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人生
美麗人生
一不幸的美女
一個在外人看來,永遠難以和不幸聯繫起來的人,生命中卻往往充滿不幸。
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在我的身上,居然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
我的父親嚴人正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手中一對閃電鉤使得出神入化,生平最講義氣,頗受黑白兩道、各路英雄的尊敬。母親於月英是昔日‘刀劍山莊’於家的名門閨秀,溫柔賢淑,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到她這樣的好母親。
有了我之後,母親就沒有再生育,父親並沒有怪罪過她斷了嚴家的香火,也沒有再娶的意思,對我更是百般疼愛,我想,如果我是一個男孩,未必會比現在過得幸福。
我常常站在星月下,倚在小廊邊,看著父親在院中練武,父親的鉤影,就象是千百個閃動著的月亮。我也常常枕在母親膝上,磨著她輕撫我的長髮,跟她撒嬌,就象小時候一樣。
那年,父親做壽,大宴賓客,時年十六歲的我一出現在江湖豪客們的面前,立刻引起了轟動。
每一個到場的人,都被我的美震驚,他們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渾身顫抖,有的把捧到嘴邊的酒倒在了自己身上,年紀輕些的,乾脆昏了過去。
我也曾對著鏡子仔細欣賞自己的美麗,可是從未想到過我的美居然有如此大的魔力,竟然讓百餘在刀光劍影的江湖上叱吒風雲的大俠豪客們如此醜態百出!
那天光彩照人的我征服了在場所有的人,甚至使父親都感到自己已不再是焦點,彷彿大家都不是來給他祝壽的,而是特地來看我的。
以後的日子,不再平靜,既有不斷上門的提親,又有江湖肖小的騷擾,在為這些煩惱的同時,我又為自己的美沾沾自喜,每當又聽丫環報說有媒人上門,我就會很滿足,很得意,我的美是眾所周知的,舉世公認的,得到我,是所有的大俠名劍、世家子弟們共同的夢想。他們為我而決鬥,流血,甚至失去生命,我從未看到過這樣愚蠢的一群人,他們的身份再高,武功再強,在我看來,也不過是一群小丑兒。
他們陶醉在我的美中,我也陶醉在自己的喜悅裡,一點也沒有意識到這只是青春的虛幻,也是噩夢的開始。
今天是初二,是我的十七歲生日,也是我訂親的日子。
對方是東陽雲堡的少主雲飛揚,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他父親雲天笑領著他來求親,雲天笑俠名極廣,為人謙和,可是雲飛揚卻抱著他的刀,梗著脖子,冷眼瞧著他的父親和我爹客套,一副桀驁不遜的樣子,好像求親的,倒是我爹。
更讓人生氣的是,他見到我的時候,竟然對我的美視而不見,沒有一點驚訝的樣子,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算是對我飄飄萬福的回禮!
我忍著怒氣,陪他到花園散步,因為雲堡主是爹的好朋友,縱然兒子無禮,也得給當爹的幾分面子。
小徑上我們一前一後地走著,我斜著眼瞥著他又狂又傲的樣子,臉色顯然好不到哪兒去。
“你以為長了一副漂亮臉蛋兒就了不起?”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冷笑:“要是沒有你爹的庇護,你早已淪為江湖人的玩物了!”
怒火狂燃!“喝——!”我一長身,一式‘大日如來掌’,直擊他的後心!這一掌我運足了十成內力,勢若洪濤,洶湧澎湃,既如長江大河一洩千里,又似鐵木擊鐘,震聾發聵!我特意使出這至陽至剛的掌力,要讓他知道,我嚴大小姐並非一個脆弱的花瓶,而是一朵帶刺的玫瑰!
然而,他本來抱在懷裡的刀,不知何時脫了鞘,手腕一斜,刀刃便攔在背後,橫在我的手掌之前,不論我要向哪個方向變招,都勢必按在刀刃之上!
不得已,我只好撤手,一招之下就已被逼退回來,我心早已一片冷冰!難道我一身的功夫,在江湖上真的是不堪一擊麼?!
——至少在雲飛揚面前,是不堪一擊!
耳邊,仍是他那冷冰而又充滿譏諷的輕笑!
“美毫無價值,就如同你這個人一樣,你自以為是地炫耀、張揚,無非是在揮霍著青春!拿肉麻當有趣,拿無恥當榮耀!”
“看看你的母親,哼,昔日的一代美人,可是,她老了,你也是一樣,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看到母親的臉,就象是自己在照鏡子!”
“你很快會厭惡自己這副軀殼兒的,可是你卻永遠甩不掉它,除非死。你會發現以往你用來炫耀的資本,會慢慢變成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他向我稍微側了側身子,笑容居然變得親切了些,用柔軟溫和而又緩慢殘忍的聲音說道:“你這堆垃圾。”
“你這個混蛋!”我氣得渾身顫抖,心亂得象燒得滋滋冒響的水,眼睜睜地看著他得意地冷笑著從我面前消失。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裝出一副高傲冷酷的樣子,婚姻大事,還不是由父親來做主?根本就不算是個男人!”我為當時沒想出這句話來損他而後悔不迭,恨自己硬是吃了個虧。
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回想起他的話,開始惶惶不安,我向鏡子望去,鏡中是一張驚慌失措的臉,眉頭緊皺,沒有迷人的微笑,眼神中充滿恐懼和迷茫,彷彿一瞬間老了十幾歲。
我對自己的美產生了懷疑,也對衰老產生了極大的恐懼,我發現自己在一天一天長大,然而青春過後就是衰老,母親如此,父親如此,人人都如此,我也不能例外!
我是如此的美麗,為什麼不能例外!這不公平!絕對不公平!
可是不公平,又能怎麼樣呢?
