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本008 八章 招待

大劍·九指書魔·4,963·2026/3/24

【評點本008】八章 招待 燕臨淵道:“在下遠避中原久矣。此事說來話長。還是暫時擱下。大師。這胡僧乃是瓦剌國師火黎孤溫。數日前偷潛入境。必有不良圖謀。還望大師出手相助。咱們合力將其拿下。” 小林宗擎一聽。臉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火黎孤溫乃是當年瓦剌太師火兒忽力的嫡系子孫。從小就被送到西藏學習佛法。長大後回到瓦剌。以二十一歲的年紀便坐上堂堂國師之位【嫻墨:古人年輕輕便居高位。往往非關才學。而是因平均壽命短故。】。傳法教民。立下不少功勳。深受綽羅斯汗的器重。沒想到今日他竟孤身潛入大明疆域。其心難測。實在不可不防。然此行並非自己作主。當下轉朝常思豪瞧去。 常思豪立刻使了個眼色。李雙吉、齊中華、倪紅壘、郭強、武志銘兩翼分開。包抄那胡僧後路。 火黎孤溫察覺勢頭不對。往後腰一摸。將那木魚鈴抄在手中。猛地一抖。從鈴鐺屁股後刷拉拉扯出九尺來長一條鏈子。左手攏鏈。右手如使流星錘般在身側搖動起來。林中頓時浮起緩慢而壓抑的嗚、嗚聲。 包圍圈子在旋轉移動中緩緩收緊。篝火堆裡無數炭塊在呼吸明滅。將幾人腳下映起淡淡的浮紅。 火黎孤溫高高的眉骨將一對眼睛遮蔽在陰影之內。臉上明暗如切。削峻異常。絲毫瞧不出有任何懼色。偌大身軀緩緩挪移。動如不動。沉雄似銅鑿鐵鑄的雕像。 小林宗擎道:“火黎國師。你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我等決不為難。” 火黎孤溫道:“搶人信件、倚多為勝。這樣不算為難。還怎樣叫做為難。”說話時手中不停。兩顆神光炯炯的眼睛在眼窩裡亮起。左掃右看。審慎如燈。武志銘冷哼道:“你偷偷潛入別國境就是犯法。查你捉你也是理所應當。”火黎孤溫昂然道:“天空無法割開。大地永遠相連。那些強劃的界限誰來承認。你們漢人做壞事。總要找個藉口。以便名正言順。真是可笑。要打就打。何必多說。” 常思豪聽他這話大合己意。心想鄭盟主講給自己那些在漢人聽來。特異而不可行。倒是總能和這些外族人樸實簡單的想法合在一處。登時敵意消減不少。將劍柄往身後一撥道:“國師。在你們瓦剌。若是忽然有陌生人闖入氈帳之中。不知主人是何反應。” 火黎孤溫瞧出來他是個頭目。答道:“來者是客。必當以酒食招待。確認是敵。則相見以兵戎。” 常思豪點頭。退出圈外從樹上解下皮袋。回來鋪放在地。掏出乾糧、酒囊。坐下亮掌相示道:“沒有好好招待國師。是我們不對。國師請。” 火黎孤溫通曉漢人習性。猜想其中有詐【嫻墨:習性好。】。搖著木魚鈴鐺觀察局面。絲毫不為所動。 常思豪揮手示意齊中華等退遠些。道:“國師。請問在瓦剌。給客人敬酒不喝。獻食不嘗。是什麼意思。” 火黎孤溫道:“客人不喝。便是不禮貌。或者懷有歹心。” 常思豪點頭:“原來如此。”說著拿起塊乾糧擱進嘴裡嚼。又擰開酒囊。自己咕嘟喝了一口。往前遞來。 火黎孤溫和燕臨淵打了大半天。一路追到夜裡水米未曾沾唇。肚中早已餓了。見常思豪先行嘗過喝過。顯然酒食無毒。