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度我

大劍·九指書魔·4,624·2026/3/24

八章 度我 二人面前的,是一隻與黃泥同色的赤腳。 腳尖呈回勾狀停在半空,足跟筋挺,小腿飽滿,褲腳挽在膝彎。 ,,長孫閣主,他明明也中了“寒山初曉”,怎麼可能。 郭書榮華臉上卻毫無意外之色。 長孫笑遲二目前視,緩緩將腿從空中收回,身姿調正:“吳祖四十年前就已練成打法互換,只是未為人知,吳祖自己也並不以此為榮,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左右打法互換在常人看來,是武學中極高的境界,再上層樓之後,卻反成一種聰明的做作,知己知彼,難保百戰百勝,事情雖在人為,勝負,還要看天!” 遠處傳來“嘿”的一聲,是被人遺忘的蕭今拾月。 長孫笑遲道:“在星辰看來,大地在轉動,在大地看來,星辰在行走,浮雲易變,日月更替,人類困惑其中,是因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自己從何處來,向何處去,知己知彼功夫,是以此參彼,以彼照此,未能化脫物境,無法接天!” 郭書榮華沒有表情,方枕諾目光虛起。 長孫笑遲道:“人類總覺生命苦短,充滿遺憾,其實世界完美,是我們內心有缺,接天之後可得圓滿,屆時看世間風物,完美無暇,觀大千世界,盡屬極樂,面對極樂,心中有愛,心中有愛,是以無憂!” 人們表情怪異,都覺得他瘋了,小山上人閉上眼睛,唸了聲佛。 程連安的鼻子輕輕抽了一下,手臂上,自殘的針眼跳動起來,開始隱隱作痛。 看著郭書榮華,好像看到長大的自己,他忽然感覺在被撕裂。 就某些方面來說,督公和自己是一樣的,但他的缺憾似乎來得比自己更早,也許正因如此,長大後的他,對完整應該沒有切實的概念,也就不會對自身有過清晰的確認,也許還會覺得,人人都是生而如此,自己以為他不會為此而痛苦,其實錯了,毫無認識,也許比確認過那是怎樣一種狀態再失去還要難熬。 面對這種現實的時候,這所謂的“接天”,難道真的有用麼。 難道,像我這樣的人,也還有幸福的機會。 即便有,也只能算是自欺欺人罷。 他努力剋制著情緒,衣襟卻止不住微微地顫抖,這些,秦絕響敏銳地感覺到了。 世上的人,都活得像人,但程連安不是,他,更像一件器物。 一件殘缺的器物。 茶壺磕掉了把手。雖然還可盛水,可人們往往隨手就扔了再換一隻。 倘這壺就是他自己的身體呢? 如今,他在東廠雖有一個位置,可是內心仍無盡空虛,因為他有一個缺口無法彌補,只有期以來生。 長孫笑遲的話說進了他心裡,何嘗不是說進自己心中,和他相比,自己好像是幸運的,仔細想想,卻又不然,面對馬明紹的背叛、常大哥的離心,自己尚挺得住,可是……馨姐啊!沒有你的世界,如何完美,失去你的我,怎能無憂。 眾人異常地安靜,沒有誰來注意這兩個少年的悲喜,就像從來沒有誰,去真正注意過誰的悲喜一樣。 郭書榮華說道:“……如果榮華沒猜錯,無憂堂接天之路,是練轉星垣吧!” 長孫笑遲道:“也對,也不對,垣不是方法,而是一種指代,督公是聰明人,相信一點就透!” 郭書榮華略一恍惚,道:“原來如此,垣就是你我!” 長孫笑遲點頭:“垣是短牆,橫亙於大地之上,正如人類眾生,星動地動,只我如如不動,築成此心,則星為我轉,可以化掉世間紛繁!” 郭書榮華喟然道:“人懷此心,難怪世上無敵,……好,榮華就來領教一下閣主的神技!” 長孫笑遲道:“武功修行是一個得到的過程,也是一個放棄的過程,打法互換雖是一箇中間狀態,對我來說,卻已是高不可攀,在下學藝未精,有幸見識過更高妙的層次,自身卻並非督公的對手,出來說這幾句話,只是想向督公提一個建議!”郭書榮華看著他,表示在聽,長孫笑遲道:“督公的人才武功,世所罕有,心機悟力,更是遠邁俗流,用於世俗政治未免暴殄天物,在下願引介督公到海南,於無憂堂中共參接天妙旨、無上玄機!” 郭書榮華一笑:“原來閣主是要度我!” 長孫笑遲道:“充其量算是接引,度字,在下如何敢當!” 