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朝陽
第七十五章 朝陽
“快走!”幾名騎士,將一個年輕的突忽俘虜推到張銳身前。
“哪兒抓到的?”張銳一邊打量俘虜,一邊問。
“報告營長,有幾名突忽騎兵從我連的防禦地區通過,被我們抓獲。經過審訊,只有他願意招供。據此人供述,他們是金卡派往突忽騎兵營地的傳令兵。百里連長命我們將他押送到您這裡來,由您親自審問。”一名班長模樣的騎士,回答了張銳的問話。
聽到百里楊這個名字,張銳臉色變得不自然起來。自張旭義受傷以後,百里楊便暫代一連連長。百里楊既是連長,與張銳見面的時候也增多了。
張銳那天與百里楊在帳篷外碰面交談後,總覺得百里楊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而且每逢與張銳意見不同時,百里楊便會故意將話題扯到星星月亮上去。
張銳現今最不耐煩聽的字眼,就是什麼“星星”、“月亮”。要是這些字眼出現在張銳耳邊,他立刻就變得手忙腳亂、左顧右盼、不敢多言。
張銳越是感覺尷尬,越是不想見到百里楊。可冤家路窄,百里楊老是有意無意地出現在張銳的視線中。有時她也會瞄上張銳一眼,從她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張銳可以讀出幸災樂禍的意味,心裡越發肯定百里楊那夜看見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紙裡包不住火啊!”心裡有鬼的張銳,暗自嘆息。所做的糗事,已被百里楊看得一清二楚。理不直、氣不壯,平日哪兒還有臉去說教她。此後,張銳在百里楊面前說話儘可能的言簡意賅,從不多說半句。說完後,就匆匆離去,像是在躲避洪水猛獸一樣。
此次要派先行部隊,各營連長紛紛毛遂自薦。只有百里楊沒有作聲,其間她只是瞥了張銳一眼。張銳再次讀懂那眼神中的含義:“我想要這個任務!”。
能拒絕嗎?張銳點到百里楊的名字。可氣的是百里楊得了便宜還賣乖,假意說不敢擔此重任,害得張銳不得不當眾誇獎了她一番。
說了許多違心的話,列舉了許多虛假的例子。最後表示,非百里楊不能擔此重任,她才似乎勉為其難地接受了任務。
百里楊接令時,張銳看見她眼中閃過的一絲狡黠。對此,張銳只能是裝作視而不見,暗地裡則罵自己無用。平日自稱大丈夫,卻在百里楊這丫頭的無聲威脅下屈服了。
張銳的表現使十幾位連長目瞪口呆。他們不能相信,對女子從軍偏見頗深的張銳會如此器重百里楊。這和當日,張銳初見百里楊時,巴不得立馬攆走她的態度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對於各營的連長們,張銳只能在心裡說聲抱歉了。誰讓百里楊握著自己的把柄?他也在擔心,以後百里楊會不會經常以此威脅自己。
不過,百里楊擔任部隊先行後,任務完成得無可挑剔,讓這些連長們不得不心服口服。張銳也因暫時見不到百里楊,感覺輕鬆起來。他也在心裡說服自己,並不是因百里楊的威脅,才派她擔任先行,是她本身就具有這樣的能力。
果然,百里楊能力出眾、不負所托。擔任排長一職,確實大材小用,也許她擔任連長一職,更能發揮她的能力。
張銳圍著百里楊送來的那名突忽傳令兵轉了幾圈。只見他面色慘白、身如篩糠,身子搖搖晃晃的,像是要隨時暈倒。
“說,金卡命你們去傳達什麼命令?”張銳緊盯著傳令兵的雙眼問道。
年輕的傳令兵目光遊離、神色恍惚,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小人不知。”
“哼!”張銳冷哼一聲。
那名傳令兵見張銳臉色一變,雙腿一軟再也站立不穩。幸虧,押解他來的騎士手疾,一把將他拉住。傳令兵慌忙說道:“小人雖然不知,但有傳令的書信,就在小人的身上。”
鄧三耀上前,從傳令兵的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給張銳。此時,天色已微微發亮,張銳藉著微弱的亮光,也能看清書信上的內容。
張銳看信時,突忽傳令兵也在暗自納悶。他知道之前傳來的戰報,說瘋虎還在數百里之外,正將繳獲的乞依族物資運往烏孫。現在怎麼又突然出現在這裡?難道瘋虎和他部下們都會飛?
