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本064 四章 文章會

大劍·九指書魔·5,700·2026/3/24

【評點本064】四章 文章會 徐瑛愣了,翻眼瞧著他:“元美,你這話什麼意思,郭督公跟咱們很是親近,今天他送來的百壽帖是親筆所寫,.” 王世貞臉色陰沉地瞄了徐階一眼,低頭道:“正是這幅字,表明了他的心已非我同流,甚至可以說,已然站在了咱們的對立面。” 徐階眉凝憂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王世貞道:“恩相可還記得,他那字帖中,瘦金大字兩邊,是八個中等大小的壽字形成一聯,所用筆體各異,右邊從上往下,依次用體為徐浩、懷素、蔡京和智永,左面四字用體為:陸機、顏真卿、柳公權和黃庭堅。” 鄒應龍驟然省悟,臉上立刻變了顏色,【嫻墨:若事不關己,卻當拍案叫絕,】 徐瑛道:“這幾人都是有名的書家,各取一體,又有什麼不對。” 徐琨揮手在他頭上抽了一巴掌,罵道:“只你這蠢材,不學無術,右聯是藏頭字,寫的是‘徐懷蔡智’,蔡京乃北宋鉅奸,智又與‘志’雙關,這不明明是罵爹爹懷有和姦相蔡京一樣的詐智禍心麼。”【嫻墨:縱不諧音,蔡京之志也不是好志】 徐瑛恍然大悟,剛咬上牙又覺不對,捂頭說道:“若是聯,左右總該對仗吧,可是左邊藏頭是‘陸顏柳黃’,陸又是誰,姓陸的臉和柳葉一樣黃又是何意,根本不成句啊,以此觀之,右邊會不會只是巧合呢。”【嫻墨:笑,腦殘治不得,】 他說完這話,發現父親徐階、大哥徐璠、二哥徐琨、鄒應龍、王世貞都沒聲地瞧著自己,不禁呆了一呆,皺起抬頭紋,怯聲問道:“怎麼,我說的不對。” 話尤未了,頭上又捱了二哥一巴掌,徐琨罵道:“你這豬頭,上聯藏頭,下聯就必須藏頭,就不許押尾,就不許押尾,就不許……”說一句在他頭上抽一句,忽然想到父親瞧著,這才罷手, 徐瑛疼得眼淚直冒,兩手不住揉著腦袋,緩緩直了腰,口裡叨唸:“押尾,押尾……陸機、顏真卿、柳公權……”忽然“啊”了一聲,兩眼發直:“下聯尾字,是‘機卿權堅’,那豈非罵爹爹是權奸。”【嫻墨:小郭之心,早在曹向飛那句“你們明不明白”之中透出了,身為督公,行事不得不含蓄謹慎,用曹向飛這種人,自有道理,】 屋中早已靜靜無聲,沒人應他的話,每個人臉上都透著一層陰鬱,大家心裡都明白東廠站到另一邊,意味著什麼, 王世貞垂首道:“閣老,依我看郭督公其實尚不想與咱們為敵,他這壽字貼中間的大字用體為‘瘦金’,瘦者,收也,暗夾鳴金收兵之喻,似乎意在勸您急流勇退,底下幾十個小壽字用體各異,左出右進,大小不一,其意又在暗指:若是您不收山,只怕‘壽不諧齊’。” 徐瑛皺皺眉,似乎想說什麼,揉揉腦袋卻又忍住,老大徐璠道:“元美,你這麼解,是否有些牽強。”【嫻墨:徐璠有此言,恰如讀者心中必有此問,】 鄒應龍凝目思忖片刻,把話接了過來,道:“不然。”面向徐階:“恩相,元美所言倒也有理,因為兩邊這八字,也有這層意思在,‘徐懷蔡智’中的首字徐,是徐浩,此人於代宗時被封為會稽縣公,後來做過吏部侍郎,德宗年間授彭王傅,進郡公,卒年八十,獲贈太子太師,可謂善終,尾字智,是智永,智永乃王右軍七世孫,名門世家之後,卻甘於淡泊,隱於空門,以此二人結上聯首尾,顯然有勸您善始善終,歸退林泉之意,而下聯‘機卿權堅’中的首字機,是陸機,此人做過平原內史,卻死於‘八王之亂’,被夷三族,尾字堅,是黃庭堅,此人歷任國子監教授、校書郎、著作佐郎、秘書丞等職,風光一時,後來卻屢遭貶謫,死於宜州,上聯顯然在暗示功成身退的好處,下聯則是表明了官場破敗的結果,其意正與元美所解相合,【嫻墨:應龍確有才,往事信手拈來,然把這類榮辱浮沉事記得如此清,何以故,蓋因其沒事就細研官場進退之道,為的不過是自己如何能保一爭二,在官場往上爬而已,故此處寫來似贊,其實是作者暗下褒貶,暗黑了小鄒一筆,把他讀書人的皮相扒去,晾晾官賊骨頭,】” 