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本014 四章 瘋子

大劍·九指書魔·5,690·2026/3/24

【評點本014】四章 瘋子 那刺痛的感覺只是一瞬,像被火星燙到的冷不防,常思豪眨了下眼睛,未等回味清楚那倒底是一束目光還是反射的陽光,猛然發覺麵茶攤上的花衫男子已經不見,桌上多了幾枚轉動著的老錢, 他微一遲愣,往窗外探頭正要細瞧,忽覺風聲不善,趕忙縮頸,天空中翻轉著落下一隻凳子,“啪”地輕搭在窗外的瓦簷斜坡上,緊跟著花衫展動,凳子上多了個人,蜷手如貓“喵,”地一笑,往裡招喊道:“菜哩,上菜啦,怎麼這麼慢哩,” “來啦,” 夥計一聲高唱,手端托盤,將各色菜餚一樣樣擺在桌上,一邊擺口中一邊報著菜名,完事兒挑托盤一直身,這才瞧見窗外這花衫男子,登時嚇了一跳,退步細看時,只見他手扶膝頭,蹲在一個小方凳的邊稜上,四條凳子腿兩條沾地、兩條懸空,卡在簷瓦間,簡直如在玩雜耍一般, 麵茶攤老闆在遮陽傘底探出頭來,左右瞧著,嘀咕道:“咦,我的凳子呢,誰拿去了,” 花衫男子回頭向下招手,笑道:“這兒呢,這兒呢,借來坐會兒,”他五指半握勾腕,便如貓爪一般【嫻墨:還是個招財貓】,招手之際凳子晃晃悠悠,像是隨時會跌下簷去,【嫻墨:雜技之妙不在穩,妙在搖搖晃晃,才搖人心魂,雜技是最無益的娛樂,演員若是摔了會受傷,不摔,觀眾心裡受傷,餘生平最反感雜技,練十幾年功,驚人害己,對誰都無益處,】 常思豪聽那一聲“喵”便意識到,這正是昨天東廂房頂那男子,只不過昨天他穿了件粉衫,今天卻是件花衫【嫻墨:又學貓叫,何不叫“大花”,】,此刻離得較近,才看明白,原來那些花都是髒漬,只見他一副笑眉笑眼,額前、兩鬢碎髮如絨,倒像個沒開過臉的姑娘,看上去也就是二十五六的年紀,腮上卻鬍子拉茬兒,把人都顯得老了,當下問道:“兄臺,你的傘呢,”【嫻墨:此問非問傘,實做確認,也是說給唐門人聽的,唐氏兄弟沒聽到那聲喵,但都知闖寨人打著傘,小常這腦子在官場是真煅練出來了,】 花衫男子一笑:“大晴天的,帶什麼傘,”說著伸手來抓桌上的烤雞,唐墨顯筷子立刻斜出,點其腕骨【嫻墨:非聽懂小常話了,而是單純護食而已,】,花衫男子哈哈一笑,化爪為平掌,指尖往盤子邊上輕輕按去,,筷子在他手背上方擦過,同時盤子邊“格嗒”一響,,烤雞彈起,飛向窗外,他嘴一張,正叼住雞屁股,唐墨顯眉毛一挑,單臂猛地揚起,常思豪趕忙抬手相格,將他腕子擋得向上偏了一偏,“篤篤篤”輕響,兩根筷子和一枝袖箭同時釘入窗稜上方,酒樓夥計被唬得一個屁墩坐在地上,兩腿發軟,抓夠著樓梯欄杆爬到了一邊, 花衫男子咬下雞屁股在嘴裡嚼著,搖頭笑道:“小氣小氣,唐門格局,實在不大,”也學唐墨顯的手法一揚手,烤雞飛出,雞身在脫離指尖的一瞬突然變白,打旋落回盤中時,已經變得光溜溜的,原來整張雞皮都被他撕去了,【嫻墨:大花的爪子是貓爪,能不利索,】 那雞皮烤得糖色閃亮,脆嫩微焦,可是他居然能在脫手的瞬間整張撕下,這份手法絕非等閒,唐門以暗器稱雄於世,對於指腕功夫下力尤深,看到對方這一手所露的根基遠超自己,唐氏兄弟都不約而同地吸了口冷氣, 花衫男子笑眯眯地將一把雞皮都塞進嘴裡,【嫻墨:烤雞烤鴨,一身精華都在皮上,吃完皮,再吃肉一點味道也沒有,故舊時烤法,都是邊烤邊吃,層層刷料層層烤,】 常思豪斂容拱手:“兄臺好,不知……”話音卻因對方搖著指頭的動作而淡去, 花衫男子腮幫鼓鼓地嚼著,笑道:“徐老劍客的傳人,怎地這般不長進,” 