千幻,大奉萬古如長夜。” 包括流民在內,在場眾人瞠目結舌,一臉敬畏。 黑裙女子滿臉忌憚,卻不敢造次,沉聲道: “閣下來此有何目的?” 她悄悄握緊了刀柄。 不久前,官府還曾派兵攻山,試圖剿滅他們。 雖說最後被打退,但李郎料定官府不會善罷甘休,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冒出一位修為不俗的神秘人物,極有可能是朝廷派來的高手。 楊千幻緩緩道: “吾來此,拜訪友人李靈素,爾等可有聽說?” ............ 太陽溫吞的掛在天空,帶不來一絲一毫的溫暖,這座易守難攻的小山寨裡,炊煙裊裊。 一個穿著破舊棉衣的男人,拎著竹籃,來到山寨口的瞭望塔,縱聲喊道: “下來吃飯了。” “好的.......” 瞭望塔上,負責望風的傢伙應了一聲,這時,他忽然納悶道: “咦,四當家回來了,怎麼帶回來那麼多人?” 黑裙女子快馬加鞭來到山寨外,與瞭望塔上的守衛完成“安全回來”的手勢。 寨門緩緩敞開。 “四當家,你怎麼把外頭的那些災民給帶回來了。” 一位守衛殷勤的上前牽馬,同時,他目光不斷的飄向身後的黃裙少女。 大大的杏眼,略顯瘦削的臉蛋,嬌俏精緻的五官,是個極為難得的美人兒。 黑裙女子淡淡道: “這些不是我們的人,先隨便安置一下。” 簡單的解釋了一句後,她翻身下馬,帶著褚采薇往裡走。 一路上行,穿過一座座簡陋的木屋、黃土屋,他們抵達了目的地,依舊是黃土屋,但外面多了一圈柵欄。 黑裙女子高喊道: “李郎,出來,有故人尋你。” 俄頃,屋子裡走出來三人,居中那位俊美無儔,器宇軒昂,是個俗世佳公子。 右邊是穿白裙的秀美女子,氣質斯文,左邊是紫衣女子,皮膚白皙,眼兒水靈。 都是極有姿色的美人。 白裙和紫衣看到褚采薇後,眉頭微皺,眼神變的警惕。 “采薇姑娘!” 早與楊千幻有過聯絡的李靈素絲毫不驚訝,左顧右盼,道: “楊兄呢?” 就在這時,屋頂的瓦片上傳來楊千幻吟誦般的嗓音: “天不生我楊千幻,大奉萬古如長夜。 “手邀明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眾人回首望去,黑瓦之上,白衣人負手而立,衣袂翻飛。 這讓不知底細的白裙和紫衣女子心生敬意,認為這是一個世外高人。 而即使是聽過兩句詩的黑裙女子,依舊滿臉驚豔。 李靈素朝三位女子說道: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司天監的楊千幻,你們喊一聲楊師兄就好,他可是監正的三弟子。” 接著又介紹了三位女子。 白裙女子叫“趙素素”,父親是縣令;紫衣女子叫“於含秀”,父親是當地某個江湖勢力幫主;黑裙女子叫“藍嵐”,師從襄州覆雲宗,煉神境的修為。 “素素精通算術,能幫我持家做賬,管理整個寨子的開支。秀兒以前常幫她爹訓練、管理教眾,寨子裡的秩序全靠她。嵐兒修為最強,負責跟我出去搶地主。” 李靈素說道:“妙真說的沒錯,我不是帶兵打仗的料,她教我也學不會,好在我的認識的情緣裡,人才濟濟吶。” 楊千幻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話: “不愧是你!” 李靈素擺擺手,請楊千幻和褚采薇進屋喝茶,道: “你們怎麼會來的?可有要事處理?” 戴著帷帽,背對眾人而坐的楊千幻,沉默不語。 褚采薇說: “楊師兄為了讓自己風頭蓋過許七安,打算把司天監的財物全捐贈出去,惹來宋師兄的不滿,把他給舉報了。於是我們就被監正老師放逐了。” 李靈素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話: “不愧是你! “那采薇姑娘你怎麼也出來了?你何必參與其中?” 褚采薇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拿人吃的,替人做事。楊師兄請我吃飯了嘛。” 不愧是你........李靈素心裡吐槽。 這時,楊千幻說道: “我把途中遇到的那夥災民帶回來了,打算與你這般,聚攏流民,佔山為王。糧草方面,我會處理,但他們暫時得棲身在李兄的寨子裡。” 李靈素看一眼管開支的趙素素,見她點頭,當即應承道: “好說好說,以楊兄神出鬼沒的傳送書,劫掠為富不仁之輩得糧庫,那是輕而易舉。” 楊千幻搖搖頭: “我不劫掠,想要糧草,直接買便是。” 趙素素聞言,淺笑道: “楊師兄,這可不是一筆小開支,如今糧價漲的..........” 話沒說完,便聽褚采薇說道: “我們離開司天監時,監正老子給了我們每人五萬兩。” 李靈素瞠目結舌:“五萬兩白銀啊,司天監果然闊綽.........” 褚采薇搖頭: “是黃金。” 殺人劫財吧.........李靈素心說。 楊千幻沉聲道: “我此番的目的,除了不忍百姓苦難,施以援手,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聚攏成勢,成為一支不容小覷的大軍。” “然後去青州打仗?看來楊兄和我是同道中人啊。”李靈素感慨道。 ........楊千幻沉默了一下,道: “這當然是目的之一,另外,這其實是我想出的、壓制許七安的辦法。” 雖然不知道憑什麼這樣能壓制許七安,但李靈素聽著“壓制許七安”五個字,心裡就開心,忙問道: “何出此言。” 楊千幻淡淡道: “許七安這狗賊,仗著逢迎百姓,屢出風頭。我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實在讓人心灰意冷。” 他的紅顏知己個個非同尋常,實在讓人心灰意冷.........李靈素深表贊同:“唉,楊兄知我。” 楊千幻語氣依舊平淡,因為自信: “但我近來,突然有一妙計,只要成功,就能讓楊千幻三個名字,蓋過許七安。” .......... PS:錯字先更後改。 ------------ 第七十八章熟悉的氣息 李靈素眼睛一亮,興奮的搓搓手: “楊兄有何妙計?” 在紅顏知己這方面,李靈素暫時是絕望了,如花似玉的皇室公主不說,單憑大奉第一美人和人宗道首洛玉衡,就能讓他甘拜下風。 現在聽說楊千幻想出力壓許七安的辦法,聖子還是很高興的。 楊千幻端起茶杯,掀開帷帽一角,褚采薇和李靈素猛的傾斜身子,試圖偷看他的真容。 .......楊千幻默默放下茶杯,不喝了。 “咳咳!”聖子清了清嗓子:“楊兄你繼續。” 他和褚采薇一臉遺憾。 邊上三姑娘臉色茫然,看不懂李靈素和黃裙姑娘的操作。 楊千幻背對眾人,說道: “其實,許七安的所作所為,只是揚名一時罷了。我輩之人,計較的是千古名聲,而非一時聲譽。儒家的人雖然討厭,但他們有句話說的很好。。 “君子當立德、立功、立言,此為三不朽。我何必要與許寧宴爭一時之快? “我要成為流芳百世,載入史冊的人物。” 說到這裡,楊千幻語氣熱切起來,道: “李兄,如今中原大亂,雲州叛軍兇猛,各處也有流民揭竿而起。這段亂世必被寫進史書裡,若我在此亂世中,聚攏流民,逐鹿中原。 “最後平定叛亂,還中原一個朗朗乾坤,還朝廷一個太平盛世,我楊千幻之名,必將壓過那狗賊許七安。 “好叫屢屢奪我機緣的許寧宴知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你要能平定叛亂,你為何不直接當皇帝呢?到時候別說許七安,就算你的監正老師,也沒你風光啊...........李靈素滿肚子的槽點。 趙素素聽到這裡,大概明白了,這位司天監的楊師兄,與許銀鑼有隙,似乎是曾被許銀鑼奪了機緣。 所以楊師兄要報復。 但聽著有些奇怪,既要報復,不應該是對付許銀鑼嗎? 可聽起來,竟然是要比許銀鑼更出人頭地,更揚名立萬,這算哪門子的報復? 趙素素看向兩位姐妹,發現她們眼裡有著同樣的困惑。 “倘若能打出威名,成為一支驍勇之師,楊師兄確實可以載入史書,流芳百世。” 儘管疑惑,但不妨礙趙素素笑著附和一句。 她說的是實話,自古以來,那些成勢者,不管最後是折戟沉沙,還是成就大業,都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 “啪啪啪!” 褚采薇用力鼓掌,為自家師兄的聰明歎服。 李靈素略作猶豫,道: “楊兄此計是沒問題的,英雄趁亂而起,以楊兄的修為和手段,想名留青史也不難。” 楊千幻聽著眾人的認同,心裡愈發自信,為自己的機智喝彩。 “不過,想壓許七安,就有點.........”李靈素微微搖頭: “楊兄你可能還不知道……” 楊千幻心裡一沉:“知道什麼?” 李靈素道: “許七安與南妖聯手,將佛門趕出十萬大山,南妖復國,萬妖國重現。這是一件足以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事蹟。另外,他以一己之力,改變了九州局勢,挽回了中原的頹勢,更是一件事註定名垂青史的壯舉。 “楊兄想壓制他,實在是,難如登天呀。” 說完,他發現楊千幻寂然而坐,安靜的像是一個一百六十斤的孩子。 趙素素三人沒有說話,一臉沉痛,因為就算是剛認識的她們,也能感受到這位楊師兄的悲傷,逆流成河。 ............ 蠶島。 山谷中,瘴氣瀰漫,陽光照不透,海風吹不散。 “幽冥蠶是一種極為厲害的異獸,它吐出的蠶絲,甚至能纏住超凡境的武夫,且有劇毒。” 許七安牽著慕南梔的手,小心翼翼的走到谷邊,俯瞰著幽暗的深谷。 “什麼蠶能吃超凡啊,我覺得你在胡謅,但我沒有證據。”慕南梔撇撇嘴,抱著小白狐,墊著腳尖朝深谷眺望。 她嘴上說不信,表情卻很小心翼翼。 許七安在她翹臀用力拍了一巴掌,拍的她一個趔趄,險些掉入深谷。 “許寧宴!我跟你拼了......” 慕南梔嚇的臉色發白,把白姬一丟,帶著哭腔,張牙舞爪的要和他拼命。 “要不要躲進浮屠寶塔?” 許七安昂著頭,不讓她抓自己的臉,笑眯眯的問。 慕南梔發了一頓脾氣,聞言,有些想湊熱鬧,又有些害怕。 “見機不妙,我會把你收進塔裡的。” “那,好吧……” 許七安攬住花神的小腰,躍入谷中。 蘊含劇毒的瘴氣撲面而來,卻無法對兩人造成絲毫影響。許七安一路走來,吸了太多的毒氣,已經餵飽毒蠱,現在甚至有些遺憾。 因為谷中的毒氣比外面的更猛更雜。 白姬兩隻爪子用力捂著粉嫩的鼻子,儘管她體內被植入毒蠱的子蠱,子蠱會替她吸收毒素。 “咔擦!” 兩人緩緩降落,腳下傳來清脆的聲響,那是幾截枯骨。 許七安四下環顧,谷地呈深黑色,慘白的枯骨遍地都是,像是垃圾一樣被隨意丟棄,大部分是鳥類和魚類,少量的動物。 人類的骨頭幾乎看不見,此地位處南疆臨海,而南疆原本是妖族的地盤,不會有人類漁船航行到此。 “哪有幽冥蠶?” 慕南梔轉頭顧盼,四周靜悄悄的,鬼影都沒有。 許七安耳朵微微一動,笑道:“來了!” 他聽見了蠕動聲,密集的蠕動聲。 俄頃,前方濃霧般的瘴氣,忽地抖動起來,一道黑光從濃霧深處激射而來。 “噗!” 許七安拉著慕南梔後退,那團黑光嵌入他們原本所站的位置,是一團帶著黑色粘液的蠶絲,蠶絲呈淡灰色。 年份不夠.........許七安瞅了一眼,便知這不是自己要找的幽冥蠶絲。 他深吸一口氣,兩腮鼓起,用力一吹。 深谷中的瘴氣頓時被吹散,吹出一片短暫的乾坤朗朗,遠處的瘴氣嫋嫋娜娜的飄浮過來,填補空缺。 趁著視野清明,許七安和慕南梔看清了前方的敵人,那是十幾只半人半蠶的怪物。 它們膚色灰黑,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肥胖的蠶身。 有男有女,都沒穿衣服。 面孔與人類相差不大,就是眼睛宛如黑寶石,沒有眼白,且兩顆小尖牙外突。 但論五官的話,竟是男俊女俏,顏值非常不錯。 “好渾厚的氣血!” “這是掉到家門口來的美味啊,嘎嘎~” “我要吃他的臟腑,臟腑最是美味。” “咦,他身邊的雌性竟莫名的誘人。” “吃,吃,吃了他們,哈哈哈。” “我更喜歡看他們瑟瑟發抖的求饒。” 幽冥蠶們肆意交談,審視著自投羅網的兩個獵物,至於白姬,體型太小,被無視了。 當然,它們的聲音,在許七安和慕南梔聽來,就是一陣陣無意義的嘶鳴。 我以為幽冥蠶是蠶型態,沒想到是人首蠶身,它們拉完屎能轉身擦到屁股嗎?實力雖然不錯,但連超凡都不是,背後一定還有更強的存在..........許七安並指如劍,敲了敲眉心。 金漆旋即亮起,迅速遊走,染遍全身。 “嗤!” 腦後火環炸開,灼熱的高溫蒸騰瘴氣。 “超凡,是超凡!” 前頭的一隻幽冥蠶尖叫一聲,扭頭就跑。 其餘幽冥蠶做鳥獸散,逃入幽谷深處。 “這就逃走啦?”慕南梔眨巴一下眸子,有些失望: “這和你說的完全不一樣嘛,又捉弄我。” 惦記著剛才嚇唬她的事,氣呼呼的又踢許七安一腳。 “別急嘛,放走小的,自然會引來大的。” 許七安笑道,說著,他刻意外放超凡境的氣息,火環熊熊,灼熱的高溫把谷地蒸的開裂。 慕南梔僅僅是覺得有些熱,對超凡武夫的威壓毫無反應,反倒是白姬已經瑟瑟發抖,像是鵪鶉縮在她懷裡。 大概十息後,慕南梔感受到腳下傳來震感,接著,遠處響起巨石滾落的動靜,彷彿山崩。 而在許七安的感知裡,一股強橫可怕的氣息從地底鑽出,朝這邊而來。 濃霧離合,一尊巨大的輪廓凸顯出來,漸漸的,輪廓清晰起來,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隻巨大的怪物,它上半身是個皮膚鬆弛的老婦人形象。 下半身肥胖臃腫的蠶身。 與之前出現過的灰色幽冥蠶不同,這隻巨蠶的膚色如同最深沉的夜色。 相比起這隻幽冥蠶,許七安和慕南梔渺小如螻蟻。 “你是誰?” 幽冥蠶口中吐出古怪的音節,審視著許七安。 在它眼裡,許七安除非了氣血旺盛,氣機深不可測,體內還有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雙黑色如寶石的雙眼,盯著許七安看了許久,臉色突然凝重: “是蠱!” 這隻幽冥蠶是超凡境,比尋常三品要強,沒到二品的樣子.........它說的是什麼語言?聽起來不像是無意義的嘶吼.........許七安知道,這就是九尾天狐口中的,真正的幽冥蠶。 能吃超凡境生靈的幽冥蠶。 想殺它不容易,得先把白姬和慕南梔收入浮屠寶塔中,不過,這種異獸有什麼手段還不知道,位格又高,冒然出手可能會陰溝裡翻船.........許七安邊想著,邊祭出浮屠寶塔。 “你是蠱,來這裡做什麼,當年你們神魔之間的事,與我們這些血裔何干!” 幽冥蠶大聲質問,見到這個人形生物祭出一座發光的寶塔,它立刻弓起身子,小腹膨脹,像是孕育著什麼東西。 雙方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慕南梔懷裡的白姬小聲道: “它說的是神魔語。” 神魔語?許七安依舊蓄勢待發,問道: “你怎麼知道。” 白姬說:“我當然知道,我也會說神魔語。” 別說許七安,慕南梔都大吃一驚,白姬在她的印象裡,是個整天哭唧唧的狐狸崽子。 “娘娘會神魔語呀,我剛出生的時候,跟著她學過的。其他姐姐都沒學會,就我學會了。” 白姬昂著腦袋。 瞧把你給得意的.........許七安想了想,道: “那你跟它說,我是來求蠶絲的,用什麼換?” 如果能用交易的方式得到幽冥蠶絲,那自然好過浴血廝殺。 白姬聞言,點點頭,伸長脖子,尖著嗓子朝幽冥蠶發出一串奇怪的音節。 那蓄勢待發,彷彿隨時都會攻擊的幽冥蠶,聽見熟悉的神魔語,先是一愣,耐心聽完後,沉默一下,道: “只是要蠶絲? “小狐狸,你先讓他回答我,他和蠱是什麼關係。” 白姬翻譯了幽冥蠶的話。 “你告訴它,我只是得到了蠱的力量。”許七安道。 聽完小白狐的翻譯後,幽冥蠶沒有猶豫,提出條件: “我要你的精血,不用太多,三滴就可以。” 顯然,它也知道許七安的強大,認為如果能用交換的方式得到需要的東西,那完全沒必要動手。 幽冥蠶腹部鼓脹如球,一點點往上移動,透過胸腔、咽喉,最後猛的噴出來。 噗噗噗..........一道道純黑纖細的絲線漫天拋灑,落在谷中,黏在石壁,散發著刺鼻的毒氣。 吐完絲,它輕微氣喘,消耗不小。 不過這並不影響戰力,隨意不害怕這個人族出爾反爾。 幽冥蠶絲,色漆黑,性劇毒,堅韌無比,能通幽冥,迎接鬼魂...........許七安腦海裡,閃過幽冥蠶絲的相關記載。 這來自司天監的“材料學”秘籍。 許七安張開手掌,掌心鼓起一團氣旋,牽引著幽冥蠶絲飛起,納入掌心。 他把蠶絲收入地書碎片,接著履行承諾,從地書裡召出鎮國劍,劃開手腕,逼出三滴金燦燦的金剛神血。 鎮國劍出現的剎那,幽冥蠶下意識的眯了眯眼,慶幸選擇了交換,而不是動手。 “接好了。” 許七安彈出三滴精血。 幽冥蠶絲往前蠕動一小段距離,迫切的張開嘴,接住許七安射出的精血。 “美味啊~” 伴隨著舒爽的呻吟聲,幽冥蠶鬆垮的皮肉迅速緊繃,粗糙的皮膚變的細膩,皺紋遍佈的臉頰重新緊緻,少頃,它從垂垂老矣的老婦人,變成了膚白貌美,氣質嫵媚的妙齡女郎。 它望著兩個人類,一隻狐狸,感慨道: “我從遠古時代存活至今,即使超凡生命的壽元綿長無盡,也終究不可避免的走向衰敗。超凡境得精血,能修補我日益衰敗的氣血。” 它是從遠古時期存活至今的神魔血裔?許七安聽完白姬的翻譯,怦然心動。 這時,幽冥蠶盯著慕南梔,輕“咦”一聲,道: “她身上的氣息是.........” ........... PS:昨晚睡著了,還好是趕出這章了...... ------------ 第七十九章神魔終結的秘密 幽冥蠶此時已返老還童,形如嬌媚豔麗女子,不像之前那副衰老模樣辣眼睛,但被她黑寶石般的目光灼灼審視,慕南梔還是有些不適應,皺了皺眉,縮到許七安身後。 它不會看出南梔的身份了吧,沒道理啊,金蓮道長贈的手串能遮蔽氣息,連術士都看不穿的..........許七安皺了皺眉,握著鎮國劍的手微微發力。 幽冥蠶絲已經到手,如非必要,他不想和一位超凡境的異獸發生爭鬥。 但同時也知道花神的靈蘊,對專修肉身的體繫有著極強的誘惑力。 剛想操縱浮屠寶塔,將慕南梔和小白狐收入其中,忽見幽冥蠶龐大的身軀一顫,黑寶石般的雙眼裡,似有光芒層層坍塌,就像人類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豔麗的臉龐露出了極度激動、震驚之色,尖叫道: “甘木,是甘木的氣息。” 見幽冥蠶情緒突然激動,但又沒有攻擊的跡象,許七安停止收人的動作,看向慕南梔懷裡: “它說什麼?” 白姬嬌聲道:“是甜木頭。” ?許七安和慕南梔心裡同時閃過問號,前者心說這異界版的瑪麗蘇稱呼是什麼鬼。 