徐階聽完久久無言【嫻墨:非止徐階,書中故事如此,批書人亦如此,文中所藏種種深心,礙於現實,今批出者不過十之五六,僅算是“掀起你的蓋頭來”,遠未到“掀起你的頭蓋骨”,只恐還被當作過度解讀,看上文一段,可知作者在此類地方掉肉頗多,用力非淺,解讀實非過度,然此類字謎僅是故事所需,尚不算文心正眼,作者真意原不在此,讀者當代入現實,細品其味才好,】,張手讓二子扶起,垂袍拖帶緩步踱行,在屋中轉起了圈子,鄒應龍、王世貞的目光都隨著他腳步轉動,靜靜等待著回應, 徐階挪著挪著,忽被一綹髮絲拂得面上生癢,側頭看時,窗外晚風輕柔,庭下花蔭搖動,雲上月色溶銀, 這個院子,自己已經住了十幾年了, 眼前這副景象,與以往相比,並沒有任何的變化,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這連市井蒙童都能脫口而出的俗聯,此刻想來,竟令人如此寂寞,【嫻墨:商界春秋,官場春秋,錢來錢散,人聚人走,都是一場夢】 二子見父親蒼老的面容裡皺紋蠕擠,陰影幻刻,一時都不敢作聲, 徐階對窗凝望良久,啞聲緩緩吟道:“雲銷幾度,月自虧斟,一場登臨不是山,光陰絲繅,韶華繭瘦,不覺暗被流年換……”吟到此處,眼皮閉合,眼角邊眨出一道粘粘的淚涎,身子一歪,向後堆倒,【嫻墨:查徐階著作無此詩句,多半又是杜撰,整體字句偏浮,不夠沉痛,情緒意思是有了,但把老徐寫得略年輕了些,阿哲這筆頭上還欠點白毫啊,笑,】 徐璠、徐琨急忙扶住:“爹爹。”“爹爹。” 消息不斷傳入劍盟總壇,常思豪聽報得知徐階又昏倒兩次【嫻墨:笑,加在一起,老徐共倒下三回,換傳統回目可如此寫:大上壽絕響送好禮,款賓朋老徐三昏頭,或者:送壽字笑裡藏刀榮華進勸退,解密聯煞費苦心老徐夏悲秋,又或者:宦海水深,一個閣老腦袋大;坑爹不淺,兩位公子卡住頭,】,心中大喜,回到侯府,將壽筳之事講說一遍,徐渭啞然失笑:“不想這小郭督公倒有點小聰明,還能打個燈謎,【嫻墨:渭乃天下第一才子,俗物難入法眼,說小聰明已是高抬,】”見眾人不明其意,便將壽字帖中“徐懷蔡志,機卿權奸”的真意和首尾暗示解說一遍,顧思衣深知東廠的厲害,撫胸笑道:“既然郭督公不站在徐閣老那邊,那事情就好辦得多了。”梁伯龍道:“好是好哉,可這字帖中含義隱藏得如此之深,其它人怎能看得明白。” 徐渭道:“你這可是把人都瞧扁了【嫻墨:妙哉妙哉,莫道前路無知己也,】,百官腦子縱然不靈,在官場久了,鼻子也靈得很,按照常理他們見徐階倒下後,為了獻媚邀寵,多半該守在徐府,可事實上卻當場散去大半,顯然說明他們已經嗅出了苗頭。”常思豪道:“雖然如此,但這字帖標示著東廠的風向,可說至關重要,咱們還當多派人手出去廣為傳播,擴大一下影響才好。”梁伯龍也道:“弗錯哉,咱們派人連夜出去多方拜訪,把事情給點透出去。”兩人興奮地謀劃起來,說了半天,發現徐渭毫沒動靜,梁伯龍回過些味兒來,問道:“先生,您另有主意。” 徐渭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跳梁的事,就交給小丑去辦得了,你著的什麼急。”見眾人愣著,顯然一時還沒明白,便又補道:“你們想想,若將那八個字寫作紙條,團起來扔進御史張齊的院子,結果會是怎樣。”常思豪和梁伯龍互視一眼,都會心而笑,立刻下堂著人去辦, 回來時徐渭還在那坐著,兜著眼袋,眯眯虛虛,右手拇指在食、中、無名三指間搓來搓去,不知想些什麼, 常思豪:“先生還有什麼擔憂麼。” 