原來三日前,張銳與達須分兵後。便在闍克的引導下,隱藏到距達埴原八十里外的一處峽谷中。
草原,並不是人們印象中的一望無垠的千里平地。草原上也有山川、也有森林、也有湖泊、也有沙漠。不過主要佔地的是平地草原。張銳等人隱身的地方,是在草原上葉納山脈與卡木山脈的交匯處。
這裡人跡罕至,林木茂盛。四周山巒連綿,猶如此起彼伏的巨浪。峽谷漆黑幽深,千百年的風吹雨打,使峽谷內的岩石裸露,百年的朽木橫七豎八地橫於峽谷口,人馬不得其入。通曉地理的闍克卻知道一條能進入峽谷間的小道,千餘名遊騎方能入內隱藏。
張銳遭受了達埴原之敗,雖然痛心戰友愛將陣亡,人馬損失不小,但卻沒有絲毫的氣餒。自古英雄豪傑,都具有一股永不氣餒的精神。只要身不亡,心就不會死。任何挫折,都打不倒他們的信心和勇氣。別的不說,單是高祖皇帝便是如此。他自舉事以來打過無數次敗仗,累敗累戰,最終將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項羽,逼得烏江自刎。創業期間,如果他有絲毫動搖,就沒有今日的大漢帝國存在。
還有前世所知歷史上的劉備,更是如此。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四處飄零、寄人籬下。別看他叫呂布為三姓家奴,他自己一生中也至少投靠了四、五個主子。但他最後憑藉著“百折而不撓”的精神,終得一方天下。換成其他人,在數十年不斷的失敗中,還能保持住最初的雄心壯志嗎?如果不能,誰又敢說他不是英雄豪傑?此外曾國藩、孫中山等人也是憑著“屢敗屢戰”的韌勁和恆心,造就了自己的最後功名。
所以自古常勝之將,有幾人?能在逆境中永不言敗,就是真正的男兒。能在戰敗後不斷總結經驗教訓,就是真正的豪傑。
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正確面對失敗。張銳已在達埴原之戰中認知到自己的弱點和不足,今後就可以避免類似的情況再次發生。
從此戰中,張銳也再次懂得騎兵機動的重要性。以往張銳取得的勝利,靠的是行蹤飄忽不定、千里奔襲、一擊得手。而這次出兵,由於有達須的利西族人隨行,行軍速度自然大大減慢。加之敵方早已開始注意偵查張銳的行動,敵人也就有了充分的準備時間。
張銳暗想,那就再重新施展一次奔襲戰術,用小股的部隊去攻擊弱小的部落,將達埴原附近集結的敵軍分散。只要敵軍分散,就尋找其中弱點,瞧準機會再利用優勢兵力,給他致命一擊。
現今,最難對付的就是數千名正規突忽騎兵。他們人數比己方多,又有草原聯軍的支持,想要殲滅他們很不容易。調動敵軍的主要目標,也是他們。只要他們開始調動,自己便有機會尋找他們的弱點。
突忽騎兵或者說金卡會不會上當,張銳心裡沒有把握。一些事情必須做過之後,才能知曉結果。以金卡沒有在達埴原之戰取勝後,全力追趕漢軍的舉動上看,他應該是一個小心謹慎之人,上當的可能性不大。
金卡上不上當,張銳並不在乎。如果金卡不出兵追擊分隊,分隊自然可以將戰利品帶回烏孫。以後就照此辦法行事,積少成多,長此騷擾下去,金卡總有忍無可忍的那一天。
