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黑暗

大漢騎軍·風似刀·5,017·2026/3/23

第七十九章 黑暗 月光清冷,透過空中淡淡的雲影灑到草原上每一個角落。遠處稀疏的高大楊樹,傳遞著一種來自草原的沉靜。星光在清泠月光的背後時隱時現,閃爍不定。 月影下的草場是一種漂浮的白色,隨著被風吹動的灌木枝輕輕地搖盪,灌木的暗影在白色的月光下顯得簡潔單調,半人高的牧草隨風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 達埴原某處的一片草場,被山丘四面環繞著。草場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彷彿墜落下來的滿天星辰。偶爾傳來低沉而悠揚的琴聲,使空曠的草場更顯得悠遠而空寂。 這裡便是雲岡族的駐地,也是雲岡族遷移自此後主要的族人聚集地。9月17日凌晨,營地內的雲岡族人都已沉沉入睡,四周一片寂靜。 阿桑和阿斯頓一組,正在營地的東面的高地入口處站崗放哨。雲岡人在此處佈置了五十餘名崗哨,均是兩人一組分散在入口處百餘米的範圍內。草原上的天氣變換多端,阿桑身上此時穿著一件皮襖,還是感覺寒氣逼人。手中獵弓也像是變成了一個冰塊兒,凍得手指發僵。 阿斯頓解下腰中的皮袋,對著皮袋嘴喝了一口,順手遞給阿桑。馬奶酒下肚,似乎變成了一股暖流,為僵硬的身子漸漸注入了一絲熱氣。 沙沙沙的響動聲隨風傳來,阿斯頓警覺地抓緊手中的武器,緊張地探頭向遠處張望。昏暗的月光下,遠處是沉沉的暗影,除了沙沙的風吹草動聲,什麼也看不見。 高地上的其他各處的崗哨,也都提高警惕,小心防備著。一旦發現敵人入侵,就立刻吹響號角通知營地迎敵。 “阿桑,今天的風聲特別緊,我也老感覺有異樣,瘋虎會不會來襲擊我們?”阿斯頓用顫抖的聲音問。 “不會的,不會的。瘋虎還在幾百裡外,族長和各部正在圍追他,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裡。”阿桑安慰著阿斯頓,不過他也沒底,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給自己壯膽。 “我可聽說,瘋虎會飛的。他要是飛來怎麼辦?” “胡說。”阿桑怒斥道:“瘋虎會飛,他的部下不會飛。怕什麼,瘋虎如果一個人來,我還想嚐嚐他心臟的滋味。”路西說過的話,此時全被他借用。 風聲過後一連十幾分鍾,遠處沒有任何動靜,崗哨們逐漸鬆懈了下來。 “也許是狐狸。”阿斯頓說。阿桑點點頭,以前不止一次遭遇到過狗被狐狸等小動物驚動的事。 夜幕下的高地上又恢復了平靜。 “來,烤烤火吧。”阿斯頓走到燃起的一堆篝火旁,伸出雙手取暖。阿桑抬頭望望天色,月已斜掛在天邊,月暈在雲層中不時現出昏暗的白色,啟明星在東方的天空上透過雲層,閃爍著銀光。 天快亮了,整夜平安無事。阿桑也鬆了口氣,走到火堆前,揹著風烤火取暖。阿斯頓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他一邊烤火,一邊說:“真餓,現在如果能有一碗‘兩腳羊’湯下肚,就好了。”說著,他的口水也快了流下來。 “你家還有‘兩腳羊’肉?”阿桑吃驚地問。他家的肉早在上月就吃完了,難道阿斯頓家還有儲存? “已經沒了。”阿斯頓滿是遺憾地說,“‘兩腳羊’太少,怎麼能夠吃這麼久?如果能多抓一些‘兩腳羊’就好了,味道確實比牛羊肉可口。” “‘兩腳羊’就那麼容易抓到?