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本113 三章 手滴血

大劍·九指書魔·7,301·2026/3/24

【評點本113】三章 手滴血 程連安從船上下來,吩咐幹事把安思惕的頭和屍體簡單縫一縫,又叫小笙子找來一條毯子包上,頭腳紮上細繩,喊兩個兵抬到南樹林亂葬崗子,夜色黑深,程連安手執火把前行,左瞧瞧,右看看,只覺腥腐之氣幽幽透來,風在樹林裡嗚嗚作響,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疾行怪走一般,深入七八丈,腐臭味越來越重,前面隱隱可見大團的屍堆,月光從樹隙透下來,將屍縫中支離伸出的手掌照亮,好像糞便里長出的蘑菇, 他心跳越來越快,忽地腳下一滑,身子搶撲在地上,火把撒手滾地而熄,同時感覺周圍嗡嗡作響,有無數豆粒從地上射起來打在自己臉上, 他失聲大叫:“有…….”【嫻墨:確實有鬼,卻不在林中,實實在你心中】 小笙子拿火把亂揮,光芒拖曳,將“豆粒”趕開,嗡嗡聲也都止歇,他趕忙將程連安攙扶起來,道:“祖宗爺別怕,是蒼蠅,南方畢竟暖和,這東西還沒死絕呢。” 程連安反應過來,心中立寬,在他頭上抽了一巴掌罵道:“不讓你叫了還叫。”小笙子忙道:“是,公公。”程連安打完這一巴掌,看小笙子臉上紅殷殷地滴下血來,吃了一驚,心想:“我哪來這麼大的勁兒。”忽有所悟,翻過自己手掌照看,只見上面血泥殷紅,還粘著半條碾爛的蛆,登時嗓子眼一酸,差點嘔出來,在小笙子身上連擦帶抹的同時,就著他手中火把照看,只見地下溼膩膩地,原來往樹林裡拖死屍都要經過此路,血早已把地面浸透了, 他搶過火來,強壓著噁心往前照了一照,光影重重,總感覺屍堆的方向有東西在動,虛虛地問道:“喂,你們看,那邊是不是有人。” 小笙子伸著脖看,剛才隱約好像確實有半截屍體在爬,披頭散髮,像個女鬼,這會兒火把照去,又不動了,他不敢說有,也不敢說沒有,支吾著往後縮,兩小兵抬得手痠,無所謂地道:“一些窮人知道這有死屍,晚上有時候會來扒東西什麼的,喊兩聲就嚇跑了。”【嫻墨:看完全書翻回頭再看,最感慨的反是這段,】 程連安心不落底,道:“別往前抬了,就……就在這兒埋了吧。”指示小笙子留下看他們挖坑,自己退出來到江邊洗手,蹲身前傾時感覺水面亮亮地一晃,忽然再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好半天平穩下來,他往上游方向挪了個窩,一邊洗手,一邊低聲祝道:“你折騰得我也夠了,這就安息了罷,這人間的事,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你若不是那樣的,也不會受這個激,也就不會就這麼死,可見罪由心生,孽由自作,非要怪,就怪你姓安,又起了這個倒黴名字,思惕思惕,倒過來不就是替死嗎【嫻墨:前已批過多次,人名倒置是解此書第一訣,允鋒、鄭直,處處可驗,不可驗的多半要拆字,】,可見這都是上天的安排,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叨唸半晌,閉上眼雙手合十“啪”“啪”拍了兩響,站起身來回奔大營,瞧見方吟鶴和方枕諾倆人圍著一堆篝火烤肉【嫻墨:兩個方,就是雙方,成一家人卻是雙方,此筆用意可知,特將這倆安排在一起,不讓曹老大陪著,也是為此,】,便走過來,方吟鶴並不知道深層的事,以為曹老大為自己出頭殺了安思惕,程連安多半要挑自己的毛病,因此回話上特別小心,程連安見方枕諾衣帶上多了塊腰牌,便知是曹向飛給的,算他是在廠裡臨時行走,和當初的自己差不多, 程連安這會兒是“老資格”,拍著老腔,說些“待日後班師回京,可再依功勞申封討爵。”之類的話,和方枕諾聊了幾句,總感覺周圍還有血腥味,聞聞自己的手掌,不是,左右瞄看,只見旁邊不遠扔著具無頭屍體,兩名幹事在旁邊守著,他皺眉提聲問:“哪來的屍體,怎麼不處理。”幹事:“這是曾掌爺帶回的人犯……”方吟鶴道:“廢物,死人還有的審麼,事事都要人吩咐,拖去扔了。”幹事點頭稱是, 程連安明白,一方面他是康懷的人,和曾仕權不對付,二來這也是為安思惕的事在討好自己,笑道:“曾掌爺的手下,腦筋都不大好使,但凡有點機靈勁兒,也不會往坑裡跳了。” 方吟鶴平時沒少受過曾仕權的氣,陷坑前沒加提醒,一半為了確保計策的執行,一半也確是想看他的笑話,廠裡四位掌爺,曹老大帶出來的人都懼他,呂涼帶出來的人都服他,康懷帶出來的人都敬他,曾仕權帶出來的人都恨他,聽程連安這麼說,顯然對曾仕權也有著不滿,這倒絲毫不稀奇的,因此嘿嘿一樂, 那兩名幹事拽著腳,把屍體往樹林的方向拖,張十三娘身子胖大,拖起來也緩慢費力,程連安掃了一眼,見她身上的肉白白嫩嫩,兩顆碩大的**倒垂著,頸子上掛著些碎肉,好像摔爛的西瓜,隨著拖動兀自流汁淌血,在地上拖出一條黑溼的血線,不由得又是一陣噁心,問道:“這是曾掌爺弄死的。” 