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金鑾殿上,七步成詩(五千字求訂閱月票)

大涼鎮撫司,開局扮演反派·十萬菜團·5,771·2026/3/27

時隔多日,牽動了京都許多人心的“投敵案”終於到了見分曉的時候。 清晨,天光熹微,南城六角書屋總鋪。 幾乎一夜未眠的範貳洗了把臉,推開了書屋的門臉,卻是拎出個“打烊”的木牌,懸在了外頭。 這段時間,雖風起雲湧,但他仍舊堅持著所有鋪面照常營業,就像某種表態,然而到了這最後一天,他反而歇業了。 昨晚便提前告知了所有夥計,關門一日。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關,若是闖過了,開闊天空,若是不過,夥計們也便不用再來了。 “咚咚咚。”範貳邁步,繞到後頭雲家小院,開始叩門。 大懶蟲雲青兒今日也醒的很早,拉開門栓,將他迎進來。 “太傅,齊平他……”範貳恭敬行禮,欲言又止。 站在門口,捏著一隻紫砂壺的雲老先生神情平靜: “吉人自有天相。” …… 國子監內。 因有早課,故而,學子們清晨便抵達,坐在學堂中閒聊,往日裡,大抵都是三三兩兩,討論不同的話題。 今日卻頗為統一。 “可算有了結果,你們說,那齊平到底是不是間諜?”有學子問。 “還用問,這段時日的風聲那般明顯。”一人答。 “可也未必,都是些流言蜚語。” “唉,最好的結果,恐怕便是個‘查無實證’,齊詩魁縱使能活,恐怕也要被打到官場邊緣,此生別想往上走了。”有人嘆息。 角落裡,何世安、小胖墩,以及瘦高個子的王晏三人沉默以對。 面露憂色。 雖然一直以來,三人都表現出了對齊平的信任,但如今揭曉答案,反而不自信起來。 …… 王府。 “去皇宮!” 臉龐精緻,眸如星子的郡主今日早早起床,在丫鬟服侍下著了正裝,連早膳也沒吃,便匆匆忙忙,跳上了馬車,吩咐說。 聲音有些急切。 “是。”待車簾垂下,車伕揮鞭,侍衛跟隨,一行華貴車輛碾碎了清晨的涼意,迎著秋風,朝皇宮趕去。 府內,美豔的王妃並未阻攔,只是輕輕嘆息一聲,忽而聽到身後腳步聲傳來: “王爺……” 容貌俊朗,貴氣逼人的景王打著哈欠,好奇道: “安平這麼早便入宮了?去尋永寧?” 王妃咬了下唇瓣,小聲提醒:“今日,說是那個齊平的調查結論出了。” 景王沉默了下,說:“恩。” 王妃看了夫君一眼,忽然說:“你不答應安平給那少年求情,不只是不方便插手吧。” 景王嘆息一聲,說道:“一個百戶……身份太低了些。斷了最好。” 王妃沉默。 …… 王府的馬車一路前行,進了皇城,抵達華清宮。 車伕剛勒停馬車,安平便提起裙襬,跳了下去。 在侍衛“哎呦”、“小心”的聲音中,一溜煙奔入院內,正看到文雅大方,滿身書卷氣的長公主走出來。 “安平?”長公主怔了下。 安平郡主氣喘吁吁,道:“我想去午門。” 朝政大事,皇家子女也無法擅入,但在附近等待結果,是可以的。 本就打算前往的長公主抿了下嘴唇,說: “好。” …… 午門外,足以容納上萬人的廣場上。 秋風拂動百官袍服,當東方露出魚肚白,袞袞諸公盡數抵達,彼此低聲議論,目光投向都察院御史們。 知曉,時隔數日,這場由言官集團發起的攻擊,終於要做個了結。 那名當日壯觀齊平,甘為排頭兵的清瘦御史,雙手隴在袖子裡,梗著脖子,站在最前頭。 至於案件的另外一方,鎮撫司一行人,尚未出現。 大臣們正轉著念頭,忽而,有人低呼: “來了來了!” 百官望去,只見寂寥冷風中,一襲黑紅錦袍踩著漫長的白玉臺階,緩緩走近。 在其身後,跟著一個穿素色青袍,戴著禁錮鐐銬的年輕人。 亦步亦趨。 正是那齊平。 此刻,少年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神態萎靡、虛弱,衣服領子拉的很高,表面上看不到刑訊的傷口。 但一名洗髓境修士,如此虛弱,足見這些天,在牢裡並不好過。 沒人押送,倒也不意外,以杜元春三境的修為,別說用法器禁錮了雙手,即便全盛狀態,也翻不起浪花。 