常思豪有些遲愣,那男子往桌上的杯子一指:“你看它好不好,”常思豪:“……沒什麼不好,”那男子撓膝笑道:“它沒什麼不好,就是很好,那我呢,”唐墨恩奇道:“杯子是杯子,你是你,有什麼關係,”那男子道:“杯子就是我,我就是杯子,杯子很好,我就很好,又何必問一聲好,”唐墨顯拍桌道:“我看你娃是瘋子,” 那男子咽淨了雞皮,哈哈大笑:“對啊,世人皆我,我即世人,你即是他,他即是我,我即是你,你即是瘋子,瘋子即是杯子,杯子就是雞,”【嫻墨:大花是妙人,喵,】 唐墨顯道:“好,我請你吃雞,”腕子一抖,杯中茶水片狀潑出,動作隱蔽而迅疾,水片罩盡對方所有可能躲避去的方位, 那男子毫無反應,被潑了個滿臉花,【嫻墨:喵,】 這一下眾人倒都覺意外,因為這人身在簷上,不論是躍起還是側閃,至少能避開面部,茶水沾到衣裳雖然丟人,卻也不至於如此狼狽,而他連動也沒動一下,顯然是準備好了挨這一潑,武林人都極注重臉面,他這麼做豈非丟人丟到了極點, 只見那男子眉眼彎眯,鼻翼扇動嗅著茶香,笑道:“龍涎卷怒潑面飛,清芳獨逞勝寒梅,出牆紅杏傷梅老,杯井緣難作香閨呀,【嫻墨:杯出清龍,香梅寒面,一應後文,一應下文,太簡單了,喵,】”說著像貓洗臉一樣,兩手就著水揉抹起來,邊洗邊道:“好香,哈哈,好香,”他手上沾滿雞油,擦抹完畢,搞得鬍鬚粘卷,一臉油光可鑑,反而更加髒了,也不知誇那兩句“好香”,指的是茶香,還是雞香, 常思豪觀察著他:“聽兄臺的話,似乎對劍家義旨頗不以為然,” 那男子笑道:“天下一家,何必劍家【嫻墨:妙哉,小常及鄭盟主一干人等立落下乘,金庸十五本書,十四本在立,最後以一部《鹿鼎》破之,阿哲寫《大劍》,邊立邊破,邊破邊立,立後有破,破後有立,劍家立起之後,絕響破之,是為破體,此處一言破之,是為破神,破破又是一立,】,宇宙一然,又何必對誰的說法不以為然,” 常思豪道:“那兄臺為何出言譏諷,”那男子笑道:“我剛才的話,與徐秋墓說的有何不同,”常思豪定神回想,也確實如此,徐老劍客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麼眼前這人說他是瘋子,瘋子就是他,實際並無差別,同樣的話從兩個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為何一個像是真理,一個卻像是嘲弄呢,【嫻墨:中文妙處即在此,寫不出此間妙處,莫如別寫】 那男子笑道:“老徐常說‘了悟真我’,我來我去,我去人來,無非還在彼此之境,有彼此就有差別,有差別就有是非,百劍盟陷於是非,毀於是非,殆非偶然,老徐尚自知不究竟,旁人又何必以他為究竟,” 常思豪冷笑道:“看來兄臺超越了彼此之境,所以不分彼此,怪不得拿人東西,如同拿自家的一樣,”那男子笑道:“世上原沒有什麼萍水相逢,大家本來都是一家人,只因忘記了過往才顯得陌生,【嫻墨:喵,大花摸摸頭,大花還記得我嗎大花,】”常思豪問:“那兄臺取物於家人,應該大大方方,為何你卻偷偷摸摸呢,”那男子用手背頂著腮幫,略感哀愁地道:“只有我記得大家是親戚,別人卻忘了,也不相信,解釋起來豈不麻煩,所以解釋不如不解釋,不解釋不如無所知,無所知便是無一事,既無一事,看水月樓臺,天風地影,人潮來去,我自悄然,豈非大樂,”【嫻墨:幾言連看下來,有種延時攝影的流逝感,大花,來握握爪,調戲一下,喵,】 常思豪目光中空,喃喃道:“這個說法,倒和我的一位朋友有點像,” 那男子道:“他常亂拿東西,” 常思豪搖頭:“相反,他從來不動別人的東西,卻總被人冤枉,”【嫻墨:人家大花說亂拿東西,“東西”沒有任何歸屬,你加上“別人的”三字,就不一樣了啊,】 