得了吧,有吃的就不錯了。”阿桑也被勾起了食慾,正在飢餓難忍,又被阿斯頓一口一個“兩腳羊”說得垂涎欲滴,口水一股股地往上冒,沒好氣地說道。 “啊――”阿桑聽見阿斯頓異樣的叫聲。抬頭一看,見阿斯頓的脖頸上,已然插入了一支利箭。強勁的箭力,使得箭支力穿脖頸,尾翼已貼近脖子,另一頭穿出脖頸長長一截。阿斯頓口中冒著血泡,致死也沒明白是怎麼回事。 阿桑正驚魂未定,就感覺自己的脖子上,也被一支利箭射中。頓時,他感到自己不能呼吸,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大石一般的難受。嗓中冒出鹹鹹的液體,汩汩地流出。 阿桑瞬間明白,是瘋虎來了。只有瘋虎的攻擊才能做到悄無聲息、疾如閃電、招招致命。眨眼間功夫,高地上所有的崗哨,都如死一般沉寂了。阿桑拼命地想從腰上解下號角,但他沒有成功,從黑暗中又飛出了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身體。阿桑一頭栽到地上,掙扎了幾下便停止了呼吸。 沙沙聲越來越響,幾分鐘之後,黑暗中出現了無數的身影。貓著腰,小心翼翼地向火堆靠近。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他們的面孔被火光照亮。其中一人樣貌英俊,一雙明亮的眼中發出嚴峻而冷酷的寒光。 “連長,崗哨都已清理乾淨。”一名騎士輕輕地來到他的身邊,低聲報告。 這名連長就是百里楊,她的一連是擔任整個攻擊部隊的前鋒。偷襲能否成功,取決於能否拿下高地入口。出發之前的軍事會議上,百里楊一反常態,第一個站出來要求突襲任務。張銳沒有猶豫,將這項重要的任務交給了她。張銳的信任,讓她也暗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完成任務。 昨夜,一連在她的帶領下,用了大半夜的功夫趴伏前進了數里遠,緩緩地靠近預定目標。天公作美,月昏星疏,風拂草動。全連人的蹤影都淡化、隱蔽在茂盛的草中,草原上看不出爬行過的痕跡。 能夠順利地拿下高地入口,也讓百里楊心裡輕鬆了不少。“通知後方,可以前行。五排在此等候,其餘各排隨我繼續向前,清理巡哨。” 十幾分鍾後,張銳所帶的主力到達。這時天已微微發白,和鄯站在張銳身邊,見騎士保持著隊形無聲無息中不斷地進入谷地。訓練有素的戰馬,也輕輕踏著馬蹄而行。 和鄯是第一次參加偷襲行動,心裡一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一想到等會兒的戰鬥和屠殺,和鄯的身子也緊張地顫抖起來。張銳將自己的披風脫下,披在他的身上。 “夜裡風寒大,你用不著跟上來的。”張銳知道他是因緊張而發抖,不過並沒有瞧不起他意思。像和鄯這樣的文弱之人,第一次上戰場能有這樣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 “虎爺,我以前聽說您用兵神鬼莫測,今日一見果真如此。雲岡族根本沒有想到您會來偷襲他們。” 張銳平靜地笑笑說:“我用兵也就是兩招,一是,能偷襲,就偷襲;二是,能不兵戎相見,就決不與敵作戰。除此以外,再無別的招式。” “兵法雲:攻其不備,出其不意。攻擊對方不防備的地方,行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才是兵法之精髓。