又想到若是對方早想害自己。在劍門棧道上就不必出手相救。論起來自己還欠他一條命。又有什麼可計較的。此時已被認出身份。不接不食。倒有失自己瓦剌國師的風度。當下手中停止了搖動。將木魚鈴往後腰一掛。走了過來。燕臨淵猜不到常思豪想法。也不知道他身份。但見小林宗擎在他面前都像是從屬關係。一時也不敢妄行造次。當下凝神靜觀其變。 火黎孤溫接過酒袋先灌了一大口。抓起乾糧便吃。常思豪問:“國師禁肉麼。”火黎孤溫搖頭。常思豪從皮袋裡掏出一個大葦葉包。打開來。裡面是四五斤整塊的熟牛肉。他回手一摸。“嗆啷”一聲拔劍出鞘。按肉切割。割下一塊。使手抓起遞出。火黎孤溫接過。便塞在口中大嚼。【嫻墨:丹巴桑頓吃東坡肘子。火黎孤溫吃熟牛肉。同是吃肉。卻有不同。對丹是吃後再問。對火是問後再吃。丹吃完尷尬。是以扭捏見其偽。火張嘴大嚼。是以豪快見其真。丹吃肉品味。可見得吃的是肉。火大嚼不品。是知肉素不分。無分別心。恰是佛心。酒食菜蔬。無非是供這色身所用。吃什麼下去有何區別。若不動念。吃人也無不可。作者於《大劍》開首便寫吃人。又一路寫來。有飢餓吃人。有治病吃人。有心靈吃人。有制度吃人。林林總總。人吃了不少。獵奇者或謂作者嗜血。其實不然。作者以人為肉。恰正是心中無肉無人。去分別心故。心中有肉時。人即虎狼。心中無肉時。什麼都是食物。虎狼亦人。】 燕臨淵瞧見常思豪摸劍。還道是他穩住對方後要突然出手。沒想到兩人你一塊我一塊地竟吃起來了。不言不語。吃得還挺香。心頭越發納悶。眼光落在那柄劍上。登時露出驚異之色。 火黎孤溫身軀雄壯。常思豪食量過人。這四五斤肉怎禁得住他倆來吃。過不多時。酒肉俱盡。常思豪將酒囊一拋。拭劍笑問:“國師。剛才我拔劍之時。國師為何毫無防備。”火黎孤溫道:“你無殺氣。又何必防。”兩人望著彼此閃光的眼睛定了定。各自嘿哼一笑。常思豪歸劍入鞘。與他四臂交託。同時站起身來。說道:“國師來大明所為何事。我們已經知道了。” 火黎孤溫臉上顏色忽變。 雨中無人行路。剛才追出去一程。發現泥道上既無新蹄印。也無腳印。那黑姑娘既沒離開。必然是被這些人藏起來了。手卷被打開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常思豪負手閒閒地道:“既然內容已經洩露。國師要回手卷又有何用呢。不如這便歸國去罷。”一邊說一邊察顏觀色。又補充道:“屆時請國師上覆你家汗王。就說書信已落在大明皇御弟、雲中侯常思豪之手。常侯爺對此很是看重。希望汗王能夠收整心思。好好安邦治國。不要輕舉妄動亂用刀兵。否則徒致族人受苦。大禍非輕。” 火黎孤溫怔然道:“你說落在常思豪手裡。莫不是敗俺答的常思豪。”常思豪點頭。火黎孤溫問:“他人在哪裡。”常思豪道:“就是在下。” 二人目光對視。天地間忽地一靜。 火黎孤溫猛然進步。大張雙手。抓向常思豪衣領。。【嫻墨:唸完經不打和尚。和尚吃完飯倒要打東家】 小林宗擎、燕臨淵都瞧得清楚。疾喝道:“小心。” 常思豪雙手背在身後動也未動。瞧見手來。忽然往下束身。。對方雙手抓空。。緊跟著一個大步子勇闊前邁。整身在跟步中往上一欺。 欺不同於迎。更不同於打。 迎的氣勢未足。打的氣勢已發。 欺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透的強勢。