如果金卡派兵去追擊分隊,分隊就放棄戰利品,利用機動性強的優勢迅速擺脫金卡的追擊。主隊既可以選擇伏擊突忽騎兵,也可以選擇去攻擊別的草原部落。讓這股突忽騎兵疲於奔命,等到他們虛弱不堪時,再將他們一網打盡。
張銳制定了今後的行動方針,又在峽谷內躲藏了兩日。見搜尋的草原聯軍都已返回達埴原,便準備實施具體的出擊計劃。
在諮詢闍克之後,張銳將分隊的出擊目標定在乞依人身上。乞依族是草原上的小部族,青壯男丁不足二千人。他們營地離達埴原也只有一日的路程,是最理想的攻擊對象。
分兵時,張銳命高朔帶上闍克並有五百騎兵組成分隊,前去攻擊乞依族。臨走前,張銳特意囑咐高朔,能戰則戰,不能戰則立刻率部撤回烏孫,不得與突忽騎兵交戰。如果發現突忽騎兵遠走,便再次出擊,不給突忽人以喘息的機會。
高朔領命,帶著分隊開拔。張銳等人又在山谷內停留了一日,估算著高朔對乞依族發起的攻擊時間。到昨天黃昏時,張銳便帶著由一千三百餘遊騎組成的主隊,出了山谷向著達埴原進發。
張銳的主力距達埴原四十里時,接到百里楊傳來的消息。突忽騎兵已經出動,並且說營地內還留有千餘名突忽騎兵。張銳得知這個消息後,大喜過望。暗道:金卡此人也不過如此。
從金卡分兵追擊的舉動上看,他明顯不懂軍事,將本就不多的突忽騎兵還分成兩部。他既然留下這些騎兵,自己不趁機將其殲滅,也對不起金卡送給自己的這份厚禮。
遊騎各部按已計劃好的方位,無聲無息地靠近突忽人的營地,並將突忽營地包圍起來。天亮時,也是遊騎開始發起攻擊的信號。
而就在這時,百里楊負責的區域,抓住了金卡的傳令兵。
原來金卡不再營中,難怪突忽騎兵會這麼容易上當。張銳看過金卡的信後,暗暗稱幸。
“金卡是為了何事去雲岡族的營地?”張銳看完信,又接著詢問那名傳令兵。
“回大人的話,雲岡族和草原各部落要舉行慶祝勝利儀式,他們邀請殿下前去觀禮。”傳令兵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麼說我們的被俘人員,都被雲岡族的人給殺害了?”張銳面色陰沉地問道。
“是……是的,大…大…人。雲岡……岡族的路西,將貴軍戰俘都……都殺了。”傳令兵快要哭出聲來。雖然他埋著頭在回話,但他能感覺到張銳凌厲的目光正在他的身上游走。他聽說過瘋虎的傳言,心想:也許瘋虎正在考慮怎樣吃我的心臟吧。
“怎樣殺的?”張銳緊盯著傳令兵又問。
早在被漢軍俘獲時,意志就已崩潰的傳令兵不敢隱瞞,結結巴巴、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昨日所看到的雲岡族虐俘經過全部道出。
在他講述過程中,他能感覺到周圍有無數雙目光緊緊盯在他的身上。股股陰冷的殺氣似乎將周圍的氣溫也降低了。講完後,他渾身如散架般地癱了下去,如一灘稀泥。
張銳在聽傳令兵說到,雲岡人將煮熟的俘虜們也分而食之,連湯也沒剩下時,怒火攻心,嗓口發甜,一股鮮血險些噴出。
該死的雲岡族人,他們是真正的野蠻人。他們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上!張銳惡狠狠地發誓,血仇定要用血來償還!
