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本 032二章 身秘
【評點本】032二章 身秘
鄭盟主連連搖頭:“荊兄謬讚了,我整日在京師政局混水之中打轉,不覺間雄心消磨,氣象不逮,寫得合規而未能破矩,對比長孫笑遲的字來看,氣勢上已然輸了一籌。”荊問種哈哈大笑:“我看你可莫要妄自菲薄才好,長孫笑遲江湖之氣未脫,那般雄心霸意用在政事上,他倒暢意,別人可就苦了。所謂形不破體,力不出尖,我盟能在京師光屹百年,靠的是咱們劍家這種通達的智慧,你這秦蠶古隸,正是它最好的詮釋。【嫻墨:隸對草,未見面先有一交鋒,筆鋒何嘗不是鋒?此一戰可算未分勝敗。】”
鄭盟主顧常思豪而笑:“好了好了,教你再說下去,只怕連賢侄聽了,都要笑咱們吹牛了。”常思豪連忙擺手搖頭:“聽兩位伯伯說來,這裡面的規矩不少,大有道理。我對書法是一竅不通,但總覺著,這字寫出來就是為了讓人看的,看不明白的東西,寫來又有什麼用?長孫笑遲字的高下我不好判斷,不過您這字寫得,比他可是清楚明白多了。”
荊問種大笑:“字為載道之器,內意為尊,你這想法沒錯,不過那就是另一套東西了。”鄭盟主對他使了個眼色。荊問種一望即明,微笑道:“書道論起來連涉極廣,不談也罷,如賢侄所言,咱們還是回來說它的意思。”他指字說道:“你可別小瞧了這個效字,效即摹仿。摹仿常常是在不經意間,所以人也就常常意識不到。正因意識不到,所以還原起來也最真實,就如同鏡子一樣,我們看你的字,就像通過鏡子去看長孫笑遲,雖然區別是有,不過管中亦可窺豹,大體方向上應是不差的。”
常思豪皺著眉頭,沉默不語。瞧他表情中仍頗不信服,鄭盟主擱下筆道:“賢侄且想,天下飛禽走獸多矣,唯有猿猴最為聰明,原因何在?”
常思豪道:“因為它會模仿?”【嫻墨:看小常用字便知他不懂,是作者故意。】鄭盟主點頭。
“猿猴善於摹仿【嫻墨:兩個模字不同。模者,如印模,是死的,鄭盟主用的摹,臨摹之摹,是活的,模子扣的一模一樣也不得神,而摹則是要取神意為上,形不重要。】,僅得了一點靈光,已可在無虎的深山稱王。人為萬物之靈,摹仿力更非猿猴可比。摹仿是天性,人多用而不知。小兒呀呀學語,是從大人口型發音上摹仿,直立學步,是從身姿動作上摹仿,一切原是照貓畫虎,久而久之便可任運自然。
單純的摹仿只是重複,然而學得多了,經驗漸漸豐富,匯聚起來即為智,智字上知而下日,象徵著知識的日積月累,積累多了融匯貫通,靈光自生,這一線靈光便是思維的種子,有了它,人才能‘發芽’‘有了想法’,與萬物也有了區別。若能進而洞察天地,關照自身,通過摹仿區別找到共性,去掉此意彼心、人我之別,修得身心無礙,處處通空,看到萬事萬物的本源和實性,便為開悟,能知過去未來。佛家稱此為般若大智,道家則喻之為慧劍神鋒。【嫻墨:俗世所謂慧劍斬情絲,即源於此。】”
“知過去未來?”