那天晚上,父親來徵求我的意見,看起來,他對雲飛揚相當不滿,只是出於老友的情面,才不得不做做樣子。我答應這門親事,使父親有些錯愕,但我沒有解釋什麼,父親看著我,眼神中有迷惑,可是他也什麼都沒問。
也許父親以為,我是喜歡雲飛揚吧,他是個善解人意的人,也知道年輕人的心思是永遠都無法捉摸的,當年他和母親就曾是一對彆扭的情侶,可是現在卻是一對和諧的夫妻。
人無論什麼時候,都不可能看透別人的心,甚至連自己的心思,也無法看透。
我不知為什麼會想要嫁給他,也許是他與那些熱得炙人的追求者們不同,也許是我想征服他,把他踩在腳下,蔑視他,挖苦他,重新奪回我的自信和自尊。也許我的心中,有一部分被他打動了,他的話雖然尖刻無理,可是我卻找不到一絲反駁的理由。
我坐在床邊,輕輕撥動著幔帳,桌上燭光正豔,燭臺旁,擺著我最喜歡的那一套茶具,屋裡瀰漫著淡淡的香氣,初二,今天是初二,我訂親了,再過不久,就會嫁到東陽雲堡,成為別人的妻子,告別這個少女時代的閨房……
夜深了,我的心也隨著夜色變得壓抑起來,白天,在訂婚宴上,雲飛揚的臉還是那麼冷,他的心裡,究竟在想著什麼呢?我的未來,會幸福嗎?
燭火忽然起了些許變化,火焰的尖端,爆出一團小小的、散亂的火花,就象是爆竹中的火藥撒過去,在空中遇到火燃著了一樣,發出極輕微的‘噼啪’聲。
我起身想看一看,身子卻忽然變得沉重起來,緊跟著大腦中好像有一根緊繃的弓弦在不停地撥動,又漲,又難受,耳中轟轟作響,想抬手去摸摸額頭,身子卻軟軟地倒了下來。
一個黑影如鬼魅般飄進屋內,出手如電,點了我的啞穴,伸手扶住了我的腰肢,將我輕輕地放在床上。
“是淫賊?採花大盜?還是……”我的腦中依然清醒,只是疼得厲害,身子軟得象一團泥,我知道,這肯定是他在外面撒進來什麼遇火燃著起效的**粉,而且,藥性非同一般!
我們嚴府,雖比不上昔年‘刀劍山莊’三步一俠,五步一劍的盛況,但上上下下,也有武士近千人,設有‘十人拔’、‘百人拔’,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百人拔’手底下的功夫,也絕不遜於江湖上普通的俠劍客。府中明處有機關,暗處有弩手,想要進來,勢比登天,這人能摸到我的閨房之內,自然有著超一流的功夫。
那黑影探身瞧著我,他蒙著面,由於背對燭光,他的臉陷在陰影裡,眼睛中閃出喜悅而又貪婪的光。
“好美……”他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動作輕柔,就象呵護著嬰兒的、母親的手。然而此刻,我的恐懼也達到了頂峰——
“不,不要皺眉,不要害怕,那樣,會讓你變醜的……”他輕輕地說著,就象是在安慰受驚的小貓,我忽然聽出,他的聲音,竟然是如此柔美纖細,難道他竟然是……女人?
我偷眼向她的手瞧去,那的確是一隻女人的手——十指纖纖,在燭光下,是一種超越肉色的粉紅,我的心稍微平靜了些,畢竟對方是女人,我就至少可以保住我的貞潔。
然而,當她的手在我臉上摩挲的時候,我的心底,又產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來,難道,她竟然是一個……
就在這時,她拉下了罩面的黑巾,那一瞬間,我感覺,我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張,美麗至極的臉,美得讓你找不到一點瑕疵,一點缺憾,我曾為自己的臉沾沾自喜過,可是見到她的臉,我才知道自己的美是那樣的不成熟,沒有風韻。
與這麼強烈的美如此的接近,使我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暢感,這種美感就象幾丈高的巨浪無端襲來,將我打得透溼。作為一個女人,我甚至無法去嫉妒她——嫉妒總是產生在相近的人的中間,就象一個平頭百姓永遠無法去嫉妒皇帝擁有的財寶一樣,我,比她差得太遠太遠了。
她把臉和我的臉帖在一起,輕輕地蹭著,就象小孩子和母親的帖臉兒,那種奇怪的感覺把我從美的享受中硬生生地拉出來,又拖進詭異、恐怖的地獄,緊接著,她仰起身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瓶,然後慢慢地、仔細地把裡面淡紅色的粉末輕輕地倒在我的臉上。
我可以聞到那粉末的清香,很怡人。我在平常,很少化妝,因為化了妝反而會掩蓋住我的美麗,使我變得粗俗,不過我仍備了不少來自全國各地的、上等的胭脂水粉,在見外客時,略施一些,以示莊重。
難道她是要為我化妝嗎?可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她倒完那淡紅色的粉末後,又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兒來,象是檀香木所制,手工雕花精美異常,也滲出淡淡的、飄飄渺渺、時有時無的香氣。她打開盒蓋,十分小心地拿出一個軟軟的棉墊兒,在我臉上輕輕地擦——有些微涼,是溼的,上面的水份與先前那粉紅色的粉末融在一起,隨著她的小心擦拭,迅速地滲透進了我臉上的肌膚,清清涼涼的,有股說不出來的舒暢。
是美容的聖品嗎?這倒底……我心中的疑惑,可以說升到了頂點,看著她那張美豔絕倫的臉,還有那溫柔的為我上妝的動作,我甚至開始懷疑,她就是天上的美神,下界來接我這個人世間最美的人,而在到天界之前,還要對我先進行一番妝扮,也許是因為我在人間算得上美麗,可到了天上,就變得普普通通了?如果是那樣,我寧可不去天界,那裡每個人都那麼美,而我只會變得平庸,不再是眾人目光的焦點……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臉上有些癢,緊跟著,癢得越來越厲害,彷彿皮膚下面,有無數螞蟻在啃噬,又象是一堆蚯蚓在皮與肉之間,不斷地蠕動,鑽爬,象是開鑿著隧道。很快地,癢變成了痛,劇烈至極的痛,臉上的皮膚就象是要與我分離似地一塊塊鼓漲起來,最開始是額頭,然後是兩頰,由這些大面積的地方向眼角、鼻翼等處擴散,我甚至看得到自己的眼皮腫起來似地,鼓成兩個半透明的泡泡,內側壁的血管象瘋了似地暴突著,鼓動著,象拼命想逃出牢籠的惡狗般向外掙扎著!