猶如馬蹄趟草的自然而然。【嫻墨:作者細講武功。正是細講字法。字需要煉。準確度達到了並不夠。還要煉出神來。史上煉字煉得好的著實不多。一本大書裡能撿出十五個已是絕頂。】 火黎孤溫偌大身子陡然騰飛而起。空中手刨腳蹬。躍過武志銘等人頭頂直出三丈開外。腳跟落地。蹬蹬蹬退後數步。靠在一棵樹上。震得刷啦啦落了層雨。 武志銘等人都以為他是被打飛。歡呼雀躍。小林宗擎、燕臨淵是武學大行家。卻瞧得明白:常思豪的額頭由下至上。只是輕輕在對方胸口下方略蹭了一下。 火黎孤溫是中門突然被破。心頭驚乍。腳下已有了後躍閃避之勁意。常思豪那一蹭只是加了把勁。卻破壞了他的重心。使得躍出變成了“被擊出”。因此令他有了狼狽。而常思豪則因此瀟灑。 這就像去追一個人。每快追上。伸手去抓。因抓勁是向後。便不易抓到。可如果追近時往前一推。對方反而踉蹌即倒。 贏人的並非一推一蹭。勝負早決在讓對方產生逃意的剎那之前。 燕臨淵臉色凝重。與自己在亭中與之苦戰不同。常思豪這一式贏得實在利索漂亮。這並非是因實力遠超對方。而是此子對格鬥中出手時機的把握。實在非同凡響。【嫻墨:小郭贏胡風亦靠此。小常和小郭是一個路數。只是實力的差別。大家對時機把握得都好時。就要靠實力定勝負了】 問題是。他如此打法。既未能傷人也未能制人。或者說。也許他根本不想。 火黎孤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目光炯炯前盯。忽然哈哈大笑:“好。有這份身手。難怪俺答敵你不住。” 常思豪道:“俺答驅不義之兵。行逆天之事。輸敗由他自己。並不在常某人身上。” 火黎孤溫道:“於雄山峻嶺間修築長城工事、空著海洋不讓人把魚來打、拿上好的駿馬來換個鐵鍋都要被屠殺。倒底誰是不義。倒底誰是逆天而行。” 常思豪臉色黑去。大聲道:“不錯。有些事情確是我們做的不對。但俺答劫掠百姓、妄殺無辜也是大錯特錯。抱怨仇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火黎孤溫也曾多次隨軍征戰。看慣了大明將士以天朝自居的嘴臉。能說出“我們不對”這類話的。可說是絕無僅有。一時聽得愣住。 常思豪抱臂道:“我倒有事請教國師:瓦剌人作客。都是吃完酒肉便出手打人麼。” 火黎孤溫一聽又怒了:“私是私。公是公。一盤酒肉買轉佛爺。那是休想。” 小林宗擎道:“國師。據小僧所知。俺答野心勃勃。除了騷擾我大明。也常常西侵瓦剌。常侯爺擊敗俺答。對瓦剌來說也是一件好事。瓦剌與大明雖有舊隙。但冤仇宜解不宜結。這麼多年過去。大家彼此各讓一步。摒棄前嫌。和平共處。聯手東西照應。共防韃靼。豈不是好。” 火黎孤溫道:“瓦剌與韃靼。是兄弟。我們豈能聯合外人來打自己。”小林宗擎道:“你們之間。總是韃靼先發起戰爭為多。他們既不把瓦剌當兄弟。國師又為何把他們當兄弟。”火黎孤溫瞪眼喝道:“我們怎麼打也都是家務事。用不著別人來管。” 燕臨淵知道難以說通。暗凝內勁。蓄勢待發。忽見道上影綽綽有人奔來。看身形極是熟悉。趕忙暗打手勢相阻。 火黎孤溫立刻察覺。回頭一看。林外隱約奔來一件花格繁複的衣裳。在夜色中青森森地辨不出顏色。他略吃一嚇。登時明白是那黑姑娘。立刻擰身衝去。 