對待雲岡族吃人之事,張銳與金卡的想法不謀而合。所不同之處,金卡是為了路西害得他也誤吃了人,而張銳則是為了復仇,並且復仇的願望更加急切一些。張銳心裡盤算著,用什麼樣的酷刑來回報雲岡族人。
癱倒在地的傳令兵見張銳緊緊地握著雙拳,指節變成白色。太陽穴有節奏的跳動著,嘴裡呼呼地喘著粗氣。心裡更加害怕,轉眼又與張銳看來的目光對視上。見張銳的眼中佈滿血絲,憤怒的雙眼冒著火焰。
傳說中最可怕的情景出現了。想到瘋虎將要變身吃人,年輕的傳令兵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張銳好不容易才穩定住情緒,揮了揮手。幾名騎士將昏迷中的傳令兵拖走,他們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傳令兵。
鄧三耀鐵青著臉對張銳說道:“營長,雲岡族人竟敢如此殘暴地對待我們的戰友,此仇不報枉自為人!”
“此仇必報,絕不會饒過他們!”張銳咬牙切齒地說。
雲岡族人虐殺漢軍與利西人的戰俘,如果不還以顏色,今後草原上的各個部落也會紛紛效法雲岡族的行為。只能用雷霆般的手段震懾他們,才不至於出現同樣的慘劇。
這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張銳不再去想雲岡族的令人髮指的行為,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去解決掉眼下這千餘名突忽騎兵。雲岡族的帳,以後自然有時間慢慢與他們算。
“出擊!”張銳手一揮,下達了攻擊命令。五百名騎兵跟隨張銳身後,衝向十餘里之外的突忽人營地。
漢元790年8月23日臨晨,西部大草原的達埴原上,輕紗細縵般的晨霧絲絲飄蕩、流淌著。草甸上的滴滴露珠,像是撒滿大地上燦燦的珍珠。
東方草原的地平線漸漸地有了輪廓,在它的上方出現了一個青黛色的長帶。隨著時間推移,啟明星隱退在天邊,深色的長帶慢慢地變亮,外圍染上了紅色的鑲邊。
鑲著紅色邊緣的長帶越來越亮,朝霞照亮了東方。一隊隊騎兵疾馳奔騰而來。
疾馳而來馬蹄將一顆顆小草踏入泥中,草上的一顆顆珍珠四散飛揚。清晨的微風吹拂著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上面盡是堅毅和冷峻,眼神冰冷而漠然,顯得毫無生機,身上帶著一股濃濃的殺氣。
當天邊出現了一點鮮紅色的突邊時,縱馬疾馳而來的騎兵們已能看見遠方矗立著的敵方營地。
當一片赤紅的朝霞,似連綿的火在奔騰燃燒時,淒厲的號角聲在營地上空響起。
當一輪紅日在草原的地平線上冉冉而起時,奔馳而來的騎兵們,如洶湧而來的洪流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入了營地。
當一輪巨大的紅日終於脫離地平線升起時,騎兵們揮出了手中的騎刀。片片紛飛的刀光,被朝陽塗抹上一層金色的光彩。噴薄而出的鮮血,與朝霞色彩重疊,天空被染得更加斑斕絢麗。
營地內人群奔跑著、叫嚷著。當金色的刀光劍影從他們的身上掠過時,瞬間倒地,他們無聲無息地倒在血泊之中,眼望天空,頭枕草地,身上散滿金紅色的霞光。
今生他們用血液澆灌了厚厚的草甸,靈魂化作一縷縷哀愁,在天地之間飄蕩消散,最終悠然融入大自然中。或許他們在重新尋找新的開始,重新尋找新的樂土,或許來生還能實現今生無望達成的夢想!
當空中的朝陽綻放出刺眼的光芒時,整個營地內又恢復了最初的寧靜。此時此刻,被熱血澆灌過的大地上,草木仍舊充滿生機。當血腥的戰場被雨水沖刷乾淨,屍骨被蒼鷹果腹之後,誰還會看出這裡曾發生過驚心動魄的激戰呢?
來去匆匆的騎兵隊列中,傳出悠揚深遠的歌聲:“駿馬甩長鬃,男兒揮長刃,飛過大河,斬斷高山。草原廣闊胸無極,駿馬四蹄永不停,天生我身本無量,只求寶馬奔四方。”
朝霞襯映著歌聲,歌聲迎合著朝陽。嘹亮的歌聲,彷彿化成了弓弧、化成了利箭、化成了戰刀,射向四方、劈向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