我無法呼吸,嘴張得老大,喉嚨深處‘嗬嗬’作響,極度的驚異、恐懼與疼痛,使我不住地痙攣,身上的穴道又被封死,無法動彈,這種痛苦和折磨,簡直無以復加。
然而面前這個女人似乎很喜悅,又很詭異地一笑,伸出手來,用她那長長的、尖利的指甲輕輕刺破我下頜處的皮膚,慢慢地划動著,從左至右,割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然後繼續向上,從右耳,到前額髮際分界處,帖著髮際,劃過整個額頭,然後又順著左邊的髮際,劃過左耳,一直到下頜的起點,合成一個圓圈。
緊跟著,我感覺她的指甲進入了我的皮肉之間,然後是整根的手指,一根、兩根……,她用兩隻手輕輕地捏住我被割開的皮膚邊緣,小心緩慢地向上翻起,慢慢揭開……
我終於明白了她的目的,她是要揭下我整張的臉!
**、奇怪的紅色粉末,她所做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揭下我的臉!
一瞬間,我的血液凝固了!我不敢相信,可是又不由得我不信!我想閉上眼睛,可是眼皮卻已不聽使喚,我想掙扎,可是身體卻一動也不能動。在劇烈的痛楚之下,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下頜的皮膚被慢慢揭起,然後是帶著些血絲的嘴唇、鼻子……
二沒有臉的人
“是尋美人!一定是尋美人!”父親憤怒而又恐懼地吼叫著,一隻手拄在桌子上,渾身顫抖。我看得出,他也是在勉強支撐著,使自己的精神不致崩潰。
外屋,幾個膽子稍大些的丫環搶救著昏厥過去的母親——剛才,她一見到我的臉,‘唷’了一聲,便倒了下去,不醒人事,丫環們緊張地忙來忙去,可是無論誰,也不敢朝裡屋的我看上一眼,我想,她們今天早上看到我第一眼的時候,已經註定要帶著恐懼的回憶走完以後的人生。
“那個女魔!喪盡天良的女魔頭!”父親咬牙切齒地說著:“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她是在江湖上橫行十幾年的魔鬼!傳說,她自己沒有臉,心理畸變,痛恨那些美貌的人,她仗著一身蓋世絕倫的邪功,走遍大江南北,殘酷而又神秘地揭去美麗姑娘的臉皮,連許多大俠名劍的女兒都沒逃過她的魔掌!”
“十幾年來,被害的姑娘不計其數,九大門派聯手輯拿‘尋美人’,可是時至今日,卻仍一點線索也沒有,人們都說,尋美人將成為江湖上一個永遠的懸案,永遠的迷!”
我靜靜地聽著,心情異常地平靜,父親又開始編排些安慰我的話,聽起來卻是那麼可笑。
若想了解一個人的痛苦,只有身臨其境才行,我想,我此刻的心,與那些被‘尋美人’所害的其它姑娘們一樣,是外人永遠不會明白的,因為那種心境,已遠非‘痛苦’二字所能形容。
我聽到了外屋的哭聲,是母親,她醒了,恢復意識就意味著與痛苦重逢,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她的心痛可想而知,然而我卻對她的哭聲產生出一股極強烈的厭惡來,我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痛惜,也不需要安慰!
“都給我出去——!”我喊著,由於失去了嘴唇,我的聲音含糊,古怪之極,又是那樣淒厲,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女兒……”母親還想說些什麼,父親走了出去,“讓她一個人靜靜吧……”他說。
他們走了出去,丫環們也都走了出去。
人走了,屋子空了,我的心也空了。
我拿起鏡子,裡面映出的是一張古怪至極、猙獰可怕的臉,黑紅色的肌肉一條條的,縱橫交錯,就象撕掉皮的烤雞腿肉。細小的血管清晰可見,有的是青色,有的發黑,還有的發紅,有的斷了,象破爛的線頭兒,我想,大概是昨天晚上,尋美人倒在我臉上的那瓶粉紅色的藥粉,起到了分離皮膚的作用,而且可以使揭去皮肉的地方儘快癒合。我的眼皮沒有了,覆在眼睛上的,是一層薄薄的紅膜,沒有睫毛,什麼都沒有,整個臉上顯出一種怪異的鐵鏽色,傷口已經發幹,不再滲出血絲,我的嘴唇沒有了,粉紅色的牙齦裸露在外,牙齒還是那樣潔白,此刻看來卻全無美感可言。鼻骨下面是深深的兩個洞,粘乎乎帶著血絲的東西隨著我的呼吸一鼓一鼓,活象是蛤蟆。我的頭髮,依然是那麼黑亮,如瀑布般喜人,可是與此刻的臉擺在一起,卻有股說不出的恐怖,我感覺自己就象是一個被埋在地裡,爛了許久的骷髏,沒有了皮肉,頭髮卻還呆在原來的地方,散發著黴氣和難聞的腐臭。
人還是我的人,思想也還是我的思想,似乎一切都不曾變過,又似乎什麼都變了。
我似又聽到了母親的哭泣,父親憤怒的喊聲。
他們痛惜的,是我失去了美,沒有了美麗的臉,我便無法再受到眾人的喜愛,不再會得到注視的目光,人們所欣賞和喜愛的,不過是曾經長在我臉上的那一層美麗的皮!
以往來登門求親的人中,有多少是喜愛和欣賞我的人?又有多少人是對我真正瞭解?沒有,一個都沒有!他們所看重的不過是我那張漂亮的臉,假如我天生醜陋,會有人不斷地來向我大獻殷勤嗎?還是唯恐避之不及?
想起昔日我為自己的容貌出眾而得意洋洋的樣子,我不由得一陣噁心,回首看去,那時的我,是多麼的無知和淺薄!
如今失去美貌,變得人鬼難分的我,竟然一朝覺醒,看破關竅,這又是多麼大的一個諷刺!
我想起了雲飛揚的話,是啊,我的美究竟有什麼用處呢?青春與美貌,不都正如他所說,是虛幻的嗎?我的自以為是、沾沾自喜,都是多麼的幼稚和可笑,又是多麼地令人痛心啊!
我感覺自己並不是失去了美,相反,我覺得自己從來就不曾真正擁有過美,美的存在應帶給人歡樂,而我擁有的歡樂都是假的!回首往事,我看到的只有虛情假意的恭維,厚顏無恥的做作,還有深深隱藏在人心裡、骨子裡的醜惡!