方吟鶴搖頭:“是大檔頭,曾掌爺是點心房出身,手頭零碎,哪像曹老大這麼脆生。” 方枕諾道:“早聽說東廠曹大掌爺行事狠快、鷹武過人,見面時看倒也和氣,哪知動起手來,果真是雷霆萬鈞,那時若非他出手,只怕侯爺已出事了。” 程連安饒有興趣地問:“以前閒聊天,我聽廠里人講,說咱們曹老大是什麼‘殺手學堂’出來的人,是不是真的。”方吟鶴道:“都這麼傳,但是,好像沒誰聽他親口確認過。” 程連安道:“我在廠裡的日子也不短了,和別人都好接觸,唯獨呂涼和曹老大,見了面兒,話也難遞上一句。” 方吟鶴一笑:“呂掌爺其實好說,人有癖則不難交。”程連安笑了:“哦,你知道他,快和我說說。”方吟鶴笑道:“他這人有個愛好,就是收集各種馬鞍,若到他家去就知道了,各朝各代的馬鞍,金的銀的,什麼樣的都有,手底人揹著都管他叫聚鞍公,先前侯爺離京的時候,督公送了一匹三河驪驊騮,那鞍子就是從他那要的,據說是當年元韃子皇帝的御用品。” 程連安道:“啊,那個是他的嗎,我見著了,的確是好東西,純銀的過樑,還鏨著蒙古字兒,但懂蒙文的督公卻又都讀不出,倒是你們四爺認得,說了一通什麼八四八,又是序列五的【嫻墨:實八師巴、旭烈兀,想來是用八師巴文,寫的是旭烈兀的事】,聽得人云裡霧裡,又說那鏨的字是什麼……馬兒要追著雲彩跑……時間久些,倒記不大清了。”【嫻墨:借閒話補小常離京前事,穿插不著痕跡,更與後文一克哈屯之喜遙遙相對】 方吟鶴道:“是,四爺跟我們聊天時也提過,說上面刻的字是蒙古諺語,意譯過來,大概有點‘好男兒志在四方’的意思,他在私底下還給此鞍起了名,叫‘追雲逐日’,說這鞍子得配條黃毯披掛在棗紅馬上,趁著夕陽垂低、天澄雲淡的時候放在大草原上騎去,那時候天上一朵,地下一朵,馬奔起來走金光閃紅過綠,就如同太陽在水裡的影子,一定好看之極。”【嫻墨:東廠人也有浪漫,人只要心境一變,世界就跟著變,心若不變,移民到加拿大,眼裡看到的也仍然是**與黑暗,】 常跑外辦事的人,說起馬來便提精神,程連安倒是興致缺缺,喃喃道:“鞍子這玩意兒,上馱大人,下壓駿馬,自在中間受折磨,呂掌爺喜歡這東西,難說沒有他的一番深意呢【嫻墨:笑,小程有文思,何不寫本自傳,書名可定為《我的青春沒有小鳥》、《殺死一隻青春鳥》、《永別了,小鳥》,做一套青春文學叢書,定比《白雪公主與七個管晉民》好看,】……哎,方先生,你笑什麼。”方枕諾道:“哦,沒什麼。”程連安道:“大家已是自己人,有什麼放不開的,有話就說嘛。”方枕諾笑了笑,似乎覺得惹他存了個心思反倒不好,解釋道:“我是在想,愛屋才能及烏,呂掌爺愛的多半不是鞍。”程連安略直一下,會了意,嘿嘿地也笑了, 方吟鶴也琢磨出了箇中意味,只恐順著話音兒說深了,對大家都不好,岔開道:“呵呵,至於曹老大,倒真是沒什麼可說,最著名的,大概就數他那句口頭禪了……”他笑容忽然收斂,站起來【嫻墨:倩肖夫斯基式懸念】恭身道:“三爺。” 程連安扭頭瞧去,曾仕權笑嘻嘻地已在背後不遠,隔空向方吟鶴連連按手道:“坐、坐,自己人別客氣。”親切得好像從來沒有任何芥蒂,跟著也要個馬紮坐下來,伸手抓過幾串烤肉:“媽的,下午就沒吃上飯,真是餓了,,小方,怎麼樣,還適應麼。”看方枕諾笑著點頭,他左右甩腮咬下幾塊肉在嘴裡嚼著,又問:“老大呢。”方吟鶴道:“他和方先生打完招呼,就到別處巡視去了。” 曾仕權把肉隔著火遞給方枕諾一串:“你別瞧老大冷淡,他跟我們也這樣,廠裡進進出出的人太多,他早不當回事了。” 方枕諾笑接過來:“是,我們剛才也正談到他。”曾仕權問談了些什麼,聽完樂了:“什麼殺手學堂出來的,他就是殺手學堂老堂主的孫子,還是長子長孫呢。”方吟鶴:“咦,這我倒是頭回聽說,不過,殺手學堂的老堂主,那不就是‘第一殺手’麼,此人一向沒名沒姓,神秘得很,這麼說原來他是姓曹。” 棧橋方向叮叮咚咚,琵琶聲淡淡而起,隨風飄傳過來【嫻墨:弦調好了】,曾仕權回頭望了望,把一根吃乾淨的竹籤扔進火裡,扶著膝蓋在他們三人臉上瞅了一圈,道:“天下事,咱們東廠幾乎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可是有四大謎團,至到現在也沒查清楚過,這頭一個謎團,是第四次武林雄風會上,‘守義戒淫花’這武林至寶究竟為誰所盜,第二個,就是‘第一殺手’的族姓,曹老大雖是第一殺手的長子長孫,卻也不知道爺爺姓什麼,因為只有繼承了‘第一殺手’名號、成為殺手學堂總堂主的人,才有知道這姓氏的權利,而這曹向飛的名和姓,則是他從堂裡出來後、闖蕩江湖時自己取的,【嫻墨:還有兩個謎團呢,】【嫻墨二評:其實沒有,虛實閃爍,迷人眼目而已,第一個謎團也是配菜,賊筆,】” 程連安道:“我跟管檔案的聊天,聽他們說過不少江湖趣聞,據傳這‘殺手學堂’專搞暗殺,賺的錢富可敵國,曹老大是長孫,多半要繼承堂主之位了,怎麼跑到來闖蕩江湖,又進了東廠。” 