您智勇雙全,叫我不能不佩服。”和鄯真心地稱讚道。 張銳心想,自身在前世的史書上就讀過無數的經典戰例,如果還不能搗鼓兩下,豈不是白活了兩世。 “和鄯,你信佛嗎?” “信。”和鄯毫不猶豫地回答說。 “哦?你認為真的有前世來生?” 和鄯不清楚張銳何為將話題又轉移到佛教上,稍稍愣了一下說:“有沒有前世來生我不清楚。沒信佛教之前,我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這讓我迷惘,讓空虛。” “後來聽佛語言道:‘芸芸眾生營營擾擾,如溺海中,佛以慈悲為懷,施宏大法力,盡力救濟他們以便登上彼岸。’這世上的人,就如落入大海中苦苦掙扎的人,以慈悲的心,博大的愛以及世俗的道理去教化世人,使他們徹底脫離苦海登上彼岸。世人的內心都得到滿足,世間大同便會少了的紛爭、少了戰爭。為了這個美好的願望,我信了佛。” 張銳聞言沉默了一陣,他知道和鄯是藉此在勸解自己,要多用博愛和仁慈,少用殘暴殺戮。對此張銳卻有不同的看法。 和鄯信佛是為了平息內心中的恐懼,人類內心深處都會有各種各樣的恐懼。憑藉著人類豐富的想象力,就創造了各種教義來麻痺自己,消除內心的恐懼。 人為什麼會有恐懼感?也許是對黑暗的恐懼所致。假如世界沒有白晝都是黑暗呢?人對習慣的東西,就會視而不見。那麼恐懼也就不存在!由此可見,人類最害怕的不是黑暗而是自己。 人類自己創造的黑暗,也創造出各種克服黑暗的辦法。佛教是以博愛和仁慈,來戰勝內心的恐懼。但如果要像佛教宣揚的世上沒有了紛爭,世上沒有了戰爭,人們都生活在一個大同的世界中。社會還會進步嗎? 世界應該是豐富多彩的!尋找出自己獨特的克服恐懼的辦法,不一定要按照佛教的教義來做。也許用自己的辦法,能做得更好! “營長,部隊已經到位。時間不早,可以開始攻擊了吧?”張銳正在低頭思考問題的時候,鄧三耀上前小聲地提醒說。 不管自己的選擇如何痛苦,縱使這個傷痕永遠不會治癒,我也會堅信這條路沒有錯。張銳又一次擺脫了內心的動搖,堅定了自己的信念。“開始吧!上午十點後,我不希望見到營地內還有活著的雲岡族人!” 攻擊命令發出,張銳與和鄯站到一處高地上觀戰。不久一簇簇火箭,像是一顆顆流星,在夜空下劃過一道長長的身影,飛進了雲岡族的營地。火焰四處蔓延燃燒,如同在黑夜中游弋的火蛇。 被驚醒的雲岡族人,驚慌地一邊裹上外衣,一邊躲避即將竄上身的火苗。但從天而降的火箭,如雨點般密集。不久,營地的木欄被點燃。見此信號,攻擊軍隊立即衝到尚未燒著的木欄邊,用戰錘砸破木欄開闢出進攻的道路。 數百騎兵像一股潮水般從缺口處湧入營地內,揮舞起手中的騎刀四處的劈殺。營內四處火光沖天,喊殺聲、奔跑的馬蹄聲響成一片。雲岡族人有的嚇得魂飛魄散、東躲西藏。有的一面逃命,一面哭嚎著:“漢人來了,瘋虎來了。”也有的拿起武器,退到營地中據守。 路西的大帳位於雲岡族營地的中央,這裡也有一道木欄做的防禦牆。匆匆匯聚而來的上萬雲岡族人,在一名家老的帶領下站在木欄的高架上,向著漢騎猛烈射擊。 雲岡族人又將大帳左右還有後方的營帳都點燃,大火阻礙了漢軍的行動。當高朔集中了五百人快衝到中央大帳時,只能從正面進攻。 高朔見大帳設有木欄圍牆,騎兵不能進入,於是下令全體下馬攻擊。先派了七、八十人進攻大帳營地的左側,又派出一百人從正面進攻,但真正的攻擊重點卻放在了右側的一百人身上。其餘的騎士站在遠處,用弓箭射擊支援進攻。 面對步步逼近的漢軍,雲岡族人男女老幼一齊上陣。男人站在高架上射箭,小孩和老人在下面燒水,一桶桶的送上高架,由女人們向外潑去。 