他不單自己退位歸隱,還想拉著堂堂的東廠督公去修道參玄,眾人眼睜睜瞧著這場景,覺得他沒有瘋,而是自己瘋了,否則聽到看到的事情,不致於如此荒誕離奇。 楚原緊扣康懷的脖頸,大聲喝道:“就算技不如人,我等也要拼這一死為師父師弟報仇雪恨,你若心怯,讓開便是,又何必虛言誆他,要知道,他是東廠督公,不是什麼武痴情種!” 郭書榮華微笑側頭,,常思豪那廂已然包紮完畢,由索南嘉措扶著,正慢慢站起,,他將目光順道轉向小山宗書:“上人,依你之見,長孫閣主這提議如何!” 小山上人明白,這話的目的不在於自己的看法,而在於藉助這答案探知自己對陣營的選擇,看來下一步,督公就要大開殺戒了,他沉吟了一下,合十道:“以督公之大才,出世入世,皆能如意,但憑興致,便合緣法,豈用老衲置喙呢?” “呵呵呵呵!” 郭書榮華笑中帶冷,長睫微眯:“上人,您這是怕我呀!” “呃……”小山上人像是沒想到他會毫不留情地說破,臉上頗不自然,大頭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郭書榮華面容微仰,像是款接著月色,一時眉開雲淡,眸瀉明湖,銀衣水蕩,遍體皎然,淡笑道:“有人要殺我,有人想度我,有人說懂我,三個人心中,有三個不同的我,天下人千千萬萬的心中,想必也有千千萬萬個郭書榮華,可是?這裡面哪一個,是真正的我呢?” 說到此處瞼睫垂合,一道光珠劃過面頰。 就在這顆光珠脫腮之際,他銀衣一振,整個人忽然不見。 眾人只覺一蓬白色印象帶著繞體青氣縱橫穿斜,甲板上澀聲仄仄,空氣中“哧哧”作響。 未明所以,剎那間,郭書榮華已經身歸原地,衣袂落垂,手裡提著康懷。 那一點光珠刺地,炸作淚痕。 “嗵、嗵、嗵、嗵,!”長孫笑遲、胡風、何夕、楚原四人膝頭接連紮上甲板。 姬野平想去攙扶,苦於自身無力,急叫道:“大哥,楚兄,你們怎樣!” “我沒事……”長孫笑遲單手拄地撐住身軀,像是要給他一個安慰的笑容般,臉上皺了一下:“……他沒下殺手!”說話間斷袖滑落,截面整齊,大臂中段皮膚上嘟嘟嘟橫著冒出幾個血粒,稻米大小,蛛絲掛露般連成一線,凝了一凝,撲地噴濺出來,好像傷口裡面存著風。 姬野平恨得全身劇癢,好像每一顆牙齒底下都頂著一顆想要撕人咬肉的獠牙,他渾身顫抖,勉強將手抬起,五指摳抓,嘶聲大喝:“小方,給我解藥,給我解藥!” 方枕諾在對面無動於衷,燕臨淵嘆了口氣道:“平哥兒,算了罷,就算不中毒,我們再有十個加在一起,也打不過郭書榮華!” 郭書榮華剛剛拍開康懷的穴道,聽這話微微一笑:“燕大劍太謙了,我又算個什麼?其實,真要說比!”目光放遠:“再有十個我,也比不上一個蕭今拾月!” “哇!”蕭今拾月嘻笑起來:“這麼大方,我都要後悔說你吝嗇了!” 郭書榮華笑眼看去:“蕭兄誤會了,榮華所指的,並非劍法!” “咦!” 蕭今拾月有些錯愕,翻起眼來琢磨話頭。 他的表情可愛,令郭書榮華為之莞爾,說道:“不必費心想了,榮華只是羨慕,你們歸杭的那段時光!” 在別人聽來,這幾句話中的“你們”指向有些模糊,那歸杭二字,也大都聽作“歸航”,因此甚無腳地,難以索解,但此時此刻,蕭今拾月和常思豪卻都懂了。 郭書榮華說出這句話,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如同卸去了份沉重的負擔,好像在一瞬間裡,什麼都放開了。 他手往懷中一摸,掏出一塊掌心大小、刻著花紋的黃玉,凝神看了一看,喚道:“方枕諾!” 方枕諾忙垂首應道:“督公!” 郭書榮華甩手將這黃玉扔給他:“這是東廠玉令,作為信物相傳,歸歷代督主所有,今提你為東廠總役長,替換曹向飛、兼掌黃玉令,我走之後,由你代我提督東廠,作為臨時督主,至於日後之事,一切聽由馮公公和皇上的安排罷!” “督公,您這是,!” 曾仕權大驚前湊,卻被郭書榮華伸掌按住。 郭書榮華沒有回應,彷彿萬事瞭然在胸,就連視角之外、船樓上程連安鼻翼抽動的樣子也沒逃過他的眼底,然而,一切都不在意了。 指頭松處,冰河劍尖“篤”地點中甲板,釘入半寸。 他掃著曾仕權,又看了一眼康懷,伸出手來,輕攏著二人的肩頭,說道:“你們兩個,要盡力輔佐方枕諾,視他如我,一如既往,提振東廠,同心報國!” 