徐渭遲愣了一下,搖搖頭:“沒什麼,……早聽說郭書榮華精擅各家筆體,自創的傲今體又獨步當下,他這張百壽帖寫得倒底怎樣,我倒想瞧瞧。”【嫻墨:癮又上來了,文人通病,不能守神,】 常思豪失笑道:“我是不懂書法,不過聽陳閣老說什麼陸機的字淡而失味,懷素乃釋教狂禿,智永乃佛門痴漢,不足為論,其它人或只精熟多練,或用奇弄險,都不上境界,想來郭書榮華摹寫出來,也未必真好到哪兒去,大夥兒只不過圖個熱鬧,相互吹捧,哄徐階一個高興罷了。” “陳以勤……哼。”徐渭冷冷哼出一笑:“一個老官痞子,懂得什麼。” 陳以勤這人雖然冷倔,但常思豪對他的印象倒還頗佳,聽徐渭這話,多少有些不舒服,卻也不好說什麼, 回到自己房裡,想到東廠態度的明確將給形勢帶來極大變化,他興奮了半宿,可是想來想去,回憶起六成禪師的話,心裡便有些不上不下,次日晨起又來找徐渭問道:“先生,您說壽帖啞謎中有勸其收山之意,依您之見,徐階可會依從。” 徐渭道:“世上的東西,都是抓之容易放下難,何況權力是天下第一誘惑【嫻墨:也分人,有人愛權,有人愛色,有人愛錢,哪個第一,因人而異,】,這老檜雖然連遭打擊,最終能否捨得放手,還真是難說得很,倒是郭書榮華,顯然早就看透了我計中真意,適時推波助瀾,幫得到位得體【嫻墨:那日散宴後收到貼子聊天時,小郭已是定下此心了】。”說著空拳掩口,又輕輕咳了兩聲,向常思豪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這份人情用心,侯爺可要好好領會呢。”【嫻墨:“人情義理、異路同風”八字,早在小常心中,否則豈能在京虛與委蛇、紮下腳跟】 他這語氣酸酸怪怪,說不出是諷刺還嘲譏,聽得常思豪頗不自在,梁伯龍和顧思衣在旁偷笑,埋怨徐渭這趣打得有點離譜兒了,忽然家人來報:“宮中傳來消息。”常思豪趕忙召入,信使道:“今晨御史張齊突然闖宮遞本【嫻墨:“從今往後全聽我的”,試思此是吳氏所使乎,】,馮公公剛剛轉交了皇上,特派小人來通報侯爺知道。” 常思豪賞他十兩銀子送走,向徐渭問道:“先生,依您之見,張齊這是要幹什麼。” 徐渭眼袋兜起:“這狗才,必是瞧徐家形勢不妙,想學當初倒嚴時的鄒應龍,第一個吃蟹,去告徐階了,他本身已經走投無路,這一狀告下來,成了就飛黃騰達,又賣了咱們的好,不成也是破鑼破敲,就算貶官罷職,也在天下百姓面前博個好名聲【嫻墨:且無人敢加害,加害也沒意思】,徐階已是風燭殘年,早晚一死,皇上把舊臣召回起復重用,也是常例,【嫻墨:在官場熬日月無升遷希望,莫如閒幾年搏個大的,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算盤,】” 說到這又有人來報:“劉總管傳來消息。”召入一問,答說皇上正在看張齊的本章,說是其中羅列了徐階諸如結黨營私、貽誤軍機、與嚴嵩狼狽為奸等二十幾條大罪,劉金吾正在皇上身邊陪侍,未能輕動,特傳出消息來通知侯爺做好準備, 賞罷揮退來人,常思豪道:“果然不出先生所料。” 徐渭冷笑道:“徐階老兒當年曲意事嚴嵩,最後將其扳倒,接過了首輔之職,張齊這狗才毫不知死,竟然拿這說事,讓皇上怎生處置,確認徐階是奸臣,豈不就等於在說父親嘉靖除一奸又植一奸,是個昏聵無能之輩。” 顧思衣擔心起來:“這麼說他這一狀是必敗無疑的了,之前咱們與張齊有過接觸,會不會被牽扯在內。”梁伯龍安慰道:“這個倒可放心,吾與侯爺照先生的吩咐,和他相談時言語中並未露相,昨晚扔的紙條也是下人所寫,攀也攀弗到咱們頭上來。” 常思豪仍不無憂慮:“先生,張齊貪功太過,若敗下來就成了儆猴之雞,接下來還有誰敢在徐階頭上動土,這形勢對咱們實有不利啊。” 