後者心說,我什麼時候變成木頭了,而且還是甜的。 許七安眉頭微皺,吩咐道: “白姬,問它甜木頭是什麼意思。。” 白姬尖聲發出古怪音節。 幽冥蠶聽完,解釋道: “甘木還有一個名字,叫不死神樹。生長的九州大陸的西北聖山中,它高千丈,直入雲霄,其汁若血,能煉製不死藥,凡人服之,延壽八百年。 “其冠連綿十里,無數生靈棲息其上。我的先祖便生活在不死神樹上,以它的枝葉為食。” 待白姬翻譯後,許七安忍不住側頭看一眼慕南梔,心說你不是花神轉世嗎,怎麼和不死神樹扯上關係了。 幽冥蠶繼續說道: “我年輕時,曾追隨祖先去拜見過不死神樹,在它的樹冠上修行了數百載,那甘美的葉片,我至今都沒有忘記。再後來,神魔時代終結,不死神樹作為先天神魔,也在那場災難中枯萎。” 說著,它露出了緬懷和痴迷的表情。 白姬剛翻譯完,許七安便迫不及待的提問: “快問它,神魔是怎麼殞落的,不死神樹和你姨有什麼關係。” 白姬如實轉譯。 “神魔怎麼殞落的?” 幽冥蠶表情有些驚懼,似乎過了這麼多年,當初的事,依舊讓它畏懼後怕。 “有一天,神魔突然瘋了,互相殘殺,那一次動亂非常可怕,九州大陸被生生打崩。遠古時代的大陸,可比現在要廣袤數倍。 “像蠱那樣的強大神魔,也有不少,但都死了,死在了那一場動盪中。 “沒記錯的話,好像只有蠱活了下來。我們這些神魔後裔,也有不少被波及,死在大動亂裡。” 原來我當初看到的神魔殞落景象,不是有人殺光了神魔,而是神魔之間互相殘殺? 像蠱神那樣的存在,也就是超品,神魔裡不乏這種級別的存在,這我倒是可以理解,但為什麼神魔突然瘋了? 許七安腦子裡“嗡嗡”作響,一邊消化著資訊,一邊擴散思維,展開分析。 “怎麼瘋的?”許七安說完,看向白姬。 “怎麼瘋掉的呢。”白姬用神魔語好奇的問。 “不知道,就是突然瘋了,無緣無故的瘋了,我的祖先也瘋了,不顧一切的參與進廝殺中。”幽冥蠶搖搖頭。 這時,許七安終於分析出一點端倪,問道: “你說,神魔們突然瘋了,那為何你們這些擁有神魔血脈的後裔,卻沒有瘋?你們是如何規避的?” 幽冥蠶看向白姬,聽完稚嫩的女童聲後,它回答道: “最初,我們這些神魔血裔並不清楚動亂的原因。等神魔時代終結,世道太平了,神魔血裔們曾試圖尋找真相,甚至摒棄前嫌,一同討論過。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但無法驗證,不知道準不準確。 “神魔之所以發瘋,可能是因為祂們乃天地孕育,是先天神魔。而我們這些血裔,是後天誕生,雖繼承了神魔血脈,但並不具備神魔靈蘊。” 它轉而看向慕南梔,說道: “就比如不死神樹,祂的根莖可以栽種出一顆顆具備藥性的神樹,但那些神樹壽元有限,更無法死而復生,因為它們不具備不死樹的靈蘊。 “我的祖先說過,不死樹是不會死的。現在看來,祖先沒有騙我。不死神樹即使在當年的動盪中枯萎,可祂現在就站在我面前。” 白姬嬌聲打斷: “你停一下,那麼一大段,我聽著很吃力。” 白姬連忙把幽冥蠶的話翻譯了一遍,聽的慕南梔眉頭挑起,臉色複雜。 她知道自己是花神轉世,大周朝時期,皇帝昏庸,迷戀花神,欲派兵強擄花神回宮,但花神引來天劫自焚,寧死不屈。 可她萬萬沒想到,花神的前頭,還有一層身份。 我就奇怪,花神的特性和非凡靈蘊,明顯超出了妖的範疇,如果是遠古時代的神魔轉世,那就合理了,也算解開了我的一個疑惑..........許七安看著白姬: “問它,神魔瘋狂的根源是什麼?” 幽冥蠶微微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一個人可能知道。很多年以後,人族和妖族崛起,尤其人族,出現了第一位堪比蠱和龍的存在。他把我們都趕出了九州大陸。 “我不願意遠遊,便在這座島上棲息下來,日月更迭,已經算不清歲月了。” “你們是不是吃了道尊的媽媽啊。”許七安吐槽道。 “你們是不是把道尊的媽媽吃掉了。”小白狐翻譯道。 “哎哎,這句話不用翻譯。”許七安擺擺手。 “可能有誰吃了他生母吧,但我認為,那人一定是知曉了當年神魔發狂的秘密,他恐九州的神魔後裔影響他,才將我等驅逐出去的。”幽冥蠶說道。 “多謝前輩告知。” 許七安朝它拱手,表達謝意。 他對這次登島之旅非常滿意,首先是得到了幽冥蠶,距離復活魏淵又近了一步。其次知曉了神魔殞落的部分真相,也算解開一個疑惑。 最後,知道了慕南梔的真實身份。 “最後兩個問題!”許七安說道: “不死樹的靈蘊是否能透過某種方式奪取?” 慕南梔臉色一變,看向許七安的目光無比複雜,但奇怪的是,她的腳步並沒有後退半分。 幽冥蠶審視著兩人,道: “你若想吸食她的靈蘊,吃了她便是。” 女版唐僧嗎,看來割bao皮的梗用不了..........許七安心裡調侃一句,扭頭,笑道:“還得防備你被別人吃。” 慕南梔給了他一個白眼。 幽冥蠶說道:“不過這樣無法徹底奪去不死樹的靈蘊,吃她也好,透過某種辦法攫取也罷,只是分一杯羹罷了,就如當年無數生靈依仗祂修行、生存。 “神魔的靈蘊,乃天地所賜,外人無法剝奪。不然,不死樹會被其他神魔分而食之,早就不復存在。” “我姨這麼弱,以前是不是天天挨欺負。”白姬欺負慕南梔聽不懂神魔語,連忙打探八卦。 “不死樹可不弱,是遠古三大神樹之一,但她現在這樣的情況,我不清楚。”幽冥蠶搖頭。 “你問了什麼?”許七安道。 白姬嬌聲回答:“我說姨是不是遠古時代第一美人,它說是的。” 慕南梔開心的摸摸它腦袋。 “最後一個問題,你認識白帝嗎?”許七安問。 幽冥蠶聽完白姬的翻譯,搖頭: “什麼白帝?沒聽說過。” 差點忘了,白帝是雲州百姓給那位神魔後裔取的名字.........許七安描述了白帝的模樣特徵,讓白姬翻譯。 “這........”幽冥蠶眉頭緊皺: “它們這一脈,沒記錯的話,在神魔時代終結後,似乎被一個叫“大荒”的怪物給吞噬殆盡了。怎麼還有後裔留存呢?” 白姬同步翻譯。 許七安脊背涼了一下:“大荒?” 幽冥蠶解釋道: “大荒是一位可怕的神魔,祂與後代都被稱為“大荒”一族,第一位大荒,是能與蠱爭鋒的存在。 “這一脈的天賦神通很可怕,能吞食生靈的精血和天賦,化為己用。當年那位可怕的神魔,先後吞食過三大神樹,雖無法侵佔靈蘊,但也得了巨大的好處。 “不過祂也已經殞落在神魔動盪中,你們所說的那位白帝一族,在神魔時代終結後不久,便被“大荒”的後裔吞噬,嗯,你們也可以它為大荒。 “如果遇到了,一定要小心。” 它看起來心情極為不錯,一邊說著,一邊撫摸自己光滑細膩的肌膚。 白帝的真實身份是“大荒”一族?白帝的整個族群,被“大荒”的後裔吞噬,那個大荒偽裝成白帝做什麼..........許七安道: “我沒問題了。” 幽冥蠶點點頭: “那就離開我的地盤吧,三千年後,如果你還活著,不妨再來這裡一趟,我再用幽冥蠶絲換你精血。” 我的壽命,可能不會比聖人長到哪裡吧..........許七安拱了拱手,心說你還是等我的子孫後代吧。 他駕馭浮屠寶塔,帶著白姬和慕南梔御空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邊。 ............. 青州。 布政使司,大堂內。 楊恭坐在大案後,聽著李慕白的分析。 “東陵戰線全面潰敗,我軍已經退出東陵地界,三萬大軍折損六成,目前在郭縣休整,於當地徵兵,補充人員。 “宛郡那邊,因為有了心蠱部的飛獸軍,我們不再被動,派過去的援兵與守城軍裡應外合,打了幾場漂亮戰,與雲州叛軍各有傷亡。 “目前來說,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唯一需要擔憂的情況是松山縣.........” 楊恭微微頷首: “我知道,松山縣戰事一直慘烈,雙方死傷加起來,已超過五萬。不過,蠱族的軍隊大部分都在那裡,駐守的固若金湯。” 李慕白搖頭: “不是兵力的問題,是糧草的問題。根據二郎發來的情報,守軍們已經開始啃樹根了。” 楊恭皺了皺眉: “青州雖然缺糧,但也不至於供應不了松山縣的需求。再說,松山縣富庶,糧庫儲備充足,別說這短短月餘,就算是三個月也足夠了。糧草問題,從何說起。” 一位幕僚代替李慕白,說道: “那,那夥蠱族人太能吃了。他們一個人能吃二十個人的飯,這還是保守估計。此外,飛獸無肉不歡,直接把松山縣吃垮了。 “許大人說,唯有一計能解困境,但需楊公首肯。” 楊恭明白了。 此計名為:吃人! 對於飛獸來說,肉食不分品種,動物吃得,人也吃得。 起先說話得那名幕僚試探道: “若是叛軍屍體的話........” 楊恭沉聲道:“不行!” 又一位幕僚嘆口氣: “楊公,形勢所迫啊,此計雖有傷天和,但松山縣已是彈盡糧絕,飛獸是獸類,本就是要吃人的。又不是讓守軍食人。 “莫要因為一念之慈,導致兵敗,從而滿盤皆輸。眼下的優勢,是我們用多少將士的命換來的。” 李慕白拍了拍桌子,看那位幕僚一眼,道: “好了,此事容後再議。” 他接著看向楊恭: “再過一個月,便是春祭。” 眾幕僚,包括楊恭,緊繃的臉色頓時鬆弛。 是啊,春祭了。 再熬一個月,青州的任務就完成了。 另外,就目前局勢來說,雲州叛軍想在一個月內攻下青州,簡直痴人說夢。 一位幕僚撫須笑道: “這雲州軍來勢洶洶,我還以為有多強呢,不過爾爾。” ------------