康懷往後瞄瞄長孫笑遲,又回過頭來,道:“督公,難不成您真是要跟他……” 郭書榮華在他肩頭輕捏一下:“慨生啊!人只要活自己的就好,何必去遁地接天,參玄悟道!”說到這,鬆開了手,笑眼微彎,整個人宣放出一種盈盈暖意,目光流去,看了常思豪最後一眼,轉身而行。 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船弦,幹事們紛紛讓開道路,表情無比費解,曾仕權急跟半步:“督公,您這是要上哪兒去!” 只見郭書榮華來到船弦之側,定住腳步,望望遠山秋水,望望銀華天漏的星空,雙臂開張,足尖點處,身呈十字騰空而起,翻轉時在夜色中留下一個笑容的殘影,翻扎入江。 聽到“撲嗵”水響,所有人都呆在那裡,曾仕權和康懷對視一眼,四目皆直,趕忙搶步到船舷旁扶欄觀望,但見船幫下黑濤滾滾,江面上碎月鱗鱗,哪還有郭書榮華的影子。 “督公!”“督公!”兩人大聲呼喊,招喚幹事軍卒趕快打撈,然而長江流速極快,就是扔下塊磚頭也能衝出半里多地,何況活人,曾仕權呆了一呆,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麼?猛回頭喝道:“來人,把他們就地處死!” 幹事們率軍卒前圍,就要對長孫笑遲等人動手,方枕諾喝道:“且慢!” 曾仕權眼睛瞪起:“你幹什麼?” 方枕諾道:“我要活的!”曾仕權怒道:“你想發號施令,你算老幾!”方枕諾將黃玉令舉高,逼視他道:“你說呢?” 曾仕權見幹事們都不動了,大罵道:“他和長孫笑遲同舟而歸,剛才別人都中毒,長孫笑遲卻沒中,分明是他事先給瞭解藥,目的是矇騙我等,好趁機偷襲,他根本不是東廠的人,你們難道還不明白!” 方枕諾冷笑道:“我是什麼人,督公明察秋毫,自有判斷,這黃玉令是他當場傳給我,難道是假的,曾仕權,你在廠裡苦勞多年,看到別人平步青雲便不舒服,這些年來打壓了多少新人你自己清楚,大家也都清楚,你想趁現在拿下我,自己做督公,那是痴心妄想,念在是你引介我投入東廠,這些我且不加計較,你退下罷!” 曾仕權大怒抄刀,腕子忽被康懷鉗住,他怒道:“怎麼,老四,難道你要聽他的!” 康懷臉色凝冷:“我聽督公的!” 就在這時,半空中忽然一聲銃響。 眾人移目看去,只見“討逆義俠”艦上,陳志賓手裡一根火銃正冒青煙,秦家武士齊齊舉銃瞄準旗艦。 秦絕響在船樓上把小手輕輕放落,冷冷道:“你們都瞧見了!” 曾仕權大瞪倆眼:“你……你要幹什麼?” 秦絕響笑道:“不幹什麼?現在廠裡有爭議,不大好解決,我只好代表南鎮撫司暫時接管,有失禮處,就請三爺原諒吧!” 曾仕權:“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也配接管東廠!” 秦絕響道:“配與不配,手裡的傢伙說了算,如今督公不在,侯爺為大,上上下下,全體軍卒幹事,一切當以保護侯爺為先,下官職責所在,當然責無旁貸,三爺,咱們平日交情不錯,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曾仕權大罵:“放屁,誰承認他是侯爺,常思豪交結叛匪,大逆不道,按律當斬,這幾百幹事數千軍兵都是我的人,你仗著這幾條火銃就想翻雲覆雨,真是笑話!” 秦絕響火撞頂梁,厲聲喝道:“大膽,竟敢辱罵侯爺,給我斃了他!” 這一聲大喝出口,曾仕權和康懷急忙縮身躲閃,可是四周一片安靜。 秦絕響眉心一皺,側頭吼道:“陳志賓,你想什麼呢?還不開火!” 就見那邊船上,陳志賓把火銃往肩上一擔,呵呵一笑,說道:“少主爺如今身懷絕技,兩相依劍法、王十白青牛湧勁,您是樣樣皆精,正該當著天下英雄,親自動手將他拿下,也好在江湖上立萬揚名,以火器傷人,勝之不武,怎能顯秦家的手段、百劍盟總理事的威名!” “你……” 秦絕響五官扭曲,簡直無法相信:“陳志賓,你背叛我!” 陳志賓掏出一塊東廠腰牌,朝他晃了晃,笑道:“瞧見了,呵呵呵,你我本非同道,背叛又從何說起,你們還是快動手罷,夜已深了,這場戲相信大家也都看倦了,咱們還是早些收場了罷!” “你……你好……”秦絕響氣得指頭突突直顫,大喝道:“許見三,白拾英,把他給我拿下!”

