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三章 人味

大官人·三戒大師·2,286·2026/3/23

第八零三章 人味 朱勇為什麼這麼感激王賢,很簡單,因為王賢跟皇帝稟報壞了皇帝的大事這茬,就完全蒙過了朱棣。 所以,事後論功行賞,朱勇和柳升、薛祿同時得到了朱棣的嘉獎。這回宿值禁衛,皇上只讓他三人負責,這就表明了,他們仨是皇上最最信任的臣子了。 朱勇不敢想象,要是王賢照實稟報,甚至添油加醋,自己會是個什麼結果?估計皇上一時不會發作,但肯定不會再信任自己。 所以朱勇感激王賢,感激他不計前嫌,替自己文過飾非,心說怪不得張家老二鐵了心和他混一塊兒,原來這小子真是仗義! 先不說成國公的滿心感激,單說王賢被抬進殿,就見朱棣一身便袍,靠坐在躺椅上,領口敞開處,還露著白色的繃帶。 王賢忙支撐著起身,在朱瞻基的攙扶下,跪拜永樂皇帝。 “免了吧。”朱棣看著王賢蒼白的小臉,笑道:“咱們也是同病相憐,賜坐吧。” “為臣不敢。”王賢忙推辭,在皇帝面前,臣子就得跪著,公卿重臣才有跪完了站起來的份兒,至於能有個座的,要麼是七老八十,顫顫巍巍,要麼是張輔這樣的寵臣。以王賢的資歷年齡,就得老實跪著。 “讓你坐就坐。”朱棣揮揮手,太監李嚴便搬了把帶靠背的椅子過來。“一來你傷成這樣子,二來,你也救了朕。” 聽皇帝這樣一說,王賢心放下大半,就算他翻臉如翻書,也不至於宰了自己了。千恩萬謝後,王賢坐下,朱瞻基倒是立在他旁邊,情形十分怪異。 “皇上的龍體,大好了吧。”王賢問一句安。 “哎,老了……”朱棣有些黯然道:“放在當年,這點兒小傷早就屁事兒沒有。”王賢剛要安慰皇帝兩句,卻聽朱棣道:“今天早晨打了套太極拳,感覺發不出勁兒來。” “咱們能跟皇爺爺比,”朱瞻基的馬屁,也是張口就來:“皇爺爺是一千年出一個的聖君,有天神護體。” “放屁。”朱棣哈哈大笑,不慎扯動傷口,眉頭突突直跳,聲音都發顫了:“朕這身子,是戰場上打熬出來的,傷得多了也就習慣了,哪有什麼天神……護體……”說完這些話,朱棣出了一腦門子汗…… 王賢一看,明白了,心說皇上在吹牛,就這熊樣還打拳?打點滴還差不多。但哪能說破,便和朱瞻基一唱一和拍朱棣的馬屁,把個朱棣哄得眉開眼笑,都感覺不到傷口疼了。 正說笑著,朱棣突然冒出一句:“林三是你什麼人?” 王賢的笑容戛然而止,大殿裡的氣氛,也直線跌到了冰點。 “皇爺爺……”朱瞻基小聲道。 “你不要說話。”朱棣一雙陰沉的眼睛,死死盯著王賢。 “林三,是我師侄,也是為臣的兄弟。”王賢很快便淡淡道。 “哎……”朱瞻基忍不住輕嘆一聲,其實進來前,他叮囑過王賢,要儘量撇清和林三的關係,但顯然,這傢伙犟起來,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們是認同門在前,還是認兄弟在前?”朱棣幽幽問道。 “認兄弟在前。”王賢是有自己的堅持的,那就是對兄弟情義的看重,他不容任何人玷汙這份情義,也包括自己。哪怕林三已逝,自己又面臨生死關頭,他也不願意為了活命,去否認和林三的關係。 “你身為朝廷命官,朕的北鎮撫司鎮撫,為什麼會和小明王的孫子,白蓮教的少主結交?”朱棣臉上的肅殺之氣越來越重,彷彿王賢只要一個回答不好,就會被推出去喀嚓嘍。 皇帝的積威之下,王賢十分的緊張。別說是他,就連一旁的朱瞻基,也感覺透不過氣來。 “臣當時並不是朝廷命官,更不知道他是白蓮教的人。”王賢打定主意,一個字不隱瞞,要原原本本講出來,要打要殺隨便。於是乎,他從北征之後回杭州鄉試,被錦衣衛陷害,遇到了同樣坐牢的林三講起,講到兩人因為共同的敵人錦衣衛,而展開合作,建立友誼;講到紀綱派林三刺殺自己,林三卻手下留情;講到林三向自己透露身份,表示不想再和朝廷作對,想讓兄弟們有個安生日子過……一直講到這一次,南海子刺殺。 講述的過程中,林三哥那魁梧的身姿、豪邁的氣度、沖天的義氣、絕世的身手,一次次浮現在王賢眼前,一次次讓他眼中泛淚…… 就連朱棣朱瞻基爺倆,都為王賢講述的這個絕代奇人,暗暗心折,心說:‘怪不得王賢著了魔一樣,能和這樣的人做兄弟,實在是不虛此生。’ 王賢講完了,輕聲道:“經過就是這樣,臣知罪,臣聽憑皇上處置。” “唔,講完了。”朱棣有些悵然若失,竟為大明失去這樣一段風光,感到頗為可惜。失神了好一會兒,他才看著王賢道:“你確實有罪,身為北鎮撫司鎮撫,居然公私不分,讓朕怎麼放心,交給你更重的擔子。” “是,臣知罪,呃……”王賢心裡正往下沉,暗道看來是沒好果子吃了,哪知卻聽到皇帝話鋒一轉,不禁愣住了。 “呵呵,”朱瞻基也大鬆了口氣,皇上既然這樣說,最差也是個不賞不罰,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孫兒也這麼說他,太義氣用事了。以後得改!” “講義氣不是壞事,”朱棣卻搖搖頭,黯然嘆氣道:“朕原先覺著,做臣子的,最要緊的是忠心。為了忠心,什麼道義人味兒,統統都得拋一邊。這樣的臣子才靠得住。”說著,皇帝眼裡流露出痛苦之色。“所以朕用了陳瑛、紀綱這樣的人。他們都是冷酷無情之輩,只要朕一聲令下,別說自己的朋友,就是親爹老子娘也照殺不誤……” 顯然,紀綱這次的叛亂,對永樂皇帝的打擊很大。看到皇帝在做自我批評,王賢和朱瞻基哪敢插嘴,只能乖乖聽著。“朕曾經以為,那就是忠心,用這樣的臣子,不擔心他們會背叛。”說著,朱棣自嘲的笑起來道:“現在想來,真是可笑。皇上跟臣子再親近,能比得上人家的親人朋友?要是臣子連親人朋友都能出賣,又怎麼可能終於皇上呢?” 王賢心說,您老終於想通這個簡單的道理了。不過他絕對沒有笑話朱棣的意思,翻遍史書,絕大多數皇帝至死都認不清這一點因為當皇帝的,情商基本都停留在兩三歲,以為這個世界繞著自己轉,自己在所有人心裡,都理所當然的高於一切。 能認清自己在人心裡的地位,對唯我獨尊的皇帝來說,這是多麼痛的領悟……不過領悟不到這一點,基本上就跟明君絕緣了。 “所以孫兒啊,還是要用有人味兒的臣子。”