曾仕權笑道:“要說起這個,那故事可就長了,【嫻墨:殺手學堂事,在赴大同途中已有一表,字隔**十萬,又細細提來,方才連入正文,此書多處線索極長,好像一幅長卷畫軸,直要人拉出二里地來看,沒有耐性的真看不得,看連載的想必更慘,笑,】”據傳殺手學堂建立在唐朝以前,和崑崙“毓俠院”、天山“養志塾”齊名,在舊時武林中有著相當的地位,至今已有數百年的歷史,但和毓俠院、養志塾不同的是,他們培養人才時只是單純教傳武功,並著重於刺殺技術,並不進行武德的灌輸,收的學員也大多是撿來的孤兒,或是被刺殺者的遺孤,學堂中的事情相當神秘,地址也常有變遷,不為外人所知,但有個規矩很多人都聽說過,那就是:每到一定年限,堂中將選出三名最優秀的殺手競爭,勝出者可升任總堂主,並且繼承‘第一殺手’的名號, 在上一次的競爭中,曹向飛的父親和另外兩名殺手殺入了決勝局,當時另外兩人論武功實力比曹父稍遜,但輕功略有過之,偏偏最後一局,老堂主定的題目是:三人在百步外同時起跑,手先碰到他身邊這棵大樹者為贏,曹向飛父親知道自己輕功沒有優勢,因此打定主意,準備在起點處就向二人動手,這樣還有贏的機會, 不料比試當天一聲令下,那兩名殺手卻同時向他出手,趁他格擋閃避之機,兩人又迅速撤手向終點跑去,他奮起直追,可是就那麼兩步的距離,卻始終追趕不上,眼見那兩名殺手離終點不遠,自己已然沒有希望,他忽地急中生智,從懷中掏出匕首,大家看他掏刀,都以為他要當暗器扔出去,可是那樣只能擊倒一個,終究還是要輸,誰知他卻“喀”地一聲斬下自己手掌,拋了出去, 那手掌在空中瀝出一條血線,越過兩名殺手先行擊中樹幹,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掌印,於是,他就這樣出人意料地獲得了勝利,然而曹向飛卻認為,那二人攻擊父親固然不對,父親這樣取巧獲勝,也毫沒道理,為此他挺身而出,在學堂中掀起一場論辯,認為三個人都無權繼任堂主之位,論辯結果令他大失所望:學堂中幾乎一邊倒地認為:殺手行事原該出人意表,三人行徑雖然都有問題,卻完全都在老堂主規定的範圍之內【嫻墨:殺手的規定就是沒有規定】,因此結果是“公平有效”的,甚至連那兩名落敗的競爭者也表認同,眼見父親就這樣坐上了總堂主的位子,曹向飛反而深感恥辱,一怒之下負氣而走,就此離開了學堂,【嫻墨:寫殺手學堂事,實為出一篇《曹向飛傳》,細思之,曹老大這少年時代,是壞人麼,他又為什麼會變得像現在這樣利落兇狠,】 方枕諾聽完,喃喃道:“……想不到世間,還有這麼狠的人。”這話指的是曹向飛的父親,方吟鶴和曾仕權聽了卻都抱以一笑,表情裡很是不以為然, 程連安很敏感,尤其方吟鶴和曾仕權臉上帶笑,卻刻意不往這邊看,更顯出他們是想到了一起,的確,相對於自己來說,成年人砍斷手掌的事一點也不稀罕,他笑著【嫻墨:三人笑容可思,試思《水滸》中,魯智深送林沖發配,差人問他是哪個廟的,智深不正面回答,是其避禍之智,臨到地方用打松樹來震懾差人,差人贊服,林沖卻冒上一句“這算什麼,相國寺前的柳樹也拔了起來。”一句話反把智深來歷給洩了線索,智商低到極點,怪的是連金聖嘆這樣的大讀書人也沒讀出破綻,《大劍》此一段方吟鶴若拍小程馬屁,無非要贊他狠,可怎麼贊,聽來也不免像帶著嘲諷,小權也是狠人,愛爭上句,心裡必不以為然,但狠人一來不能自誇狠,二來說了就是與曹老大爭勝,廠里人聽了不免麻煩,東廠狠人太多,方曾二人未必是想到小程頭上,但小程自思到頭上,是其心中彆扭,有怕別人瞧不起自己的心理,他時時拿自閹的狠勁當回事,當成榮耀擺在心裡,這樣傻事就不顯傻,反顯他“能人所不能”,因此在他內心裡,是盼著方曾二人提一句自己狠的,然而真說出來,反而會令大家都尷尬,故此處之妙,妙在三人相互會心,卻都笑而不言,林沖開口,智商大降一百,三人不語,反而各顯機心,可見同是官場,東廠真比禁軍的水深,方、曾、程三人更遠高林沖多矣,】引開道:“那曹老大又怎麼進了東廠呢。” 曾仕權笑道:“嘿嘿,那說起來,可是段佳話,當初咱們廠裡的檔頭有二十幾個,比現在熱鬧得多,當時大夥兒分成兩派,一派龍,一派鬼,相互間鬥得厲害,鬼派的頭目叫陳星,這小子用計害死了龍派的首領,發現龍派不但沒倒,反而穩穩當當地撐了下來,原來真正的首領不是死去那個,而是隱藏在背後的、人稱‘小郭’的少年,於是又準備使壞扳倒他,可是明裡暗裡,陷害栽贓,陰謀陽謀,多次策劃,硬是弄之不動,實在沒法就想出了個主意:找殺手行刺。” 