徐渭笑了:“這老檜如今心力交瘁,復有何能。”搖袖將手一張:“取紙筆來。” 朝陽照耀下的徐府堂皇依舊,只是侍女往來低頭【嫻墨:笑,可能是找鞋呢,昨天甩丟不少,】,家丁腳步沉重,一派鬱郁如死的氣氛, 徐階沉沉醒來,發覺周遭光線熹弱,簾帳低垂,自己頭綁醒腦藥帶,正歪斜在床榻之上,鼻翼邊盡是嫋嫋藥味,【嫻墨:裝病卻成真病,歲數大了講個忌諱,不是沒道理喲,笑】 鄒應龍、王世貞和徐家三子都在榻邊衣不解帶地守了一宿,見他醒來精神尚好,都暗暗鬆了口氣,有人拉開窗簾,晨曦射地,絲絲透爽,花香隨風傳進來,未及深入,又被藥香遮淡, 徐瑛著人做來一碗八寶清心蓮子粥,依至榻邊,親執玉匙,給父親餵食, 徐階喝了兩口,擺了擺手,又合上了眼皮, 鄒應龍聽醫生說過,閣老思慮過多急需養神,便近前去輕拉徐家兄弟,示意大家退開,好讓徐階休息,忽聽外面腳步聲重,管家慌張張跑進來,口中道:“公子爺,大事不好……”幾人眉頭同時擰起,徐瑛不等管家說完,衝上去就是一腳,正踹在管家小腹上,將他踹得蹬蹬蹬退後幾步,腳跟卡到門檻,差點跌出去, 徐階在榻上沉聲道:“什麼事。” 徐瑛道:“爹,您放心休息就是,這不懂事的狗崽子……”徐階鼻孔中“嗯。”了一聲,有見責之意,道:“我還沒糊塗呢,這等非常時候,凡事休得瞞我。”這幾句話說得嚴厲,竟顯得大有精神,徐瑛低低應了聲“是”,把手扒門框滿臉抽筋的管家揪過來,暗暗使了個眼色,管家一咧嘴,過來跪倒在榻前,徐階道:“講。” 管家偷眼瞄瞄徐家三兄弟,目光轉回來卻發現徐階正盯著自己,身上登時軟了,低頭道:“回閣老,宮……宮裡傳來的消息,今兒早上張齊進宮,遞了摺子告……告您……” 徐階欠身急問:“可知他告些什麼。” 管家苦著臉道:“來報訊的是原來李芳手下的一個太監崽子,身份太低,宮裡現在又都是馮保的人,他哪兒打聽得著,說完這事兒,已經偷摸回去了。” 徐階身子僵了一僵,又緩緩躺倒回去,兩眼直直向上望著不動,【嫻墨:領導提人,必要留下後手,故提也不能親自提,而是要略給一個提示,讓下屬經理、中層幹部往上推,這樣出事,是下屬推的毛病,不是自己識人的問題,提上來之後出了問題,人事要立刻調整,否則必有人趁虛而入,擴展勢力範圍,小年一役錯在棄子後沒補招,而令馮保出東廠後取了三皇子這一塊,實力不降反升,這是裝病的代價,】 徐瑛罵道:“張齊這個沒頭蒼蠅,必是昨天聽您把工部侍郎給了雲卿,心懷怨恨,又見您倒下了,他便來個趁火打劫,擷私報復……【嫻墨:徐階恰恰是要張齊如此,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反而砸腳了】”一旁的鄒應龍神色微動,徐階知他是極聰明之人,聽個邊兒就能立刻明白這“一女許兩家”的事,官場中最忌諱輕易許諾,只因許了便是定了,事情沒一撇,那邊卻掛了指望,辦得成固是應該,辦不成又落埋怨,反而裡外不得煙抽,前日許給張齊是因為要棄了這個子,況且成與不成,張齊也不敢到外頭說去,只能吃啞巴虧,哪想到在今天這場面底下,卻給呆兒子捅了出來,真想當場大罵他一通,可是張開口來,心中索然,發出的卻是一陣悲涼苦笑【嫻墨:一處漏處處漏,茫茫天數,維持個不倒,自己也是後繼乏人,爭來何用,心不能不冷,】, 王世貞道:“閣老,我看三公子說的不錯,徐渭機智過人,未見咱們真正落井,必不會輕易露相下石,也就是說,此舉並非出於他的指使,而張齊這人沒什麼腦子,拼湊出的罪狀也不會有什麼威脅,咱們大可不必為此擔心。” 徐階凝目良久,喃喃道:“他們屢用鈍刀割肉,無非是想逼老夫主動請辭……哼哼,這算盤打得倒好。”定了一定,驀然道:“傳話下去,讓