師兄妹邊說邊走,半個時辰後,從僻靜的羊腸小路拐入官道。

官道一下子就熱鬧了,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熱鬧,而是官道兩邊,聚攏著許多流民。

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衫,有的在努力刨著草根樹根,有的在乾坐著發呆,有的躺在枯草垛上,氣息奄奄。

人群裡,還有一頂頂簡陋的帳篷。

這裡距離城池極遠,他們聚在此處作甚,又沒東西吃.........褚采薇看在眼裡,有些困惑。

當她收回目光,望向前方的楊千幻時,發現他頭上已經戴了一頂帷帽,垂下的並非輕紗,而是厚厚的棉布,超凡武夫都看不穿的那種厚棉布。

“娘,我好餓.........”

路邊,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蜷縮在母親的懷裡。

母子倆蓬頭垢面,餓的瘦骨嶙峋。

“再熬一會兒,熬一會兒就不餓了。”

年輕的母親把孩子抱在懷裡,一邊在寒風中發抖,一邊說:“等你睡著了就不餓了.........”

年輕母親臉上有多處淤青,手腕處有暗紅的鮮血,嘴唇發白,似乎有傷病在身。。

褚采薇的眼睛裡,倒映出年輕女人無奈又麻木的表情,倒映出孩子對食物的渴望,對飢餓的恐懼。

她緩步走過去,在母子倆面前蹲下來,從隨身的鹿皮腰包裡摸出牛油紙包裹的兩隻饅頭。

霎時間,一雙雙冒著血絲的眼睛看了過來,泛著難以言喻的光芒,可怕的彷彿不是來自人類。

年輕婦人接過饅頭,搖醒昏昏欲睡的孩子,急切道:

“快吃,快吃.........”

同時,她一邊往嘴裡塞饅頭,一邊抓起了放在身邊的,打磨尖銳的石頭,用兇狠的目光掃過周圍吞嚥口水,躍躍欲試的流民。

過程中,她不停的催促孩子吃快點。

褚采薇見男童噎的雙眼翻白,忙取出水囊遞過去,輕聲道:

“慢點,喝些水。”

趁著男童喝水時,褚采薇望著年輕婦人,問道:

“你們聚在此處做什麼。”

在她的所見所聞裡,流民的生存方式大概分三種,一種是落草為寇,洗劫其他百姓,宛如蝗蟲過境,而被洗劫的百姓也成了流民,規模越來越大。

一種是堵在城外,靠著朝廷的施捨度日,或者漫山遍野的找能吃的東西。

一種是應招入伍,成為民兵。

最後這種情況,選擇的人最少,首先是朝廷糧草有限,養不起太多的民兵,其次青州正在打戰,成了民兵,很快就會被輸送到青州戰場。

而這批流民聚在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坐在寒風裡等死?