八章 度我

二人面前的,是一隻與黃泥同色的赤腳。

腳尖呈回勾狀停在半空,足跟筋挺,小腿飽滿,褲腳挽在膝彎。

,,長孫閣主,他明明也中了“寒山初曉”,怎麼可能。

郭書榮華臉上卻毫無意外之色。

長孫笑遲二目前視,緩緩將腿從空中收回,身姿調正:“吳祖四十年前就已練成打法互換,只是未為人知,吳祖自己也並不以此為榮,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左右打法互換在常人看來,是武學中極高的境界,再上層樓之後,卻反成一種聰明的做作,知己知彼,難保百戰百勝,事情雖在人為,勝負,還要看天!”

遠處傳來“嘿”的一聲,是被人遺忘的蕭今拾月。

長孫笑遲道:“在星辰看來,大地在轉動,在大地看來,星辰在行走,浮雲易變,日月更替,人類困惑其中,是因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自己從何處來,向何處去,知己知彼功夫,是以此參彼,以彼照此,未能化脫物境,無法接天!”

郭書榮華沒有表情,方枕諾目光虛起。

長孫笑遲道:“人類總覺生命苦短,充滿遺憾,其實世界完美,是我們內心有缺,接天之後可得圓滿,屆時看世間風物,完美無暇,觀大千世界,盡屬極樂,面對極樂,心中有愛,心中有愛,是以無憂!”

人們表情怪異,都覺得他瘋了,小山上人閉上眼睛,唸了聲佛。

程連安的鼻子輕輕抽了一下,手臂上,自殘的針眼跳動起來,開始隱隱作痛。

看著郭書榮華,好像看到長大的自己,他忽然感覺在被撕裂。

就某些方面來說,督公和自己是一樣的,但他的缺憾似乎來得比自己更早,也許正因如此,長大後的他,對完整應該沒有切實的概念,也就不會對自身有過清晰的確認,也許還會覺得,人人都是生而如此,自己以為他不會為此而痛苦,其實錯了,毫無認識,也許比確認過那是怎樣一種狀態再失去還要難熬。

面對這種現實的時候,這所謂的“接天”,難道真的有用麼。

難道,像我這樣的人,也還有幸福的機會。

即便有,也只能算是自欺欺人罷。

他努力剋制著情緒,衣襟卻止不住微微地顫抖,這些,秦絕響敏銳地感覺到了。

世上的人,都活得像人,但程連安不是,他,更像一件器物。

一件殘缺的器物。

茶壺磕掉了把手。雖然還可盛水,可人們往往隨手就扔了再換一隻。

倘這壺就是他自己的身體呢?