那男子一笑:“覺得冤枉,往往是因活得太理直氣壯,大家都是親戚,在一起相親相愛、相互冤枉,都屬正常,因為愛你的看不見你的狼心狗肺,冤你的也瞧不著你的肝膽柔腸,既然都是半個瞎子,又何必計較什麼冤不冤枉,”【嫻墨:小常是從略看得開,逐漸到官場轉一圈變得看不開,大花則是徹底看得開,】 “大哥哥,,” 樓下的小女孩吃完了麵湯,被一個婦女抱著,正往樓上搖手揮別,表示感謝,【嫻墨:快樂源於不知,小偷盜竊,是明知是錯,故錢花得也不痛快,有負罪感,倘覺得拿別人東西理所應當,花的理直氣壯,就無所謂,今人尚有男人娶妻必求處女,結果多是被人用補過的膜騙了,一個道理,其實不是人騙人,是人喜歡自己騙自己,喜歡娶處,只是對未來的忠貞有一種假想的期待,歸根結底,懷揣的是一種缺乏自信的不安,蒼井空言“多大的男人,心裡都住個孩子”,一點不差,男人其實是未進化好的生物,他們的成熟只是一種假象,】【嫻墨二:怎麼扯到娶處女上去了,這個應該批不知道的好處吧,不管了,反正跑題已經習慣了,憤怒亂抓ing喵】 花衫男子也笑著招手致意, 常思豪道:“看來這丫頭也是你親戚,” 那男子笑嘻嘻點了點頭, 李雙吉插言道:“你讓她吃賊贓,算哪門子親戚,”那男子道:“她吃的明明是麵湯,”李雙吉怒道:“那她脖子上戴的呢,”那男子道:“是珠串,”李雙吉道:“珠串是哪來的,”那男子道:“用玉扇子換的,”李雙吉牛眼一瞪:“玉扇子不是賊贓,”那男子笑道:“就算是,可曾戴在她脖子上,” 李雙吉氣得“呸”地一口,正啐到他臉上, 那男子哈哈一笑,毫不在意,那口唾沫在他油臉上滑下,拉出長長的絲線,滴在簷上,看得眾人一陣噁心, 小林宗擎合十道:“阿彌陀佛,無緣為慈,同體為悲,剛才聽施主之言,原與佛家要義頗合,然偷盜乃不予而取,無論出家在家,都絕非正當,施主此行害人害己,還當自律為上,”佛家的無緣,指的是無分別、執著與掛礙,同體說的是觀一切眾生與己身一同,顯然是說他“不分彼此”的想法可與佛等觀,以出家對俗家而言,可算稱讚到了極點,然佛門講究“戒、定、慧”,是戒後而能定,定後而能慧,後幾句說對方犯了偷盜大戒,又是對他的作為從根本上作出了否決,【嫻墨:在哪行,就用哪行的習慣衡量人,】 那男子聽得一笑:“是否害人害己我不清楚,也懶得去想,不過現在我和她都很開心就是了,” 小林宗擎道:“施主只顧自己開心,可想過丟失物品的人會傷心,” 那男子笑眼瞄他:“請問大和尚,執著於物的人,會開心嗎,” 小林宗擎登時語塞, 丟東西的人會傷心,就是因為內心裡有固執的觀念,即“這是我的”,如果放下這份執著,人的就是我的,我的亦是人的,歸屬於誰沒分別,丟與不丟都一樣,還有何難過可言【嫻墨:神論,大花威武,過來撓撓下頜,喵】,可見,傷心與否,並不在於丟與不丟,而在於執不執著,【嫻墨:很多夫妻看不開,老婆處處查老公,老公背地盯老婆,怕偷情是愛,是控制慾,是自折磨,歸根結底是有執著,把對方當成了屬於自己的東西,沒有你我,就沒有私,愛是自私的,沒有自私佔有慾的愛,方為大愛,真正的愛,都是放任自流的,放手愛就是,至於愛人如何,是回應,是背叛,是離開,何妨由他去,】 常思豪失笑道:“閣下所言理兒歪詞兒怪,倒也嚼之有味兒,受教受教,【嫻墨:人比人得死,跟大花比,你就是個笨蛋啊小常,不要強裝鎮定了,跪下服輸吧,】” 那男子笑道:“自己人,自己人,不客氣,不客氣,”說著一伸手,又在桌上抓了只醬豬蹄啃起來,他鬍鬚之前被雞油粘在臉上,不免發癢,於是邊吃邊抓腮撓臉,搞得嘴邊腮邊都是醬汁,常思豪見他吃相天真如童稚,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此時窗外有馬嘶聲響,街口上兩匹雄駿減速而近,馬上一男一女,身上都是花格布衣,豔色紛呈,一個人到中年,眉目冷峻,一個滿頭花辮,笑眼盈盈, 