年輕婦人咬了兩口饅頭,就不吃了,握在手裡,聲音嘶啞的說道:

“前面六里外有一座山,山上有山大王,他們隔三差五的出去搶東西,每次搶完回來,就會派人過來送些吃的。”

年輕婦人見孩子吃完了饅頭,把手裡的那隻遞過去:

“吃吧.......”

她接著看向褚采薇,一番審視後,低聲哀求:

“姑娘,你能帶我孩子走嗎?”

褚采薇一愣,她肯定不能帶著一個孩子啊,這男童看起來和許鈴音差不多大,但瘦弱怯弱,明顯沒有許鈴音好養活。

而且她是被司天監放逐之人,四處遊歷,體弱的孩子那裡受得了奔波之苦。

正要拒絕,忽聽年輕婦人哀聲道:

“我快保不住他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昨晚有人悄悄把我的孩子帶走了,還好我醒來的及時,就跟他們死打........”

褚采薇忽然明白她臉上的淤青和手上的暗紅血跡是怎麼回事。

這一刻,褚采薇幾乎無法呼吸。

這時,她耳廓一動,聽見了馬蹄聲。

她起身,朝前方官道望去,看見一支騎隊疾馳而來,為首的是一個穿黑裙的秀麗女子,眉濃眼大,英氣勃勃。

“嘩啦啦........”

死氣沉沉的流民們瞬間“活”了過來,一下子從地上彈起,朝著這支騎兵靠過去。

啪!

黑裙女子抽動馬鞭,逼退湧上來的流民,呵斥道:

“排好隊行,誰敢衝撞,姑奶奶直接抽死。”

流民們對她似乎極為忌憚,安安分分的排好隊形。

騎卒們翻身下馬,人手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饅頭,每人一隻的發過去。

每個流民都領到食物時,布袋也空了。

黑裙女子騎在馬背上,上下打量楊千幻和褚采薇,道:

“看你們的打扮,不像是災民,哪兒的人啊。”

褚采薇正要說話,便見楊千幻浮空而起,背對眾人,緩緩道:

“手邀明月摘星辰,世間無物這般人。

“天不生我楊千幻,大奉萬古如長夜。”

包括流民在內,在場眾人瞠目結舌,一臉敬畏。

黑裙女子滿臉忌憚,卻不敢造次,沉聲道:

“閣下來此有何目的?”

她悄悄握緊了刀柄。

不久前,官府還曾派兵攻山,試圖剿滅他們。

雖說最後被打退,但李郎料定官府不會善罷甘休,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冒出一位修為不俗的神秘人物,極有可能是朝廷派來的高手。

楊千幻緩緩道:

“吾來此,拜訪友人李靈素,爾等可有聽說?”

............

太陽溫吞的掛在天空,帶不來一絲一毫的溫暖,這座易守難攻的小山寨裡,炊煙裊裊。

一個穿著破舊棉衣的男人,拎著竹籃,來到山寨口的瞭望塔,縱聲喊道:

“下來吃飯了。”

“好的.......”

瞭望塔上,負責望風的傢伙應了一聲,這時,他忽然納悶道:

“咦,四當家回來了,怎麼帶回來那麼多人?”

黑裙女子快馬加鞭來到山寨外,與瞭望塔上的守衛完成“安全回來”的手勢。

寨門緩緩敞開。

“四當家,你怎麼把外頭的那些災民給帶回來了。”

一位守衛殷勤的上前牽馬,同時,他目光不斷的飄向身後的黃裙少女。

大大的杏眼,略顯瘦削的臉蛋,嬌俏精緻的五官,是個極為難得的美人兒。

黑裙女子淡淡道:

“這些不是我們的人,先隨便安置一下。”

簡單的解釋了一句後,她翻身下馬,帶著褚采薇往裡走。

一路上行,穿過一座座簡陋的木屋、黃土屋,他們抵達了目的地,依舊是黃土屋,但外面多了一圈柵欄。

黑裙女子高喊道:

“李郎,出來,有故人尋你。”

俄頃,屋子裡走出來三人,居中那位俊美無儔,器宇軒昂,是個俗世佳公子。

右邊是穿白裙的秀美女子,氣質斯文,左邊是紫衣女子,皮膚白皙,眼兒水靈。

都是極有姿色的美人。

白裙和紫衣看到褚采薇後,眉頭微皺,眼神變的警惕。

“采薇姑娘!”

早與楊千幻有過聯絡的李靈素絲毫不驚訝,左顧右盼,道:

“楊兄呢?”

就在這時,屋頂的瓦片上傳來楊千幻吟誦般的嗓音:

“天不生我楊千幻,大奉萬古如長夜。

“手邀明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眾人回首望去,黑瓦之上,白衣人負手而立,衣袂翻飛。

這讓不知底細的白裙和紫衣女子心生敬意,認為這是一個世外高人。

而即使是聽過兩句詩的黑裙女子,依舊滿臉驚豔。

李靈素朝三位女子說道: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司天監的楊千幻,你們喊一聲楊師兄就好,他可是監正的三弟子。”

接著又介紹了三位女子。

白裙女子叫“趙素素”,父親是縣令;紫衣女子叫“於含秀”,父親是當地某個江湖勢力幫主;黑裙女子叫“藍嵐”,師從襄州覆雲宗,煉神境的修為。

“素素精通算術,能幫我持家做賬,管理整個寨子的開支。秀兒以前常幫她爹訓練、管理教眾,寨子裡的秩序全靠她。嵐兒修為最強,負責跟我出去搶地主。”

李靈素說道:“妙真說的沒錯,我不是帶兵打仗的料,她教我也學不會,好在我的認識的情緣裡,人才濟濟吶。”

楊千幻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話:

“不愧是你!”

李靈素擺擺手,請楊千幻和褚采薇進屋喝茶,道:

“你們怎麼會來的?可有要事處理?”

戴著帷帽,背對眾人而坐的楊千幻,沉默不語。

褚采薇說:

“楊師兄為了讓自己風頭蓋過許七安,打算把司天監的財物全捐贈出去,惹來宋師兄的不滿,把他給舉報了。於是我們就被監正老師放逐了。”

李靈素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話:

“不愧是你!

“那采薇姑娘你怎麼也出來了?你何必參與其中?”

褚采薇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拿人吃的,替人做事。楊師兄請我吃飯了嘛。”

不愧是你........李靈素心裡吐槽。

這時,楊千幻說道:

“我把途中遇到的那夥災民帶回來了,打算與你這般,聚攏流民,佔山為王。糧草方面,我會處理,但他們暫時得棲身在李兄的寨子裡。”

李靈素看一眼管開支的趙素素,見她點頭,當即應承道:

“好說好說,以楊兄神出鬼沒的傳送書,劫掠為富不仁之輩得糧庫,那是輕而易舉。”

楊千幻搖搖頭:

“我不劫掠,想要糧草,直接買便是。”

趙素素聞言,淺笑道:

“楊師兄,這可不是一筆小開支,如今糧價漲的..........”

話沒說完,便聽褚采薇說道:

“我們離開司天監時,監正老子給了我們每人五萬兩。”

李靈素瞠目結舌:“五萬兩白銀啊,司天監果然闊綽.........”

褚采薇搖頭:

“是黃金。”

殺人劫財吧.........李靈素心說。

楊千幻沉聲道:

“我此番的目的,除了不忍百姓苦難,施以援手,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聚攏成勢,成為一支不容小覷的大軍。”

“然後去青州打仗?看來楊兄和我是同道中人啊。”李靈素感慨道。

........楊千幻沉默了一下,道:

“這當然是目的之一,另外,這其實是我想出的、壓制許七安的辦法。”

雖然不知道憑什麼這樣能壓制許七安,但李靈素聽著“壓制許七安”五個字,心裡就開心,忙問道:

“何出此言。”

楊千幻淡淡道:

“許七安這狗賊,仗著逢迎百姓,屢出風頭。我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實在讓人心灰意冷。”

他的紅顏知己個個非同尋常,實在讓人心灰意冷.........李靈素深表贊同:“唉,楊兄知我。”

楊千幻語氣依舊平淡,因為自信:

“但我近來,突然有一妙計,只要成功,就能讓楊千幻三個名字,蓋過許七安。”

..........

PS:錯字先更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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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熟悉的氣息

李靈素眼睛一亮,興奮的搓搓手:

“楊兄有何妙計?”