進攻的漢軍高喊著:“前進!”勇敢的向前衝鋒。一名漢軍排長,一手舉著皮盾,一手持著騎刀向前衝去,他的身後左右有幾十名騎士緊緊跟隨。 雖有弓箭的支援,可雲岡族人的箭還是如雨點般地射來。那名排長放低身子,儘量將自己藏在不大的皮盾後。途中不斷有騎士中箭倒下,他連頭也不回,繼續前進。終於接近了木欄,敵人的箭已經失去了效果。 他命令一名跟隨他上來的騎士,用戰錘擊打木欄,自己則用盾牌作掩護。從木欄內潑出的滾水,嘩嘩地潑在他們的身上。 忍著陣陣疼痛,騎士用盡全力砸擊著,但木欄是用整顆圓木排立而成,異常堅實,短時間難以攻破。剛剛砸出一個小洞時,數支箭便從破口處射出,持錘的騎士一時沒有防備,身中數箭,栽倒在地。 排長丟掉手中的皮盾,拾起戰錘繼續攻擊。他數次奮力砸擊,使破口又增大了一些。忽然一支長槍從洞內刺出,直奔排長的胸口。他反應靈敏,側身閃過。左手順勢抓住長槍,想將槍奪下。幾乎同時,另一支槍從破口處刺出,洞穿了他的胸膛。還沒有等他倒下,第三支槍再次刺入的前胸。 遠處的高朔看到這一幕,下達了撤退命令。為了這次進攻,一共損失了五十餘人。高朔正準備發起第二次進攻時,杜晗帶著百餘人,扛著幾顆粗大的圓木前來支援。 高朔見狀大喜,下令再次攻擊。這時太陽已經升起,良好的視線增加了射擊的精度。在漢軍的壓制下,木欄上雲岡族人已經不敢露頭。騎士們抬著幾顆圓木,再次來到木欄下,用圓木撞擊著木欄和營門。 一次次的重力撞擊,使得木欄劇烈搖動起來。看著木欄將要被漢軍攻破,營地內的雲岡族人發出了絕望的叫聲。“轟隆”“轟隆”數聲,木欄終於被撞出了缺口。幾十米外早已上馬準備好衝擊的騎士,催馬奔入營內。 雲岡族人自知今日性命難保,也不再逃遁。他們拿起各種武器蜂擁而上,和進入的騎兵們展開混戰。隨著男人們不斷被殺死,婦女們拾起槍而繼續反擊,就連幾歲的兒童也用石頭猛砸向漢軍。 剛剛進入營地的高朔和杜晗見到這樣的場景,也倍感吃驚。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激烈的抵抗,這簡直是自殺行為。失去理智的雲岡族人都像是瘋了一樣,衝向漢軍。有些騎士一時不防,便被他們拖下馬去。幾十名雲岡族老幼撲上去撕咬著,像是一群飢餓的野獸在獵食。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越來越多的漢軍到達,弱小的婦孺幼兒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戰鬥場面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整個大帳營地內到處可見慘絕人寰的殘殺景象。 上午十點時,張銳與和鄯等人進入雲岡族的營地。此時,再也看不見一個站立著的雲岡族人。和鄯看著滿地的鮮血和屍體,心裡沒有一絲勝利後的喜悅。雖然他曾經設想過雲岡族的悲慘結局,可當親眼目睹時,還是感到無法接受。 漢軍將一個個斬下的人頭,在雲岡族人的中央大帳處堆積成了一座小山。當和鄯看見這座“山”的時候,看見黑壓壓的人頭中竟有一顆顆幼小的頭顱時,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傷,流出了淚水。 是役,除了跟隨金卡出兵的路西所帶的三千人僥倖逃脫此次屠殺,其他雲岡族人皆被消滅。數萬人的頭顱被堆積在路西中央大帳的門口,旁邊樹立著一塊木板,上書:“天涯海角,誓殺之!”這算是張銳對路西宣佈的誓言。