那姑娘遠遠瞧見父親便急奔而來。黑夜中哪顧得看什麼手勢。火黎孤溫被常思豪擊出後背靠大樹。被遮擋住半個身子。她更是不曾留意。奔行間忽然見有人跳出來。猛吃一驚的功夫已被對方抓在手中。火黎孤溫在她身上一摸。掏出羊皮手卷。大喜揣在懷裡。同時聽見背後腳步叢雜齊向自己迅速聚來。知道不好。趕忙轉過身形。以這姑娘為盾。五指扣在她咽喉之上。 燕臨淵衝在最前。見狀腳步急剎。喝道:“放開我女兒。”小林宗擎以及齊中華等人扇面圍在燕臨淵身後。卻都不敢再往前行。 常思豪瞧火黎孤溫是佛門中人。對戒律應該比較看重。本身又貴為國師。頗以德行自許。對於禮儀之事極為講究。因此不急不忙。臉上帶出些鄙色。側頭向燕臨淵問道:“在下游歷不廣。對於各民族風情不太瞭解。請問燕大劍。瓦剌人到別家做客。吃喝完畢之後除了打人。還要汙辱人家的妻子兒女。這也是一種習俗嗎。” 火黎孤溫果然聞言大怒:“誰說我要汙辱她。” 常思豪道:“男女授受不親。沾衣挨袖便為失節。國師剛才借搜手卷之機上下其手。。”“胡說。”火黎孤溫怪叫出這一聲。忽然意識到手上有一種溫軟柔顫的感覺尚未消散。念頭觸及。登時憋了個紅赤臉脹。強嘬著氣道:“誰……誰上下其手……”常思豪道:“國師不必羞惱。見美色動心乃人之常情【嫻墨:賤格夫斯基·小劉附體了】。我中原大國。存天理不滅人慾。你若肯娶她為妻。保住這姑娘名節。剛才一切我們就只當未婚夫妻逗鬧。不加理會就是。”火黎孤溫窘到無以復加:“胡說。我……我是出家人。怎能娶她為妻。【嫻墨:出家人娶妻。實實是有的。】”常思豪臉冷道:“那你便承認是汙辱嘍。”火黎孤溫怒道:“我沒汙辱。”常思豪道:“那你就是要娶她為妻嘍。”火黎孤溫大感崩潰。兩耳垂上金環直顫。憋了半天。實在無法搞清其中邏輯。跺腳把那姑娘往前一推。轉身便跑。 燕臨淵一躍而出。扶住女兒的身子。 常思豪幾人追出去一程。見火黎孤溫逃遠。便止了腳步。大笑回來。只見那黑姑娘兩手急急比劃。不知和燕臨淵講些什麼。大夥不明啞語。都有些不知所謂。但瞧燕臨淵面色是越發不正。顯然說的不是什麼好事。好容易等她比劃結束。小林宗擎問道:“燕大劍。不知令嬡說些什麼。” “哦。”燕臨淵略陪一笑。道:“小女是在說。剛才她走岔了路途。結果落在了我和火黎國師的後面。她輕功不佳。好容易追上來。卻被抓住嚇了一跳。以後真該小心些才是。”幾人聽了。都覺得有些不盡不實。這姑娘比劃那麼半天。從表情動作來看。顯然不只是這兩句閒話而已。齊中華問道:“請問姑娘。那羊皮手卷上寫的什麼。”燕臨淵道:“時間倉促。她也沒來得及看。” 常思豪瞧他言不由衷。就知必然加了隱瞞。心想分開時這姑娘往荒野間奔去。那是因為知道火黎孤溫正在追來。她不是繞道。就肯定遠遠躲在哪裡。自然有大把時間可以看那手卷。剛才手語比劃半天。肯定有裡面的內容。只是你不肯轉述給我們聽罷了。正待想個辦法套話。卻見燕臨淵拱手道:“大師。各位。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一扯那黑姑娘。兩人飛身形向火黎孤溫離開的方向追去。 等到再瞧不見他們蹤影。齊中華低道:“侯爺。依我看。那手卷的內容必有古怪。咱們不如追上去。查個明白……” 常思豪目光放遠。擺了擺手:“不必追。手卷的內容。我已知道了。”