這時候,感受到群臣視線,齊平緩緩抬起頭來,神情冷漠中透著憤怒,憤怒中帶著倔強,倔強中藏著悲嗆…… 那模樣,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杜元春用眼角餘光瞥了眼,突然嘴唇微動,“傳音入密”道:“差不多得了……” 齊平垂下頭,心想你不說讓我裝得像一點嗎……還不樂意。 好難伺候。 與皇帝聯手釣魚,這種事,終歸不好拿到明面上說,所以,就必須走一次過場。 給百官個交代,也幫齊平洗刷掉身上的髒水。 即便最後很多人猜出了真相,該演的戲,也得演,此事關乎自己名譽,齊平還是很認真的。 百官表情各異,大都是吃瓜姿態。 視線不停在杜元春與那名青袍御史間橫跳。 幸災樂禍……按理說,都察院與鎮撫司一文一武,都是監察百官的職位,理應處於同一陣營。 以往,也的確如此,每次彈劾杜元春,這幫言官都出奇的沉默,積極性不高。 可誰能想到,因為官銀案,致使“兄弟鬩牆”,這兩個衙門彼此內鬥起來,其餘人拍手稱快,恨不得打的兩敗俱傷才好。 這時候,城頭鐘響,眾人收回目光,列隊入殿。 齊平雖是當事人,但在皇帝傳喚前,無法進入金鑾殿,被交給皇城禁軍看管。 …… 殿內。 群臣禮畢,身披明黃華服的皇帝從側方登上龍裔,俯瞰眾卿: “可有奏報?” 沒人說話,一群人望向杜元春。 後者邁步走出,拱手高聲道: “啟稟陛下,關乎鎮撫司百戶齊平的案子,已有結論。” “哦?說來聽聽。”皇帝道。 杜元春略微停頓了下,等吸引了全場目光,才拱手高聲道: “經臣反覆調查,業已證實,齊平並無嫌疑,清白無罪,其行蹤有跡可循,乃有前輩高人出手,送回京都……都察院偏信小人,對帝國功臣極盡詆譭之能事,恐為嫉賢妒能,報復之舉!” 無罪! 群臣有些驚訝,要知道,這段時日流傳的說法,可不是這般。 要麼,是傳言為假,要麼,是缺乏實證,故而,杜元春保下此人。 青袍御史聞言,跨步走出,冷笑道: “杜大人說的輕巧,不知有何證據,說明此人並無嫌疑? 還是說,只是沒查出線索,想要糊弄過去?陛下,微臣身為御史,一片公心,絕無歹意,只是杜鎮撫這番說辭,卻是無法令人信服!” 杜元春淡淡道: “你指控他時,可有證據?不還是僅憑一張嘴?所以,你都察院口說無憑,可以。我鎮撫司的話便不可信了?” 針鋒相對。 兩大監察機構不復曖昧,也揭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 青袍御史昂然道: “杜大人可莫要誤會,我只是想,那齊平本就是你的愛將,陛下允許你等自查,可莫要辜負了陛下信任。” 陰陽怪氣了屬於是。 顯然,話裡話外,在質疑杜元春包庇。 皇帝等兩人吵夠了,方開口:“杜卿,有何證據,便呈上來吧。” 杜元春道:“請陛下傳喚齊百戶當面對峙。” “宣!” 皇帝一聲令下,有太監小跑出去,不多時,兩名禁軍一左一右,壓著齊平走入殿內。 齊平謹記規矩,並未抬頭,眼睛盯著身前的地面,行大禮。 杜元春聲音響起: “齊平,你且將消失那一月,及如何返京細細道來。” 齊平操著虛弱的聲音開口: “是。卑職當日趕赴西北,調查走私案……” 他將打磨過的最終版本唸了一遍,期間,無人打斷,群臣雖對這番說辭已經不陌生,但親歷者講來,額外多了許多細節。 待聽到齊平被追殺,幾次險象環生,餓了吃生肉,渴了飲露水,終於逃向雪山。 不少人驚訝觸動,只覺全然不似編造,極為真實,而御座上的皇帝,更是動容,他也是第一次,聽到細節。 “末了,卑職累倒在雪山中,本以為生還無望,卻不料,苦盡甘來,再醒後,發現被一位道門高人搭救,也是他施展秘法,將我送回京都。” 齊平說道: “此番經過,草原上皆留有痕跡,懇請陛下明鑑!” 青袍御史質疑:“你說被道門高人搭救?姓甚名誰?” 齊平低著頭,說道: “不知。那位前輩不願透露姓名,我懇請他送我回返,那前輩只說此行雪山另有要事,無暇照顧於我,但相逢即緣,便施法將我擲回。” “荒唐!”青袍御史嗤笑:“都知曉齊詩魁文采飛揚,且有著書之能,今日一見,名不虛傳,竟是杜撰的像模像樣。” 