第七十九章 黑暗

月光清冷,透過空中淡淡的雲影灑到草原上每一個角落。遠處稀疏的高大楊樹,傳遞著一種來自草原的沉靜。星光在清泠月光的背後時隱時現,閃爍不定。

月影下的草場是一種漂浮的白色,隨著被風吹動的灌木枝輕輕地搖盪,灌木的暗影在白色的月光下顯得簡潔單調,半人高的牧草隨風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

達埴原某處的一片草場,被山丘四面環繞著。草場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彷彿墜落下來的滿天星辰。偶爾傳來低沉而悠揚的琴聲,使空曠的草場更顯得悠遠而空寂。

這裡便是雲岡族的駐地,也是雲岡族遷移自此後主要的族人聚集地。9月17日凌晨,營地內的雲岡族人都已沉沉入睡,四周一片寂靜。

阿桑和阿斯頓一組,正在營地的東面的高地入口處站崗放哨。雲岡人在此處佈置了五十餘名崗哨,均是兩人一組分散在入口處百餘米的範圍內。草原上的天氣變換多端,阿桑身上此時穿著一件皮襖,還是感覺寒氣逼人。手中獵弓也像是變成了一個冰塊兒,凍得手指發僵。

阿斯頓解下腰中的皮袋,對著皮袋嘴喝了一口,順手遞給阿桑。馬奶酒下肚,似乎變成了一股暖流,為僵硬的身子漸漸注入了一絲熱氣。

沙沙沙的響動聲隨風傳來,阿斯頓警覺地抓緊手中的武器,緊張地探頭向遠處張望。昏暗的月光下,遠處是沉沉的暗影,除了沙沙的風吹草動聲,什麼也看不見。

高地上的其他各處的崗哨,也都提高警惕,小心防備著。一旦發現敵人入侵,就立刻吹響號角通知營地迎敵。

“阿桑,今天的風聲特別緊,我也老感覺有異樣,瘋虎會不會來襲擊我們?”阿斯頓用顫抖的聲音問。

“不會的,不會的。瘋虎還在幾百裡外,族長和各部正在圍追他,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裡。”阿桑安慰著阿斯頓,不過他也沒底,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給自己壯膽。

“我可聽說,瘋虎會飛的。他要是飛來怎麼辦?”

“胡說。”阿桑怒斥道:“瘋虎會飛,他的部下不會飛。怕什麼,瘋虎如果一個人來,我還想嚐嚐他心臟的滋味。”路西說過的話,此時全被他借用。

風聲過後一連十幾分鍾,遠處沒有任何動靜,崗哨們逐漸鬆懈了下來。

“也許是狐狸。”阿斯頓說。阿桑點點頭,以前不止一次遭遇到過狗被狐狸等小動物驚動的事。

夜幕下的高地上又恢復了平靜。

“來,烤烤火吧。”阿斯頓走到燃起的一堆篝火旁,伸出雙手取暖。阿桑抬頭望望天色,月已斜掛在天邊,月暈在雲層中不時現出昏暗的白色,啟明星在東方的天空上透過雲層,閃爍著銀光。

天快亮了,整夜平安無事。阿桑也鬆了口氣,走到火堆前,揹著風烤火取暖。阿斯頓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他一邊烤火,一邊說:“真餓,現在如果能有一碗‘兩腳羊’湯下肚,就好了。”說著,他的口水也快了流下來。

“你家還有‘兩腳羊’肉?”阿桑吃驚地問。他家的肉早在上月就吃完了,難道阿斯頓家還有儲存?