常思豪一見便即認出是燕臨淵父女,心想:“咦,他們也來了,”往二人前後瞧,並不見火黎孤溫同行,這時燕舒眉在馬上正打著手勢,顯然意思是要吃飯,見父親點頭,便縱馬前馳,兩下張望,看有無合適的飯館, 花衫男子瞧見她的笑臉,立刻也泛起笑容,將豬蹄一拋,抓起小凳一躍而下,腳尖稍稍沾地,又復彈起,空中一個跟斗,頭下腳上,從燕舒眉面前翻過,趁二人頭面交錯之際,在她唇邊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吻,安然落地時,小凳也穩穩扔回了麵茶攤,【嫻墨:小凳也有著落,一筆不丟,】 燕舒眉眨眨眼睛,用指頭按按嘴唇,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親吻了,側頭一瞧,只見馬前有個男子笑呵呵地正仰臉瞧著自己,她久居邊塞,見慣了蒙藏回民,瞧這男子滿手滿臉是油,並不覺得煩膩,剛才這一吻突如其來,她似乎也不以為忤,舔舔嘴唇,似乎還覺得醬汁的味道不錯,反而笑了起來,【嫻墨:妙哉阿眉,非如此超脫之女兒,不配讓我家大花親,大花一見便肯親,蓋因也是一眼看透其風骨故,】 花衫男子仰著頭,笑吟吟地一臉感慨狀:“在青天白日之下,竟也能見到夜晚的美麗,真是天賜良機,造物神奇,”酒樓上的常思豪、李雙吉、唐氏兄弟等人聽了大感崩潰,心想這瘋子狗嘴吐不出象牙來,說什麼“夜晚的美麗”,還不是變著法兒的寒磣這姑娘太黑,【嫻墨:俗人不懂詩意,哼,】 燕舒眉卻未覺這話有何不妥,微微一笑表示謝意,腳下磕鐙,馬往前行,花衫男子抓住了轡頭,跟著馬邊走邊道:“夜姑娘,你怎麼要走了,我還沒說完呢,我給你唱首小曲兒好不好,”他眼睛不離燕舒眉的臉,一邊說一邊笑嘻嘻地在馬頭兩邊繞圈,口中哼唱道:“姑娘美啊你身上香,鼻子是歇風的小山崗……”樓上眾人聽得一陣肉麻頭脹【嫻墨:俗人】,均想:“這廝不是真瘋也是個半瘋,不是半瘋,也是個花痴,否則如此俗爛的歌,他怎能唱得出口,【嫻墨:俗人說人俗,正是自己不知俗】”李雙吉手摩兩臂,尤其感到不適,嘴裡嘟噥:“怪不得他愛吃雞皮……”常思豪也忍不住失笑起來,只見那花衫男子唱了幾句又問:“夜姑娘,你為何不言不語,”燕舒眉瞧著他,目光落低【嫻墨:有情況,與小常共乘一馬時,小常問她怎不說話,她指口相示不能言,依然笑意盈盈,是根本不在乎對方怎麼看自己,此時被人一吻,是少女情懷動,情動則一切缺點都放大,必有自卑心生】,那男子心領神會狀:“哦,我知道了,”笑道:“因為你是安靜的夜,安靜得沒有蟬聲,沒有鳥鳴,沒有蛙跳,沒有風吟,對不對,” 聽了這話,燕舒眉又笑起來,露出滿口白牙,她生得原不甚出彩,但一笑起來親和力便大大增加,此刻更像是被煥發出了十二分的美麗,甚至有些光彩照人【嫻墨:眉兒這一點是極好的,真真是此書第一愛物,笑容最能使女人增色,大齡還想嫁的姐妹切記,惟幸福之人,才能吸引來幸福,故不管山窮水盡到何時,都要開心開心再開心】,花衫男子見她如此開心,也笑得合不攏嘴, 燕舒眉在嘴邊打個手勢,向前一指,花衫男子一見便即明白,笑道:“姑娘要去吃飯嗎,那正好,我有朋友就在這酒樓上,菜都點好了,咱們上去一起吃吧,”說著往常思豪這邊窗口指來, 樓上眾人同時崩潰,心想這廝是個“自來熟”,說是“朋友”都太客氣了,說不定在他心裡,大夥也都是他的“親戚”,正好來個“吃孫喝孫不謝孫”,【嫻墨:一群俗人,吃你們都是給你們臉了,還笑,不想自己配不配和人家同桌】 燕舒眉的注意力原本都在這男子身上,此刻順他手指望來,瞧見窗口處的常思豪和小林宗擎等人,臉色立刻為之一凝,