【評點本064】四章 文章會

徐瑛愣了,翻眼瞧著他:“元美,你這話什麼意思,郭督公跟咱們很是親近,今天他送來的百壽帖是親筆所寫,.”

王世貞臉色陰沉地瞄了徐階一眼,低頭道:“正是這幅字,表明了他的心已非我同流,甚至可以說,已然站在了咱們的對立面。”

徐階眉凝憂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王世貞道:“恩相可還記得,他那字帖中,瘦金大字兩邊,是八個中等大小的壽字形成一聯,所用筆體各異,右邊從上往下,依次用體為徐浩、懷素、蔡京和智永,左面四字用體為:陸機、顏真卿、柳公權和黃庭堅。”

鄒應龍驟然省悟,臉上立刻變了顏色,【嫻墨:若事不關己,卻當拍案叫絕,】

徐瑛道:“這幾人都是有名的書家,各取一體,又有什麼不對。”

徐琨揮手在他頭上抽了一巴掌,罵道:“只你這蠢材,不學無術,右聯是藏頭字,寫的是‘徐懷蔡智’,蔡京乃北宋鉅奸,智又與‘志’雙關,這不明明是罵爹爹懷有和姦相蔡京一樣的詐智禍心麼。”【嫻墨:縱不諧音,蔡京之志也不是好志】

徐瑛恍然大悟,剛咬上牙又覺不對,捂頭說道:“若是聯,左右總該對仗吧,可是左邊藏頭是‘陸顏柳黃’,陸又是誰,姓陸的臉和柳葉一樣黃又是何意,根本不成句啊,以此觀之,右邊會不會只是巧合呢。”【嫻墨:笑,腦殘治不得,】

他說完這話,發現父親徐階、大哥徐璠、二哥徐琨、鄒應龍、王世貞都沒聲地瞧著自己,不禁呆了一呆,皺起抬頭紋,怯聲問道:“怎麼,我說的不對。”

話尤未了,頭上又捱了二哥一巴掌,徐琨罵道:“你這豬頭,上聯藏頭,下聯就必須藏頭,就不許押尾,就不許押尾,就不許……”說一句在他頭上抽一句,忽然想到父親瞧著,這才罷手,

徐瑛疼得眼淚直冒,兩手不住揉著腦袋,緩緩直了腰,口裡叨唸:“押尾,押尾……陸機、顏真卿、柳公權……”忽然“啊”了一聲,兩眼發直:“下聯尾字,是‘機卿權堅’,那豈非罵爹爹是權奸。”【嫻墨:小郭之心,早在曹向飛那句“你們明不明白”之中透出了,身為督公,行事不得不含蓄謹慎,用曹向飛這種人,自有道理,】

屋中早已靜靜無聲,沒人應他的話,每個人臉上都透著一層陰鬱,大家心裡都明白東廠站到另一邊,意味著什麼,

王世貞垂首道:“閣老,依我看郭督公其實尚不想與咱們為敵,他這壽字貼中間的大字用體為‘瘦金’,瘦者,收也,暗夾鳴金收兵之喻,似乎意在勸您急流勇退,底下幾十個小壽字用體各異,左出右進,大小不一,其意又在暗指:若是您不收山,只怕‘壽不諧齊’。”

徐瑛皺皺眉,似乎想說什麼,揉揉腦袋卻又忍住,老大徐璠道:“元美,你這麼解,是否有些牽強。”【嫻墨:徐璠有此言,恰如讀者心中必有此問,】

鄒應龍凝目思忖片刻,把話接了過來,道:“不然。”面向徐階:“恩相,元美所言倒也有理,因為兩邊這八字,也有這層意思在,‘徐懷蔡智’中的首字徐,是徐浩,此人於代宗時被封為會稽縣公,後來做過吏部侍郎,德宗年間授彭王傅,進郡公,卒年八十,獲贈太子太師,可謂善終,尾字智,是智永,智永乃王右軍七世孫,名門世家之後,卻甘於淡泊,隱於空門,以此二人結上聯首尾,顯然有勸您善始善終,歸退林泉之意,而下聯‘機卿權堅’中的首字機,是陸機,此人做過平原內史,卻死於‘八王之亂’,被夷三族,尾字堅,是黃庭堅,此人歷任國子監教授、校書郎、著作佐郎、秘書丞等職,風光一時,後來卻屢遭貶謫,死於宜州,上聯顯然在暗示功成身退的好處,下聯則是表明了官場破敗的結果,其意正與元美所解相合,【嫻墨:應龍確有才,往事信手拈來,然把這類榮辱浮沉事記得如此清,何以故,蓋因其沒事就細研官場進退之道,為的不過是自己如何能保一爭二,在官場往上爬而已,故此處寫來似贊,其實是作者暗下褒貶,暗黑了小鄒一筆,把他讀書人的皮相扒去,晾晾官賊骨頭,】”