他冷笑一聲,朝前方拱手: “陛下,此人所謂經歷,漏洞百出,怎麼偏巧就給人搭救? 而且,雪山距離京都何其遙遠,道院哪位高手有這等手段,將他‘擲回’? 可笑,實在可笑,這等說辭,杜鎮撫竟也相信?還是說,杜大人你有本領,將人從此處丟去雪山?” 他想笑。 不少大臣也目露狐疑,覺得這說辭太過離奇。 一時間,不少目光曖昧起來,心想,杜元春若是鐵了心包庇,倒是個可以拿來攻擊的點。 而面對群臣注視,杜元春卻不慌不忙,淡淡道: “齊平所言虛實,並不難驗證,懇請陛下傳喚人證!” 人證? 百官一怔。 “宣人證!”金鑾殿旁,一名太監見皇帝輕輕頷首,扯開公雞嗓子喊道。 話落,清風吹入大殿,一道人影飄然而至。 竟是一個身披道袍的青年,胸口繡著太極圖,容貌平平無奇,看了跪地的齊平一眼,嘴角揚起神秘笑容,收回目光,環視群臣: “你們好,吾乃內門首席弟子,東方流雲,也是道門當代大師兄。” 道院修士,入殿不拜。 “東方流雲!” “是他……” 大殿騷亂,官員中,不少人竟也是聽過這個名字的。 便是連黃鏞、張諫之等權臣,也是眼神一動,道院來人了? 地上。 低頭盯著地板的齊平豎起耳朵,聽著周圍動靜,壓制著抬頭打量的衝動,這會聽到聲音,心中大呼臥槽。 怎麼是這腦子有坑的貨來了……好歹派個靠譜的人來啊。 他有點慌。 好在大師兄在正事上還是很靠譜的,見眾人望來,揹負雙手,傲然道: “此番受師門囑託,來此做個人證,齊公子的確乃我道門所救。” 頓了頓,他笑容深刻,補充道: “那位搭救於他的前輩,乃是我道門首座!” 安靜。 這一刻,原本騷亂的金鑾殿,一下無聲,一名名官員驚愕望來,有些難以置信。 道門首座! 那位坐鎮京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陸地神仙?開國太祖的好友? 救了這齊平的,竟是那位? 而且,還派來了人證明?不……不一定是首座派來的,也許是皇帝向道院求證,才給的回信。 杜元春高聲道: “九月初時,道門首座曾前往西南雪山,與巫王論道,當日有諸多修士目睹,於齊平所說吻合。” 論道! 群臣驚訝,對於這些涉及修行界的事,不甚了了,但事情卻是明朗起來。 首座前往雪山,以其通天修為,發現齊平,將其送回,便不再是難以理解的了。 那名青袍御史臉色變幻,意識到,此案再無懸念。 杜元春看向他,目露譏諷:“亦或者,你連首座也要質疑?” “不敢!”青袍御史忙道,神情苦澀,臉色發白,突然沒了鬥志,頹然跪倒: “陛下,是微臣……錯判了。” 輸了。 當道門出面,都察院的一切指控,便都沒了意義。 猜疑?潑髒水?讓皇帝懷疑?一切的算計,都敵不過道院一句話語。 “竟是首座出手,搭救帝國良才,回去替朕謝過他。”皇帝故作驚喜。 東方流雲拱拱手,飄然離去,不帶走一片雲彩,心中想的是:此人竟與首座結緣,果然是天命之子沒錯了! 此番又結了一個善緣。 不枉我爭取來這個作證的機會,呵呵,可笑院內一眾弟子,懵懂無知,錯失機緣。 可笑可笑。 …… 殿內。 塵埃落定,皇帝掃了眼都察院眾人,冷聲道: “你們,還有何話說?” 都察院眾御史,呼啦一聲,齊齊跪倒,瑟瑟發抖: “我等聽信小人讒言,險些錯殺忠良,請陛下降罪!” 皇帝冷哼一聲,譏諷道:“都察院先出叛徒,又攻訐忠良,是該降罪。” 御史們大恐:“陛下恕罪!” “……”群臣暗罵,心說這也太不要臉了些。 不過說歸說,言官身份特殊,倒不會因為彈劾錯了人,便如何。 否則,誰還敢上奏。 但這一遭,小懲大誡,是免不了的。 皇帝收斂怒意,忽而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竟是朝著下方的齊平行去。 群臣訝異,不知皇帝意欲如何。 按照流程,既然案子已水落石出,便該宣判無罪,揭過這茬才是。 大殿上。 齊平盯著地板,聽到結果,也是鬆了口氣,如此一來,自己這場劫難算是度過了。 有驚無險。 只是……為啥覺得,皇帝的聲音有些耳熟?恩,彷彿在哪裡聽過,但他一時,又想不起。 畢竟,齊平很篤定,自己從未有機會見過這個帝國的統治者。 