夜幕再度降臨的時候,戴上罩面黑紗的我慢慢遊走在大街上。
對於不告而別,我並沒有什麼愧疚感,讓父母每天面對我這張臉,是對他們更大的殘忍。更何況現在的我已沒有心思為別人著想什麼,我的心已經夠亂的了,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我的心很平靜,也許這就是痛苦到達極限後的那種平靜吧。
街上人來人往,商販們有的收拾攤位,準備回家,有的張望著,吆喝著,希望把最後一點貨賣出去,婦女抱著孩子,跟身邊挎筐的大嬸兒邊走邊嘮,孩子手中的小風車時而轉動,時而停止,他用小嘴吹著,臉上的皮膚是那樣嬌嫩可愛。
街邊店鋪的燈籠閃出紅豔豔的光,照在人臉上,顯得每個人都紅光滿面,我特別地去注意他們的臉,那些臉上有皺紋,有麻點,有斑痕,有亂糟糟的鬍子,但都無一例外地閃耀著快樂的光芒,眼角的魚尾紋裡是快樂,額頭的皺紋裡是快樂,閃爍的眸子裡也是快樂。
原來醜陋的臉也可以如此生動,如此美麗的。
是來自生命的美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歡樂也許永遠也不會回到我的身上來了,我是個沒有臉的人。
——我是個沒有臉的人!
“您的小菜兒。”夥計看著我,把托盤中的碟子一隻只擺在桌上,臉上帶著明顯裝出來的、不自然的微笑。
這家小店開在城郊,也算得上是鄉下了,也許是這種小店,江湖中人來的並不多吧。我拿著劍又戴著黑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殺手一類的人物。夥計和掌櫃遠遠地站在外櫃邊,不時朝我望上一眼,舉止滑稽可笑。
滑稽可笑的倒底是誰呢?
毫無疑問是我,因為我無法隔著黑紗把菜飯吃到嘴裡去。看來掌櫃、夥計和其它幾個零散的客人也想看我是如何吃飯的,他們的目光游來游去,故意裝出東張西望的樣子看著我,如果我的頭扭向哪個方向,他們立刻避開——那動作愚蠢笨拙之極,他們難道想象不到,我的頭扭向東面,眼睛卻可隔著黑紗,望向北面的嗎?
以往在家裡,父親母親都注視著我,每當我吃下一樣東西時,他們都會露出微笑,因為進食意味著成長。丫環僕婦們則在背地裡,為我吃的這道菜是由誰端上來的爭論不休,好象我吃了她們端的菜,她們就覺得很幸福,很榮光。
此刻盯在我臉上的目光則全部充滿了好奇。
我把黑紗輕輕揭下。
好奇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從他們蒼惶而逃的表情和動作上得到了一種特異的快慰感,憑什麼我就不能以這樣的面目示人呢?
我什麼也沒做錯,卻要象老鼠一樣躲避別人的目光?笑話!
小店裡除了掌櫃和夥計,轉眼間已然空無一人。然而他們兩個,居然隔著櫃檯抱在一起,可以看到夥計的褲子顏色深了一塊,顯然是溼了。
我忽然覺得壓抑輕鬆了許多,甚至感到有些快樂,我夾起小菜放進嘴裡大口嚼著,覺得味道還真不錯。這是我失去臉之後吃的第一頓飯,吃得如此香甜,是我無論如何也意想不到的。
我的兩腮只剩下薄薄的一層,被飯菜撐起來後,顯得有些松,有些鼓。沒有了嘴唇,涎水和著嚼碎的菜渣,不斷地從牙縫中流出來,咀嚼也不是很方便,好在舌頭還是完好的,使得我品嚐起這小菜來完全沒有影響到口味。我努力開解自己,可仍忍不住一陣心酸。
看著哆嗦著抱在一起的掌櫃和夥計,我產生出一股捉弄的快感,於是放慢了吃的速度,邊吃邊抬頭看著他們。
——這是一種很好很有趣的折磨。
“你們害怕嗎?”我問。
掌櫃和夥計都點點頭。
“害怕也都是你們自找的。”我漫不經心地輕笑著:“你們為什麼不跑呢?害怕是因為有威脅,而逃避是躲開威脅最簡單、最輕鬆的辦法。”
“我們也想逃,”掌櫃嚥了口吐沫看看門口,說:“象那些客人們一樣。可這個店是我的。”
我望向夥計。“我還沒領到這個月的工錢。”夥計說。
我故意怪怪地笑了兩聲:“你們這種人,為了錢連命都不想要。”
夥計嘆了口氣:“沒了錢,留條賤命還有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他很年輕,顯然是那種被生活磨得很萎靡很落迫的人,在這個破落的小店裡迎賓送客,強作歡顏,找不到什麼可以點亮自己還未開始就已黯淡下去的人生。
我抖手將一錠金子甩到掌櫃面前的櫃檯上。
“拿著這錠金子走人,這個店就和你沒關係了,要麼……”我伸手抄起劍鞘,內力一催,寶劍吐出半尺,一道寒光照在掌櫃的臉上。
“明……明白!明白了!”掌櫃飛快地抓起那錠金子,一溜煙兒似地竄出了門。
夥計緊跟著他向外跑,“掌櫃的……工,我的工錢……”
我手中劍鞘一橫,攔住他:“這樣追出去,你的店怎麼辦?”
“我的店?”
“是你的店。”
“你買下來,卻送給我?”
“連我自己也要送給你。”
“你……你別……別開玩笑……”夥計恐懼地向後退去,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走,我們去拜堂!”
佛龕上關老爺的臉被紅燭映得更紅,只是疏於打掃,顯得有些灰頭土臉。佛龕長年累月被香菸燻得發黑發黃,雕花紋上落了一層土,黃布搭在兩邊,掛滿灰塵。
我按著夥計跪下,自己也跪了下來。
“你叫什麼?”