【評點本014】四章 瘋子

那刺痛的感覺只是一瞬,像被火星燙到的冷不防,常思豪眨了下眼睛,未等回味清楚那倒底是一束目光還是反射的陽光,猛然發覺麵茶攤上的花衫男子已經不見,桌上多了幾枚轉動著的老錢,

他微一遲愣,往窗外探頭正要細瞧,忽覺風聲不善,趕忙縮頸,天空中翻轉著落下一隻凳子,“啪”地輕搭在窗外的瓦簷斜坡上,緊跟著花衫展動,凳子上多了個人,蜷手如貓“喵,”地一笑,往裡招喊道:“菜哩,上菜啦,怎麼這麼慢哩,”

“來啦,”

夥計一聲高唱,手端托盤,將各色菜餚一樣樣擺在桌上,一邊擺口中一邊報著菜名,完事兒挑托盤一直身,這才瞧見窗外這花衫男子,登時嚇了一跳,退步細看時,只見他手扶膝頭,蹲在一個小方凳的邊稜上,四條凳子腿兩條沾地、兩條懸空,卡在簷瓦間,簡直如在玩雜耍一般,

麵茶攤老闆在遮陽傘底探出頭來,左右瞧著,嘀咕道:“咦,我的凳子呢,誰拿去了,”

花衫男子回頭向下招手,笑道:“這兒呢,這兒呢,借來坐會兒,”他五指半握勾腕,便如貓爪一般【嫻墨:還是個招財貓】,招手之際凳子晃晃悠悠,像是隨時會跌下簷去,【嫻墨:雜技之妙不在穩,妙在搖搖晃晃,才搖人心魂,雜技是最無益的娛樂,演員若是摔了會受傷,不摔,觀眾心裡受傷,餘生平最反感雜技,練十幾年功,驚人害己,對誰都無益處,】

常思豪聽那一聲“喵”便意識到,這正是昨天東廂房頂那男子,只不過昨天他穿了件粉衫,今天卻是件花衫【嫻墨:又學貓叫,何不叫“大花”,】,此刻離得較近,才看明白,原來那些花都是髒漬,只見他一副笑眉笑眼,額前、兩鬢碎髮如絨,倒像個沒開過臉的姑娘,看上去也就是二十五六的年紀,腮上卻鬍子拉茬兒,把人都顯得老了,當下問道:“兄臺,你的傘呢,”【嫻墨:此問非問傘,實做確認,也是說給唐門人聽的,唐氏兄弟沒聽到那聲喵,但都知闖寨人打著傘,小常這腦子在官場是真煅練出來了,】

花衫男子一笑:“大晴天的,帶什麼傘,”說著伸手來抓桌上的烤雞,唐墨顯筷子立刻斜出,點其腕骨【嫻墨:非聽懂小常話了,而是單純護食而已,】,花衫男子哈哈一笑,化爪為平掌,指尖往盤子邊上輕輕按去,,筷子在他手背上方擦過,同時盤子邊“格嗒”一響,,烤雞彈起,飛向窗外,他嘴一張,正叼住雞屁股,唐墨顯眉毛一挑,單臂猛地揚起,常思豪趕忙抬手相格,將他腕子擋得向上偏了一偏,“篤篤篤”輕響,兩根筷子和一枝袖箭同時釘入窗稜上方,酒樓夥計被唬得一個屁墩坐在地上,兩腿發軟,抓夠著樓梯欄杆爬到了一邊,

花衫男子咬下雞屁股在嘴裡嚼著,搖頭笑道:“小氣小氣,唐門格局,實在不大,”也學唐墨顯的手法一揚手,烤雞飛出,雞身在脫離指尖的一瞬突然變白,打旋落回盤中時,已經變得光溜溜的,原來整張雞皮都被他撕去了,【嫻墨:大花的爪子是貓爪,能不利索,】

那雞皮烤得糖色閃亮,脆嫩微焦,可是他居然能在脫手的瞬間整張撕下,這份手法絕非等閒,唐門以暗器稱雄於世,對於指腕功夫下力尤深,看到對方這一手所露的根基遠超自己,唐氏兄弟都不約而同地吸了口冷氣,

花衫男子笑眯眯地將一把雞皮都塞進嘴裡,【嫻墨:烤雞烤鴨,一身精華都在皮上,吃完皮,再吃肉一點味道也沒有,故舊時烤法,都是邊烤邊吃,層層刷料層層烤,】

常思豪斂容拱手:“兄臺好,不知……”話音卻因對方搖著指頭的動作而淡去,

花衫男子腮幫鼓鼓地嚼著,笑道:“徐老劍客的傳人,怎地這般不長進,”