程連安道:“那想必是找到咱們曹老大的頭上了。” 曾仕權道:“可不,當時咱們曹老大流落江湖已經有些年了,靠做殺手過活,名頭那是相當的響,從來沒失過手,接了陳星的委託後夜潛東廠,進了督公,,當然那時還不是,,的屋子,怎麼動的手,誰也不知道,據當時外面巡夜的幹事說,看到督公的屋裡只是燭影一閃,窗紙蓬地鼓起來,大夥兒趕忙闖進去,就見曹老大跪在地上,旁邊扔著把刀子,督公據桌坐著,小身子安閒得像剛品完一盞六十年的老普洱,當時他擺手,讓人退出去,大夥兒守在外面,只聽屋裡問:‘為何自盡,’曹老大說:‘殺手殺不了人,就殺自己,’督公說:‘做人做事,應當百折不撓,你放棄得太早了,你走吧,改天再來,’屋裡靜了一下,跟著窗戶啪地一開,人影飛出,好像撲楞楞放出只黑鷂子。” 程連安奇道:“這麼簡單就把他放了。” “正講的精彩呢,別打岔,【嫻墨:笑,說書起勁兒了,“把手機都關嘍。”】”曾仕權手搖肉串,肘支膝頭,把腦袋往前湊湊,繼續道:“……接下來三個月間,曹老大又來了兩次,都沒得手,督公對他說:‘潛入東廠已然不易,你這樣很累,以後留在我身邊吧,刺殺起來更容易些,’” 程連安“噗”地笑出來,曾仕權:“……就這樣,曹老大留在了督公身邊,白天督公吃飯,他也跟著吃飯,督公辦公,他便看著辦公,晚上督公里屋睡,他外屋睡,,這可把陳星嚇了個夠嗆,還以為這殺手已經被督公收買去了,每天在廠裡行走,身邊又多帶了四個保鏢,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嫻墨:妙在中間還夾自家後話,談天之態畢真】,,後來的大半年間,曹老大又刺殺督公二十幾次,總之沒有一次成功過,後來又有一次刺殺未遂,督公制住他時嘆說:‘你武功不如我,但趁我睡熟、如廁的時候出手,總還有機會的,你卻死活不肯,作為一個殺手,你太光明磊落了,這樣的人不該再做殺手,應該為國出力才是,【嫻墨:曹老大此時是壞人否,小郭又是何等人,】’” 這下不但程連安失笑,方枕諾和方吟鶴也都露出笑容,沒想到“小郭”也有這麼逗人的時候【嫻墨:那你看呢,】, 曾仕權壓著笑道:“當時曹老大單膝跪地說:‘我自幼做殺手,死在我手上的人有很多武功遠勝於我,而今前胸後背、胳膊腿上這百多道疤,就是他們給我留下的痕跡,,但他們還是死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我的主,我跟你,’他竟然就這樣轉身出去找陳星,把收的定金當面退給了他,還倒找了幾百兩‘誤時費’,這事讓陳星出了個大丑,廠裡一些人原有的看法因此改變,對督公的實力給予了新的評估,這也直接影響到了後來兩派鬥爭的形勢,【嫻墨:小郭言語中透著認可陳星,可知其還有過人處,只是此人沉不住氣,最後還是出昏招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棧橋邊的琵琶聲如江水灌流,清爽直入胸臆,幾人對火靜默,郭書榮華悠然運指的形象彷彿也正浮現在焰底,方吟鶴道:“以前我覺得自己很猛,等瞧見曹老大,知道他才是虎,而我至多是條狼,可是見了督公,又不一樣,那感覺真說不好,,像骨殖中的一點磷火在陰山洞子裡走,沿路照出一片幽涼,洋洋得意,突然山洞盡了,一下來到亮地,眼前陽光普照,萬物滋長,自己一下就沒了,連去體味挫折都來不及,就是迎風而散、一敗塗地。” 曾仕權笑了,道:“有這想法就對了,我一早兒就有句話:什麼樣的腦子擱到督公面前,那都不叫腦子,什麼樣的武功擱到督公面前,那都不叫武功,在咱們督公面前玩心眼兒、耍花活兒,那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說完站起來,似有意、似無心地在方枕諾和程連安臉上瞄了一眼,拍拍屁股,抻個懶腰,走了開去, 這一眼像揩人酒渦的指頭,帶著某種寵愛、挑逗和嘲諷,使得他之前講的故事都有了另外一層深意,程連安只覺從臉頰到耳根都熱跳起來, 方枕諾也沒有說話,感覺內心的驕傲正支撐起一種不以為然,卻又不得不承認,郭書榮華身上確實有著某種氣質,高屋建瓴、天馬行空,有著難言的魅力【嫻墨:小郭萬事不懼,有自信包容一切,是才思胸懷使然,領導,魅力是第一位的,平哥兒差在這,絕響也差在這,秦浪川看絕響是匠人之資,也是看出他沒有領袖的魅力,用今天話說就是企業組織結構能打好,但企業文化帶不上去,做不得靈魂人物,IBM、惠普都能賺錢,可是人們喜聞樂見、願意追隨的是喬布斯、馬雲、孫正義,這就是兩者的區別所在,真獨立的人少,多數人都從眾,喜歡追一個傳奇,】,一陣煩躁襲來,令他難以安坐,站起身歉然一笑:“腿麻了,活動一下,透透氣。”【嫻墨:對手太強大,豈能不悶】