如今,他在東廠雖有一個位置,可是內心仍無盡空虛,因為他有一個缺口無法彌補,只有期以來生。

長孫笑遲的話說進了他心裡,何嘗不是說進自己心中,和他相比,自己好像是幸運的,仔細想想,卻又不然,面對馬明紹的背叛、常大哥的離心,自己尚挺得住,可是……馨姐啊!沒有你的世界,如何完美,失去你的我,怎能無憂。

眾人異常地安靜,沒有誰來注意這兩個少年的悲喜,就像從來沒有誰,去真正注意過誰的悲喜一樣。

郭書榮華說道:“……如果榮華沒猜錯,無憂堂接天之路,是練轉星垣吧!”

長孫笑遲道:“也對,也不對,垣不是方法,而是一種指代,督公是聰明人,相信一點就透!”

郭書榮華略一恍惚,道:“原來如此,垣就是你我!”

長孫笑遲點頭:“垣是短牆,橫亙於大地之上,正如人類眾生,星動地動,只我如如不動,築成此心,則星為我轉,可以化掉世間紛繁!”

郭書榮華喟然道:“人懷此心,難怪世上無敵,……好,榮華就來領教一下閣主的神技!”

長孫笑遲道:“武功修行是一個得到的過程,也是一個放棄的過程,打法互換雖是一箇中間狀態,對我來說,卻已是高不可攀,在下學藝未精,有幸見識過更高妙的層次,自身卻並非督公的對手,出來說這幾句話,只是想向督公提一個建議!”郭書榮華看著他,表示在聽,長孫笑遲道:“督公的人才武功,世所罕有,心機悟力,更是遠邁俗流,用於世俗政治未免暴殄天物,在下願引介督公到海南,於無憂堂中共參接天妙旨、無上玄機!”

郭書榮華一笑:“原來閣主是要度我!”

長孫笑遲道:“充其量算是接引,度字,在下如何敢當!”

他不單自己退位歸隱,還想拉著堂堂的東廠督公去修道參玄,眾人眼睜睜瞧著這場景,覺得他沒有瘋,而是自己瘋了,否則聽到看到的事情,不致於如此荒誕離奇。

楚原緊扣康懷的脖頸,大聲喝道:“就算技不如人,我等也要拼這一死為師父師弟報仇雪恨,你若心怯,讓開便是,又何必虛言誆他,要知道,他是東廠督公,不是什麼武痴情種!”

郭書榮華微笑側頭,,常思豪那廂已然包紮完畢,由索南嘉措扶著,正慢慢站起,,他將目光順道轉向小山宗書:“上人,依你之見,長孫閣主這提議如何!”

小山上人明白,這話的目的不在於自己的看法,而在於藉助這答案探知自己對陣營的選擇,看來下一步,督公就要大開殺戒了,他沉吟了一下,合十道:“以督公之大才,出世入世,皆能如意,但憑興致,便合緣法,豈用老衲置喙呢?”

“呵呵呵呵!”

郭書榮華笑中帶冷,長睫微眯:“上人,您這是怕我呀!”

“呃……”小山上人像是沒想到他會毫不留情地說破,臉上頗不自然,大頭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郭書榮華面容微仰,像是款接著月色,一時眉開雲淡,眸瀉明湖,銀衣水蕩,遍體皎然,淡笑道:“有人要殺我,有人想度我,有人說懂我,三個人心中,有三個不同的我,天下人千千萬萬的心中,想必也有千千萬萬個郭書榮華,可是?這裡面哪一個,是真正的我呢?”