而這時候,聽到腳步聲接近,他忙收斂心神,有些茫然。 下一秒,卻只覺得,一雙溫暖修長的手,扶在了他的肩膀上: “齊愛卿,受苦了,快些起來!” 大殿中,各衙門大臣一怔,表情愕然。 皇帝親自攙扶? 這是什麼待遇? 愛卿…… 一個六品小官,連上朝的門檻都摸不到的武將,竟被稱呼為“愛卿”? 要知道,在這等場合,一個稱呼,可以代表很多事。 一時間,內閣大臣,六部尚書等人,眼神都不對了,更有官員吸氣,意識到,陛下恐是頗為看重此人,故而,施恩拉攏。 典型禮賢下士的手段。 可以理解,畢竟憑白糟了磨難,若不施恩,以後難免嫉恨…… 只是,在他們看來,賞賜褒獎便可,這般親自攙扶,便太過隆重了。 張諫之抓著鬍鬚,眼神微動,心想女兒參與的那書屋,倒是一步妙棋。 老首輔黃鏞板著臉,沒太多表情,只是眼皮垂下,掩飾著瞳孔裡的光芒。 杜元春驚訝極了,心想劇本里也沒這一出啊。 他知道,齊平並未遭受什麼磨難,在詔獄裡過的舒服極了,故而,也沒太大收買人心的必要。 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而作為當事人的齊平,腦海中突地閃現出一個人,心底生出荒謬感,他確認般起身,抬頭。 看清了皇帝那張噙著笑意的臉。 與腦海中,南城小院裡那個人完美重合。 “金……”齊平大腦一片空白,怔住了,下意識開口。 卻給皇帝攔住:“愛卿何故失神?” 遞來一個眼神:別亂說,場合不對。 齊平忙閉嘴,心亂如麻,腦海中一條條資訊勾連,以往的線索鏈條閉合,他終於明白了,皇帝為何信任他。 以工代賑以及南北分榜的方案,又為何都能上達天聽。 “金先生是皇帝……” “所以……雲老頭是帝師?堂堂帝師,住在外城小破宅子裡?要不要這樣戲劇性?” “哦對了,我還把妹妹塞給了他當學生,還有,我還在皇帝面前裝逼……” 齊平感覺很淦。 臉上卻不露分毫,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謝陛下隆恩!” 杜元春走過來,為他卸下鐐銬。 在金鑾殿上,一位位跺一跺腳,整個帝國震顫的權臣注視下,齊平揚眉吐氣,望向了那些跪倒在地,不敢起身的御史們。 這群,本該與鎮撫司站在一起的官員。 眼神冷淡。 皇帝輕笑一聲:“有什麼想說的,儘管說。” 眼神裡的意思是:不爽就罵,平常朕見慣了這幫言官罵人,倒沒怎麼看到他們捱罵。 這也可以?齊平詫異,心中一動,忽然邁出一步,高聲吟誦: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 皇帝一怔,這是……要作詩? 金鑾殿上,現場賦詩? 他眼睛一亮,周圍,其餘大臣也是豎起耳朵,想起了此人“詩魁”之稱,“詩仙”之名。 當日,桃川詩會力壓京都文壇,這幫文臣,也是讚歎不絕的。 只是,自那以後,齊平便幾乎再也沒了詩作。 有人說,齊平是將畢生詩才,都耗在了那一夜,卻不想,時隔數月,這位帝國第一詩人竟在此情此景,再度賦詩。 齊平緩緩行走,邁出三步: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張諫之揪著鬍子的手一頓,禮部何尚書眼眸微眯。 眾人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副畫面: 烈火熊熊,豆杆在釜下燃燒,豆子在釜中哭泣。 這在喻指什麼? 是了,都察院與鎮撫司皆乃監察衙門,本該同氣連枝,此刻,卻自相殘殺,他是將自身,喻作那鍋中黃豆? 在場文臣,皆是絕頂聰明之輩,瞬間便領悟詩中含義。 地上跪伏的一眾御史,亦是臉色變幻,有人動容,有人羞愧。 齊平最後邁出三步,走到一眾御史面前,頓了頓,念出最後一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群嘲!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