第八零三章 人味

朱勇為什麼這麼感激王賢,很簡單,因為王賢跟皇帝稟報壞了皇帝的大事這茬,就完全蒙過了朱棣。

所以,事後論功行賞,朱勇和柳升、薛祿同時得到了朱棣的嘉獎。這回宿值禁衛,皇上只讓他三人負責,這就表明了,他們仨是皇上最最信任的臣子了。

朱勇不敢想象,要是王賢照實稟報,甚至添油加醋,自己會是個什麼結果?估計皇上一時不會發作,但肯定不會再信任自己。

所以朱勇感激王賢,感激他不計前嫌,替自己文過飾非,心說怪不得張家老二鐵了心和他混一塊兒,原來這小子真是仗義!

先不說成國公的滿心感激,單說王賢被抬進殿,就見朱棣一身便袍,靠坐在躺椅上,領口敞開處,還露著白色的繃帶。

王賢忙支撐著起身,在朱瞻基的攙扶下,跪拜永樂皇帝。

“免了吧。”朱棣看著王賢蒼白的小臉,笑道:“咱們也是同病相憐,賜坐吧。”

“為臣不敢。”王賢忙推辭,在皇帝面前,臣子就得跪著,公卿重臣才有跪完了站起來的份兒,至於能有個座的,要麼是七老八十,顫顫巍巍,要麼是張輔這樣的寵臣。以王賢的資歷年齡,就得老實跪著。

“讓你坐就坐。”朱棣揮揮手,太監李嚴便搬了把帶靠背的椅子過來。“一來你傷成這樣子,二來,你也救了朕。”

聽皇帝這樣一說,王賢心放下大半,就算他翻臉如翻書,也不至於宰了自己了。千恩萬謝後,王賢坐下,朱瞻基倒是立在他旁邊,情形十分怪異。

“皇上的龍體,大好了吧。”王賢問一句安。

“哎,老了……”朱棣有些黯然道:“放在當年,這點兒小傷早就屁事兒沒有。”王賢剛要安慰皇帝兩句,卻聽朱棣道:“今天早晨打了套太極拳,感覺發不出勁兒來。”

“咱們能跟皇爺爺比,”朱瞻基的馬屁,也是張口就來:“皇爺爺是一千年出一個的聖君,有天神護體。”

“放屁。”朱棣哈哈大笑,不慎扯動傷口,眉頭突突直跳,聲音都發顫了:“朕這身子,是戰場上打熬出來的,傷得多了也就習慣了,哪有什麼天神……護體……”說完這些話,朱棣出了一腦門子汗……

王賢一看,明白了,心說皇上在吹牛,就這熊樣還打拳?打點滴還差不多。但哪能說破,便和朱瞻基一唱一和拍朱棣的馬屁,把個朱棣哄得眉開眼笑,都感覺不到傷口疼了。

正說笑著,朱棣突然冒出一句:“林三是你什麼人?”

