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本 098八章 遭譖
【評點本】098八章 遭譖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多日不見的顧思衣。
她身後十幾個家丁在院中排成兩列。後面還有丫環僕婦各色人等。垂手恭恭敬敬。
顧思衣瞧見常思豪。低下頭去。萬福道:“千歲。”
劉金吾見常思豪愣住。哈哈一笑:“裡邊兒請吧。”
兩人到正堂。常思豪見各色傢俱用品都是前些時他逛街時所選。問道:“這裡莫非是你家。”
劉金吾一笑:“不是我家。而是你家。”
常思豪道:“你說什麼笑話。”
劉金吾解釋:“這宅子本是嚴嵩在京中諸多府宅中的一所。他倒臺之後。家產變賣一空。小宅子多被富商買去。這處大些。沒人買得起。也便一直空著。皇上想把它賞給有功之臣。正好您在京也需要有個住的地方。就給您了。那些家人也隨便使喚。一切開銷不用您管。”【嫻墨:先前逛街購物。買辦東西。都是為此】
兩人邊走邊看。顧思衣墜後相陪。穿過正堂、小天井。又進一院。常思豪在穿行之間。但見院牆連房。房山連院。院外有院。院院連通。十分繁複精緻。心下不禁感嘆嚴家的豪奢。劉金吾笑道:“這院子太多。打理起來頗不容易。這幾天可把顧姐姐忙得不輕。”顧思衣道:“金吾。我什麼時候回西苑。”劉金吾笑道:“來了怎麼能走呢。姐姐。你還沒明白嗎。這院裡沒有你。又怎稱得上是一份大驚喜。”顧思衣掩口道:“你是說……”眼睛向常思豪瞧去。眼圈裡微微泛紅。劉金吾笑忒嘻嘻地道:“這事你可得好好謝我才行。若非我在皇上面前力推此事。姐姐一輩子在西苑熬嬤嬤。那可苦得緊。”常思豪喜道:“這下可好了。姐姐。咱們真該好好慶祝一下才行。”劉金吾道:“正是。姐。我買的鞭炮呢。快拿出來。”顧思衣道:“在庫房。那不是過年要放的麼。”劉金吾笑道:“放鞭炮就是圖個高興。不趁高興時候放。什麼時候放。聽我的。來吧。”
三人召喚家院取杆掛炮。不多時在門口架起兩排十多掛萬里紅。劉金吾親自上前點燃。剎時間吡啪暴響。金裂生虹。整條巷子裡硝煙瀰漫。熱鬧非凡。
鞭炮聲中劉金吾退回階上。用肘尖捅了捅常思豪。喊道:“大哥。”常思豪:“啊。”劉金吾擠眼壞笑:“趁著這大喜的日子。把顧姐姐收了房吧。”常思豪嗔笑道:“別胡說。”回頭瞧去。門樓下的顧思衣兩隻手捂著耳朵。睫邊有些幸福的溼潤。似乎什麼也沒聽見。看自己望過來。也回瞧了一眼。笑了一笑。又去看鞭炮的火花了。
次日清早常思豪起來吃過早點。正盤算著去百劍盟看看。有家人遞上名貼。報說戚大人過府拜會。常思豪有些意外。匆匆來至前院。果見門下戚繼光身著便裝斜挎腰刀。正自等候。忙搶前幾步出來拱手施禮。戚繼光也有些意外。回禮道:“怎勞千歲親自相迎。真折煞元敬了。”常思豪道:“戚大人何出此言。您是國之棟樑。常思豪一直仰慕得緊。可惜昨日未得其便。還想著找機會去拜見大人。沒想到您倒先來了。”
戚繼光擺手遜謝:“什麼國之棟樑。可不敢當。元敬早聞千歲於大同城外。率百騎衝營。驅畜群、破大寨。炮打中軍。一仗殺得俺答丟盔卸甲。落荒而逃。這一仗打得嚴謹。算得巧妙。以虛破實。以聲勢造勝勢。可謂有膽有識。深得兵法之要。我看。這國之棟樑四字用在千歲身上。才更為恰當。”
常思豪嘴角抽動。臉色冷了些。淡淡陪了一笑道:“大人誇獎。裡面請。”
“請。”
兩人並肩而行。戚繼光察覺出剛才的馬屁似乎拍得不正。穩穩心神。堆上笑容感慨道:“記得十七年前【嫻墨:1567減17。正是1550年。算來戚繼光正二十出點頭。】。我考中武舉。進京會試。正趕上俺答犯京。便在城中守九門協助防禦。當時朝中徐階主戰。嚴嵩主守。最終還是順嚴相之意堅壁清野。大家閉門不出。戰戰兢兢。無一人有千歲這般男兒氣慨。哈哈。說來也真是慚愧。”一邊笑著一邊眼角斜掃常思豪表情。
只見常思豪淡淡道:“韃子弓馬純熟。在曠地之上對戰。我軍原是勝算不大。取守勢乃是正確的策略【嫻墨:想想。嚴嵩竟是對的。世事難言如此。】。”
戚繼光目光微亮:“千歲果然善戰知兵。一語中的。當時軍中大量吃空餉。兵士人數不足。而且缺乏訓練。且不像現在。又有火銃。又有火炮。有些人不顧軍中情況。仗血氣之勇想出兵與俺答對戰。我兩次上書陳說利害。提出防禦策略。幸而先帝應允採納。才使得京師得以保全。事後朝中人等大讚先帝英明。我卻被同期幾個主戰的武舉罵得狗血噴頭。當時若有千歲在。元敬定不致受此責難矣。”