“盧……盧有才。”
“好。”我轉過頭面向關老爺的臉,高聲說道:“關帝爺在上,今日小女子嚴爽與盧有才結為夫妻,日後要相親相愛,如有異心者暴死不得善終。”
我按著盧有才磕完了頭,出去關了店門,回過身來重又用黑紗罩住了臉,一件件地脫著衣服,直到全身**。
我的身體還是美的,毫無瑕疵,我從未想到過自己如此大膽,我瘋了,我想,我要做一次女人,生一個孩子,然後痛痛快快地去死,我失去了美麗,雖然在不斷地勸說著自己,裝出一副看透美醜的灑脫,可是我知道,我的心裡,一直在渴望著美能夠回來,但那是永遠也不可能得到的。
我的美麗、我的驕傲和我的夢早已和我的臉一同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也許同時消失的,還有我的自尊。
燭光搖曳。
我合上茶碗,緩緩地起身,一手撐著後腰,一手扶著肚子。
初二,又是一個初二。
我慢慢地走到床邊,坐下,看著桌上的燭和茶具,忽然感到一種很親切的似曾相識。
去年的今天,曾是我十七歲的生日,在那一天,我失去了自己的臉,也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一年後的今天,我已經懷胎近十月,眼看,就要擁有自己的孩子。
這前半年,我差不多隔三差五就出去一趟,在街上尋著些美麗的女人,偷偷地跟著她們回家,晚上再摸進去把她們打昏,用刀子把她們的臉豁個爛,第二天再到她們家門口不遠處去看熱鬧,有的家裡不聲不響,有的家裡雞飛狗跳,那些個愛抹上粉戴上花,穿上紅紅綠綠漂亮衣裳的丫頭小姐們再也不敢上街了,她們害怕別人看著自己那張爛臉,害怕自己嫁不出去,不敢再照鏡子也不敢洗臉,膽子大的痛快自殺,沒氣量的乾脆尋死,我在這種遊戲中體味著非比尋常的快樂,使一個女人失去她引以為傲的美貌,原來是如此的愜意和痛快,她們應該醒悟,自己的美是一錢不值的,和昔日的我一樣,我們共同擁有和即將共同失去的,只有一段不可捉摸的、亦真亦幻的青春和一張早晚要衰老變醜可怕的臉,越早毀了你的美貌你就越早地醒來,這樣你才能老老實實地本分做人,真真切切地看清自己。
在大街的角落,我笑嘻嘻地看著官府的衙役們象沒頭蒼蠅似地晃來晃去,吃完了公家吃事主,吃完了事主吃公家,他們給那些劃了臉又上了吊的女人驗屍,苦著臉蹲在城門樓兒用綠褲子彎刀把兒撥拉出入城人們的腦袋尋找疑兇,就象屎克郎撥拉糞球兒。他們找不到我,誰也找不到我,江湖人也都聽說了,他們以為幹這事兒的還是尋美人,並自以為聰明地認為尋美人換了口味,不是再去揭人家臉,而是去把那張臉劃花,說句實話,現在我已經羨慕起尋美人來了,她手裡有那種使人臉剝離的藥,可以把剝下的臉做為收藏。而我,費了好大勁兒也揭不下一張完整的人臉來,於是我只好把她們的臉劃花。
我有了有才的孩子,但是還繼續著我的營生,直到顯懷了我才呆在家裡不再出去,有才在外面打點店裡的生意,我整天呆坐著,就在無聊中又開始回憶我的人生,我想起我的美麗,想起我的所做所為,我由仙子變成了魔鬼,從擁有美到失去美,從失去美到憎恨美,從憎恨美到報復美,我把思想轉成了行動,這行動使擁有美的人恐慌,她們的恐慌使我更加得意,她們是多麼愚蠢啊,美人哪美人,人們喜歡的只是你的美,而不是你的人,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有時我還始覺得,我由於失去了那絕世的美麗,變成了一個可以看破一切的聖人,可是我有時卻仍是不由自主地想:若是我的臉沒有被揭去,那該有多好啊。天哪,如果這世上有哪個道士能做法使人的靈魂離體的話,我一定要找到他,無論花多大的代價,讓我離開現在的身體,哪怕將來會附到一頭豬的身上,那樣我就不會思想,不會因自己的醜陋而感到自卑和失落,也許不懂得分辨美才是最幸福的,不管它是個什麼東西。於是我發現,原來我想的一切都是在替自己找寬心丸兒,仇恨美是因為我嫉妒美,毀滅美是因為我再也無法得到美,原來我對美還是如此的痴迷。
吱呀一聲,有才端著盆熱水走了進來。
“店門關好了?”我問。
“關好了。”他用往常一樣的平淡語氣答著,向我走來。
“帳目對過了?”
“對過了。”他把盆放在我的面前,開始為我脫襪子。
襪子脫掉了,我的腳一如往昔的嬌嫩可愛,他輕輕地往我腳上撩著水,讓我適應水的熱度。水有些燙,他的手指有些發紅。
“有才。”
“嗯?”
“你恨不恨我?”
“恨。”
我笑了笑,他自始自終,都是個老實人。
憑著老實本分,一年來,他把小店經營得紅紅火火,老客常來,新客不斷,已經遠近聞名。
“你想不想殺了我,再娶一個?”
“不想,想。”
“什麼叫不想,想?”
“我不想殺了你,但是想再娶一個。”
“為什麼?”
“我誰也不想殺,何況你是我老婆。”
“是我逼你娶我的,你不是恨我嗎?”
“可是你已經是我的老婆,我不能殺自己的親人,誰也不想殺。”
“是不能還是不想?”
“既不想也不能。”
“你為什麼想再娶?”
“不為什麼。”
我一腳踢翻水盆,水濺了他一臉一身:“不為什麼是為什麼?”
“我去洗臉。”他用袖子抹著臉上的水漬,轉身去撿盆。
“站住!”我喝了一聲,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是因為我的臉!?”
半晌,他結結巴巴地道:“你的臉,我沒在乎過,我死了的娘說過,醜妻近弟家中寶,敗子嬌娘害人精,我……我是怕孩子生下來,臉上……和你一樣……”
我一陣苦笑。
“我的臉,是被人害的。”
“這麼說,咱們的孩子……”他轉過身來望著我。
“他會很健康。”聽完我這句話,有才長長地吁了口氣。
“啊,”他望定了我,象吃了很大一驚剛回過神兒來似的:“我早該想到,你帶著劍,大概是江湖中人,還是個俠女,被人毀了面目,才輕賤自己嫁給我……”
“那你以前一直把我當成什麼人?”
“當然是妖怪……”有才漲紅了臉:“買下小店送給我,又嫁給我,然後生意又不知怎麼,越來越興隆……”
“你以為我是白娘子啊?”