【評點本113】三章 手滴血

程連安從船上下來,吩咐幹事把安思惕的頭和屍體簡單縫一縫,又叫小笙子找來一條毯子包上,頭腳紮上細繩,喊兩個兵抬到南樹林亂葬崗子,夜色黑深,程連安手執火把前行,左瞧瞧,右看看,只覺腥腐之氣幽幽透來,風在樹林裡嗚嗚作響,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疾行怪走一般,深入七八丈,腐臭味越來越重,前面隱隱可見大團的屍堆,月光從樹隙透下來,將屍縫中支離伸出的手掌照亮,好像糞便里長出的蘑菇,

他心跳越來越快,忽地腳下一滑,身子搶撲在地上,火把撒手滾地而熄,同時感覺周圍嗡嗡作響,有無數豆粒從地上射起來打在自己臉上,

他失聲大叫:“有…….”【嫻墨:確實有鬼,卻不在林中,實實在你心中】

小笙子拿火把亂揮,光芒拖曳,將“豆粒”趕開,嗡嗡聲也都止歇,他趕忙將程連安攙扶起來,道:“祖宗爺別怕,是蒼蠅,南方畢竟暖和,這東西還沒死絕呢。”

程連安反應過來,心中立寬,在他頭上抽了一巴掌罵道:“不讓你叫了還叫。”小笙子忙道:“是,公公。”程連安打完這一巴掌,看小笙子臉上紅殷殷地滴下血來,吃了一驚,心想:“我哪來這麼大的勁兒。”忽有所悟,翻過自己手掌照看,只見上面血泥殷紅,還粘著半條碾爛的蛆,登時嗓子眼一酸,差點嘔出來,在小笙子身上連擦帶抹的同時,就著他手中火把照看,只見地下溼膩膩地,原來往樹林裡拖死屍都要經過此路,血早已把地面浸透了,

他搶過火來,強壓著噁心往前照了一照,光影重重,總感覺屍堆的方向有東西在動,虛虛地問道:“喂,你們看,那邊是不是有人。”

小笙子伸著脖看,剛才隱約好像確實有半截屍體在爬,披頭散髮,像個女鬼,這會兒火把照去,又不動了,他不敢說有,也不敢說沒有,支吾著往後縮,兩小兵抬得手痠,無所謂地道:“一些窮人知道這有死屍,晚上有時候會來扒東西什麼的,喊兩聲就嚇跑了。”【嫻墨:看完全書翻回頭再看,最感慨的反是這段,】

程連安心不落底,道:“別往前抬了,就……就在這兒埋了吧。”指示小笙子留下看他們挖坑,自己退出來到江邊洗手,蹲身前傾時感覺水面亮亮地一晃,忽然再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好半天平穩下來,他往上游方向挪了個窩,一邊洗手,一邊低聲祝道:“你折騰得我也夠了,這就安息了罷,這人間的事,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你若不是那樣的,也不會受這個激,也就不會就這麼死,可見罪由心生,孽由自作,非要怪,就怪你姓安,又起了這個倒黴名字,思惕思惕,倒過來不就是替死嗎【嫻墨:前已批過多次,人名倒置是解此書第一訣,允鋒、鄭直,處處可驗,不可驗的多半要拆字,】,可見這都是上天的安排,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叨唸半晌,閉上眼雙手合十“啪”“啪”拍了兩響,站起身來回奔大營,瞧見方吟鶴和方枕諾倆人圍著一堆篝火烤肉【嫻墨:兩個方,就是雙方,成一家人卻是雙方,此筆用意可知,特將這倆安排在一起,不讓曹老大陪著,也是為此,】,便走過來,方吟鶴並不知道深層的事,以為曹老大為自己出頭殺了安思惕,程連安多半要挑自己的毛病,因此回話上特別小心,程連安見方枕諾衣帶上多了塊腰牌,便知是曹向飛給的,算他是在廠裡臨時行走,和當初的自己差不多,

程連安這會兒是“老資格”,拍著老腔,說些“待日後班師回京,可再依功勞申封討爵。”之類的話,和方枕諾聊了幾句,總感覺周圍還有血腥味,聞聞自己的手掌,不是,左右瞄看,只見旁邊不遠扔著具無頭屍體,兩名幹事在旁邊守著,他皺眉提聲問:“哪來的屍體,怎麼不處理。”幹事:“這是曾掌爺帶回的人犯……”方吟鶴道:“廢物,死人還有的審麼,事事都要人吩咐,拖去扔了。”幹事點頭稱是,

程連安明白,一方面他是康懷的人,和曾仕權不對付,二來這也是為安思惕的事在討好自己,笑道:“曾掌爺的手下,腦筋都不大好使,但凡有點機靈勁兒,也不會往坑裡跳了。”

方吟鶴平時沒少受過曾仕權的氣,陷坑前沒加提醒,一半為了確保計策的執行,一半也確是想看他的笑話,廠裡四位掌爺,曹老大帶出來的人都懼他,呂涼帶出來的人都服他,康懷帶出來的人都敬他,曾仕權帶出來的人都恨他,聽程連安這麼說,顯然對曾仕權也有著不滿,這倒絲毫不稀奇的,因此嘿嘿一樂,

那兩名幹事拽著腳,把屍體往樹林的方向拖,張十三娘身子胖大,拖起來也緩慢費力,程連安掃了一眼,見她身上的肉白白嫩嫩,兩顆碩大的**倒垂著,頸子上掛著些碎肉,好像摔爛的西瓜,隨著拖動兀自流汁淌血,在地上拖出一條黑溼的血線,不由得又是一陣噁心,問道:“這是曾掌爺弄死的。”