常思豪心想你這嘴變得倒快。一笑道:“被幾個人罵。總比城破後遭萬人埋怨要強。不能審時度勢。又怎算得上是兵家妙手。大人後來赴山東、江浙等地整頓防務、抗倭殺敵。數年間怒奪岑港。轉戰台州。突襲橫嶼。大戰莆田。斬首六萬有餘。終於一舉掃平倭寇。官升總兵。統領閩浙粵三地軍務。名傳天下。可謂不負大丈夫之志。那些罵您的武舉。如今又在哪兒呢。”
戚繼光這些事蹟遍傳鄉野。無人不知。尤其台州九捷這幾役。奪港破島。奇計迭出。更是他生平得意之作。雖然早已聽慣了誇獎。經常思豪當面一提。內心仍大是歡喜【嫻墨:小常聽人誇多即煩。戚聽得更多。因何反仍“大是歡喜”。謂不是歡喜這些事有人記得。是歡喜這份親近。有親近事即好辦也】。趕忙搖手遜謝。兩人一路聊起兵事。倒有幾分投機。直走到後花園。常思豪才想起錯過了客廳。也不好意思往回拐。便引他至園側觀景暖閣落座。
僕人獻茶退下。戚繼光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含笑推近去道:“千歲喜入新居【嫻墨:不是喜遷。戚頂燈是精細人耶。未必然。一般人順口就都說喜遷新居了。他此處一個小字眼也沒說錯。顯然此來是有準備的。】。元敬有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千歲笑納。”
那信封上寫著四個字:“百二秦關。”常思豪不知何意。拿起打開。只見裡面厚厚一沓銀票。少說也有百來張。訝然道:“大人何必如此。這禮在下可不能收。”說著將信封放下推回。
官場的規矩。送財禮不能見光。需得套在封袋之中。封面寫上幾句暗語。指出裡面錢款數量。這暗語文官多用典籍詩文。戚繼光是武將。用的軍形兵容之喻。秦朝乃形勝之國。憑山河之險。有兩萬人守禦足抵百萬精兵。故稱“百二秦關”。寫在這裡便是指送上白銀兩萬。本來以當今的行情。禮金過千已是極重。料想常思豪見了定然大為震動【嫻墨:皇上也沒賞這麼多。】。沒想到對方竟毫無感覺。而且還打開看過再往回推。這舉動未免太離譜了。
他一愣之後。立刻又堆起笑容:“這點小意思孝敬千歲自然是不夠的【嫻墨:顯出底下官員比皇上還能張嘴是常態。一黑又是一片。】。只是元敬調京不久。一時手邊不湊。還望千歲原宥。日後得便。一定再行厚補。”說著又將信封推過。常思豪按住他手背:“在下豈是嫌少。大人快快收起。勿讓常思豪為難。”戚繼光略一猶豫。落目掃去。見他的手背膚色較深。指節粗壯。上面脈絡縱橫。顯得極為有力。心中落底。再次陪笑道:“元敬久在南方。不識京城風雨。日後少不了要受千歲的照顧。千歲如此。倒是叫元敬為難了。”
常思豪盯著他眼睛霍然而起:“戚大人。人都說岳飛之後無名將。唯我大明戚繼光。我在軍中之時。聽大夥兒談論最多的便是你和俞大人在沿海抗倭的事蹟。一向敬你是為國殺敵的英雄好漢。可是進京之後。又聽說你這人喜歡結交權貴。四處送禮。本來我是不信的。沒想到果然如此。真令人大失所望。”
戚繼光愣愣瞧他半晌。目光轉落於地。發出一陣自嘲式地苦笑:“英雄好漢……呵。如今我自身難保。每日如坐針氈。說什麼英雄好漢。都是笑話罷了。”
常思豪道:“這話從何說起。”
戚繼光嘆道:“千歲可知我現在的官職。”常思豪道:“不是三省總兵麼。”戚繼光搖頭:“我現已調在京師。做神機營副將。”常思豪有些意外:“那又怎樣。”戚繼光道:“神機營是京師拱衛三大營之一。表面看去。是比我在南方做總兵風光。可是手中卻無實權。而且營中大小將領多是名臣子弟、王室宗親。這些人整日提籠架鳥不學無術。把營中弄得烏煙瘴氣。上面的我管不了。下面的我指揮不動。夾在中間只能徒乎奈何。本來倭寇既平。能做個京官。這樣過下去也未嘗不可。但有同僚告知。皇上調我入京。原來是有人做下的手腳。遭罪的事情只怕還在後面。”
常思豪難以相信:“大人軍功卓著。海內馳名。誰敢陷害於你。”
戚繼光見他臉上怒容蘊漾。不禁心頭生喜。仍澀澀嘆道:“可不敢說陷害二字。只當是對我有誤解罷。向皇上提出建議調我入京的。是給事中吳時來。我在南方屢獲大捷。手握重兵。引起朝臣顧慮也不為奇。然而此人卻稱我對朝廷不滿。暗示我有反心。這實在是無中生有。唉……”