【評點本008】八章 招待

燕臨淵道:“在下遠避中原久矣。此事說來話長。還是暫時擱下。大師。這胡僧乃是瓦剌國師火黎孤溫。數日前偷潛入境。必有不良圖謀。還望大師出手相助。咱們合力將其拿下。”

小林宗擎一聽。臉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火黎孤溫乃是當年瓦剌太師火兒忽力的嫡系子孫。從小就被送到西藏學習佛法。長大後回到瓦剌。以二十一歲的年紀便坐上堂堂國師之位【嫻墨:古人年輕輕便居高位。往往非關才學。而是因平均壽命短故。】。傳法教民。立下不少功勳。深受綽羅斯汗的器重。沒想到今日他竟孤身潛入大明疆域。其心難測。實在不可不防。然此行並非自己作主。當下轉朝常思豪瞧去。

常思豪立刻使了個眼色。李雙吉、齊中華、倪紅壘、郭強、武志銘兩翼分開。包抄那胡僧後路。

火黎孤溫察覺勢頭不對。往後腰一摸。將那木魚鈴抄在手中。猛地一抖。從鈴鐺屁股後刷拉拉扯出九尺來長一條鏈子。左手攏鏈。右手如使流星錘般在身側搖動起來。林中頓時浮起緩慢而壓抑的嗚、嗚聲。

包圍圈子在旋轉移動中緩緩收緊。篝火堆裡無數炭塊在呼吸明滅。將幾人腳下映起淡淡的浮紅。

火黎孤溫高高的眉骨將一對眼睛遮蔽在陰影之內。臉上明暗如切。削峻異常。絲毫瞧不出有任何懼色。偌大身軀緩緩挪移。動如不動。沉雄似銅鑿鐵鑄的雕像。

小林宗擎道:“火黎國師。你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我等決不為難。”

火黎孤溫道:“搶人信件、倚多為勝。這樣不算為難。還怎樣叫做為難。”說話時手中不停。兩顆神光炯炯的眼睛在眼窩裡亮起。左掃右看。審慎如燈。武志銘冷哼道:“你偷偷潛入別國境就是犯法。查你捉你也是理所應當。”火黎孤溫昂然道:“天空無法割開。大地永遠相連。那些強劃的界限誰來承認。你們漢人做壞事。總要找個藉口。以便名正言順。真是可笑。要打就打。何必多說。”

常思豪聽他這話大合己意。心想鄭盟主講給自己那些在漢人聽來。特異而不可行。倒是總能和這些外族人樸實簡單的想法合在一處。登時敵意消減不少。將劍柄往身後一撥道:“國師。在你們瓦剌。若是忽然有陌生人闖入氈帳之中。不知主人是何反應。”

火黎孤溫瞧出來他是個頭目。答道:“來者是客。必當以酒食招待。確認是敵。則相見以兵戎。”

常思豪點頭。退出圈外從樹上解下皮袋。回來鋪放在地。掏出乾糧、酒囊。坐下亮掌相示道:“沒有好好招待國師。是我們不對。國師請。”

火黎孤溫通曉漢人習性。猜想其中有詐【嫻墨:習性好。】。搖著木魚鈴鐺觀察局面。絲毫不為所動。

常思豪揮手示意齊中華等退遠些。道:“國師。請問在瓦剌。給客人敬酒不喝。獻食不嘗。是什麼意思。”

火黎孤溫道:“客人不喝。便是不禮貌。或者懷有歹心。”

常思豪點頭:“原來如此。”說著拿起塊乾糧擱進嘴裡嚼。又擰開酒囊。自己咕嘟喝了一口。往前遞來。

火黎孤溫和燕臨淵打了大半天。一路追到夜裡水米未曾沾唇。肚中早已餓了。見常思豪先行嘗過喝過。顯然酒食無毒。又想到若是對方早想害自己。在劍門棧道上就不必出手相救。論起來自己還欠他一條命。又有什麼可計較的。此時已被認出身份。不接不食。倒有失自己瓦剌國師的風度。當下手中停止了搖動。將木魚鈴往後腰一掛。走了過來。燕臨淵猜不到常思豪想法。也不知道他身份。但見小林宗擎在他面前都像是從屬關係。一時也不敢妄行造次。當下凝神靜觀其變。