“已經沒了。”阿斯頓滿是遺憾地說,“‘兩腳羊’太少,怎麼能夠吃這麼久?如果能多抓一些‘兩腳羊’就好了,味道確實比牛羊肉可口。”

“‘兩腳羊’就那麼容易抓到?得了吧,有吃的就不錯了。”阿桑也被勾起了食慾,正在飢餓難忍,又被阿斯頓一口一個“兩腳羊”說得垂涎欲滴,口水一股股地往上冒,沒好氣地說道。

“啊――”阿桑聽見阿斯頓異樣的叫聲。抬頭一看,見阿斯頓的脖頸上,已然插入了一支利箭。強勁的箭力,使得箭支力穿脖頸,尾翼已貼近脖子,另一頭穿出脖頸長長一截。阿斯頓口中冒著血泡,致死也沒明白是怎麼回事。

阿桑正驚魂未定,就感覺自己的脖子上,也被一支利箭射中。頓時,他感到自己不能呼吸,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大石一般的難受。嗓中冒出鹹鹹的液體,汩汩地流出。

阿桑瞬間明白,是瘋虎來了。只有瘋虎的攻擊才能做到悄無聲息、疾如閃電、招招致命。眨眼間功夫,高地上所有的崗哨,都如死一般沉寂了。阿桑拼命地想從腰上解下號角,但他沒有成功,從黑暗中又飛出了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身體。阿桑一頭栽到地上,掙扎了幾下便停止了呼吸。

沙沙聲越來越響,幾分鐘之後,黑暗中出現了無數的身影。貓著腰,小心翼翼地向火堆靠近。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他們的面孔被火光照亮。其中一人樣貌英俊,一雙明亮的眼中發出嚴峻而冷酷的寒光。

“連長,崗哨都已清理乾淨。”一名騎士輕輕地來到他的身邊,低聲報告。

這名連長就是百里楊,她的一連是擔任整個攻擊部隊的前鋒。偷襲能否成功,取決於能否拿下高地入口。出發之前的軍事會議上,百里楊一反常態,第一個站出來要求突襲任務。張銳沒有猶豫,將這項重要的任務交給了她。張銳的信任,讓她也暗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完成任務。

昨夜,一連在她的帶領下,用了大半夜的功夫趴伏前進了數里遠,緩緩地靠近預定目標。天公作美,月昏星疏,風拂草動。全連人的蹤影都淡化、隱蔽在茂盛的草中,草原上看不出爬行過的痕跡。

能夠順利地拿下高地入口,也讓百里楊心裡輕鬆了不少。“通知後方,可以前行。五排在此等候,其餘各排隨我繼續向前,清理巡哨。”

十幾分鍾後,張銳所帶的主力到達。這時天已微微發白,和鄯站在張銳身邊,見騎士保持著隊形無聲無息中不斷地進入谷地。訓練有素的戰馬,也輕輕踏著馬蹄而行。

和鄯是第一次參加偷襲行動,心裡一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一想到等會兒的戰鬥和屠殺,和鄯的身子也緊張地顫抖起來。張銳將自己的披風脫下,披在他的身上。

“夜裡風寒大,你用不著跟上來的。”張銳知道他是因緊張而發抖,不過並沒有瞧不起他意思。像和鄯這樣的文弱之人,第一次上戰場能有這樣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

“虎爺,我以前聽說您用兵神鬼莫測,今日一見果真如此。雲岡族根本沒有想到您會來偷襲他們。”

張銳平靜地笑笑說:“我用兵也就是兩招,一是,能偷襲,就偷襲;二是,能不兵戎相見,就決不與敵作戰。除此以外,再無別的招式。”

“兵法雲:攻其不備,出其不意。攻擊對方不防備的地方,行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才是兵法之精髓。您智勇雙全,叫我不能不佩服。”和鄯真心地稱讚道。

張銳心想,自身在前世的史書上就讀過無數的經典戰例,如果還不能搗鼓兩下,豈不是白活了兩世。

“和鄯,你信佛嗎?”

“信。”和鄯毫不猶豫地回答說。

“哦?你認為真的有前世來生?”