說到此處瞼睫垂合,一道光珠劃過面頰。

就在這顆光珠脫腮之際,他銀衣一振,整個人忽然不見。

眾人只覺一蓬白色印象帶著繞體青氣縱橫穿斜,甲板上澀聲仄仄,空氣中“哧哧”作響。

未明所以,剎那間,郭書榮華已經身歸原地,衣袂落垂,手裡提著康懷。

那一點光珠刺地,炸作淚痕。

“嗵、嗵、嗵、嗵,!”長孫笑遲、胡風、何夕、楚原四人膝頭接連紮上甲板。

姬野平想去攙扶,苦於自身無力,急叫道:“大哥,楚兄,你們怎樣!”

“我沒事……”長孫笑遲單手拄地撐住身軀,像是要給他一個安慰的笑容般,臉上皺了一下:“……他沒下殺手!”說話間斷袖滑落,截面整齊,大臂中段皮膚上嘟嘟嘟橫著冒出幾個血粒,稻米大小,蛛絲掛露般連成一線,凝了一凝,撲地噴濺出來,好像傷口裡面存著風。

姬野平恨得全身劇癢,好像每一顆牙齒底下都頂著一顆想要撕人咬肉的獠牙,他渾身顫抖,勉強將手抬起,五指摳抓,嘶聲大喝:“小方,給我解藥,給我解藥!”

方枕諾在對面無動於衷,燕臨淵嘆了口氣道:“平哥兒,算了罷,就算不中毒,我們再有十個加在一起,也打不過郭書榮華!”

郭書榮華剛剛拍開康懷的穴道,聽這話微微一笑:“燕大劍太謙了,我又算個什麼?其實,真要說比!”目光放遠:“再有十個我,也比不上一個蕭今拾月!”

“哇!”蕭今拾月嘻笑起來:“這麼大方,我都要後悔說你吝嗇了!”

郭書榮華笑眼看去:“蕭兄誤會了,榮華所指的,並非劍法!”

“咦!”

蕭今拾月有些錯愕,翻起眼來琢磨話頭。

他的表情可愛,令郭書榮華為之莞爾,說道:“不必費心想了,榮華只是羨慕,你們歸杭的那段時光!”

在別人聽來,這幾句話中的“你們”指向有些模糊,那歸杭二字,也大都聽作“歸航”,因此甚無腳地,難以索解,但此時此刻,蕭今拾月和常思豪卻都懂了。

郭書榮華說出這句話,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如同卸去了份沉重的負擔,好像在一瞬間裡,什麼都放開了。

他手往懷中一摸,掏出一塊掌心大小、刻著花紋的黃玉,凝神看了一看,喚道:“方枕諾!”

方枕諾忙垂首應道:“督公!”

郭書榮華甩手將這黃玉扔給他:“這是東廠玉令,作為信物相傳,歸歷代督主所有,今提你為東廠總役長,替換曹向飛、兼掌黃玉令,我走之後,由你代我提督東廠,作為臨時督主,至於日後之事,一切聽由馮公公和皇上的安排罷!”

“督公,您這是,!”

曾仕權大驚前湊,卻被郭書榮華伸掌按住。

郭書榮華沒有回應,彷彿萬事瞭然在胸,就連視角之外、船樓上程連安鼻翼抽動的樣子也沒逃過他的眼底,然而,一切都不在意了。

指頭松處,冰河劍尖“篤”地點中甲板,釘入半寸。

他掃著曾仕權,又看了一眼康懷,伸出手來,輕攏著二人的肩頭,說道:“你們兩個,要盡力輔佐方枕諾,視他如我,一如既往,提振東廠,同心報國!”

康懷往後瞄瞄長孫笑遲,又回過頭來,道:“督公,難不成您真是要跟他……”

郭書榮華在他肩頭輕捏一下:“慨生啊!人只要活自己的就好,何必去遁地接天,參玄悟道!”說到這,鬆開了手,笑眼微彎,整個人宣放出一種盈盈暖意,目光流去,看了常思豪最後一眼,轉身而行。

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船弦,幹事們紛紛讓開道路,表情無比費解,曾仕權急跟半步:“督公,您這是要上哪兒去!”