常思豪有些遲愣,那男子往桌上的杯子一指:“你看它好不好,”常思豪:“……沒什麼不好,”那男子撓膝笑道:“它沒什麼不好,就是很好,那我呢,”唐墨恩奇道:“杯子是杯子,你是你,有什麼關係,”那男子道:“杯子就是我,我就是杯子,杯子很好,我就很好,又何必問一聲好,”唐墨顯拍桌道:“我看你娃是瘋子,”

那男子咽淨了雞皮,哈哈大笑:“對啊,世人皆我,我即世人,你即是他,他即是我,我即是你,你即是瘋子,瘋子即是杯子,杯子就是雞,”【嫻墨:大花是妙人,喵,】

唐墨顯道:“好,我請你吃雞,”腕子一抖,杯中茶水片狀潑出,動作隱蔽而迅疾,水片罩盡對方所有可能躲避去的方位,

那男子毫無反應,被潑了個滿臉花,【嫻墨:喵,】

這一下眾人倒都覺意外,因為這人身在簷上,不論是躍起還是側閃,至少能避開面部,茶水沾到衣裳雖然丟人,卻也不至於如此狼狽,而他連動也沒動一下,顯然是準備好了挨這一潑,武林人都極注重臉面,他這麼做豈非丟人丟到了極點,

只見那男子眉眼彎眯,鼻翼扇動嗅著茶香,笑道:“龍涎卷怒潑面飛,清芳獨逞勝寒梅,出牆紅杏傷梅老,杯井緣難作香閨呀,【嫻墨:杯出清龍,香梅寒面,一應後文,一應下文,太簡單了,喵,】”說著像貓洗臉一樣,兩手就著水揉抹起來,邊洗邊道:“好香,哈哈,好香,”他手上沾滿雞油,擦抹完畢,搞得鬍鬚粘卷,一臉油光可鑑,反而更加髒了,也不知誇那兩句“好香”,指的是茶香,還是雞香,

常思豪觀察著他:“聽兄臺的話,似乎對劍家義旨頗不以為然,”

那男子笑道:“天下一家,何必劍家【嫻墨:妙哉,小常及鄭盟主一干人等立落下乘,金庸十五本書,十四本在立,最後以一部《鹿鼎》破之,阿哲寫《大劍》,邊立邊破,邊破邊立,立後有破,破後有立,劍家立起之後,絕響破之,是為破體,此處一言破之,是為破神,破破又是一立,】,宇宙一然,又何必對誰的說法不以為然,”

常思豪道:“那兄臺為何出言譏諷,”那男子笑道:“我剛才的話,與徐秋墓說的有何不同,”常思豪定神回想,也確實如此,徐老劍客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麼眼前這人說他是瘋子,瘋子就是他,實際並無差別,同樣的話從兩個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為何一個像是真理,一個卻像是嘲弄呢,【嫻墨:中文妙處即在此,寫不出此間妙處,莫如別寫】

那男子笑道:“老徐常說‘了悟真我’,我來我去,我去人來,無非還在彼此之境,有彼此就有差別,有差別就有是非,百劍盟陷於是非,毀於是非,殆非偶然,老徐尚自知不究竟,旁人又何必以他為究竟,”

常思豪冷笑道:“看來兄臺超越了彼此之境,所以不分彼此,怪不得拿人東西,如同拿自家的一樣,”那男子笑道:“世上原沒有什麼萍水相逢,大家本來都是一家人,只因忘記了過往才顯得陌生,【嫻墨:喵,大花摸摸頭,大花還記得我嗎大花,】”常思豪問:“那兄臺取物於家人,應該大大方方,為何你卻偷偷摸摸呢,”那男子用手背頂著腮幫,略感哀愁地道:“只有我記得大家是親戚,別人卻忘了,也不相信,解釋起來豈不麻煩,所以解釋不如不解釋,不解釋不如無所知,無所知便是無一事,既無一事,看水月樓臺,天風地影,人潮來去,我自悄然,豈非大樂,”【嫻墨:幾言連看下來,有種延時攝影的流逝感,大花,來握握爪,調戲一下,喵,】

常思豪目光中空,喃喃道:“這個說法,倒和我的一位朋友有點像,”

那男子道:“他常亂拿東西,”

常思豪搖頭:“相反,他從來不動別人的東西,卻總被人冤枉,”【嫻墨:人家大花說亂拿東西,“東西”沒有任何歸屬,你加上“別人的”三字,就不一樣了啊,】

那男子一笑:“覺得冤枉,往往是因活得太理直氣壯,大家都是親戚,在一起相親相愛、相互冤枉,都屬正常,因為愛你的看不見你的狼心狗肺,冤你的也瞧不著你的肝膽柔腸,既然都是半個瞎子,又何必計較什麼冤不冤枉,”【嫻墨:小常是從略看得開,逐漸到官場轉一圈變得看不開,大花則是徹底看得開,】