王賢的笑容戛然而止,大殿裡的氣氛,也直線跌到了冰點。

“皇爺爺……”朱瞻基小聲道。

“你不要說話。”朱棣一雙陰沉的眼睛,死死盯著王賢。

“林三,是我師侄,也是為臣的兄弟。”王賢很快便淡淡道。

“哎……”朱瞻基忍不住輕嘆一聲,其實進來前,他叮囑過王賢,要儘量撇清和林三的關係,但顯然,這傢伙犟起來,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們是認同門在前,還是認兄弟在前?”朱棣幽幽問道。

“認兄弟在前。”王賢是有自己的堅持的,那就是對兄弟情義的看重,他不容任何人玷汙這份情義,也包括自己。哪怕林三已逝,自己又面臨生死關頭,他也不願意為了活命,去否認和林三的關係。

“你身為朝廷命官,朕的北鎮撫司鎮撫,為什麼會和小明王的孫子,白蓮教的少主結交?”朱棣臉上的肅殺之氣越來越重,彷彿王賢只要一個回答不好,就會被推出去喀嚓嘍。

皇帝的積威之下,王賢十分的緊張。別說是他,就連一旁的朱瞻基,也感覺透不過氣來。

“臣當時並不是朝廷命官,更不知道他是白蓮教的人。”王賢打定主意,一個字不隱瞞,要原原本本講出來,要打要殺隨便。於是乎,他從北征之後回杭州鄉試,被錦衣衛陷害,遇到了同樣坐牢的林三講起,講到兩人因為共同的敵人錦衣衛,而展開合作,建立友誼;講到紀綱派林三刺殺自己,林三卻手下留情;講到林三向自己透露身份,表示不想再和朝廷作對,想讓兄弟們有個安生日子過……一直講到這一次,南海子刺殺。

講述的過程中,林三哥那魁梧的身姿、豪邁的氣度、沖天的義氣、絕世的身手,一次次浮現在王賢眼前,一次次讓他眼中泛淚……

就連朱棣朱瞻基爺倆,都為王賢講述的這個絕代奇人,暗暗心折,心說:‘怪不得王賢著了魔一樣,能和這樣的人做兄弟,實在是不虛此生。’

王賢講完了,輕聲道:“經過就是這樣,臣知罪,臣聽憑皇上處置。”

“唔,講完了。”朱棣有些悵然若失,竟為大明失去這樣一段風光,感到頗為可惜。失神了好一會兒,他才看著王賢道:“你確實有罪,身為北鎮撫司鎮撫,居然公私不分,讓朕怎麼放心,交給你更重的擔子。”

“是,臣知罪,呃……”王賢心裡正往下沉,暗道看來是沒好果子吃了,哪知卻聽到皇帝話鋒一轉,不禁愣住了。

“呵呵,”朱瞻基也大鬆了口氣,皇上既然這樣說,最差也是個不賞不罰,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孫兒也這麼說他,太義氣用事了。以後得改!”

“講義氣不是壞事,”朱棣卻搖搖頭,黯然嘆氣道:“朕原先覺著,做臣子的,最要緊的是忠心。為了忠心,什麼道義人味兒,統統都得拋一邊。這樣的臣子才靠得住。”說著,皇帝眼裡流露出痛苦之色。“所以朕用了陳瑛、紀綱這樣的人。他們都是冷酷無情之輩,只要朕一聲令下,別說自己的朋友,就是親爹老子娘也照殺不誤……”

顯然,紀綱這次的叛亂,對永樂皇帝的打擊很大。看到皇帝在做自我批評,王賢和朱瞻基哪敢插嘴,只能乖乖聽著。“朕曾經以為,那就是忠心,用這樣的臣子,不擔心他們會背叛。”說著,朱棣自嘲的笑起來道:“現在想來,真是可笑。皇上跟臣子再親近,能比得上人家的親人朋友?要是臣子連親人朋友都能出賣,又怎麼可能終於皇上呢?”

王賢心說,您老終於想通這個簡單的道理了。不過他絕對沒有笑話朱棣的意思,翻遍史書,絕大多數皇帝至死都認不清這一點因為當皇帝的,情商基本都停留在兩三歲,以為這個世界繞著自己轉,自己在所有人心裡,都理所當然的高於一切。

能認清自己在人心裡的地位,對唯我獨尊的皇帝來說,這是多麼痛的領悟……不過領悟不到這一點,基本上就跟明君絕緣了。

“所以孫兒啊,還是要用有人味兒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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