只見郭書榮華來到船弦之側,定住腳步,望望遠山秋水,望望銀華天漏的星空,雙臂開張,足尖點處,身呈十字騰空而起,翻轉時在夜色中留下一個笑容的殘影,翻扎入江。

聽到“撲嗵”水響,所有人都呆在那裡,曾仕權和康懷對視一眼,四目皆直,趕忙搶步到船舷旁扶欄觀望,但見船幫下黑濤滾滾,江面上碎月鱗鱗,哪還有郭書榮華的影子。

“督公!”“督公!”兩人大聲呼喊,招喚幹事軍卒趕快打撈,然而長江流速極快,就是扔下塊磚頭也能衝出半里多地,何況活人,曾仕權呆了一呆,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麼?猛回頭喝道:“來人,把他們就地處死!”

幹事們率軍卒前圍,就要對長孫笑遲等人動手,方枕諾喝道:“且慢!”

曾仕權眼睛瞪起:“你幹什麼?”

方枕諾道:“我要活的!”曾仕權怒道:“你想發號施令,你算老幾!”方枕諾將黃玉令舉高,逼視他道:“你說呢?”

曾仕權見幹事們都不動了,大罵道:“他和長孫笑遲同舟而歸,剛才別人都中毒,長孫笑遲卻沒中,分明是他事先給瞭解藥,目的是矇騙我等,好趁機偷襲,他根本不是東廠的人,你們難道還不明白!”

方枕諾冷笑道:“我是什麼人,督公明察秋毫,自有判斷,這黃玉令是他當場傳給我,難道是假的,曾仕權,你在廠裡苦勞多年,看到別人平步青雲便不舒服,這些年來打壓了多少新人你自己清楚,大家也都清楚,你想趁現在拿下我,自己做督公,那是痴心妄想,念在是你引介我投入東廠,這些我且不加計較,你退下罷!”

曾仕權大怒抄刀,腕子忽被康懷鉗住,他怒道:“怎麼,老四,難道你要聽他的!”

康懷臉色凝冷:“我聽督公的!”

就在這時,半空中忽然一聲銃響。

眾人移目看去,只見“討逆義俠”艦上,陳志賓手裡一根火銃正冒青煙,秦家武士齊齊舉銃瞄準旗艦。

秦絕響在船樓上把小手輕輕放落,冷冷道:“你們都瞧見了!”

曾仕權大瞪倆眼:“你……你要幹什麼?”

秦絕響笑道:“不幹什麼?現在廠裡有爭議,不大好解決,我只好代表南鎮撫司暫時接管,有失禮處,就請三爺原諒吧!”

曾仕權:“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也配接管東廠!”

秦絕響道:“配與不配,手裡的傢伙說了算,如今督公不在,侯爺為大,上上下下,全體軍卒幹事,一切當以保護侯爺為先,下官職責所在,當然責無旁貸,三爺,咱們平日交情不錯,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曾仕權大罵:“放屁,誰承認他是侯爺,常思豪交結叛匪,大逆不道,按律當斬,這幾百幹事數千軍兵都是我的人,你仗著這幾條火銃就想翻雲覆雨,真是笑話!”

秦絕響火撞頂梁,厲聲喝道:“大膽,竟敢辱罵侯爺,給我斃了他!”

這一聲大喝出口,曾仕權和康懷急忙縮身躲閃,可是四周一片安靜。

秦絕響眉心一皺,側頭吼道:“陳志賓,你想什麼呢?還不開火!”

就見那邊船上,陳志賓把火銃往肩上一擔,呵呵一笑,說道:“少主爺如今身懷絕技,兩相依劍法、王十白青牛湧勁,您是樣樣皆精,正該當著天下英雄,親自動手將他拿下,也好在江湖上立萬揚名,以火器傷人,勝之不武,怎能顯秦家的手段、百劍盟總理事的威名!”

“你……”

秦絕響五官扭曲,簡直無法相信:“陳志賓,你背叛我!”

陳志賓掏出一塊東廠腰牌,朝他晃了晃,笑道:“瞧見了,呵呵呵,你我本非同道,背叛又從何說起,你們還是快動手罷,夜已深了,這場戲相信大家也都看倦了,咱們還是早些收場了罷!”

“你……你好……”秦絕響氣得指頭突突直顫,大喝道:“許見三,白拾英,把他給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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