時隔多日,牽動了京都許多人心的“投敵案”終於到了見分曉的時候。

清晨,天光熹微,南城六角書屋總鋪。

幾乎一夜未眠的範貳洗了把臉,推開了書屋的門臉,卻是拎出個“打烊”的木牌,懸在了外頭。

這段時間,雖風起雲湧,但他仍舊堅持著所有鋪面照常營業,就像某種表態,然而到了這最後一天,他反而歇業了。

昨晚便提前告知了所有夥計,關門一日。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關,若是闖過了,開闊天空,若是不過,夥計們也便不用再來了。

“咚咚咚。”範貳邁步,繞到後頭雲家小院,開始叩門。

大懶蟲雲青兒今日也醒的很早,拉開門栓,將他迎進來。

“太傅,齊平他……”範貳恭敬行禮,欲言又止。

站在門口,捏著一隻紫砂壺的雲老先生神情平靜:

“吉人自有天相。”

……

國子監內。

因有早課,故而,學子們清晨便抵達,坐在學堂中閒聊,往日裡,大抵都是三三兩兩,討論不同的話題。

今日卻頗為統一。

“可算有了結果,你們說,那齊平到底是不是間諜?”有學子問。

“還用問,這段時日的風聲那般明顯。”一人答。

“可也未必,都是些流言蜚語。”

“唉,最好的結果,恐怕便是個‘查無實證’,齊詩魁縱使能活,恐怕也要被打到官場邊緣,此生別想往上走了。”有人嘆息。

角落裡,何世安、小胖墩,以及瘦高個子的王晏三人沉默以對。

面露憂色。

雖然一直以來,三人都表現出了對齊平的信任,但如今揭曉答案,反而不自信起來。

……

王府。

“去皇宮!”

臉龐精緻,眸如星子的郡主今日早早起床,在丫鬟服侍下著了正裝,連早膳也沒吃,便匆匆忙忙,跳上了馬車,吩咐說。

聲音有些急切。

“是。”待車簾垂下,車伕揮鞭,侍衛跟隨,一行華貴車輛碾碎了清晨的涼意,迎著秋風,朝皇宮趕去。

府內,美豔的王妃並未阻攔,只是輕輕嘆息一聲,忽而聽到身後腳步聲傳來:

“王爺……”

容貌俊朗,貴氣逼人的景王打著哈欠,好奇道:

“安平這麼早便入宮了?去尋永寧?”

王妃咬了下唇瓣,小聲提醒:“今日,說是那個齊平的調查結論出了。”

景王沉默了下,說:“恩。”

王妃看了夫君一眼,忽然說:“你不答應安平給那少年求情,不只是不方便插手吧。”

景王嘆息一聲,說道:“一個百戶……身份太低了些。斷了最好。”

王妃沉默。

……

王府的馬車一路前行,進了皇城,抵達華清宮。

車伕剛勒停馬車,安平便提起裙襬,跳了下去。

在侍衛“哎呦”、“小心”的聲音中,一溜煙奔入院內,正看到文雅大方,滿身書卷氣的長公主走出來。

“安平?”長公主怔了下。

安平郡主氣喘吁吁,道:“我想去午門。”

朝政大事,皇家子女也無法擅入,但在附近等待結果,是可以的。

本就打算前往的長公主抿了下嘴唇,說:

“好。”

……

午門外,足以容納上萬人的廣場上。

秋風拂動百官袍服,當東方露出魚肚白,袞袞諸公盡數抵達,彼此低聲議論,目光投向都察院御史們。

知曉,時隔數日,這場由言官集團發起的攻擊,終於要做個了結。

那名當日壯觀齊平,甘為排頭兵的清瘦御史,雙手隴在袖子裡,梗著脖子,站在最前頭。

至於案件的另外一方,鎮撫司一行人,尚未出現。

大臣們正轉著念頭,忽而,有人低呼:

“來了來了!”