常思豪愈發覺得玄虛。
鄭盟主道:“開悟者能知過去未來,是因為他能從規律中總結,看到事物必然的走向。世上沒有不可洩的天機,只有故弄玄虛的術士,因為他們只摹仿到開悟者的外在表現而已,愈是不懂的,便愈要用故作高深來掩蓋【嫻墨:和搞生僻字寫詩詞的武俠作者們一個類型,可發一笑。】。所以說,摹仿之道,得形容易,得神難。”
見常思豪一頭霧水的樣子,荊問種笑道:“還是拿武功來說吧,這個你更容易理解。字有書訣,武有身秘,武功這東西,光心裡明白是沒有用的,拳籍劍譜,誰看不懂?看得懂的臨敵未必能使得出來,初學者就算拿著書看上一生,也絕練不出高深武功。只因這些東西就像前人遊記,文字中所見,皆是虛景,不臨其境,描述再真再細也不是那麼回事兒【嫻墨:破盡武俠小說舊套。可知過去數千數萬本武俠為搶秘籍大打出手,全屬扯蛋。文人不習武,故把武術也當知識學,學一身,半招也使不出,如同做蛋糕背會所有步驟,結果做出來還是死麵一樣】。武功為什麼要言傳身教?因為一招一式並不是武功,學武要記在心裡的、要摹仿在身上的,其實是整體的動態。【嫻墨:有幾個打球去看教程的?偏偏武俠小說都寫大家搶教程,真幾十年間最大笑話。如今之雜誌一翻開,廣告就是八分鐘學會英語,郵來看一輩子也學不會,到美國住三個月,保證基本日常都差不多了。百劍盟有《修劍堂筆錄》,為何不叫修劍堂秘譜?筆錄者,記錄也,可見是類似論語、蘇格拉底講話類的言談記錄類東西,是幾位大劍探討武功的言行記錄本,讓懂行人讀了,能提高些思想層次,明白一些根底,而不是教程。】”
常思豪眼中閃起光芒,彷彿寶福老人和自己一前一後走天機步的情景、觀看秦lang川練習大宗匯掌的情景、洛虎履搖身使出鬼步跌的情景,乃至水顏香懸指無聲虛鼓琵琶的情景都浮現在眼前,類似的往事都被一條線索穿引起來,清晰的脈絡絲縷相連,共同指向了武功的核心所在,筋肉也隨著回想演繹蠕蠕而動,彷彿體內有萬億花蕾,在展瓣萌開。【嫻墨:遍身花海,其妙更勝佛祖拈花】荊問種瞧出了他的變化,和鄭盟主交換了一下眼神,微微點頭,道:“哈哈,好小子,畢竟是戰場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腦子不慢!你呀,是身上早明白了,心裡還有不通處。要知道,這‘身上明白’四字,雖道盡機杼旨要【嫻墨:此即是修劍堂筆錄能起到的作用。一直以來,筆錄內容絲毫未露,其實此處正是露處,不露之露,方為會露】,但武功到了高處,由形達意,聚意凝神,修的便是心境了,剛才你鄭伯伯所言,都是根基之言,修行大論,現在說得太深,未必是好事,咱們這寥寥數語說的粗略,也不究竟。不過臨時抱佛腳,用來應對明日之會應該夠了。以後有機會,讓修劍堂幾位大劍往深裡帶帶你【嫻墨:帶帶,才是要教動作。】,將來成就必然不低。”
常思豪這才明白兩人用意,心頭狂喜,與此同時筋肉的跳動達到了新的頻度,一股強大的生命活力在體內澎湃怒綻,衣衫上頓時顫意浮漾,使他產生一種身在九宵之上的幻覺,登時有了睨風萬里,俯笑洪荒的卓傲霸氣。
鄭盟主淡淡道:“還記得人在天地之間的感覺嗎?”
一句話令萬千水霧潑灑而來。
常思豪目光一虛,雀躍的筋肉忽地平靜,彷彿沸騰的壺中注入了冷水。滿滿的雄心也似一下子被倒空,表情裡有了敬畏,神色變得謙遜。
武功突飛猛進之時,必有雄心躁火,以為自己強大到可以毀天滅地【嫻墨:誰武功高了會去想毀天滅地?可知作者設喻,又不止寫武功,那是寫誰?想想“與天鬥其樂無窮”的人,就知其深心何在。考個研就以為能有好工作的人也都該來看看。可悲可嘆。】。“恨天無柄,恨地無環”說的就是這種幻覺。人在這個時候容易自以為是,走上歧途【嫻墨:所以才有人無知到要去拯救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拯救被奴役的第三世界兄弟斯密答】。鄭盟主是過來人,所以適時出言點撥。
見常思豪恢復了常態,他微微一笑表示嘉許,說道:“有人勞碌一世,為的是積家財,有人征戰一生,為得是當皇帝,練武人哪怕一輩子口中說的都是強身健體,心裡仍會有個天下第一,都說自古名利誤人多,其實都是人自誤罷了。【嫻墨:作者辭職苦寫武俠,更是自誤。為理想不去賺錢是自誤,賺錢去就不自誤了?也誤,去賺錢就輸耗了生命,豈不大誤特誤?算來天下無一事不是自誤,活著就是看著一場錯誤在發生。】”
常思豪垂首:“是。”
鄭盟主目光轉低,指向桌面:“很多人畫了一幅佳作,以後再畫,每一筆都有這幅的影子。寫了篇美文,以後就再也脫不開之前的構架。唉,人太容易執著於自身。超越別人容易,想要超越自己,可就難了。”
他靜靜看畫,隔了好一陣,緩緩道:“筆墨終有限,畫不盡山高水闊。武功再往下說,其實也沒什麼了,賢侄,你只要記著,咱們練武之人容易在身上找見道理,然練到高處,也是摹仿到了極限,功夫雖高,卻仍是按轍行車,此時便要對師進行超越,是謂破以尋立也【嫻墨:是說武功、說世事,更是說此書立身處。武俠到今天,已無可發展,往哪裡去的問題解決了,才會有一段新路。】。超越的過程,就是在別人給的框架中找到自己的過程,如同離開道路,走上了荒山。以你的修為,已離此境不遠,到時千萬記住這話,要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眼前石頭當作草,只管趟過去,可別讓自己的腿絆自己一個跟斗。”
常思豪在思考中應喏道:“是。”
荊問種笑道:“老鄭,你是真疼這孩子。可再講下去,不嫌蛇足麼?”