“差……差不多。”他紅著臉低下了頭。
“原來我嫁給了一個白痴。”我嘆了口氣:“一個可愛的白痴。”
有才是個好丈夫,他懂得體帖人、照顧人,如果一個女人能夠嫁給他,一定會過上一輩子平淡舒心的日子。
我依然準備生下孩子之後就離開他去死,以前這麼想,是為了不想留下做一回女人而沒有生過孩子的遺憾,而現在這麼想,完完全全是為了他以後的幸福。一年來他一直對我很好,我對他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只是,他從來都不敢正眼看我的臉,我想,這也許是我沒有勇氣與他長久生活下去的原因。
一切都是被迫的,他沒有得到過自由和幸福,他理應得到這作為一個人所應該得到的一切。當初因我的失意和痛苦,把他當成滿足願望的工具,可是我錯了,我不能再錯下去,就此毀了他的一生。
忽然腹中一陣劇痛傳來,裡面象是有什麼在撕扯著似的,我身上頓時出了一層冷汗。
三走過夕陽
“要……生了……”
“什麼……”
“快去找產婆……”
有才驚慌失措地跑了出去,我的手死死地抓住床沿,感覺下身熱乎乎地溼了一片,眼前的燭光一片模糊,強烈的痛楚和無助的空虛潮水般襲來,我感到一陣陣渾身發冷。
“有才……”現在我才覺得,我真的需要他,哪怕是握著他的手也好。看到他樸實厚道的臉,我身上的痛苦彷彿就會減輕。
現在,我已不懼怕痛苦,痛苦只能使我得到喜悅,我的願望就要實現了!我的孩子,不論男女,他將是我帶給這世界最偉大的一筆財富,他是一個生命,是一個奇蹟,人為這個世界上創造的東西都是死氣沉沉的,毫無生趣的!只有女人!能帶給這世界一個活生生的生命!他與我血肉相連,共處十月,他在我的體內,與我時刻未曾分離,與我共受痛苦,同享歡樂!他即將出生,這是與我的離別,又是一個相聚!十月來我們未曾謀面,卻早已心意相通,如今我們即將在這夜色下,初次相逢!我為他驕傲,也為自己自豪!
產婆急三火四地衝進來,一見到我,頓時象吞了六個癩蛤蟆似的,眼睛瞪得老大,呆了一呆,又‘嗷’了一聲,逃出門去,發瘋似地喊著:“喪屍——!妖怪!喪屍生孩子——!”
我這才想起,平常我不見客,晚上出去也是戴著黑紗,左鄰右舍,都沒見過我的面目。今天在家裡,我什麼都沒戴!
不大功夫,外面有嘈雜的人聲:“妖怪在哪兒呢?”
“屋裡呢!”是產婆的聲音,然後是有才:“她不是,她是我老婆!”
“你老婆是妖怪!”“她不是!”“你們幹什麼?”“拉住他!”“進屋去捉!”
說話間十幾個男人竄了進來,搭眼瞧見我,嚇了一跳,其中一個男人膽子大些,吼道:“狗血!”旁邊立刻有一個人拎著桶狗血向我潑來,我腹中疼痛,毫無力氣,被潑了一身,腥氣難聞,張口欲嘔,想去摸床邊掛的劍,卻被一張破網死死纏住。
同時那男人吆喝一聲,幾個男人拿著鉤杆子向我搭過來,鉤子掛在我的衣服上,一下子將我拉倒在地,其中一支屠夫用來掛豬肉的利鉤穿透了我的肩胛,我號叫著,被他們往外拖,肚子在地上摩擦著更是痛得厲害,每過一道門檻,就象被大錘擊中一樣,慘叫一聲。
我被拖到院子裡的時候,看到有才被幾個男人按在牆邊,拼命地哭喊,他一見我被拖出來,便發了瘋似地往前衝,但立刻被那幾個男人按倒在地,壓在了上面,他一隻青筋暴露的手拼命地從人堆中伸出來,“老婆!老婆——!”地喊著。兩邊早就站滿了人,有的幫忙打著燈籠,有的把手揣在袖子裡,有的眼睛望著我,側頭跟身邊的人交談著。
“她不是妖怪!她不是!”從有才嘶啞的聲音裡,我就聽得出他拼了命。
“按住他!他被迷住了!”“有才!”“明天請個道士,禳解禳解就好啦!”人們七嘴八舌地喊著。
“有才——!”我扭頭喊著他,這時才感覺到,我是多麼的需要他!然而我的身體仍被幾隻鉤杆子向前拖著,被狗血澆過的頭髮粘在一起,本來失去臉皮的面部沾滿狗血,順著下頜往下滴著,被拖過的地上留下一條寬大的、令人觸目驚心的血線,旁觀的人們漠然地看著,有的小孩子還用爛瓢舀來一些糞汁,潑在我身上,轉身逃開,嘻嘻地笑。
“真的是妖怪呀!”人們議論著。“一生孩子,就顯原形兒了!”“看她的臉……”“真醜惡……”
我已無力掙扎,儘量翻過身子讓肚子朝上,就這樣一直被拖上了大街。後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人們,孩子們蹦蹦跳跳地拍著手,象過節日般高興。
又一波強烈的痛苦從腹中傳來,我開始拼命地掙扎,但是無濟於事,“呃……唔……唔……呃——!”我不知所謂地呻吟著,嘶喊著,我感覺到,孩子已經快出來了,他要出來了!
由於在地上拖拉著的緣故,我的腰帶大概磨斷了,棉褲漸漸地褪下,離我而去,地上的石碴刺痛著我的身體,腿上劃出了口子,天上的月無視這正在發生的罪惡,仍向世間展現著她殘酷的溫柔,觸目皆是人們的冷漠、怨恨、詛咒與唾棄,那挑起的一盞盞紅燈籠映出的是人們那猙獰可怖的臉,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滋……滋……’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什麼撐開了‘滋……滋……’“是孩子!是他!”我睜開眼睛,血水不斷從我的下身湧出來,已經看得到孩子的頭和半個身子。
“快停下!不要再拖了!求求你們!”然而我這瘋狂的聲音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鬼怪的嘶叫而已。我仍舊被死命向前拖著,就象一個蘸滿血的毛刷子,隨著拖動,在地上留下長長的鮮紅血跡,身上的狗血幾乎幹了,現在刷在地上的血完全來自我的體內,痛苦使我不住地挺動,感覺肚子裡象有什麼在不停地掏著,一掏就是一個激凌。
‘唧’地一聲,孩子終於生了下來,掉在冰冷的地上。溼轆轆的頭上沾滿粘液、我的血和狗血,一落地就沾上了不少石渣,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充滿了歡樂,感覺到生命是如此的充實、美好,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然而,人們仍然無情地拖著我,不停地向前,孩子躺在地上,只有未剪斷的臍帶將我倆緊緊相連,很快,臍帶又拖動著孩子在地上滾著,他哭得更厲害了,跟在後面的人們打著燈籠,撿起石塊向我和在地上拖著的孩子投擲,喊著‘打死妖精’,我不斷地掙扎,哭喊,可是沒有用,孩子稚嫩的身體一生下來,就受到這無情的摧殘!天哪!天哪——!
