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一章 公祭
第一一五一章 公祭
自從薛祿的屍首被抬侯府，每天前來陽武侯府弔唁的人群便絡繹不絕。寬敞的府前大街，被人們所贈的挽幛、花圈、紙人紙馬塞得滿滿的。要是這些冥器真能在陰間享用，薛祿肯定會成為富甲一方、手握雄兵的鬼王，說不定還能造了閻王的反。
今天一早，參加公祭的王公大臣便從四面八方趕來，門口的知客聲嘶力竭地高唱道：
“英國公爺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定國公爺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成國公爺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成山侯爺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寧陽侯爺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大明朝的公侯伯爵，一個不落地到場，陽武侯爺也算是哀榮備至了。
雖說按照薛祿的地位，這樣的排場並不為過。然而要知道，冬月初一，可是皇帝嚴令勳貴武將們到各地上任的最後期限。按說，至少有一半的勳貴，此刻應該已經離京。
但現在，這些人不約而同地罔顧王命，也要參加陽武侯的喪禮，甚至有本在外地的勳貴武將，也紛紛趕來參加公祭，與其說是要一起送陽武侯一程，不如說，是要向皇帝示威！
是以，眾公侯雖然放聲哭號，臉上卻沒有哀榮，盡是憤恨，就像一座隨時都會爆發的火山，只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三位公爺在最接近薛祿靈柩的地方，朱勇看看神色平淡許多的張輔，悲憤道：「你還能忍得住？」
「」張輔輕嘆一聲沒有說話。
「事到如今，你還能裝聾作啞嗎？」朱勇慍怒，提高聲調道：「皇帝對軍隊將領的調整，看似正大光明，實則包藏禍心！他把咱們這些靖難的勳貴，不是發配到兩廣雲貴那些不毛之地，就是派到和他們積怨已久的軍中！取而代之的，要麼是柳升那樣已經投靠楸的走狗，要麼是已經靠邊佔了二十年的洪武朝舊將！他這是要斷咱們的根基啊！」
「哎，英國公」張輔終於開口，卻神情懨懨道：「可那是皇上，大明朝的天，做臣子的徒之奈何」
「總是有辦法的！」朱勇憋出一句，卻巴望著張輔，真要是拿主意，還得指望這位主心骨。
張輔嘴唇翕動幾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憋得朱勇快要爆掉了，忍不住喝道：「有話快說！」
這一聲，引得一眾致祭的賓客齊刷刷望過來，張輔苦笑著搖搖頭，剛要開口，便聽知客高唱起來：「太孫殿下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聽到朱瞻基前來，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紛紛循聲望去，只見朱瞻基一襲白衣，面帶悲色進來，向家屬還禮之後，又恭恭敬敬給陽武侯上了香，然後在張輔等人身旁跪坐，神情肅穆地開始哀思。
「殿下，您怎麼來了？」定國公忙輕聲問道。
「哎，陽武侯一家於孤有大恩，說形同再造也不為過，孤若不來，豈不與禽獸無異。」朱瞻基輕聲說著，他看起來清減了許多，顴骨高高隆起，法令紋愈加深刻。事實上，他這半年來的日子極不好過，太子登基之後，並沒有順理成章地將他這個太孫升格為太子，而是不聞不問，就好像忘了這事兒一般。
所以，直到如今，朱瞻基仍然頂著個太孫殿下的頭銜，這在永樂朝尊崇無比的稱號，在如今卻成了莫大的嘲諷！他明明是當今皇帝的兒子啊！到底太的哪門子孫子？
雖然大臣們都知道這樣大大的不妥，但更知道在永樂末，太子殿下和太孫殿下的齟齬，哪敢馬上就替他說話？加之太子甫一登基，便大刀闊斧地推行改革，徹底否定永樂後期的各項弊政，朝廷上下忙得腳打後腦勺，誰也沒有閒心，去再生事端。
於是，永樂末年紅得發紫的太孫殿下，就這樣被人遺忘了。朱瞻基也索性稱病，深居簡出，已經有數月沒有上朝了，所以勳貴們才會對他突然出現如此驚訝。
聽了朱瞻若基的話，幾位公爺神情閃爍，都是些人精，豈能品不出那淺顯的言外之意來？
「殿下，您來這裡，讓陛下知道，恐怕會心生不快。」定國公是朱瞻基的表叔，正適合故作關心地試探道：「還是速速去吧。」
「父皇是父皇，我是我。」朱瞻基卻面無表情道：「沒有隻許父皇不從父道，不許我不從父道的道理。」
「」幾位公爺互相看看，沒想到太孫殿下，會如此直截了當地表達對皇帝的不滿。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他是要站在他們這邊，和皇帝對著幹了！
朱勇興奮地看著張輔，意思是：『太孫都加進來了，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張輔無奈地看他一眼，這裡是說正事兒的地方嗎？
就在公侯們對太孫殿下的到來議論紛紛、雀躍不已時，忽聽得門口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爹！」
這一聲真如石破天驚，駭得滿院子王公勳貴全都閉上了嘴，又齊刷刷地頭望去。
還沒等他們過頭，就見一身白衣的薛二公子薛桓，踉踉蹌蹌從外頭衝進來，帶著震天的哭聲，撲到了薛祿的棺前，趴在棺材上捶胸頓足，放聲哭嚎！
「爹啊！大哥去了，你也去了！留下兒子一個怎麼活啊！」
悲痛欲絕的薛二公子，額頭砰砰地使勁撞擊著那巨大的楠木棺材，轉眼就鮮血崩流。一旁的朱勇和朱瞻基趕忙把他拉開，不然薛桓真有可能步薛祿的後塵！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不活了！」薛桓劇烈地掙紮起來，哪是朱勇、朱瞻基兩個能按住的？還是英國公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薛祿滿臉脹得通紅，但丈夫的手掌彷彿有萬鈞之力，任他如何掙扎也掙扎不開。
薛桓奮力掙脫而不得，滿腔悲憤無從發洩，化作一口鮮血噴在棺材上，令所有人觸目驚心。
「嗬嗬」吐血之後，薛桓兩眼發直，竟直挺挺暈了過去。
等薛桓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房間裡，朱瞻基坐在一旁，正滿臉關切地看著他。
「我心裡像著了火一樣，根本躺不住。」薛桓搖搖頭，豆大的眼淚淌下來，嘶聲道：「我爹那樣沒心沒肺的一個老東西，怎麼會幹出這種事來？」
「哎，都是我父子對不起你們啊」朱瞻基滿臉愧色，嘆氣道：「若非父皇對你父親太過不公，讓他無地自容，也不會走上絕路。」
「」薛桓緊咬牙關，雙拳攥得青筋暴起，整個人像要被怒火燒燬了一般。
「我就在這裡，任打任罵，哪怕捅我一刀，只要你能好受點」朱瞻基痛心疾首道：「看著你這樣子，我心裡難受啊。」
薛桓使勁盯著朱瞻基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