常思豪被這話分散了注意,發直的目光微微挑起。路上閒談時就聽小雨講過,鄭天笑身為劍家宗主,位高名重,事務繁忙。天下學子由俠劍客身份的父叔長輩領著,通過層層關係遞上貼子求見一面,由於時間緊迫,往往並不奢望他具體的指點,只是得一兩句話的點逗,從此便有了努力的方向。而今自己聽他所說的,早已遠超尋常。【嫻墨:愛武人,必以武結其心,小常之心早為人看透矣。】只見鄭盟主淡然一笑:“既然開了頭,便說透也好。咱們忙起來,便顧不上這些孩子們……”說話間目光微遠。
荊問種明白他想起了誰,無語沉默。
此刻常思豪心裡想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這世上,還得起的是債,還不起的是人情。
高揚和荊問種剛才緊攔慢補,其實都沒把話說透。明日之會,不管怎麼說都是在百劍盟的家門口,以他們的實力和影響,其實不必要如此謹慎。而讓自己出席,想要藉助的,會是自己這點武功麼?【嫻墨:怕讀者未會意,於是又一點。我又替作者累也。書真不可寫深,網上小說點擊動輒過億,何以故?文字簡白輕鬆故。層次雖低,受眾卻廣。倘寫一堆漏洞,正可招讀者笑話,如聽相聲看演員彼此作踐取樂也。作者分明如老太太給孫女繡花嫁鞋,十八年繡出來,發現孫女們都拉著男友在挑達芙尼。試想該笑該哭?】此時鄭盟主伸過手來,在他肩頭輕輕一按:“古人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武功也是一樣的。練到極處,便該多出去走走,行萬里路者,觀世間風物,狀天地蒼茫,有感在懷,身上自然而然,也便有了東西,說白了,這武功一途,要感察天地,自悟自省,便和詩文書法、撫琴繪畫一樣,都是尋找自己、表述自己、超擢自己的靈性之旅。這一節,已非言語所能說清。釋祖說他‘有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話雖有別,其意卻一,你要好好體悟才是。”
常思豪默然瞧著案上這幅字畫,回想著它由清流石上的靜謐、兩雁破空的飄逸,到最終風起雲重的寥落種種變幻歷程【嫻墨:一場傾談、一場教誨、一幅畫卷,合成一篇文章。寶福教人,側重身教,二劍教人,全以言教,是啟蒙必須身教,高層漸可神教之意】,心下亦感慨叢生,忖道:“秦lang川夜宴時曾言道要想做好詩,功夫在詩外【嫻墨:這話大錯了,君不見梨花體幾度飄搖?當今現代詩,功夫更不在詩外,全在臉皮厚薄。】,當初寶福老人要我叩拜黃河,師法天地,其意都是如此。在這世間不管做什麼,修的都是一份情懷。”一念及此,胸中忽覺寥落無限。
――武藝沒有盡頭,人生卻有方向。
幾十年忽忽而過,天不會荒,地不會老,而人的身體卻會漸漸衰敗。
不論武藝、音樂、繪畫還是文學書法,都不過是生命旅程中的一點小小關懷和情趣。很多問題,不是它們所能解決。
只有死亡,才是生命的終極真相。
既然如此,一切夫復何用?【嫻墨:可見作者什麼都懂,可你又花六年寫這書幹甚?“明明知道相思苦,偏偏對你牽腸掛肚”,武俠作者多有此情結,是中武俠之毒太深了而不自知。恰似如今人家都在打冰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