在紅顏知己這方面,李靈素暫時是絕望了,如花似玉的皇室公主不說,單憑大奉第一美人和人宗道首洛玉衡,就能讓他甘拜下風。

現在聽說楊千幻想出力壓許七安的辦法,聖子還是很高興的。

楊千幻端起茶杯,掀開帷帽一角,褚采薇和李靈素猛的傾斜身子,試圖偷看他的真容。

.......楊千幻默默放下茶杯,不喝了。

“咳咳!”聖子清了清嗓子:“楊兄你繼續。”

他和褚采薇一臉遺憾。

邊上三姑娘臉色茫然,看不懂李靈素和黃裙姑娘的操作。

楊千幻背對眾人,說道:

“其實,許七安的所作所為,只是揚名一時罷了。我輩之人,計較的是千古名聲,而非一時聲譽。儒家的人雖然討厭,但他們有句話說的很好。。

“君子當立德、立功、立言,此為三不朽。我何必要與許寧宴爭一時之快?

“我要成為流芳百世,載入史冊的人物。”

說到這裡,楊千幻語氣熱切起來,道:

“李兄,如今中原大亂,雲州叛軍兇猛,各處也有流民揭竿而起。這段亂世必被寫進史書裡,若我在此亂世中,聚攏流民,逐鹿中原。

“最後平定叛亂,還中原一個朗朗乾坤,還朝廷一個太平盛世,我楊千幻之名,必將壓過那狗賊許七安。

“好叫屢屢奪我機緣的許寧宴知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你要能平定叛亂,你為何不直接當皇帝呢?到時候別說許七安,就算你的監正老師,也沒你風光啊...........李靈素滿肚子的槽點。

趙素素聽到這裡,大概明白了,這位司天監的楊師兄,與許銀鑼有隙,似乎是曾被許銀鑼奪了機緣。

所以楊師兄要報復。

但聽著有些奇怪,既要報復,不應該是對付許銀鑼嗎?

可聽起來,竟然是要比許銀鑼更出人頭地,更揚名立萬,這算哪門子的報復?

趙素素看向兩位姐妹,發現她們眼裡有著同樣的困惑。

“倘若能打出威名,成為一支驍勇之師,楊師兄確實可以載入史書,流芳百世。”

儘管疑惑,但不妨礙趙素素笑著附和一句。

她說的是實話,自古以來,那些成勢者,不管最後是折戟沉沙,還是成就大業,都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

“啪啪啪!”

褚采薇用力鼓掌,為自家師兄的聰明歎服。

李靈素略作猶豫,道:

“楊兄此計是沒問題的,英雄趁亂而起,以楊兄的修為和手段,想名留青史也不難。”

楊千幻聽著眾人的認同,心裡愈發自信,為自己的機智喝彩。

“不過,想壓許七安,就有點.........”李靈素微微搖頭:

“楊兄你可能還不知道……”

楊千幻心裡一沉:“知道什麼?”

李靈素道:

“許七安與南妖聯手,將佛門趕出十萬大山,南妖復國,萬妖國重現。這是一件足以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事蹟。另外,他以一己之力,改變了九州局勢,挽回了中原的頹勢,更是一件事註定名垂青史的壯舉。

“楊兄想壓制他,實在是,難如登天呀。”

說完,他發現楊千幻寂然而坐,安靜的像是一個一百六十斤的孩子。

趙素素三人沒有說話,一臉沉痛,因為就算是剛認識的她們,也能感受到這位楊師兄的悲傷,逆流成河。

............

蠶島。

山谷中,瘴氣瀰漫,陽光照不透,海風吹不散。

“幽冥蠶是一種極為厲害的異獸,它吐出的蠶絲,甚至能纏住超凡境的武夫,且有劇毒。”

許七安牽著慕南梔的手,小心翼翼的走到谷邊,俯瞰著幽暗的深谷。

“什麼蠶能吃超凡啊,我覺得你在胡謅,但我沒有證據。”慕南梔撇撇嘴,抱著小白狐,墊著腳尖朝深谷眺望。

她嘴上說不信,表情卻很小心翼翼。

許七安在她翹臀用力拍了一巴掌,拍的她一個趔趄,險些掉入深谷。

“許寧宴!我跟你拼了......”

慕南梔嚇的臉色發白,把白姬一丟,帶著哭腔,張牙舞爪的要和他拼命。

“要不要躲進浮屠寶塔?”

許七安昂著頭,不讓她抓自己的臉,笑眯眯的問。

慕南梔發了一頓脾氣,聞言,有些想湊熱鬧,又有些害怕。

“見機不妙,我會把你收進塔裡的。”

“那,好吧……”

許七安攬住花神的小腰,躍入谷中。

蘊含劇毒的瘴氣撲面而來,卻無法對兩人造成絲毫影響。許七安一路走來,吸了太多的毒氣,已經餵飽毒蠱,現在甚至有些遺憾。

因為谷中的毒氣比外面的更猛更雜。

白姬兩隻爪子用力捂著粉嫩的鼻子,儘管她體內被植入毒蠱的子蠱,子蠱會替她吸收毒素。

“咔擦!”

兩人緩緩降落,腳下傳來清脆的聲響,那是幾截枯骨。

許七安四下環顧,谷地呈深黑色,慘白的枯骨遍地都是,像是垃圾一樣被隨意丟棄,大部分是鳥類和魚類,少量的動物。

人類的骨頭幾乎看不見,此地位處南疆臨海,而南疆原本是妖族的地盤,不會有人類漁船航行到此。

“哪有幽冥蠶?”

慕南梔轉頭顧盼,四周靜悄悄的,鬼影都沒有。

許七安耳朵微微一動,笑道:“來了!”

他聽見了蠕動聲,密集的蠕動聲。

俄頃,前方濃霧般的瘴氣,忽地抖動起來,一道黑光從濃霧深處激射而來。

“噗!”

許七安拉著慕南梔後退,那團黑光嵌入他們原本所站的位置,是一團帶著黑色粘液的蠶絲,蠶絲呈淡灰色。

年份不夠.........許七安瞅了一眼,便知這不是自己要找的幽冥蠶絲。

他深吸一口氣,兩腮鼓起,用力一吹。

深谷中的瘴氣頓時被吹散,吹出一片短暫的乾坤朗朗,遠處的瘴氣嫋嫋娜娜的飄浮過來,填補空缺。

趁著視野清明,許七安和慕南梔看清了前方的敵人,那是十幾只半人半蠶的怪物。

它們膚色灰黑,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肥胖的蠶身。

有男有女,都沒穿衣服。

面孔與人類相差不大,就是眼睛宛如黑寶石,沒有眼白,且兩顆小尖牙外突。

但論五官的話,竟是男俊女俏,顏值非常不錯。

“好渾厚的氣血!”

“這是掉到家門口來的美味啊,嘎嘎~”

“我要吃他的臟腑,臟腑最是美味。”

“咦,他身邊的雌性竟莫名的誘人。”

“吃,吃,吃了他們,哈哈哈。”

“我更喜歡看他們瑟瑟發抖的求饒。”

幽冥蠶們肆意交談,審視著自投羅網的兩個獵物,至於白姬,體型太小,被無視了。

當然,它們的聲音,在許七安和慕南梔聽來,就是一陣陣無意義的嘶鳴。

我以為幽冥蠶是蠶型態,沒想到是人首蠶身,它們拉完屎能轉身擦到屁股嗎?實力雖然不錯,但連超凡都不是,背後一定還有更強的存在..........許七安並指如劍,敲了敲眉心。

金漆旋即亮起,迅速遊走,染遍全身。

“嗤!”

腦後火環炸開,灼熱的高溫蒸騰瘴氣。

“超凡,是超凡!”

前頭的一隻幽冥蠶尖叫一聲,扭頭就跑。

其餘幽冥蠶做鳥獸散,逃入幽谷深處。

“這就逃走啦?”慕南梔眨巴一下眸子,有些失望:

“這和你說的完全不一樣嘛,又捉弄我。”

惦記著剛才嚇唬她的事,氣呼呼的又踢許七安一腳。

“別急嘛,放走小的,自然會引來大的。”

許七安笑道,說著,他刻意外放超凡境的氣息,火環熊熊,灼熱的高溫把谷地蒸的開裂。

慕南梔僅僅是覺得有些熱,對超凡武夫的威壓毫無反應,反倒是白姬已經瑟瑟發抖,像是鵪鶉縮在她懷裡。

大概十息後,慕南梔感受到腳下傳來震感,接著,遠處響起巨石滾落的動靜,彷彿山崩。

而在許七安的感知裡,一股強橫可怕的氣息從地底鑽出,朝這邊而來。

濃霧離合,一尊巨大的輪廓凸顯出來,漸漸的,輪廓清晰起來,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隻巨大的怪物,它上半身是個皮膚鬆弛的老婦人形象。

下半身肥胖臃腫的蠶身。

與之前出現過的灰色幽冥蠶不同,這隻巨蠶的膚色如同最深沉的夜色。

相比起這隻幽冥蠶,許七安和慕南梔渺小如螻蟻。

“你是誰?”