百官望去,只見寂寥冷風中,一襲黑紅錦袍踩著漫長的白玉臺階,緩緩走近。

在其身後,跟著一個穿素色青袍,戴著禁錮鐐銬的年輕人。

亦步亦趨。

正是那齊平。

此刻,少年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神態萎靡、虛弱,衣服領子拉的很高,表面上看不到刑訊的傷口。

但一名洗髓境修士,如此虛弱,足見這些天,在牢裡並不好過。

沒人押送,倒也不意外,以杜元春三境的修為,別說用法器禁錮了雙手,即便全盛狀態,也翻不起浪花。

這時候,感受到群臣視線,齊平緩緩抬起頭來,神情冷漠中透著憤怒,憤怒中帶著倔強,倔強中藏著悲嗆……

那模樣,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杜元春用眼角餘光瞥了眼,突然嘴唇微動,“傳音入密”道:“差不多得了……”

齊平垂下頭,心想你不說讓我裝得像一點嗎……還不樂意。

好難伺候。

與皇帝聯手釣魚,這種事,終歸不好拿到明面上說,所以,就必須走一次過場。

給百官個交代,也幫齊平洗刷掉身上的髒水。

即便最後很多人猜出了真相,該演的戲,也得演,此事關乎自己名譽,齊平還是很認真的。

百官表情各異,大都是吃瓜姿態。

視線不停在杜元春與那名青袍御史間橫跳。

幸災樂禍……按理說,都察院與鎮撫司一文一武,都是監察百官的職位,理應處於同一陣營。

以往,也的確如此,每次彈劾杜元春,這幫言官都出奇的沉默,積極性不高。

可誰能想到,因為官銀案,致使“兄弟鬩牆”,這兩個衙門彼此內鬥起來,其餘人拍手稱快,恨不得打的兩敗俱傷才好。

這時候,城頭鐘響,眾人收回目光,列隊入殿。

齊平雖是當事人,但在皇帝傳喚前,無法進入金鑾殿,被交給皇城禁軍看管。

……

殿內。

群臣禮畢,身披明黃華服的皇帝從側方登上龍裔,俯瞰眾卿:

“可有奏報?”

沒人說話,一群人望向杜元春。

後者邁步走出,拱手高聲道:

“啟稟陛下,關乎鎮撫司百戶齊平的案子,已有結論。”

“哦?說來聽聽。”皇帝道。

杜元春略微停頓了下,等吸引了全場目光,才拱手高聲道:

“經臣反覆調查,業已證實,齊平並無嫌疑,清白無罪,其行蹤有跡可循,乃有前輩高人出手,送回京都……都察院偏信小人,對帝國功臣極盡詆譭之能事,恐為嫉賢妒能,報復之舉!”

無罪!

群臣有些驚訝,要知道,這段時日流傳的說法,可不是這般。

要麼,是傳言為假,要麼,是缺乏實證,故而,杜元春保下此人。

青袍御史聞言,跨步走出,冷笑道:

“杜大人說的輕巧,不知有何證據,說明此人並無嫌疑?

還是說,只是沒查出線索,想要糊弄過去?陛下,微臣身為御史,一片公心,絕無歹意,只是杜鎮撫這番說辭,卻是無法令人信服!”

杜元春淡淡道:

“你指控他時,可有證據?不還是僅憑一張嘴?所以,你都察院口說無憑,可以。我鎮撫司的話便不可信了?”

針鋒相對。

兩大監察機構不復曖昧,也揭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

青袍御史昂然道:

“杜大人可莫要誤會,我只是想,那齊平本就是你的愛將,陛下允許你等自查,可莫要辜負了陛下信任。”

陰陽怪氣了屬於是。

顯然,話裡話外,在質疑杜元春包庇。

皇帝等兩人吵夠了,方開口:“杜卿,有何證據,便呈上來吧。”

杜元春道:“請陛下傳喚齊百戶當面對峙。”

“宣!”