方吟鶴搖頭:“是大檔頭,曾掌爺是點心房出身,手頭零碎,哪像曹老大這麼脆生。”

方枕諾道:“早聽說東廠曹大掌爺行事狠快、鷹武過人,見面時看倒也和氣,哪知動起手來,果真是雷霆萬鈞,那時若非他出手,只怕侯爺已出事了。”

程連安饒有興趣地問:“以前閒聊天,我聽廠里人講,說咱們曹老大是什麼‘殺手學堂’出來的人,是不是真的。”方吟鶴道:“都這麼傳,但是,好像沒誰聽他親口確認過。”

程連安道:“我在廠裡的日子也不短了,和別人都好接觸,唯獨呂涼和曹老大,見了面兒,話也難遞上一句。”

方吟鶴一笑:“呂掌爺其實好說,人有癖則不難交。”程連安笑了:“哦,你知道他,快和我說說。”方吟鶴笑道:“他這人有個愛好,就是收集各種馬鞍,若到他家去就知道了,各朝各代的馬鞍,金的銀的,什麼樣的都有,手底人揹著都管他叫聚鞍公,先前侯爺離京的時候,督公送了一匹三河驪驊騮,那鞍子就是從他那要的,據說是當年元韃子皇帝的御用品。”

程連安道:“啊,那個是他的嗎,我見著了,的確是好東西,純銀的過樑,還鏨著蒙古字兒,但懂蒙文的督公卻又都讀不出,倒是你們四爺認得,說了一通什麼八四八,又是序列五的【嫻墨:實八師巴、旭烈兀,想來是用八師巴文,寫的是旭烈兀的事】,聽得人云裡霧裡,又說那鏨的字是什麼……馬兒要追著雲彩跑……時間久些,倒記不大清了。”【嫻墨:借閒話補小常離京前事,穿插不著痕跡,更與後文一克哈屯之喜遙遙相對】

方吟鶴道:“是,四爺跟我們聊天時也提過,說上面刻的字是蒙古諺語,意譯過來,大概有點‘好男兒志在四方’的意思,他在私底下還給此鞍起了名,叫‘追雲逐日’,說這鞍子得配條黃毯披掛在棗紅馬上,趁著夕陽垂低、天澄雲淡的時候放在大草原上騎去,那時候天上一朵,地下一朵,馬奔起來走金光閃紅過綠,就如同太陽在水裡的影子,一定好看之極。”【嫻墨:東廠人也有浪漫,人只要心境一變,世界就跟著變,心若不變,移民到加拿大,眼裡看到的也仍然是**與黑暗,】

常跑外辦事的人,說起馬來便提精神,程連安倒是興致缺缺,喃喃道:“鞍子這玩意兒,上馱大人,下壓駿馬,自在中間受折磨,呂掌爺喜歡這東西,難說沒有他的一番深意呢【嫻墨:笑,小程有文思,何不寫本自傳,書名可定為《我的青春沒有小鳥》、《殺死一隻青春鳥》、《永別了,小鳥》,做一套青春文學叢書,定比《白雪公主與七個管晉民》好看,】……哎,方先生,你笑什麼。”方枕諾道:“哦,沒什麼。”程連安道:“大家已是自己人,有什麼放不開的,有話就說嘛。”方枕諾笑了笑,似乎覺得惹他存了個心思反倒不好,解釋道:“我是在想,愛屋才能及烏,呂掌爺愛的多半不是鞍。”程連安略直一下,會了意,嘿嘿地也笑了,

方吟鶴也琢磨出了箇中意味,只恐順著話音兒說深了,對大家都不好,岔開道:“呵呵,至於曹老大,倒真是沒什麼可說,最著名的,大概就數他那句口頭禪了……”他笑容忽然收斂,站起來【嫻墨:倩肖夫斯基式懸念】恭身道:“三爺。”

程連安扭頭瞧去,曾仕權笑嘻嘻地已在背後不遠,隔空向方吟鶴連連按手道:“坐、坐,自己人別客氣。”親切得好像從來沒有任何芥蒂,跟著也要個馬紮坐下來,伸手抓過幾串烤肉:“媽的,下午就沒吃上飯,真是餓了,,小方,怎麼樣,還適應麼。”看方枕諾笑著點頭,他左右甩腮咬下幾塊肉在嘴裡嚼著,又問:“老大呢。”方吟鶴道:“他和方先生打完招呼,就到別處巡視去了。”

曾仕權把肉隔著火遞給方枕諾一串:“你別瞧老大冷淡,他跟我們也這樣,廠裡進進出出的人太多,他早不當回事了。”

方枕諾笑接過來:“是,我們剛才也正談到他。”曾仕權問談了些什麼,聽完樂了:“什麼殺手學堂出來的,他就是殺手學堂老堂主的孫子,還是長子長孫呢。”方吟鶴:“咦,這我倒是頭回聽說,不過,殺手學堂的老堂主,那不就是‘第一殺手’麼,此人一向沒名沒姓,神秘得很,這麼說原來他是姓曹。”

棧橋方向叮叮咚咚,琵琶聲淡淡而起,隨風飄傳過來【嫻墨:弦調好了】,曾仕權回頭望了望,把一根吃乾淨的竹籤扔進火裡,扶著膝蓋在他們三人臉上瞅了一圈,道:“天下事,咱們東廠幾乎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可是有四大謎團,至到現在也沒查清楚過,這頭一個謎團,是第四次武林雄風會上,‘守義戒淫花’這武林至寶究竟為誰所盜,第二個,就是‘第一殺手’的族姓,曹老大雖是第一殺手的長子長孫,卻也不知道爺爺姓什麼,因為只有繼承了‘第一殺手’名號、成為殺手學堂總堂主的人,才有知道這姓氏的權利,而這曹向飛的名和姓,則是他從堂裡出來後、闖蕩江湖時自己取的,【嫻墨:還有兩個謎團呢,】【嫻墨二評:其實沒有,虛實閃爍,迷人眼目而已,第一個謎團也是配菜,賊筆,】”