“大哥哥,,”

樓下的小女孩吃完了麵湯,被一個婦女抱著,正往樓上搖手揮別,表示感謝,【嫻墨:快樂源於不知,小偷盜竊,是明知是錯,故錢花得也不痛快,有負罪感,倘覺得拿別人東西理所應當,花的理直氣壯,就無所謂,今人尚有男人娶妻必求處女,結果多是被人用補過的膜騙了,一個道理,其實不是人騙人,是人喜歡自己騙自己,喜歡娶處,只是對未來的忠貞有一種假想的期待,歸根結底,懷揣的是一種缺乏自信的不安,蒼井空言“多大的男人,心裡都住個孩子”,一點不差,男人其實是未進化好的生物,他們的成熟只是一種假象,】【嫻墨二:怎麼扯到娶處女上去了,這個應該批不知道的好處吧,不管了,反正跑題已經習慣了,憤怒亂抓ing喵】

花衫男子也笑著招手致意,

常思豪道:“看來這丫頭也是你親戚,”

那男子笑嘻嘻點了點頭,

李雙吉插言道:“你讓她吃賊贓,算哪門子親戚,”那男子道:“她吃的明明是麵湯,”李雙吉怒道:“那她脖子上戴的呢,”那男子道:“是珠串,”李雙吉道:“珠串是哪來的,”那男子道:“用玉扇子換的,”李雙吉牛眼一瞪:“玉扇子不是賊贓,”那男子笑道:“就算是,可曾戴在她脖子上,”

李雙吉氣得“呸”地一口,正啐到他臉上,

那男子哈哈一笑,毫不在意,那口唾沫在他油臉上滑下,拉出長長的絲線,滴在簷上,看得眾人一陣噁心,

小林宗擎合十道:“阿彌陀佛,無緣為慈,同體為悲,剛才聽施主之言,原與佛家要義頗合,然偷盜乃不予而取,無論出家在家,都絕非正當,施主此行害人害己,還當自律為上,”佛家的無緣,指的是無分別、執著與掛礙,同體說的是觀一切眾生與己身一同,顯然是說他“不分彼此”的想法可與佛等觀,以出家對俗家而言,可算稱讚到了極點,然佛門講究“戒、定、慧”,是戒後而能定,定後而能慧,後幾句說對方犯了偷盜大戒,又是對他的作為從根本上作出了否決,【嫻墨:在哪行,就用哪行的習慣衡量人,】

那男子聽得一笑:“是否害人害己我不清楚,也懶得去想,不過現在我和她都很開心就是了,”

小林宗擎道:“施主只顧自己開心,可想過丟失物品的人會傷心,”

那男子笑眼瞄他:“請問大和尚,執著於物的人,會開心嗎,”

小林宗擎登時語塞,

丟東西的人會傷心,就是因為內心裡有固執的觀念,即“這是我的”,如果放下這份執著,人的就是我的,我的亦是人的,歸屬於誰沒分別,丟與不丟都一樣,還有何難過可言【嫻墨:神論,大花威武,過來撓撓下頜,喵】,可見,傷心與否,並不在於丟與不丟,而在於執不執著,【嫻墨:很多夫妻看不開,老婆處處查老公,老公背地盯老婆,怕偷情是愛,是控制慾,是自折磨,歸根結底是有執著,把對方當成了屬於自己的東西,沒有你我,就沒有私,愛是自私的,沒有自私佔有慾的愛,方為大愛,真正的愛,都是放任自流的,放手愛就是,至於愛人如何,是回應,是背叛,是離開,何妨由他去,】

常思豪失笑道:“閣下所言理兒歪詞兒怪,倒也嚼之有味兒,受教受教,【嫻墨:人比人得死,跟大花比,你就是個笨蛋啊小常,不要強裝鎮定了,跪下服輸吧,】”

那男子笑道:“自己人,自己人,不客氣,不客氣,”說著一伸手,又在桌上抓了只醬豬蹄啃起來,他鬍鬚之前被雞油粘在臉上,不免發癢,於是邊吃邊抓腮撓臉,搞得嘴邊腮邊都是醬汁,常思豪見他吃相天真如童稚,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此時窗外有馬嘶聲響,街口上兩匹雄駿減速而近,馬上一男一女,身上都是花格布衣,豔色紛呈,一個人到中年,眉目冷峻,一個滿頭花辮,笑眼盈盈,