皇帝一聲令下,有太監小跑出去,不多時,兩名禁軍一左一右,壓著齊平走入殿內。

齊平謹記規矩,並未抬頭,眼睛盯著身前的地面,行大禮。

杜元春聲音響起:

“齊平,你且將消失那一月,及如何返京細細道來。”

齊平操著虛弱的聲音開口:

“是。卑職當日趕赴西北,調查走私案……”

他將打磨過的最終版本唸了一遍,期間,無人打斷,群臣雖對這番說辭已經不陌生,但親歷者講來,額外多了許多細節。

待聽到齊平被追殺,幾次險象環生,餓了吃生肉,渴了飲露水,終於逃向雪山。

不少人驚訝觸動,只覺全然不似編造,極為真實,而御座上的皇帝,更是動容,他也是第一次,聽到細節。

“末了,卑職累倒在雪山中,本以為生還無望,卻不料,苦盡甘來,再醒後,發現被一位道門高人搭救,也是他施展秘法,將我送回京都。”

齊平說道:

“此番經過,草原上皆留有痕跡,懇請陛下明鑑!”

青袍御史質疑:“你說被道門高人搭救?姓甚名誰?”

齊平低著頭,說道:

“不知。那位前輩不願透露姓名,我懇請他送我回返,那前輩只說此行雪山另有要事,無暇照顧於我,但相逢即緣,便施法將我擲回。”

“荒唐!”青袍御史嗤笑:“都知曉齊詩魁文采飛揚,且有著書之能,今日一見,名不虛傳,竟是杜撰的像模像樣。”

他冷笑一聲,朝前方拱手:

“陛下,此人所謂經歷,漏洞百出,怎麼偏巧就給人搭救?

而且,雪山距離京都何其遙遠,道院哪位高手有這等手段,將他‘擲回’?

可笑,實在可笑,這等說辭,杜鎮撫竟也相信?還是說,杜大人你有本領,將人從此處丟去雪山?”

他想笑。

不少大臣也目露狐疑,覺得這說辭太過離奇。

一時間,不少目光曖昧起來,心想,杜元春若是鐵了心包庇,倒是個可以拿來攻擊的點。

而面對群臣注視,杜元春卻不慌不忙,淡淡道:

“齊平所言虛實,並不難驗證,懇請陛下傳喚人證!”

人證?

百官一怔。

“宣人證!”金鑾殿旁,一名太監見皇帝輕輕頷首,扯開公雞嗓子喊道。

話落,清風吹入大殿,一道人影飄然而至。

竟是一個身披道袍的青年,胸口繡著太極圖,容貌平平無奇,看了跪地的齊平一眼,嘴角揚起神秘笑容,收回目光,環視群臣:

“你們好,吾乃內門首席弟子,東方流雲,也是道門當代大師兄。”

道院修士,入殿不拜。

“東方流雲!”

“是他……”

大殿騷亂,官員中,不少人竟也是聽過這個名字的。

便是連黃鏞、張諫之等權臣,也是眼神一動,道院來人了?

地上。

低頭盯著地板的齊平豎起耳朵,聽著周圍動靜,壓制著抬頭打量的衝動,這會聽到聲音,心中大呼臥槽。

怎麼是這腦子有坑的貨來了……好歹派個靠譜的人來啊。

他有點慌。

好在大師兄在正事上還是很靠譜的,見眾人望來,揹負雙手,傲然道:

“此番受師門囑託,來此做個人證,齊公子的確乃我道門所救。”

頓了頓,他笑容深刻,補充道:

“那位搭救於他的前輩,乃是我道門首座!”

安靜。

這一刻,原本騷亂的金鑾殿,一下無聲,一名名官員驚愕望來,有些難以置信。

道門首座!

那位坐鎮京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陸地神仙?開國太祖的好友?

救了這齊平的,竟是那位?

而且,還派來了人證明?不……不一定是首座派來的,也許是皇帝向道院求證,才給的回信。

杜元春高聲道:

“九月初時,道門首座曾前往西南雪山,與巫王論道,當日有諸多修士目睹,於齊平所說吻合。”

論道!

群臣驚訝,對於這些涉及修行界的事,不甚了了,但事情卻是明朗起來。

首座前往雪山,以其通天修為,發現齊平,將其送回,便不再是難以理解的了。

那名青袍御史臉色變幻,意識到,此案再無懸念。

杜元春看向他,目露譏諷:“亦或者,你連首座也要質疑?”