和鄯不清楚張銳何為將話題又轉移到佛教上,稍稍愣了一下說:“有沒有前世來生我不清楚。沒信佛教之前,我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這讓我迷惘,讓空虛。”

“後來聽佛語言道:‘芸芸眾生營營擾擾,如溺海中,佛以慈悲為懷,施宏大法力,盡力救濟他們以便登上彼岸。’這世上的人,就如落入大海中苦苦掙扎的人,以慈悲的心,博大的愛以及世俗的道理去教化世人,使他們徹底脫離苦海登上彼岸。世人的內心都得到滿足,世間大同便會少了的紛爭、少了戰爭。為了這個美好的願望,我信了佛。”

張銳聞言沉默了一陣,他知道和鄯是藉此在勸解自己,要多用博愛和仁慈,少用殘暴殺戮。對此張銳卻有不同的看法。

和鄯信佛是為了平息內心中的恐懼,人類內心深處都會有各種各樣的恐懼。憑藉著人類豐富的想象力,就創造了各種教義來麻痺自己,消除內心的恐懼。

人為什麼會有恐懼感?也許是對黑暗的恐懼所致。假如世界沒有白晝都是黑暗呢?人對習慣的東西,就會視而不見。那麼恐懼也就不存在!由此可見,人類最害怕的不是黑暗而是自己。

人類自己創造的黑暗,也創造出各種克服黑暗的辦法。佛教是以博愛和仁慈,來戰勝內心的恐懼。但如果要像佛教宣揚的世上沒有了紛爭,世上沒有了戰爭,人們都生活在一個大同的世界中。社會還會進步嗎?

世界應該是豐富多彩的!尋找出自己獨特的克服恐懼的辦法,不一定要按照佛教的教義來做。也許用自己的辦法,能做得更好!

“營長,部隊已經到位。時間不早,可以開始攻擊了吧?”張銳正在低頭思考問題的時候,鄧三耀上前小聲地提醒說。

不管自己的選擇如何痛苦,縱使這個傷痕永遠不會治癒,我也會堅信這條路沒有錯。張銳又一次擺脫了內心的動搖,堅定了自己的信念。“開始吧!上午十點後,我不希望見到營地內還有活著的雲岡族人!”

攻擊命令發出,張銳與和鄯站到一處高地上觀戰。不久一簇簇火箭,像是一顆顆流星,在夜空下劃過一道長長的身影,飛進了雲岡族的營地。火焰四處蔓延燃燒,如同在黑夜中游弋的火蛇。

被驚醒的雲岡族人,驚慌地一邊裹上外衣,一邊躲避即將竄上身的火苗。但從天而降的火箭,如雨點般密集。不久,營地的木欄被點燃。見此信號,攻擊軍隊立即衝到尚未燒著的木欄邊,用戰錘砸破木欄開闢出進攻的道路。

數百騎兵像一股潮水般從缺口處湧入營地內,揮舞起手中的騎刀四處的劈殺。營內四處火光沖天,喊殺聲、奔跑的馬蹄聲響成一片。雲岡族人有的嚇得魂飛魄散、東躲西藏。有的一面逃命,一面哭嚎著:“漢人來了,瘋虎來了。”也有的拿起武器,退到營地中據守。

路西的大帳位於雲岡族營地的中央,這裡也有一道木欄做的防禦牆。匆匆匯聚而來的上萬雲岡族人,在一名家老的帶領下站在木欄的高架上,向著漢騎猛烈射擊。

雲岡族人又將大帳左右還有後方的營帳都點燃,大火阻礙了漢軍的行動。當高朔集中了五百人快衝到中央大帳時,只能從正面進攻。

高朔見大帳設有木欄圍牆,騎兵不能進入,於是下令全體下馬攻擊。先派了七、八十人進攻大帳營地的左側,又派出一百人從正面進攻,但真正的攻擊重點卻放在了右側的一百人身上。其餘的騎士站在遠處,用弓箭射擊支援進攻。