徐階聽完久久無言【嫻墨:非止徐階,書中故事如此,批書人亦如此,文中所藏種種深心,礙於現實,今批出者不過十之五六,僅算是“掀起你的蓋頭來”,遠未到“掀起你的頭蓋骨”,只恐還被當作過度解讀,看上文一段,可知作者在此類地方掉肉頗多,用力非淺,解讀實非過度,然此類字謎僅是故事所需,尚不算文心正眼,作者真意原不在此,讀者當代入現實,細品其味才好,】,張手讓二子扶起,垂袍拖帶緩步踱行,在屋中轉起了圈子,鄒應龍、王世貞的目光都隨著他腳步轉動,靜靜等待著回應,

徐階挪著挪著,忽被一綹髮絲拂得面上生癢,側頭看時,窗外晚風輕柔,庭下花蔭搖動,雲上月色溶銀,

這個院子,自己已經住了十幾年了,

眼前這副景象,與以往相比,並沒有任何的變化,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這連市井蒙童都能脫口而出的俗聯,此刻想來,竟令人如此寂寞,【嫻墨:商界春秋,官場春秋,錢來錢散,人聚人走,都是一場夢】

二子見父親蒼老的面容裡皺紋蠕擠,陰影幻刻,一時都不敢作聲,

徐階對窗凝望良久,啞聲緩緩吟道:“雲銷幾度,月自虧斟,一場登臨不是山,光陰絲繅,韶華繭瘦,不覺暗被流年換……”吟到此處,眼皮閉合,眼角邊眨出一道粘粘的淚涎,身子一歪,向後堆倒,【嫻墨:查徐階著作無此詩句,多半又是杜撰,整體字句偏浮,不夠沉痛,情緒意思是有了,但把老徐寫得略年輕了些,阿哲這筆頭上還欠點白毫啊,笑,】

徐璠、徐琨急忙扶住:“爹爹。”“爹爹。”

消息不斷傳入劍盟總壇,常思豪聽報得知徐階又昏倒兩次【嫻墨:笑,加在一起,老徐共倒下三回,換傳統回目可如此寫:大上壽絕響送好禮,款賓朋老徐三昏頭,或者:送壽字笑裡藏刀榮華進勸退,解密聯煞費苦心老徐夏悲秋,又或者:宦海水深,一個閣老腦袋大;坑爹不淺,兩位公子卡住頭,】,心中大喜,回到侯府,將壽筳之事講說一遍,徐渭啞然失笑:“不想這小郭督公倒有點小聰明,還能打個燈謎,【嫻墨:渭乃天下第一才子,俗物難入法眼,說小聰明已是高抬,】”見眾人不明其意,便將壽字帖中“徐懷蔡志,機卿權奸”的真意和首尾暗示解說一遍,顧思衣深知東廠的厲害,撫胸笑道:“既然郭督公不站在徐閣老那邊,那事情就好辦得多了。”梁伯龍道:“好是好哉,可這字帖中含義隱藏得如此之深,其它人怎能看得明白。”

徐渭道:“你這可是把人都瞧扁了【嫻墨:妙哉妙哉,莫道前路無知己也,】,百官腦子縱然不靈,在官場久了,鼻子也靈得很,按照常理他們見徐階倒下後,為了獻媚邀寵,多半該守在徐府,可事實上卻當場散去大半,顯然說明他們已經嗅出了苗頭。”常思豪道:“雖然如此,但這字帖標示著東廠的風向,可說至關重要,咱們還當多派人手出去廣為傳播,擴大一下影響才好。”梁伯龍也道:“弗錯哉,咱們派人連夜出去多方拜訪,把事情給點透出去。”兩人興奮地謀劃起來,說了半天,發現徐渭毫沒動靜,梁伯龍回過些味兒來,問道:“先生,您另有主意。”

徐渭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跳梁的事,就交給小丑去辦得了,你著的什麼急。”見眾人愣著,顯然一時還沒明白,便又補道:“你們想想,若將那八個字寫作紙條,團起來扔進御史張齊的院子,結果會是怎樣。”常思豪和梁伯龍互視一眼,都會心而笑,立刻下堂著人去辦,

回來時徐渭還在那坐著,兜著眼袋,眯眯虛虛,右手拇指在食、中、無名三指間搓來搓去,不知想些什麼,

常思豪:“先生還有什麼擔憂麼。”