常思豪一見便即認出是燕臨淵父女,心想:“咦,他們也來了,”往二人前後瞧,並不見火黎孤溫同行,這時燕舒眉在馬上正打著手勢,顯然意思是要吃飯,見父親點頭,便縱馬前馳,兩下張望,看有無合適的飯館,

花衫男子瞧見她的笑臉,立刻也泛起笑容,將豬蹄一拋,抓起小凳一躍而下,腳尖稍稍沾地,又復彈起,空中一個跟斗,頭下腳上,從燕舒眉面前翻過,趁二人頭面交錯之際,在她唇邊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吻,安然落地時,小凳也穩穩扔回了麵茶攤,【嫻墨:小凳也有著落,一筆不丟,】

燕舒眉眨眨眼睛,用指頭按按嘴唇,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親吻了,側頭一瞧,只見馬前有個男子笑呵呵地正仰臉瞧著自己,她久居邊塞,見慣了蒙藏回民,瞧這男子滿手滿臉是油,並不覺得煩膩,剛才這一吻突如其來,她似乎也不以為忤,舔舔嘴唇,似乎還覺得醬汁的味道不錯,反而笑了起來,【嫻墨:妙哉阿眉,非如此超脫之女兒,不配讓我家大花親,大花一見便肯親,蓋因也是一眼看透其風骨故,】

花衫男子仰著頭,笑吟吟地一臉感慨狀:“在青天白日之下,竟也能見到夜晚的美麗,真是天賜良機,造物神奇,”酒樓上的常思豪、李雙吉、唐氏兄弟等人聽了大感崩潰,心想這瘋子狗嘴吐不出象牙來,說什麼“夜晚的美麗”,還不是變著法兒的寒磣這姑娘太黑,【嫻墨:俗人不懂詩意,哼,】

燕舒眉卻未覺這話有何不妥,微微一笑表示謝意,腳下磕鐙,馬往前行,花衫男子抓住了轡頭,跟著馬邊走邊道:“夜姑娘,你怎麼要走了,我還沒說完呢,我給你唱首小曲兒好不好,”他眼睛不離燕舒眉的臉,一邊說一邊笑嘻嘻地在馬頭兩邊繞圈,口中哼唱道:“姑娘美啊你身上香,鼻子是歇風的小山崗……”樓上眾人聽得一陣肉麻頭脹【嫻墨:俗人】,均想:“這廝不是真瘋也是個半瘋,不是半瘋,也是個花痴,否則如此俗爛的歌,他怎能唱得出口,【嫻墨:俗人說人俗,正是自己不知俗】”李雙吉手摩兩臂,尤其感到不適,嘴裡嘟噥:“怪不得他愛吃雞皮……”常思豪也忍不住失笑起來,只見那花衫男子唱了幾句又問:“夜姑娘,你為何不言不語,”燕舒眉瞧著他,目光落低【嫻墨:有情況,與小常共乘一馬時,小常問她怎不說話,她指口相示不能言,依然笑意盈盈,是根本不在乎對方怎麼看自己,此時被人一吻,是少女情懷動,情動則一切缺點都放大,必有自卑心生】,那男子心領神會狀:“哦,我知道了,”笑道:“因為你是安靜的夜,安靜得沒有蟬聲,沒有鳥鳴,沒有蛙跳,沒有風吟,對不對,”

聽了這話,燕舒眉又笑起來,露出滿口白牙,她生得原不甚出彩,但一笑起來親和力便大大增加,此刻更像是被煥發出了十二分的美麗,甚至有些光彩照人【嫻墨:眉兒這一點是極好的,真真是此書第一愛物,笑容最能使女人增色,大齡還想嫁的姐妹切記,惟幸福之人,才能吸引來幸福,故不管山窮水盡到何時,都要開心開心再開心】,花衫男子見她如此開心,也笑得合不攏嘴,

燕舒眉在嘴邊打個手勢,向前一指,花衫男子一見便即明白,笑道:“姑娘要去吃飯嗎,那正好,我有朋友就在這酒樓上,菜都點好了,咱們上去一起吃吧,”說著往常思豪這邊窗口指來,

樓上眾人同時崩潰,心想這廝是個“自來熟”,說是“朋友”都太客氣了,說不定在他心裡,大夥也都是他的“親戚”,正好來個“吃孫喝孫不謝孫”,【嫻墨:一群俗人,吃你們都是給你們臉了,還笑,不想自己配不配和人家同桌】

燕舒眉的注意力原本都在這男子身上,此刻順他手指望來,瞧見窗口處的常思豪和小林宗擎等人,臉色立刻為之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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