幽冥蠶口中吐出古怪的音節,審視著許七安。

在它眼裡,許七安除非了氣血旺盛,氣機深不可測,體內還有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雙黑色如寶石的雙眼,盯著許七安看了許久,臉色突然凝重:

“是蠱!”

這隻幽冥蠶是超凡境,比尋常三品要強,沒到二品的樣子.........它說的是什麼語言?聽起來不像是無意義的嘶吼.........許七安知道,這就是九尾天狐口中的,真正的幽冥蠶。

能吃超凡境生靈的幽冥蠶。

想殺它不容易,得先把白姬和慕南梔收入浮屠寶塔中,不過,這種異獸有什麼手段還不知道,位格又高,冒然出手可能會陰溝裡翻船.........許七安邊想著,邊祭出浮屠寶塔。

“你是蠱,來這裡做什麼,當年你們神魔之間的事,與我們這些血裔何干!”

幽冥蠶大聲質問,見到這個人形生物祭出一座發光的寶塔,它立刻弓起身子,小腹膨脹,像是孕育著什麼東西。

雙方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慕南梔懷裡的白姬小聲道:

“它說的是神魔語。”

神魔語?許七安依舊蓄勢待發,問道:

“你怎麼知道。”

白姬說:“我當然知道,我也會說神魔語。”

別說許七安,慕南梔都大吃一驚,白姬在她的印象裡,是個整天哭唧唧的狐狸崽子。

“娘娘會神魔語呀,我剛出生的時候,跟著她學過的。其他姐姐都沒學會,就我學會了。”

白姬昂著腦袋。

瞧把你給得意的.........許七安想了想,道:

“那你跟它說,我是來求蠶絲的,用什麼換?”

如果能用交易的方式得到幽冥蠶絲,那自然好過浴血廝殺。

白姬聞言,點點頭,伸長脖子,尖著嗓子朝幽冥蠶發出一串奇怪的音節。

那蓄勢待發,彷彿隨時都會攻擊的幽冥蠶,聽見熟悉的神魔語,先是一愣,耐心聽完後,沉默一下,道:

“只是要蠶絲?

“小狐狸,你先讓他回答我,他和蠱是什麼關係。”

白姬翻譯了幽冥蠶的話。

“你告訴它,我只是得到了蠱的力量。”許七安道。

聽完小白狐的翻譯後,幽冥蠶沒有猶豫,提出條件:

“我要你的精血,不用太多,三滴就可以。”

顯然,它也知道許七安的強大,認為如果能用交換的方式得到需要的東西,那完全沒必要動手。

幽冥蠶腹部鼓脹如球,一點點往上移動,透過胸腔、咽喉,最後猛的噴出來。

噗噗噗..........一道道純黑纖細的絲線漫天拋灑,落在谷中,黏在石壁,散發著刺鼻的毒氣。

吐完絲,它輕微氣喘,消耗不小。

不過這並不影響戰力,隨意不害怕這個人族出爾反爾。

幽冥蠶絲,色漆黑,性劇毒,堅韌無比,能通幽冥,迎接鬼魂...........許七安腦海裡,閃過幽冥蠶絲的相關記載。

這來自司天監的“材料學”秘籍。

許七安張開手掌,掌心鼓起一團氣旋,牽引著幽冥蠶絲飛起,納入掌心。

他把蠶絲收入地書碎片,接著履行承諾,從地書裡召出鎮國劍,劃開手腕,逼出三滴金燦燦的金剛神血。

鎮國劍出現的剎那,幽冥蠶下意識的眯了眯眼,慶幸選擇了交換,而不是動手。

“接好了。”

許七安彈出三滴精血。

幽冥蠶絲往前蠕動一小段距離,迫切的張開嘴,接住許七安射出的精血。

“美味啊~”

伴隨著舒爽的呻吟聲,幽冥蠶鬆垮的皮肉迅速緊繃,粗糙的皮膚變的細膩,皺紋遍佈的臉頰重新緊緻,少頃,它從垂垂老矣的老婦人,變成了膚白貌美,氣質嫵媚的妙齡女郎。

它望著兩個人類,一隻狐狸,感慨道:

“我從遠古時代存活至今,即使超凡生命的壽元綿長無盡,也終究不可避免的走向衰敗。超凡境得精血,能修補我日益衰敗的氣血。”

它是從遠古時期存活至今的神魔血裔?許七安聽完白姬的翻譯,怦然心動。

這時,幽冥蠶盯著慕南梔,輕“咦”一聲,道:

“她身上的氣息是.........”

...........

PS:昨晚睡著了,還好是趕出這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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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神魔終結的秘密

幽冥蠶此時已返老還童,形如嬌媚豔麗女子,不像之前那副衰老模樣辣眼睛,但被她黑寶石般的目光灼灼審視,慕南梔還是有些不適應,皺了皺眉,縮到許七安身後。

它不會看出南梔的身份了吧,沒道理啊,金蓮道長贈的手串能遮蔽氣息,連術士都看不穿的..........許七安皺了皺眉,握著鎮國劍的手微微發力。

幽冥蠶絲已經到手,如非必要,他不想和一位超凡境的異獸發生爭鬥。

但同時也知道花神的靈蘊,對專修肉身的體繫有著極強的誘惑力。

剛想操縱浮屠寶塔,將慕南梔和小白狐收入其中,忽見幽冥蠶龐大的身軀一顫,黑寶石般的雙眼裡,似有光芒層層坍塌,就像人類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豔麗的臉龐露出了極度激動、震驚之色,尖叫道:

“甘木,是甘木的氣息。”

見幽冥蠶情緒突然激動,但又沒有攻擊的跡象,許七安停止收人的動作,看向慕南梔懷裡:

“它說什麼?”

白姬嬌聲道:“是甜木頭。”

?許七安和慕南梔心裡同時閃過問號,前者心說這異界版的瑪麗蘇稱呼是什麼鬼。

後者心說,我什麼時候變成木頭了,而且還是甜的。

許七安眉頭微皺,吩咐道:

“白姬,問它甜木頭是什麼意思。。”

白姬尖聲發出古怪音節。

幽冥蠶聽完,解釋道:

“甘木還有一個名字,叫不死神樹。生長的九州大陸的西北聖山中,它高千丈,直入雲霄,其汁若血,能煉製不死藥,凡人服之,延壽八百年。

“其冠連綿十里,無數生靈棲息其上。我的先祖便生活在不死神樹上,以它的枝葉為食。”

待白姬翻譯後,許七安忍不住側頭看一眼慕南梔,心說你不是花神轉世嗎,怎麼和不死神樹扯上關係了。

幽冥蠶繼續說道:

“我年輕時,曾追隨祖先去拜見過不死神樹,在它的樹冠上修行了數百載,那甘美的葉片,我至今都沒有忘記。再後來,神魔時代終結,不死神樹作為先天神魔,也在那場災難中枯萎。”

說著,它露出了緬懷和痴迷的表情。

白姬剛翻譯完,許七安便迫不及待的提問:

“快問它,神魔是怎麼殞落的,不死神樹和你姨有什麼關係。”

白姬如實轉譯。

“神魔怎麼殞落的?”

幽冥蠶表情有些驚懼,似乎過了這麼多年,當初的事,依舊讓它畏懼後怕。

“有一天,神魔突然瘋了,互相殘殺,那一次動亂非常可怕,九州大陸被生生打崩。遠古時代的大陸,可比現在要廣袤數倍。

“像蠱那樣的強大神魔,也有不少,但都死了,死在了那一場動盪中。

“沒記錯的話,好像只有蠱活了下來。我們這些神魔後裔,也有不少被波及,死在大動亂裡。”

原來我當初看到的神魔殞落景象,不是有人殺光了神魔,而是神魔之間互相殘殺?

像蠱神那樣的存在,也就是超品,神魔裡不乏這種級別的存在,這我倒是可以理解,但為什麼神魔突然瘋了?