四美之罪
我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柔和的光。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知哪來的力氣,我一坐而起,立刻感到一陣暈眩。
“你醒了?”一個柔美的聲音響起,原來幾步外桌邊坐著一個女人。
她的聲音如此好聽,年紀居然已經不小了,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每道都象是用刀深深地刻進了骨頭似的,眉毛已經差不多禿光,留下兩道肉崗子,象孩子堆成的醜陋的小泥壩,兩顆眼睛還是年輕的,陷在眼窩深處,閃著靈動的光。
這是個小而精緻的屋子,我正躺在一張床上,兩邊的幔帳用竹鉤掛起,身上蓋著潔白的緞被,對面的牆上掛著橫幅,屋中央的桌上擺著油燈,燈罩上繡著荷花,被燈光照出淡淡的輪廓。
那個女人的臉在這片柔和的燈光下,皺紋投出深深淺淺的影子,更顯得詭異至極。
“我的孩子呢?”
“死了。”她嘆了口氣:“他們以為你死了,就把你扔到了亂葬崗子上,孩子死了,我剪斷了臍帶,把你帶了回來。”
“死了……”
“他們怕孩子不死成精,還給他補了幾棒子。”
“不——!”我捂著頭哭了起來,淚水落在潔白的錦緞被上,留下點點紅斑。
“他在哪裡?無論死活,我都要見他!”我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可是全身火辣辣地痛,女人走過來按住我的身子說道:“你現在身體很虛弱,還是好好休息吧。”她回身端過一碗稀肉粥:“喝了它,這樣身上才有力氣。”
“不……我喝不下。”
“是我特意為你煮的。你剛生產,肩膀又受了傷,血也流了不少,需要好好補養才行。”她眯著眼睛:“難不成我把你救回來,你反又要死掉吧?喏,粥還熱著呢。”
我望著面前這個醜陋卻很善良的老婦人,心裡一陣感動,便伸手去接那碗粥,我忽然發現,她的手是那麼嬌嫩,那麼白晰,就象是十幾歲的小姑娘。
“你的手……”
“保養得很好,不是嗎?”她微笑著把碗放在我手裡,可是我總覺得那手好美,而且有些似曾相識。
她笑了笑,把兩隻手合在一起搓摩著:“我這雙手啊,每天晚上,都要先用熱水洗淨,然後用溫牛奶浸泡少半個時辰,再洗淨塗上薄薄的一層槐花蜜,待蜜風乾……”
“尋美人!你是尋美人——”我驚叫起來,與此同時,身上六道大穴已被面前這老婦用閃電般的手法封死。
碗摔在地上,粉碎。
那雙手!
我終於想起了那雙手!就是那雙手,曾在那個黑夜裡,在燭光下,輕柔地在我臉上摩挲,就是那雙手,曾經殘忍地、活生生地揭去了我的臉皮!
她,就是導致我一切不幸的罪魁禍首!
“你記起我來了?嚴大小姐?”
好像無視我憤怒的目光似的,她看著地上破碎的碗,粉紅色的肉粥濺了一地,有一些濺在她白色的、繡著些蘭花的裙邊上。她稍皺了皺眉。
“太可惜了……”她淡淡地說:“你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扔掉了你兒子的一條腿。”
“我兒子?”看著地上粉紅色的肉粥,我忽然意識到了她的意思。
“你這個畜牲!為什麼?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你。”她面對我的嘶喊毫不動容:“初生兒的身體最滋補,反正叫狼貓野狗吃了也是糟蹋,何不就讓他孝順孝順你這個母親?”
“畜牲!畜牲——!”
她靜靜地看著、聽著我的喊叫、怒視以及咒罵,好象她倒是一個冷靜的智者,而我卻是一個瘋子。
“你認為畜牲是骯髒的、下流的、無恥的嗎?你錯了。畜牲從來都是任勞任怨的、溫良敦厚的、老實忠善的,真正骯髒下流無恥的,是人!你的兒子並不是我殺的,是那些人!瞧瞧他們都對你幹了些什麼?!你現在一定很懷念以前的樣子吧?你漂亮,你美麗,所有的人都為你的美折服,拜倒在你的腳下,可是失去美麗的你怎樣了呢?你被人瞧不起,被人當做鬼怪來進行殘忍的迫害!無論走到哪裡,跟隨你的都只有人們那惡毒的、充滿厭惡的目光!”
“人因有思想而能分辨美醜,然而這又是人類最大的罪惡,它使美的人就可以高高在上,醜的人就只有暗自神傷,絲毫沒有任何公平可言,有的僅僅是命運之神的嘲弄!”她扶住我的肩頭:“你知不知道,當你晚上去劃那些美人臉時,我曾一直在你身邊左右保護著你,我知道當時的你意識到了美的罪惡,你動手去毀滅它,讓那些淺薄無知的女人們認識到真正的自我,你做的沒錯,你並不是把她們推進火炕,而是將她們引入正途,正如當年我揭去你的臉一樣,若非如此,你怎麼能真正瞭解什麼才是正確的人生,而美的背後又是隱藏著多麼大的罪惡?”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的腦中一片混亂,我很清楚自己已經陷入一個無法拔身的旋渦,一個無從下手的邏輯陷阱:
讓你失去美是為了讓你真正懂得美,而如果真正懂得了美就不會再擁有美,如果你想再擁有美,就不是真正地懂得了美,真正懂得了美,就絕不會再想要擁有美!
這是一個奇怪而又精緻的圈套,它混亂而又富有哲理,它是一個永無休止的折磨,也是一個鬼斧神工的悖論,還是一根粗糲的繩子,一端繫著自己的手腕,另一端系成圓形的死結,甩過房梁,垂落下來,繩圈兒套著自己的脖子。
如果美真的是罪惡的,不公正的,那麼千百年來人們為何還要不停地歌頌它,讚美它,為它寫下那許多不朽的詩篇!?難道人們都是瘋子嗎?抑或真正瘋了的人是我?