程連安道:“我跟管檔案的聊天,聽他們說過不少江湖趣聞,據傳這‘殺手學堂’專搞暗殺,賺的錢富可敵國,曹老大是長孫,多半要繼承堂主之位了,怎麼跑到來闖蕩江湖,又進了東廠。”

曾仕權笑道:“要說起這個,那故事可就長了,【嫻墨:殺手學堂事,在赴大同途中已有一表,字隔**十萬,又細細提來,方才連入正文,此書多處線索極長,好像一幅長卷畫軸,直要人拉出二里地來看,沒有耐性的真看不得,看連載的想必更慘,笑,】”據傳殺手學堂建立在唐朝以前,和崑崙“毓俠院”、天山“養志塾”齊名,在舊時武林中有著相當的地位,至今已有數百年的歷史,但和毓俠院、養志塾不同的是,他們培養人才時只是單純教傳武功,並著重於刺殺技術,並不進行武德的灌輸,收的學員也大多是撿來的孤兒,或是被刺殺者的遺孤,學堂中的事情相當神秘,地址也常有變遷,不為外人所知,但有個規矩很多人都聽說過,那就是:每到一定年限,堂中將選出三名最優秀的殺手競爭,勝出者可升任總堂主,並且繼承‘第一殺手’的名號,

在上一次的競爭中,曹向飛的父親和另外兩名殺手殺入了決勝局,當時另外兩人論武功實力比曹父稍遜,但輕功略有過之,偏偏最後一局,老堂主定的題目是:三人在百步外同時起跑,手先碰到他身邊這棵大樹者為贏,曹向飛父親知道自己輕功沒有優勢,因此打定主意,準備在起點處就向二人動手,這樣還有贏的機會,

不料比試當天一聲令下,那兩名殺手卻同時向他出手,趁他格擋閃避之機,兩人又迅速撤手向終點跑去,他奮起直追,可是就那麼兩步的距離,卻始終追趕不上,眼見那兩名殺手離終點不遠,自己已然沒有希望,他忽地急中生智,從懷中掏出匕首,大家看他掏刀,都以為他要當暗器扔出去,可是那樣只能擊倒一個,終究還是要輸,誰知他卻“喀”地一聲斬下自己手掌,拋了出去,

那手掌在空中瀝出一條血線,越過兩名殺手先行擊中樹幹,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掌印,於是,他就這樣出人意料地獲得了勝利,然而曹向飛卻認為,那二人攻擊父親固然不對,父親這樣取巧獲勝,也毫沒道理,為此他挺身而出,在學堂中掀起一場論辯,認為三個人都無權繼任堂主之位,論辯結果令他大失所望:學堂中幾乎一邊倒地認為:殺手行事原該出人意表,三人行徑雖然都有問題,卻完全都在老堂主規定的範圍之內【嫻墨:殺手的規定就是沒有規定】,因此結果是“公平有效”的,甚至連那兩名落敗的競爭者也表認同,眼見父親就這樣坐上了總堂主的位子,曹向飛反而深感恥辱,一怒之下負氣而走,就此離開了學堂,【嫻墨:寫殺手學堂事,實為出一篇《曹向飛傳》,細思之,曹老大這少年時代,是壞人麼,他又為什麼會變得像現在這樣利落兇狠,】

方枕諾聽完,喃喃道:“……想不到世間,還有這麼狠的人。”這話指的是曹向飛的父親,方吟鶴和曾仕權聽了卻都抱以一笑,表情裡很是不以為然,

程連安很敏感,尤其方吟鶴和曾仕權臉上帶笑,卻刻意不往這邊看,更顯出他們是想到了一起,的確,相對於自己來說,成年人砍斷手掌的事一點也不稀罕,他笑著【嫻墨:三人笑容可思,試思《水滸》中,魯智深送林沖發配,差人問他是哪個廟的,智深不正面回答,是其避禍之智,臨到地方用打松樹來震懾差人,差人贊服,林沖卻冒上一句“這算什麼,相國寺前的柳樹也拔了起來。”一句話反把智深來歷給洩了線索,智商低到極點,怪的是連金聖嘆這樣的大讀書人也沒讀出破綻,《大劍》此一段方吟鶴若拍小程馬屁,無非要贊他狠,可怎麼贊,聽來也不免像帶著嘲諷,小權也是狠人,愛爭上句,心裡必不以為然,但狠人一來不能自誇狠,二來說了就是與曹老大爭勝,廠里人聽了不免麻煩,東廠狠人太多,方曾二人未必是想到小程頭上,但小程自思到頭上,是其心中彆扭,有怕別人瞧不起自己的心理,他時時拿自閹的狠勁當回事,當成榮耀擺在心裡,這樣傻事就不顯傻,反顯他“能人所不能”,因此在他內心裡,是盼著方曾二人提一句自己狠的,然而真說出來,反而會令大家都尷尬,故此處之妙,妙在三人相互會心,卻都笑而不言,林沖開口,智商大降一百,三人不語,反而各顯機心,可見同是官場,東廠真比禁軍的水深,方、曾、程三人更遠高林沖多矣,】引開道:“那曹老大又怎麼進了東廠呢。”

曾仕權笑道:“嘿嘿,那說起來,可是段佳話,當初咱們廠裡的檔頭有二十幾個,比現在熱鬧得多,當時大夥兒分成兩派,一派龍,一派鬼,相互間鬥得厲害,鬼派的頭目叫陳星,這小子用計害死了龍派的首領,發現龍派不但沒倒,反而穩穩當當地撐了下來,原來真正的首領不是死去那個,而是隱藏在背後的、人稱‘小郭’的少年,於是又準備使壞扳倒他,可是明裡暗裡,陷害栽贓,陰謀陽謀,多次策劃,硬是弄之不動,實在沒法就想出了個主意:找殺手行刺。”