常思豪道:“他總不能憑空誣人清白。”戚繼光恭請他歸座。這才道:“千歲不知。當初我平了浙江倭患。聞福建告急。便急調兵而去。頭一仗便拿下了橫嶼島這塊最難啃的骨頭。它本是倭寇大本營。因佔地利。易守難攻。曾讓閩軍吃盡了苦頭。掃平此處。軍民上下無不歡欣鼓舞。得勝後我便在海邊召開慶功宴聚將會飲。當時明月皎潔。大家席地而坐。望海觀濤。平酒方肉。吃得興高采烈……”他說到此處原有兩分快意。長吸了一口氣。臉上又變得滿是寂寥之色:“沒想到。當時席間有人吃醉。言說我的軍功實大。足以封侯。皇上只封個總兵官。未免不夠。眾將都附合稱是。我一時興起。便起身隨興吟唱了一首《凱歌》。”
常思豪道:“得勝之歌。必定慷慨激昂。”
戚繼光搖頭而嘆:“若不是這首歌。也不會惹出那許多事來。”常思豪道:“莫不是歌中有了犯忌的言語。”戚繼光苦笑道:“是否犯忌。元敬卻不好說了。這短歌不長。我且吟來。請千歲評判。”略施一禮。吟道:“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與義兮。氣衝斗牛。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干犯軍法兮。身不自由。號令明兮。賞罰信。赴水火兮。敢遲留。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殺盡倭奴兮。覓個封侯。”
常思豪聞之沉默片刻。道:“果然氣衝斗牛。吳時來挑你的理。必是在封侯二字了。【嫻墨:繼光才力縮窘。其詞略嫌勉強。尾二字無非為押韻而已。何不改成“收盡倭血兮。洗我兜鍪”。至少可免卻這殺身之禍。這種人越沒本事的越愛寫詩裝相。結果只能落笑柄。都是倒黴催的。如今網絡中更是詩山詞海。酸文假醋。讀來如嚼屎橛。一發說不得。】”
戚繼光道:“千歲英明。吳時來確是抓住了這兩字大作文章。言說部下如此妄議君非。我不嚴厲斥責。反吟此歌。實屬借題發揮表示對皇上不滿。更有擴大爭議。攪動軍心。鼓動部下怨上作亂之嫌。”
常思豪一笑:“那戚大人你。究竟有無封侯之意呢。”
戚繼光臉上變色。登時起身作揖道:“千歲明鑑。實實絕無此意。元敬但有一腔熱血。只在報國安民而已。席上吟唱此歌。乃大醉之際順著眾將高興一時失口。豈是發洩不滿。責怪皇上。”
常思豪心想:“當初在南下平倭之前。你便曾寫下‘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的詩句以為述志明心。這兩句詩早已傳遍大江南北。哪個不知。哪個不曉。現在又來‘覓個封侯’。豈非是自相矛盾。若無此心。大可絕口不談就是。為何寫出詩來又句句不離封侯。”【嫻墨:小常此時亦是乖覺人矣】一笑道:“戚大人不必如此。我也在軍隊待過。哪個小旗不想做總旗。哪個部將不想做將軍。”
戚繼光聽了。果然臉上尷尬。
常思豪眼皮微落。全無所謂地道:“這本是人之常情。吳時來據此嚼你的舌根。也是毫無用處。大人何必誇張到如坐針氈。”
戚繼光嘆道:“他參我原不只這一條而已。還說我手下浙兵被稱為‘戚家軍’。更是大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軍乃國家之軍、天子之軍。豈可稱戚家軍之理。一經慫恿成患。來個黃袍加身。後果不堪設想。”
常思豪失笑道:“當年岳飛手下軍兵稱‘岳家軍’。也沒見秦檜以此責難。吳時來這理未免挑得太歪了罷。”
戚繼光雙睛起亮。折身感激道:“千歲明見。六科之中。多是這類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這些言官百無一能。只會空發牢騷。沽名釣譽。別人在陣前浴血。他們卻在後面拼湊是非。不管打勝打敗。總是有他們話說。”
常思豪已然今非昔比。一聽他說出這話。又一副大遇知音的樣子。心裡已經提高了警覺。淡然道:“言官的事情我也聽過一些。不過想來皇上自有公斷。總不會任人搬弄是非。”
戚繼光道:“是。是。照說吳時來這些言語提交上去料也無人理會。可是居然能通過部議。不得不讓人懷疑其中別有內情。我本來對他不甚瞭解。這些日子著人一查。打探出些底細。這才感覺到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