火黎孤溫接過酒袋先灌了一大口。抓起乾糧便吃。常思豪問:“國師禁肉麼。”火黎孤溫搖頭。常思豪從皮袋裡掏出一個大葦葉包。打開來。裡面是四五斤整塊的熟牛肉。他回手一摸。“嗆啷”一聲拔劍出鞘。按肉切割。割下一塊。使手抓起遞出。火黎孤溫接過。便塞在口中大嚼。【嫻墨:丹巴桑頓吃東坡肘子。火黎孤溫吃熟牛肉。同是吃肉。卻有不同。對丹是吃後再問。對火是問後再吃。丹吃完尷尬。是以扭捏見其偽。火張嘴大嚼。是以豪快見其真。丹吃肉品味。可見得吃的是肉。火大嚼不品。是知肉素不分。無分別心。恰是佛心。酒食菜蔬。無非是供這色身所用。吃什麼下去有何區別。若不動念。吃人也無不可。作者於《大劍》開首便寫吃人。又一路寫來。有飢餓吃人。有治病吃人。有心靈吃人。有制度吃人。林林總總。人吃了不少。獵奇者或謂作者嗜血。其實不然。作者以人為肉。恰正是心中無肉無人。去分別心故。心中有肉時。人即虎狼。心中無肉時。什麼都是食物。虎狼亦人。】

燕臨淵瞧見常思豪摸劍。還道是他穩住對方後要突然出手。沒想到兩人你一塊我一塊地竟吃起來了。不言不語。吃得還挺香。心頭越發納悶。眼光落在那柄劍上。登時露出驚異之色。

火黎孤溫身軀雄壯。常思豪食量過人。這四五斤肉怎禁得住他倆來吃。過不多時。酒肉俱盡。常思豪將酒囊一拋。拭劍笑問:“國師。剛才我拔劍之時。國師為何毫無防備。”火黎孤溫道:“你無殺氣。又何必防。”兩人望著彼此閃光的眼睛定了定。各自嘿哼一笑。常思豪歸劍入鞘。與他四臂交託。同時站起身來。說道:“國師來大明所為何事。我們已經知道了。”

火黎孤溫臉上顏色忽變。

雨中無人行路。剛才追出去一程。發現泥道上既無新蹄印。也無腳印。那黑姑娘既沒離開。必然是被這些人藏起來了。手卷被打開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常思豪負手閒閒地道:“既然內容已經洩露。國師要回手卷又有何用呢。不如這便歸國去罷。”一邊說一邊察顏觀色。又補充道:“屆時請國師上覆你家汗王。就說書信已落在大明皇御弟、雲中侯常思豪之手。常侯爺對此很是看重。希望汗王能夠收整心思。好好安邦治國。不要輕舉妄動亂用刀兵。否則徒致族人受苦。大禍非輕。”

火黎孤溫怔然道:“你說落在常思豪手裡。莫不是敗俺答的常思豪。”常思豪點頭。火黎孤溫問:“他人在哪裡。”常思豪道:“就是在下。”

二人目光對視。天地間忽地一靜。

火黎孤溫猛然進步。大張雙手。抓向常思豪衣領。。【嫻墨:唸完經不打和尚。和尚吃完飯倒要打東家】

小林宗擎、燕臨淵都瞧得清楚。疾喝道:“小心。”

常思豪雙手背在身後動也未動。瞧見手來。忽然往下束身。。對方雙手抓空。。緊跟著一個大步子勇闊前邁。整身在跟步中往上一欺。

欺不同於迎。更不同於打。

迎的氣勢未足。打的氣勢已發。

欺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透的強勢。猶如馬蹄趟草的自然而然。【嫻墨:作者細講武功。正是細講字法。字需要煉。準確度達到了並不夠。還要煉出神來。史上煉字煉得好的著實不多。一本大書裡能撿出十五個已是絕頂。】

