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人生
美麗人生
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在我的身上,居然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
我的父親嚴人正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手中一對閃電鉤使得出神入化,生平最講義氣,頗受黑白兩道、各路英雄的尊敬。母親於月英是昔日‘刀劍山莊’於家的名門閨秀,溫柔賢淑,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到她這樣的好母親。
有了我之後,母親就沒有再生育,父親並沒有怪罪過她斷了嚴家的香火,也沒有再娶的意思,對我更是百般疼愛,我想,如果我是一個男孩,未必會比現在過得幸福。
我常常站在星月下,倚在小廊邊,看著父親在院中練武,父親的鉤影,就象是千百個閃動著的月亮。我也常常枕在母親膝上,磨著她輕撫我的長髮,跟她撒嬌,就象小時候一樣。
那年,父親做壽,大宴賓客,時年十六歲的我一出現在江湖豪客們的面前,立刻引起了轟動。
每一個到場的人,都被我的美震驚,他們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渾身顫抖,有的把捧到嘴邊的酒倒在了自己身上,年紀輕些的,乾脆昏了過去。
我也曾對著鏡子仔細欣賞自己的美麗,可是從未想到過我的美居然有如此大的魔力,竟然讓百餘在刀光劍影的江湖上叱吒風雲的大俠豪客們如此醜態百出!
那天光彩照人的我征服了在場所有的人,甚至使父親都感到自己已不再是焦點,彷彿大家都不是來給他祝壽的,而是特地來看我的。
以後的日子,不再平靜,既有不斷上門的提親,又有江湖肖小的騷擾,在為這些煩惱的同時,我又為自己的美沾沾自喜,每當又聽丫環報說有媒人上門,我就會很滿足,很得意,我的美是眾所周知的,舉世公認的,得到我,是所有的大俠名劍、世家子弟們共同的夢想。他們為我而決鬥,流血,甚至失去生命,我從未看到過這樣愚蠢的一群人,他們的身份再高,武功再強,在我看來,也不過是一群小丑兒。
他們陶醉在我的美中,我也陶醉在自己的喜悅裡,一點也沒有意識到這只是青春的虛幻,也是噩夢的開始。
今天是初二,是我的十七歲生日,也是我訂親的日子。
對方是東陽雲堡的少主雲飛揚,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他父親雲天笑領著他來求親,雲天笑俠名極廣,為人謙和,可是雲飛揚卻抱著他的刀,梗著脖子,冷眼瞧著他的父親和我爹客套,一副桀驁不遜的樣子,好像求親的,倒是我爹。
更讓人生氣的是,他見到我的時候,竟然對我的美視而不見,沒有一點驚訝的樣子,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算是對我飄飄萬福的回禮!
我忍著怒氣,陪他到花園散步,因為雲堡主是爹的好朋友,縱然兒子無禮,也得給當爹的幾分面子。
小徑上我們一前一後地走著,我斜著眼瞥著他又狂又傲的樣子,臉色顯然好不到哪兒去。
“你以為長了一副漂亮臉蛋兒就了不起?”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冷笑:“要是沒有你爹的庇護,你早已淪為江湖人的玩物了!”
怒火狂燃!“喝――!”我一長身,一式‘大日如來掌’,直擊他的後心!這一掌我運足了十成內力,勢若洪濤,洶湧澎湃,既如長江大河一洩千里,又似鐵木擊鐘,震聾發聵!我特意使出這至陽至剛的掌力,要讓他知道,我嚴大小姐並非一個脆弱的花瓶,而是一朵帶刺的玫瑰!
然而,他本來抱在懷裡的刀,不知何時脫了鞘,手腕一斜,刀刃便攔在背後,橫在我的手掌之前,不論我要向哪個方向變招,都勢必按在刀刃之上!
不得已,我只好撤手,一招之下就已被逼退回來,我心早已一片冷冰!難道我一身的功夫,在江湖上真的是不堪一擊麼?!
――至少在雲飛揚面前,是不堪一擊!
耳邊,仍是他那冷冰而又充滿譏諷的輕笑!
“美毫無價值,就如同你這個人一樣,你自以為是地炫耀、張揚,無非是在揮霍著青春!拿肉麻當有趣,拿無恥當榮耀!”
“看看你的母親,哼,昔日的一代美人,可是,她老了,你也是一樣,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看到母親的臉,就象是自己在照鏡子!”