徐渭遲愣了一下,搖搖頭:“沒什麼,……早聽說郭書榮華精擅各家筆體,自創的傲今體又獨步當下,他這張百壽帖寫得倒底怎樣,我倒想瞧瞧。”【嫻墨:癮又上來了,文人通病,不能守神,】

常思豪失笑道:“我是不懂書法,不過聽陳閣老說什麼陸機的字淡而失味,懷素乃釋教狂禿,智永乃佛門痴漢,不足為論,其它人或只精熟多練,或用奇弄險,都不上境界,想來郭書榮華摹寫出來,也未必真好到哪兒去,大夥兒只不過圖個熱鬧,相互吹捧,哄徐階一個高興罷了。”

“陳以勤……哼。”徐渭冷冷哼出一笑:“一個老官痞子,懂得什麼。”

陳以勤這人雖然冷倔,但常思豪對他的印象倒還頗佳,聽徐渭這話,多少有些不舒服,卻也不好說什麼,

回到自己房裡,想到東廠態度的明確將給形勢帶來極大變化,他興奮了半宿,可是想來想去,回憶起六成禪師的話,心裡便有些不上不下,次日晨起又來找徐渭問道:“先生,您說壽帖啞謎中有勸其收山之意,依您之見,徐階可會依從。”

徐渭道:“世上的東西,都是抓之容易放下難,何況權力是天下第一誘惑【嫻墨:也分人,有人愛權,有人愛色,有人愛錢,哪個第一,因人而異,】,這老檜雖然連遭打擊,最終能否捨得放手,還真是難說得很,倒是郭書榮華,顯然早就看透了我計中真意,適時推波助瀾,幫得到位得體【嫻墨:那日散宴後收到貼子聊天時,小郭已是定下此心了】。”說著空拳掩口,又輕輕咳了兩聲,向常思豪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這份人情用心,侯爺可要好好領會呢。”【嫻墨:“人情義理、異路同風”八字,早在小常心中,否則豈能在京虛與委蛇、紮下腳跟】

他這語氣酸酸怪怪,說不出是諷刺還嘲譏,聽得常思豪頗不自在,梁伯龍和顧思衣在旁偷笑,埋怨徐渭這趣打得有點離譜兒了,忽然家人來報:“宮中傳來消息。”常思豪趕忙召入,信使道:“今晨御史張齊突然闖宮遞本【嫻墨:“從今往後全聽我的”,試思此是吳氏所使乎,】,馮公公剛剛轉交了皇上,特派小人來通報侯爺知道。”

常思豪賞他十兩銀子送走,向徐渭問道:“先生,依您之見,張齊這是要幹什麼。”

徐渭眼袋兜起:“這狗才,必是瞧徐家形勢不妙,想學當初倒嚴時的鄒應龍,第一個吃蟹,去告徐階了,他本身已經走投無路,這一狀告下來,成了就飛黃騰達,又賣了咱們的好,不成也是破鑼破敲,就算貶官罷職,也在天下百姓面前博個好名聲【嫻墨:且無人敢加害,加害也沒意思】,徐階已是風燭殘年,早晚一死,皇上把舊臣召回起復重用,也是常例,【嫻墨:在官場熬日月無升遷希望,莫如閒幾年搏個大的,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算盤,】”

說到這又有人來報:“劉總管傳來消息。”召入一問,答說皇上正在看張齊的本章,說是其中羅列了徐階諸如結黨營私、貽誤軍機、與嚴嵩狼狽為奸等二十幾條大罪,劉金吾正在皇上身邊陪侍,未能輕動,特傳出消息來通知侯爺做好準備,

賞罷揮退來人,常思豪道:“果然不出先生所料。”

徐渭冷笑道:“徐階老兒當年曲意事嚴嵩,最後將其扳倒,接過了首輔之職,張齊這狗才毫不知死,竟然拿這說事,讓皇上怎生處置,確認徐階是奸臣,豈不就等於在說父親嘉靖除一奸又植一奸,是個昏聵無能之輩。”

顧思衣擔心起來:“這麼說他這一狀是必敗無疑的了,之前咱們與張齊有過接觸,會不會被牽扯在內。”梁伯龍安慰道:“這個倒可放心,吾與侯爺照先生的吩咐,和他相談時言語中並未露相,昨晚扔的紙條也是下人所寫,攀也攀弗到咱們頭上來。”

常思豪仍不無憂慮:“先生,張齊貪功太過,若敗下來就成了儆猴之雞,接下來還有誰敢在徐階頭上動土,這形勢對咱們實有不利啊。”

徐渭笑了:“這老檜如今心力交瘁,復有何能。”搖袖將手一張:“取紙筆來。”