火黎孤溫偌大身子陡然騰飛而起。空中手刨腳蹬。躍過武志銘等人頭頂直出三丈開外。腳跟落地。蹬蹬蹬退後數步。靠在一棵樹上。震得刷啦啦落了層雨。

武志銘等人都以為他是被打飛。歡呼雀躍。小林宗擎、燕臨淵是武學大行家。卻瞧得明白:常思豪的額頭由下至上。只是輕輕在對方胸口下方略蹭了一下。

火黎孤溫是中門突然被破。心頭驚乍。腳下已有了後躍閃避之勁意。常思豪那一蹭只是加了把勁。卻破壞了他的重心。使得躍出變成了“被擊出”。因此令他有了狼狽。而常思豪則因此瀟灑。

這就像去追一個人。每快追上。伸手去抓。因抓勁是向後。便不易抓到。可如果追近時往前一推。對方反而踉蹌即倒。

贏人的並非一推一蹭。勝負早決在讓對方產生逃意的剎那之前。

燕臨淵臉色凝重。與自己在亭中與之苦戰不同。常思豪這一式贏得實在利索漂亮。這並非是因實力遠超對方。而是此子對格鬥中出手時機的把握。實在非同凡響。【嫻墨:小郭贏胡風亦靠此。小常和小郭是一個路數。只是實力的差別。大家對時機把握得都好時。就要靠實力定勝負了】

問題是。他如此打法。既未能傷人也未能制人。或者說。也許他根本不想。

火黎孤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目光炯炯前盯。忽然哈哈大笑:“好。有這份身手。難怪俺答敵你不住。”

常思豪道:“俺答驅不義之兵。行逆天之事。輸敗由他自己。並不在常某人身上。”

火黎孤溫道:“於雄山峻嶺間修築長城工事、空著海洋不讓人把魚來打、拿上好的駿馬來換個鐵鍋都要被屠殺。倒底誰是不義。倒底誰是逆天而行。”

常思豪臉色黑去。大聲道:“不錯。有些事情確是我們做的不對。但俺答劫掠百姓、妄殺無辜也是大錯特錯。抱怨仇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火黎孤溫也曾多次隨軍征戰。看慣了大明將士以天朝自居的嘴臉。能說出“我們不對”這類話的。可說是絕無僅有。一時聽得愣住。

常思豪抱臂道:“我倒有事請教國師:瓦剌人作客。都是吃完酒肉便出手打人麼。”

火黎孤溫一聽又怒了:“私是私。公是公。一盤酒肉買轉佛爺。那是休想。”

小林宗擎道:“國師。據小僧所知。俺答野心勃勃。除了騷擾我大明。也常常西侵瓦剌。常侯爺擊敗俺答。對瓦剌來說也是一件好事。瓦剌與大明雖有舊隙。但冤仇宜解不宜結。這麼多年過去。大家彼此各讓一步。摒棄前嫌。和平共處。聯手東西照應。共防韃靼。豈不是好。”

火黎孤溫道:“瓦剌與韃靼。是兄弟。我們豈能聯合外人來打自己。”小林宗擎道:“你們之間。總是韃靼先發起戰爭為多。他們既不把瓦剌當兄弟。國師又為何把他們當兄弟。”火黎孤溫瞪眼喝道:“我們怎麼打也都是家務事。用不著別人來管。”

燕臨淵知道難以說通。暗凝內勁。蓄勢待發。忽見道上影綽綽有人奔來。看身形極是熟悉。趕忙暗打手勢相阻。

火黎孤溫立刻察覺。回頭一看。林外隱約奔來一件花格繁複的衣裳。在夜色中青森森地辨不出顏色。他略吃一嚇。登時明白是那黑姑娘。立刻擰身衝去。

那姑娘遠遠瞧見父親便急奔而來。黑夜中哪顧得看什麼手勢。火黎孤溫被常思豪擊出後背靠大樹。被遮擋住半個身子。她更是不曾留意。奔行間忽然見有人跳出來。猛吃一驚的功夫已被對方抓在手中。火黎孤溫在她身上一摸。掏出羊皮手卷。大喜揣在懷裡。同時聽見背後腳步叢雜齊向自己迅速聚來。知道不好。趕忙轉過身形。以這姑娘為盾。五指扣在她咽喉之上。