程連安道:“那想必是找到咱們曹老大的頭上了。”

曾仕權道:“可不,當時咱們曹老大流落江湖已經有些年了,靠做殺手過活,名頭那是相當的響,從來沒失過手,接了陳星的委託後夜潛東廠,進了督公,,當然那時還不是,,的屋子,怎麼動的手,誰也不知道,據當時外面巡夜的幹事說,看到督公的屋裡只是燭影一閃,窗紙蓬地鼓起來,大夥兒趕忙闖進去,就見曹老大跪在地上,旁邊扔著把刀子,督公據桌坐著,小身子安閒得像剛品完一盞六十年的老普洱,當時他擺手,讓人退出去,大夥兒守在外面,只聽屋裡問:‘為何自盡,’曹老大說:‘殺手殺不了人,就殺自己,’督公說:‘做人做事,應當百折不撓,你放棄得太早了,你走吧,改天再來,’屋裡靜了一下,跟著窗戶啪地一開,人影飛出,好像撲楞楞放出只黑鷂子。”

程連安奇道:“這麼簡單就把他放了。”

“正講的精彩呢,別打岔,【嫻墨:笑,說書起勁兒了,“把手機都關嘍。”】”曾仕權手搖肉串,肘支膝頭,把腦袋往前湊湊,繼續道:“……接下來三個月間,曹老大又來了兩次,都沒得手,督公對他說:‘潛入東廠已然不易,你這樣很累,以後留在我身邊吧,刺殺起來更容易些,’”

程連安“噗”地笑出來,曾仕權:“……就這樣,曹老大留在了督公身邊,白天督公吃飯,他也跟著吃飯,督公辦公,他便看著辦公,晚上督公里屋睡,他外屋睡,,這可把陳星嚇了個夠嗆,還以為這殺手已經被督公收買去了,每天在廠裡行走,身邊又多帶了四個保鏢,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嫻墨:妙在中間還夾自家後話,談天之態畢真】,,後來的大半年間,曹老大又刺殺督公二十幾次,總之沒有一次成功過,後來又有一次刺殺未遂,督公制住他時嘆說:‘你武功不如我,但趁我睡熟、如廁的時候出手,總還有機會的,你卻死活不肯,作為一個殺手,你太光明磊落了,這樣的人不該再做殺手,應該為國出力才是,【嫻墨:曹老大此時是壞人否,小郭又是何等人,】’”

這下不但程連安失笑,方枕諾和方吟鶴也都露出笑容,沒想到“小郭”也有這麼逗人的時候【嫻墨:那你看呢,】,

曾仕權壓著笑道:“當時曹老大單膝跪地說:‘我自幼做殺手,死在我手上的人有很多武功遠勝於我,而今前胸後背、胳膊腿上這百多道疤,就是他們給我留下的痕跡,,但他們還是死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我的主,我跟你,’他竟然就這樣轉身出去找陳星,把收的定金當面退給了他,還倒找了幾百兩‘誤時費’,這事讓陳星出了個大丑,廠裡一些人原有的看法因此改變,對督公的實力給予了新的評估,這也直接影響到了後來兩派鬥爭的形勢,【嫻墨:小郭言語中透著認可陳星,可知其還有過人處,只是此人沉不住氣,最後還是出昏招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棧橋邊的琵琶聲如江水灌流,清爽直入胸臆,幾人對火靜默,郭書榮華悠然運指的形象彷彿也正浮現在焰底,方吟鶴道:“以前我覺得自己很猛,等瞧見曹老大,知道他才是虎,而我至多是條狼,可是見了督公,又不一樣,那感覺真說不好,,像骨殖中的一點磷火在陰山洞子裡走,沿路照出一片幽涼,洋洋得意,突然山洞盡了,一下來到亮地,眼前陽光普照,萬物滋長,自己一下就沒了,連去體味挫折都來不及,就是迎風而散、一敗塗地。”

曾仕權笑了,道:“有這想法就對了,我一早兒就有句話:什麼樣的腦子擱到督公面前,那都不叫腦子,什麼樣的武功擱到督公面前,那都不叫武功,在咱們督公面前玩心眼兒、耍花活兒,那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說完站起來,似有意、似無心地在方枕諾和程連安臉上瞄了一眼,拍拍屁股,抻個懶腰,走了開去,

這一眼像揩人酒渦的指頭,帶著某種寵愛、挑逗和嘲諷,使得他之前講的故事都有了另外一層深意,程連安只覺從臉頰到耳根都熱跳起來,

方枕諾也沒有說話,感覺內心的驕傲正支撐起一種不以為然,卻又不得不承認,郭書榮華身上確實有著某種氣質,高屋建瓴、天馬行空,有著難言的魅力【嫻墨:小郭萬事不懼,有自信包容一切,是才思胸懷使然,領導,魅力是第一位的,平哥兒差在這,絕響也差在這,秦浪川看絕響是匠人之資,也是看出他沒有領袖的魅力,用今天話說就是企業組織結構能打好,但企業文化帶不上去,做不得靈魂人物,IBM、惠普都能賺錢,可是人們喜聞樂見、願意追隨的是喬布斯、馬雲、孫正義,這就是兩者的區別所在,真獨立的人少,多數人都從眾,喜歡追一個傳奇,】,一陣煩躁襲來,令他難以安坐,站起身歉然一笑:“腿麻了,活動一下,透透氣。”【嫻墨:對手太強大,豈能不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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