許七安腦子裡“嗡嗡”作響,一邊消化著資訊,一邊擴散思維,展開分析。

“怎麼瘋的?”許七安說完,看向白姬。

“怎麼瘋掉的呢。”白姬用神魔語好奇的問。

“不知道,就是突然瘋了,無緣無故的瘋了,我的祖先也瘋了,不顧一切的參與進廝殺中。”幽冥蠶搖搖頭。

這時,許七安終於分析出一點端倪,問道:

“你說,神魔們突然瘋了,那為何你們這些擁有神魔血脈的後裔,卻沒有瘋?你們是如何規避的?”

幽冥蠶看向白姬,聽完稚嫩的女童聲後,它回答道:

“最初,我們這些神魔血裔並不清楚動亂的原因。等神魔時代終結,世道太平了,神魔血裔們曾試圖尋找真相,甚至摒棄前嫌,一同討論過。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但無法驗證,不知道準不準確。

“神魔之所以發瘋,可能是因為祂們乃天地孕育,是先天神魔。而我們這些血裔,是後天誕生,雖繼承了神魔血脈,但並不具備神魔靈蘊。”

它轉而看向慕南梔,說道:

“就比如不死神樹,祂的根莖可以栽種出一顆顆具備藥性的神樹,但那些神樹壽元有限,更無法死而復生,因為它們不具備不死樹的靈蘊。

“我的祖先說過,不死樹是不會死的。現在看來,祖先沒有騙我。不死神樹即使在當年的動盪中枯萎,可祂現在就站在我面前。”

白姬嬌聲打斷:

“你停一下,那麼一大段,我聽著很吃力。”

白姬連忙把幽冥蠶的話翻譯了一遍,聽的慕南梔眉頭挑起,臉色複雜。

她知道自己是花神轉世,大周朝時期,皇帝昏庸,迷戀花神,欲派兵強擄花神回宮,但花神引來天劫自焚,寧死不屈。

可她萬萬沒想到,花神的前頭,還有一層身份。

我就奇怪,花神的特性和非凡靈蘊,明顯超出了妖的範疇,如果是遠古時代的神魔轉世,那就合理了,也算解開了我的一個疑惑..........許七安看著白姬:

“問它,神魔瘋狂的根源是什麼?”

幽冥蠶微微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一個人可能知道。很多年以後,人族和妖族崛起,尤其人族,出現了第一位堪比蠱和龍的存在。他把我們都趕出了九州大陸。

“我不願意遠遊,便在這座島上棲息下來,日月更迭,已經算不清歲月了。”

“你們是不是吃了道尊的媽媽啊。”許七安吐槽道。

“你們是不是把道尊的媽媽吃掉了。”小白狐翻譯道。

“哎哎,這句話不用翻譯。”許七安擺擺手。

“可能有誰吃了他生母吧,但我認為,那人一定是知曉了當年神魔發狂的秘密,他恐九州的神魔後裔影響他,才將我等驅逐出去的。”幽冥蠶說道。

“多謝前輩告知。”

許七安朝它拱手,表達謝意。

他對這次登島之旅非常滿意,首先是得到了幽冥蠶,距離復活魏淵又近了一步。其次知曉了神魔殞落的部分真相,也算解開一個疑惑。

最後,知道了慕南梔的真實身份。

“最後兩個問題!”許七安說道:

“不死樹的靈蘊是否能透過某種方式奪取?”

慕南梔臉色一變,看向許七安的目光無比複雜,但奇怪的是,她的腳步並沒有後退半分。

幽冥蠶審視著兩人,道:

“你若想吸食她的靈蘊,吃了她便是。”

女版唐僧嗎,看來割bao皮的梗用不了..........許七安心裡調侃一句,扭頭,笑道:“還得防備你被別人吃。”

慕南梔給了他一個白眼。

幽冥蠶說道:“不過這樣無法徹底奪去不死樹的靈蘊,吃她也好,透過某種辦法攫取也罷,只是分一杯羹罷了,就如當年無數生靈依仗祂修行、生存。

“神魔的靈蘊,乃天地所賜,外人無法剝奪。不然,不死樹會被其他神魔分而食之,早就不復存在。”

“我姨這麼弱,以前是不是天天挨欺負。”白姬欺負慕南梔聽不懂神魔語,連忙打探八卦。

“不死樹可不弱,是遠古三大神樹之一,但她現在這樣的情況,我不清楚。”幽冥蠶搖頭。

“你問了什麼?”許七安道。

白姬嬌聲回答:“我說姨是不是遠古時代第一美人,它說是的。”

慕南梔開心的摸摸它腦袋。

“最後一個問題,你認識白帝嗎?”許七安問。

幽冥蠶聽完白姬的翻譯,搖頭:

“什麼白帝?沒聽說過。”

差點忘了,白帝是雲州百姓給那位神魔後裔取的名字.........許七安描述了白帝的模樣特徵,讓白姬翻譯。

“這........”幽冥蠶眉頭緊皺:

“它們這一脈,沒記錯的話,在神魔時代終結後,似乎被一個叫“大荒”的怪物給吞噬殆盡了。怎麼還有後裔留存呢?”

白姬同步翻譯。

許七安脊背涼了一下:“大荒?”

幽冥蠶解釋道:

“大荒是一位可怕的神魔,祂與後代都被稱為“大荒”一族,第一位大荒,是能與蠱爭鋒的存在。

“這一脈的天賦神通很可怕,能吞食生靈的精血和天賦,化為己用。當年那位可怕的神魔,先後吞食過三大神樹,雖無法侵佔靈蘊,但也得了巨大的好處。

“不過祂也已經殞落在神魔動盪中,你們所說的那位白帝一族,在神魔時代終結後不久,便被“大荒”的後裔吞噬,嗯,你們也可以它為大荒。

“如果遇到了,一定要小心。”

它看起來心情極為不錯,一邊說著,一邊撫摸自己光滑細膩的肌膚。

白帝的真實身份是“大荒”一族?白帝的整個族群,被“大荒”的後裔吞噬,那個大荒偽裝成白帝做什麼..........許七安道:

“我沒問題了。”

幽冥蠶點點頭:

“那就離開我的地盤吧,三千年後,如果你還活著,不妨再來這裡一趟,我再用幽冥蠶絲換你精血。”

我的壽命,可能不會比聖人長到哪裡吧..........許七安拱了拱手,心說你還是等我的子孫後代吧。

他駕馭浮屠寶塔,帶著白姬和慕南梔御空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邊。

.............

青州。

布政使司,大堂內。

楊恭坐在大案後,聽著李慕白的分析。

“東陵戰線全面潰敗,我軍已經退出東陵地界,三萬大軍折損六成,目前在郭縣休整,於當地徵兵,補充人員。

“宛郡那邊,因為有了心蠱部的飛獸軍,我們不再被動,派過去的援兵與守城軍裡應外合,打了幾場漂亮戰,與雲州叛軍各有傷亡。

“目前來說,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唯一需要擔憂的情況是松山縣.........”

楊恭微微頷首:

“我知道,松山縣戰事一直慘烈,雙方死傷加起來,已超過五萬。不過,蠱族的軍隊大部分都在那裡,駐守的固若金湯。”

李慕白搖頭:

“不是兵力的問題,是糧草的問題。根據二郎發來的情報,守軍們已經開始啃樹根了。”

楊恭皺了皺眉:

“青州雖然缺糧,但也不至於供應不了松山縣的需求。再說,松山縣富庶,糧庫儲備充足,別說這短短月餘,就算是三個月也足夠了。糧草問題,從何說起。”

一位幕僚代替李慕白,說道:

“那,那夥蠱族人太能吃了。他們一個人能吃二十個人的飯,這還是保守估計。此外,飛獸無肉不歡,直接把松山縣吃垮了。

“許大人說,唯有一計能解困境,但需楊公首肯。”

楊恭明白了。

此計名為:吃人!

對於飛獸來說,肉食不分品種,動物吃得,人也吃得。

起先說話得那名幕僚試探道:

“若是叛軍屍體的話........”

楊恭沉聲道:“不行!”

又一位幕僚嘆口氣:

“楊公,形勢所迫啊,此計雖有傷天和,但松山縣已是彈盡糧絕,飛獸是獸類,本就是要吃人的。又不是讓守軍食人。

“莫要因為一念之慈,導致兵敗,從而滿盤皆輸。眼下的優勢,是我們用多少將士的命換來的。”

李慕白拍了拍桌子,看那位幕僚一眼,道:

“好了,此事容後再議。”

他接著看向楊恭:

“再過一個月,便是春祭。”

眾幕僚,包括楊恭,緊繃的臉色頓時鬆弛。

是啊,春祭了。

再熬一個月,青州的任務就完成了。

另外,就目前局勢來說,雲州叛軍想在一個月內攻下青州,簡直痴人說夢。

一位幕僚撫須笑道:

“這雲州軍來勢洶洶,我還以為有多強呢,不過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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