燕臨淵衝在最前。見狀腳步急剎。喝道:“放開我女兒。”小林宗擎以及齊中華等人扇面圍在燕臨淵身後。卻都不敢再往前行。

常思豪瞧火黎孤溫是佛門中人。對戒律應該比較看重。本身又貴為國師。頗以德行自許。對於禮儀之事極為講究。因此不急不忙。臉上帶出些鄙色。側頭向燕臨淵問道:“在下游歷不廣。對於各民族風情不太瞭解。請問燕大劍。瓦剌人到別家做客。吃喝完畢之後除了打人。還要汙辱人家的妻子兒女。這也是一種習俗嗎。”

火黎孤溫果然聞言大怒:“誰說我要汙辱她。”

常思豪道:“男女授受不親。沾衣挨袖便為失節。國師剛才借搜手卷之機上下其手。。”“胡說。”火黎孤溫怪叫出這一聲。忽然意識到手上有一種溫軟柔顫的感覺尚未消散。念頭觸及。登時憋了個紅赤臉脹。強嘬著氣道:“誰……誰上下其手……”常思豪道:“國師不必羞惱。見美色動心乃人之常情【嫻墨:賤格夫斯基·小劉附體了】。我中原大國。存天理不滅人慾。你若肯娶她為妻。保住這姑娘名節。剛才一切我們就只當未婚夫妻逗鬧。不加理會就是。”火黎孤溫窘到無以復加:“胡說。我……我是出家人。怎能娶她為妻。【嫻墨:出家人娶妻。實實是有的。】”常思豪臉冷道:“那你便承認是汙辱嘍。”火黎孤溫怒道:“我沒汙辱。”常思豪道:“那你就是要娶她為妻嘍。”火黎孤溫大感崩潰。兩耳垂上金環直顫。憋了半天。實在無法搞清其中邏輯。跺腳把那姑娘往前一推。轉身便跑。

燕臨淵一躍而出。扶住女兒的身子。

常思豪幾人追出去一程。見火黎孤溫逃遠。便止了腳步。大笑回來。只見那黑姑娘兩手急急比劃。不知和燕臨淵講些什麼。大夥不明啞語。都有些不知所謂。但瞧燕臨淵面色是越發不正。顯然說的不是什麼好事。好容易等她比劃結束。小林宗擎問道:“燕大劍。不知令嬡說些什麼。”

“哦。”燕臨淵略陪一笑。道:“小女是在說。剛才她走岔了路途。結果落在了我和火黎國師的後面。她輕功不佳。好容易追上來。卻被抓住嚇了一跳。以後真該小心些才是。”幾人聽了。都覺得有些不盡不實。這姑娘比劃那麼半天。從表情動作來看。顯然不只是這兩句閒話而已。齊中華問道:“請問姑娘。那羊皮手卷上寫的什麼。”燕臨淵道:“時間倉促。她也沒來得及看。”

常思豪瞧他言不由衷。就知必然加了隱瞞。心想分開時這姑娘往荒野間奔去。那是因為知道火黎孤溫正在追來。她不是繞道。就肯定遠遠躲在哪裡。自然有大把時間可以看那手卷。剛才手語比劃半天。肯定有裡面的內容。只是你不肯轉述給我們聽罷了。正待想個辦法套話。卻見燕臨淵拱手道:“大師。各位。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一扯那黑姑娘。兩人飛身形向火黎孤溫離開的方向追去。

等到再瞧不見他們蹤影。齊中華低道:“侯爺。依我看。那手卷的內容必有古怪。咱們不如追上去。查個明白……”

常思豪目光放遠。擺了擺手:“不必追。手卷的內容。我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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