“你很快會厭惡自己這副軀殼兒的,可是你卻永遠甩不掉它,除非死。你會發現以往你用來炫耀的資本,會慢慢變成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他向我稍微側了側身子,笑容居然變得親切了些,用柔軟溫和而又緩慢殘忍的聲音說道:“你這堆垃圾。”
“你這個混蛋!”我氣得渾身顫抖,心亂得象燒得滋滋冒響的水,眼睜睜地看著他得意地冷笑著從我面前消失。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裝出一副高傲冷酷的樣子,婚姻大事,還不是由父親來做主?根本就不算是個男人!”我為當時沒想出這句話來損他而後悔不迭,恨自己硬是吃了個虧。
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回想起他的話,開始惶惶不安,我向鏡子望去,鏡中是一張驚慌失措的臉,眉頭緊皺,沒有迷人的微笑,眼神中充滿恐懼和迷茫,彷彿一瞬間老了十幾歲。
我對自己的美產生了懷疑,也對衰老產生了極大的恐懼,我發現自己在一天一天長大,然而青春過後就是衰老,母親如此,父親如此,人人都如此,我也不能例外!
我是如此的美麗,為什麼不能例外!這不公平!絕對不公平!
可是不公平,又能怎麼樣呢?
那天晚上,父親來徵求我的意見,看起來,他對雲飛揚相當不滿,只是出於老友的情面,才不得不做做樣子。我答應這門親事,使父親有些錯愕,但我沒有解釋什麼,父親看著我,眼神中有迷惑,可是他也什麼都沒問。
也許父親以為,我是喜歡雲飛揚吧,他是個善解人意的人,也知道年輕人的心思是永遠都無法捉摸的,當年他和母親就曾是一對彆扭的情侶,可是現在卻是一對和諧的夫妻。
人無論什麼時候,都不可能看透別人的心,甚至連自己的心思,也無法看透。
我不知為什麼會想要嫁給他,也許是他與那些熱得炙人的追求者們不同,也許是我想征服他,把他踩在腳下,蔑視他,挖苦他,重新奪回我的自信和自尊。也許我的心中,有一部分被他打動了,他的話雖然尖刻無理,可是我卻找不到一絲反駁的理由。
我坐在床邊,輕輕撥動著幔帳,桌上燭光正豔,燭臺旁,擺著我最喜歡的那一套茶具,屋裡瀰漫著淡淡的香氣,初二,今天是初二,我訂親了,再過不久,就會嫁到東陽雲堡,成為別人的妻子,告別這個少女時代的閨房……
夜深了,我的心也隨著夜色變得壓抑起來,白天,在訂婚宴上,雲飛揚的臉還是那麼冷,他的心裡,究竟在想著什麼呢?我的未來,會幸福嗎?
燭火忽然起了些許變化,火焰的尖端,爆出一團小小的、散亂的火花,就象是爆竹中的火藥撒過去,在空中遇到火燃著了一樣,發出極輕微的‘噼啪’聲。
我起身想看一看,身子卻忽然變得沉重起來,緊跟著大腦中好像有一根緊繃的弓弦在不停地撥動,又漲,又難受,耳中轟轟作響,想抬手去摸摸額頭,身子卻軟軟地倒了下來。
一個黑影如鬼魅般飄進屋內,出手如電,點了我的啞穴,伸手扶住了我的腰肢,將我輕輕地放在床上。
“是yin賊?採花大盜?還是……”我的腦中依然清醒,只是疼得厲害,身子軟得象一團泥,我知道,這肯定是他在外面撒進來什麼遇火燃著起效的**粉,而且,藥性非同一般!
我們嚴府,雖比不上昔年‘刀劍山莊’三步一俠,五步一劍的盛況,但上上下下,也有武士近千人,設有‘十人拔’、‘百人拔’,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百人拔’手底下的功夫,也絕不遜於江湖上普通的俠劍客。府中明處有機關,暗處有弩手,想要進來,勢比登天,這人能摸到我的閨房之內,自然有著超一流的功夫。
那黑影探身瞧著我,他蒙著面,由於背對燭光,他的臉陷在陰影裡,眼睛中閃出喜悅而又貪婪的光。
“好美……”他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動作輕柔,就象呵護著嬰兒的、母親的手。然而此刻,我的恐懼也達到了頂峰――“不,不要皺眉,不要害怕,那樣,會讓你變醜的……”他輕輕地說著,就象是在安慰受驚的小貓,我忽然聽出,他的聲音,竟然是如此柔美纖細,難道他竟然是……女人?