面對步步逼近的漢軍,雲岡族人男女老幼一齊上陣。男人站在高架上射箭,小孩和老人在下面燒水,一桶桶的送上高架,由女人們向外潑去。

進攻的漢軍高喊著:“前進!”勇敢的向前衝鋒。一名漢軍排長,一手舉著皮盾,一手持著騎刀向前衝去,他的身後左右有幾十名騎士緊緊跟隨。

雖有弓箭的支援,可雲岡族人的箭還是如雨點般地射來。那名排長放低身子,儘量將自己藏在不大的皮盾後。途中不斷有騎士中箭倒下,他連頭也不回,繼續前進。終於接近了木欄,敵人的箭已經失去了效果。

他命令一名跟隨他上來的騎士,用戰錘擊打木欄,自己則用盾牌作掩護。從木欄內潑出的滾水,嘩嘩地潑在他們的身上。

忍著陣陣疼痛,騎士用盡全力砸擊著,但木欄是用整顆圓木排立而成,異常堅實,短時間難以攻破。剛剛砸出一個小洞時,數支箭便從破口處射出,持錘的騎士一時沒有防備,身中數箭,栽倒在地。

排長丟掉手中的皮盾,拾起戰錘繼續攻擊。他數次奮力砸擊,使破口又增大了一些。忽然一支長槍從洞內刺出,直奔排長的胸口。他反應靈敏,側身閃過。左手順勢抓住長槍,想將槍奪下。幾乎同時,另一支槍從破口處刺出,洞穿了他的胸膛。還沒有等他倒下,第三支槍再次刺入的前胸。

遠處的高朔看到這一幕,下達了撤退命令。為了這次進攻,一共損失了五十餘人。高朔正準備發起第二次進攻時,杜晗帶著百餘人,扛著幾顆粗大的圓木前來支援。

高朔見狀大喜,下令再次攻擊。這時太陽已經升起,良好的視線增加了射擊的精度。在漢軍的壓制下,木欄上雲岡族人已經不敢露頭。騎士們抬著幾顆圓木,再次來到木欄下,用圓木撞擊著木欄和營門。

一次次的重力撞擊,使得木欄劇烈搖動起來。看著木欄將要被漢軍攻破,營地內的雲岡族人發出了絕望的叫聲。“轟隆”“轟隆”數聲,木欄終於被撞出了缺口。幾十米外早已上馬準備好衝擊的騎士,催馬奔入營內。

雲岡族人自知今日性命難保,也不再逃遁。他們拿起各種武器蜂擁而上,和進入的騎兵們展開混戰。隨著男人們不斷被殺死,婦女們拾起槍而繼續反擊,就連幾歲的兒童也用石頭猛砸向漢軍。

剛剛進入營地的高朔和杜晗見到這樣的場景,也倍感吃驚。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激烈的抵抗,這簡直是自殺行為。失去理智的雲岡族人都像是瘋了一樣,衝向漢軍。有些騎士一時不防,便被他們拖下馬去。幾十名雲岡族老幼撲上去撕咬著,像是一群飢餓的野獸在獵食。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越來越多的漢軍到達,弱小的婦孺幼兒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戰鬥場面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整個大帳營地內到處可見慘絕人寰的殘殺景象。

上午十點時,張銳與和鄯等人進入雲岡族的營地。此時,再也看不見一個站立著的雲岡族人。和鄯看著滿地的鮮血和屍體,心裡沒有一絲勝利後的喜悅。雖然他曾經設想過雲岡族的悲慘結局,可當親眼目睹時,還是感到無法接受。

漢軍將一個個斬下的人頭,在雲岡族人的中央大帳處堆積成了一座小山。當和鄯看見這座“山”的時候,看見黑壓壓的人頭中竟有一顆顆幼小的頭顱時,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傷,流出了淚水。

是役,除了跟隨金卡出兵的路西所帶的三千人僥倖逃脫此次屠殺,其他雲岡族人皆被消滅。數萬人的頭顱被堆積在路西中央大帳的門口,旁邊樹立著一塊木板,上書:“天涯海角,誓殺之!”這算是張銳對路西宣佈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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