“你是對的。”我睜開了眼睛。
她望著我,眸子裡盛滿了喜悅:“你終於明白了!你終於想通了!”
“是啊。”我嘆了口氣,回答著,心想:我不知道自己是美的捍衛者還是毀滅者,當我擁有美的時候我就是捍衛者,當我失去美的時候我就是毀滅者!我已經失去了美,這是一個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我永遠也無法再去捍衛我的美麗,能做的只有毀滅美!毀滅別人的美!
“我的一切痛苦都因美而起,我痛恨它。”
美不會給擁有它的人帶來真正的歡樂,卻能夠給沒有它的人帶來刻骨的痛苦,美的存在使這個世界變得不再平等,擁有美與醜的觀念就是人最大的罪惡!
經過休養,我恢復了健康,也成為了尋美人的同伴,尋美人教我那種粉紅色藥粉的製作方法,於是我就象當年她摸進我的閨房一樣,也摸進其它美麗女子的閨房,把那藥面倒在她們臉上,活生生地、殘酷地揭下她們的臉,直到我發現,我的內心和骨子裡都懷上了對人的深深的絕望,無論我們揭下多少美人的臉,人們也不會改變初衷,去喜歡醜陋的人,而醜陋的人們永遠都懷著一種失落的痛苦,這世上有許多東西通過努力就可得到,但是美,卻只能永遠渴望而無法獲得。
我偷偷地看到,尋美人獨自一人用另一種白色的藥粉將揭下來的美人臉粘在自己的臉上,對著鏡子不停地照,那藥粉的作用很神奇,那張臉就象是真的長在她的臉上似的,我想,當初她去揭我的臉時,就是用這種方法換的臉,可是那持續不了多久。
當那一張張美麗的、曾經屬於其它的青春少女的臉粘在尋美人臉上的時候,面對鏡子的她露出滿足的微笑,就象一個小姑娘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布娃娃,然而當藥性一過,那張臉又無情地脫落的時候,她又會傷心沮喪,失望難過。我一直懷疑,破壞別人的美並不是她的真正目的,她真正想要的,是擁有一張美麗的臉,她是那樣地憎恨美,最終卻難逃美的誘惑。
在她的偏激思想的指導下,她揭下了我的臉,也拉開了我痛苦人生的序幕,可是,倒底是她害了我,還是美害了她呢?抑或是美在不知不覺地加害著世間的每一個人?
我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這是一個無窮無盡的輪迴,是永遠在煎熬著的地獄,我最終決定離開她,我不會再想要去死,因為我已懂得了生命的珍貴,我要去找有才,和他離開這個地方,到無人的深山去居住,那裡是自由的殿堂,沒有對美的讚頌與恭維,沒有對醜的嘲諷與譏消,有的只是我們之間那糊里糊塗又堅如鐵石般的愛,我們將盡心哺育下一個孩子,並經常回憶起以前那個孩子,幸福地度過一生。
當我罩著黑紗,滿懷憧憬地走上離家不遠的那條街道,準備與有才奔向那幸福美好的生活的時候,我聽見了鼓樂聲,鞭炮聲和人們的歡笑聲,小店掛著彩,帖著大紅的喜字,——有才結婚了。
我幾乎挪不動我的腳步,隔著黑紗我望向店裡的人們,他們的臉上充滿歡笑,就象大地灑滿了陽光,有才和戴著紅蓋頭的新娘子正對著佛龕上的關老爺下跪,我只看得到他們的背影,可是我卻看到了他們臉上的甜蜜和幸福。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對自己說:他應該過這種幸福的日子,我們之間的一切早該結束了,在他的心中,我已經死了,何必再去打擾他呢?
我轉過身,默默地向前走著,心中一陣陣刺痛,很不是滋味,無論如何,他是我的男人,是我曾經為之付出**與靈魂的男人,我的一部分仍留在他身上,永遠不會分離,我感覺到走在街上的,是一個不完整的自己,一個支離破碎的女人。
我失神地走著,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在我身邊匆匆而過的,是一張張陌生人的臉,漸漸的,路沒了,太陽紅了,大了,要落了。
“行行好……”我感覺什麼拽住了我的腳踝,無力地搖晃著。
我低下頭,那是一隻蒼白瘦弱的手,骨節突出,順著滿是汙泥的手臂看去,破爛的衣衫間偏垂著一個亂蓬蓬的頭,眼睛透過頭髮的縫隙乜斜地望著我,頭髮間雜著不少破紙屑和髒物,顯得十分噁心。
我踢開那隻手,乞丐翻了個身,歪躺在地上,他的臉爛得象一堆泥,沒有一塊好的肉,可是仍令人噁心地、詭異地笑著:“行行好……”
“你這堆垃圾!”我繼續向前,身後傳來那乞丐咭咭的笑聲:“什麼?‘你這堆垃圾?’哈哈哈哈……多麼令人懷念的一句話啊!以前我常用來說別人,如今別人卻用來說我!報應!報應!哈哈哈哈……”
我猛地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他。
“雲飛揚?”
乞丐聽到這個名字,笑聲嘎然而止,顫動著的身子一下子頓住了:“你……你怎麼會知道我是誰?”
“果然是他!”我走過去蹲下說道:“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這副樣子?”他突然拉著長音嘲諷地笑了起來:“這副樣子有什麼不好?至少它讓我看清了自己!年青人的狂、傲以及衝動,讓我象個白痴一樣,竟然去挑戰‘第一殺手’,幸虧他老人家手下留情,只是廢了我的武功,又用了點小毒讓我皮膚潰爛又不死掉,這樣可以讓我好好地反省……哎?你倒底是誰?”
我一把揭下了黑紗。
“你……”他指著我的臉,象是想起什麼,又不敢確認似的顫抖著指頭,眼眨個不停。
我握住他的手,笑道:“還記得你說的話嗎?我的美是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真的是你!你……你這堆垃圾!”他那潰爛的臉上露出又痛苦又歡愉的笑容。
“你這個混蛋!”我笑著把他攙起來:“怎麼樣?我的未婚夫,肚子餓了?”
“不錯!我的未婚妻,現在我請你去吃飯!”
“得了吧,你請我?請我吃你的肉?”
“噢!”他笑著垂下頭,啐了一口:“你這堆垃圾!”
“噢噢!”我起鬨似地笑著:“你這個混蛋!”
我們就這樣說笑著,彼此攙扶著,走過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