我偷眼向她的手瞧去,那的確是一隻女人的手――十指纖纖,在燭光下,是一種超越肉色的粉紅,我的心稍微平靜了些,畢竟對方是女人,我就至少可以保住我的貞潔。
然而,當她的手在我臉上摩挲的時候,我的心底,又產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來,難道,她竟然是一個……
就在這時,她拉下了罩面的黑巾,那一瞬間,我感覺,我的呼吸停止了――那是一張,美麗至極的臉,美得讓你找不到一點瑕疵,一點缺憾,我曾為自己的臉沾沾自喜過,可是見到她的臉,我才知道自己的美是那樣的不成熟,沒有風韻。
與這麼強烈的美如此的接近,使我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暢感,這種美感就象幾丈高的巨lang無端襲來,將我打得透溼。作為一個女人,我甚至無法去嫉妒她――嫉妒總是產生在相近的人的中間,就象一個平頭百姓永遠無法去嫉妒皇帝擁有的財寶一樣,我,比她差得太遠太遠了。
她把臉和我的臉帖在一起,輕輕地蹭著,就象小孩子和母親的帖臉兒,那種奇怪的感覺把我從美的享受中硬生生地拉出來,又拖進詭異、恐怖的地獄,緊接著,她仰起身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瓶,然後慢慢地、仔細地把裡面淡紅色的粉末輕輕地倒在我的臉上。
我可以聞到那粉末的清香,很怡人。我在平常,很少化妝,因為化了妝反而會掩蓋住我的美麗,使我變得粗俗,不過我仍備了不少來自全國各地的、上等的胭脂水粉,在見外客時,略施一些,以示莊重。
難道她是要為我化妝嗎?可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她倒完那淡紅色的粉末後,又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兒來,象是檀香木所制,手工雕花精美異常,也滲出淡淡的、飄飄渺渺、時有時無的香氣。她打開盒蓋,十分小心地拿出一個軟軟的棉墊兒,在我臉上輕輕地擦――有些微涼,是溼的,上面的水份與先前那粉紅色的粉末融在一起,隨著她的小心擦拭,迅速地滲透進了我臉上的肌膚,清清涼涼的,有股說不出來的舒暢。
是美容的聖品嗎?這倒底……我心中的疑惑,可以說升到了頂點,看著她那張美豔絕倫的臉,還有那溫柔的為我上妝的動作,我甚至開始懷疑,她就是天上的美神,下界來接我這個人世間最美的人,而在到天界之前,還要對我先進行一番妝扮,也許是因為我在人間算得上美麗,可到了天上,就變得普普通通了?如果是那樣,我寧可不去天界,那裡每個人都那麼美,而我只會變得平庸,不再是眾人目光的焦點……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臉上有些癢,緊跟著,癢得越來越厲害,彷彿皮膚下面,有無數螞蟻在啃噬,又象是一堆蚯蚓在皮與肉之間,不斷地蠕動,鑽爬,象是開鑿著隧道。很快地,癢變成了痛,劇烈至極的痛,臉上的皮膚就象是要與我分離似地一塊塊鼓漲起來,最開始是額頭,然後是兩頰,由這些大面積的地方向眼角、鼻翼等處擴散,我甚至看得到自己的眼皮腫起來似地,鼓成兩個半透明的泡泡,內側壁的血管象瘋了似地暴突著,鼓動著,象拼命想逃出牢籠的惡狗般向外掙扎著!
我無法呼吸,嘴張得老大,喉嚨深處‘嗬嗬’作響,極度的驚異、恐懼與疼痛,使我不住地痙攣,身上的穴道又被封死,無法動彈,這種痛苦和折磨,簡直無以復加。
然而面前這個女人似乎很喜悅,又很詭異地一笑,伸出手來,用她那長長的、尖利的指甲輕輕刺破我下頜處的皮膚,慢慢地划動著,從左至右,割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然後繼續向上,從右耳,到前額髮際分界處,帖著髮際,劃過整個額頭,然後又順著左邊的髮際,劃過左耳,一直到下頜的起點,合成一個圓圈。
緊跟著,我感覺她的指甲進入了我的皮肉之間,然後是整根的手指,一根、兩根……,她用兩隻手輕輕地捏住我被割開的皮膚邊緣,小心緩慢地向上翻起,慢慢揭開……
我終於明白了她的目的,她是要揭下我整張的臉!
**、奇怪的紅色粉末,她所做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揭下我的臉!
一瞬間,我的血液凝固了!我不敢相信,可是又不由得我不信!我想閉上眼睛,可是眼皮卻已不聽使喚,我想掙扎,可是身體卻一動也不能動。在劇烈的痛楚之下,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下頜的皮膚被慢慢揭起,然後是帶著些血絲的嘴唇、鼻子……
二沒有臉的人“是尋美人!一定是尋美人!”父親憤怒而又恐懼地吼叫著,一隻手拄在桌子上,渾身顫抖。我看得出,他也是在勉強支撐著,使自己的精神不致崩潰。
外屋,幾個膽子稍大些的丫環搶救著昏厥過去的母親――剛才,她一見到我的臉,‘唷’了一聲,便倒了下去,不醒人事,丫環們緊張地忙來忙去,可是無論誰,也不敢朝裡屋的我看上一眼,我想,她們今天早上看到我第一眼的時候,已經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