朝陽照耀下的徐府堂皇依舊,只是侍女往來低頭【嫻墨:笑,可能是找鞋呢,昨天甩丟不少,】,家丁腳步沉重,一派鬱郁如死的氣氛,

徐階沉沉醒來,發覺周遭光線熹弱,簾帳低垂,自己頭綁醒腦藥帶,正歪斜在床榻之上,鼻翼邊盡是嫋嫋藥味,【嫻墨:裝病卻成真病,歲數大了講個忌諱,不是沒道理喲,笑】

鄒應龍、王世貞和徐家三子都在榻邊衣不解帶地守了一宿,見他醒來精神尚好,都暗暗鬆了口氣,有人拉開窗簾,晨曦射地,絲絲透爽,花香隨風傳進來,未及深入,又被藥香遮淡,

徐瑛著人做來一碗八寶清心蓮子粥,依至榻邊,親執玉匙,給父親餵食,

徐階喝了兩口,擺了擺手,又合上了眼皮,

鄒應龍聽醫生說過,閣老思慮過多急需養神,便近前去輕拉徐家兄弟,示意大家退開,好讓徐階休息,忽聽外面腳步聲重,管家慌張張跑進來,口中道:“公子爺,大事不好……”幾人眉頭同時擰起,徐瑛不等管家說完,衝上去就是一腳,正踹在管家小腹上,將他踹得蹬蹬蹬退後幾步,腳跟卡到門檻,差點跌出去,

徐階在榻上沉聲道:“什麼事。”

徐瑛道:“爹,您放心休息就是,這不懂事的狗崽子……”徐階鼻孔中“嗯。”了一聲,有見責之意,道:“我還沒糊塗呢,這等非常時候,凡事休得瞞我。”這幾句話說得嚴厲,竟顯得大有精神,徐瑛低低應了聲“是”,把手扒門框滿臉抽筋的管家揪過來,暗暗使了個眼色,管家一咧嘴,過來跪倒在榻前,徐階道:“講。”

管家偷眼瞄瞄徐家三兄弟,目光轉回來卻發現徐階正盯著自己,身上登時軟了,低頭道:“回閣老,宮……宮裡傳來的消息,今兒早上張齊進宮,遞了摺子告……告您……”

徐階欠身急問:“可知他告些什麼。”

管家苦著臉道:“來報訊的是原來李芳手下的一個太監崽子,身份太低,宮裡現在又都是馮保的人,他哪兒打聽得著,說完這事兒,已經偷摸回去了。”

徐階身子僵了一僵,又緩緩躺倒回去,兩眼直直向上望著不動,【嫻墨:領導提人,必要留下後手,故提也不能親自提,而是要略給一個提示,讓下屬經理、中層幹部往上推,這樣出事,是下屬推的毛病,不是自己識人的問題,提上來之後出了問題,人事要立刻調整,否則必有人趁虛而入,擴展勢力範圍,小年一役錯在棄子後沒補招,而令馮保出東廠後取了三皇子這一塊,實力不降反升,這是裝病的代價,】

徐瑛罵道:“張齊這個沒頭蒼蠅,必是昨天聽您把工部侍郎給了雲卿,心懷怨恨,又見您倒下了,他便來個趁火打劫,擷私報復……【嫻墨:徐階恰恰是要張齊如此,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反而砸腳了】”一旁的鄒應龍神色微動,徐階知他是極聰明之人,聽個邊兒就能立刻明白這“一女許兩家”的事,官場中最忌諱輕易許諾,只因許了便是定了,事情沒一撇,那邊卻掛了指望,辦得成固是應該,辦不成又落埋怨,反而裡外不得煙抽,前日許給張齊是因為要棄了這個子,況且成與不成,張齊也不敢到外頭說去,只能吃啞巴虧,哪想到在今天這場面底下,卻給呆兒子捅了出來,真想當場大罵他一通,可是張開口來,心中索然,發出的卻是一陣悲涼苦笑【嫻墨:一處漏處處漏,茫茫天數,維持個不倒,自己也是後繼乏人,爭來何用,心不能不冷,】,

王世貞道:“閣老,我看三公子說的不錯,徐渭機智過人,未見咱們真正落井,必不會輕易露相下石,也就是說,此舉並非出於他的指使,而張齊這人沒什麼腦子,拼湊出的罪狀也不會有什麼威脅,咱們大可不必為此擔心。”

徐階凝目良久,喃喃道:“他們屢用鈍刀割肉,無非是想逼老夫主動請辭……哼哼,這算盤打得倒好。”定了一定,驀然道:“傳話下去,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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