“不敢!”青袍御史忙道,神情苦澀,臉色發白,突然沒了鬥志,頹然跪倒:

“陛下,是微臣……錯判了。”

輸了。

當道門出面,都察院的一切指控,便都沒了意義。

猜疑?潑髒水?讓皇帝懷疑?一切的算計,都敵不過道院一句話語。

“竟是首座出手,搭救帝國良才,回去替朕謝過他。”皇帝故作驚喜。

東方流雲拱拱手,飄然離去,不帶走一片雲彩,心中想的是:此人竟與首座結緣,果然是天命之子沒錯了!

此番又結了一個善緣。

不枉我爭取來這個作證的機會,呵呵,可笑院內一眾弟子,懵懂無知,錯失機緣。

可笑可笑。

……

殿內。

塵埃落定,皇帝掃了眼都察院眾人,冷聲道:

“你們,還有何話說?”

都察院眾御史,呼啦一聲,齊齊跪倒,瑟瑟發抖:

“我等聽信小人讒言,險些錯殺忠良,請陛下降罪!”

皇帝冷哼一聲,譏諷道:“都察院先出叛徒,又攻訐忠良,是該降罪。”

御史們大恐:“陛下恕罪!”

“……”群臣暗罵,心說這也太不要臉了些。

不過說歸說,言官身份特殊,倒不會因為彈劾錯了人,便如何。

否則,誰還敢上奏。

但這一遭,小懲大誡,是免不了的。

皇帝收斂怒意,忽而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竟是朝著下方的齊平行去。

群臣訝異,不知皇帝意欲如何。

按照流程,既然案子已水落石出,便該宣判無罪,揭過這茬才是。

大殿上。

齊平盯著地板,聽到結果,也是鬆了口氣,如此一來,自己這場劫難算是度過了。

有驚無險。

只是……為啥覺得,皇帝的聲音有些耳熟?恩,彷彿在哪裡聽過,但他一時,又想不起。

畢竟,齊平很篤定,自己從未有機會見過這個帝國的統治者。

而這時候,聽到腳步聲接近,他忙收斂心神,有些茫然。

下一秒,卻只覺得,一雙溫暖修長的手,扶在了他的肩膀上:

“齊愛卿,受苦了,快些起來!”

大殿中,各衙門大臣一怔,表情愕然。

皇帝親自攙扶?

這是什麼待遇?

愛卿……

一個六品小官,連上朝的門檻都摸不到的武將,竟被稱呼為“愛卿”?

要知道,在這等場合,一個稱呼,可以代表很多事。

一時間,內閣大臣,六部尚書等人,眼神都不對了,更有官員吸氣,意識到,陛下恐是頗為看重此人,故而,施恩拉攏。

典型禮賢下士的手段。

可以理解,畢竟憑白糟了磨難,若不施恩,以後難免嫉恨……

只是,在他們看來,賞賜褒獎便可,這般親自攙扶,便太過隆重了。

張諫之抓著鬍鬚,眼神微動,心想女兒參與的那書屋,倒是一步妙棋。

老首輔黃鏞板著臉,沒太多表情,只是眼皮垂下,掩飾著瞳孔裡的光芒。

杜元春驚訝極了,心想劇本里也沒這一出啊。

他知道,齊平並未遭受什麼磨難,在詔獄裡過的舒服極了,故而,也沒太大收買人心的必要。

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而作為當事人的齊平,腦海中突地閃現出一個人,心底生出荒謬感,他確認般起身,抬頭。

看清了皇帝那張噙著笑意的臉。

與腦海中,南城小院裡那個人完美重合。

“金……”齊平大腦一片空白,怔住了,下意識開口。

卻給皇帝攔住:“愛卿何故失神?”

遞來一個眼神:別亂說,場合不對。

齊平忙閉嘴,心亂如麻,腦海中一條條資訊勾連,以往的線索鏈條閉合,他終於明白了,皇帝為何信任他。

以工代賑以及南北分榜的方案,又為何都能上達天聽。

“金先生是皇帝……”

“所以……雲老頭是帝師?堂堂帝師,住在外城小破宅子裡?要不要這樣戲劇性?”

“哦對了,我還把妹妹塞給了他當學生,還有,我還在皇帝面前裝逼……”

齊平感覺很淦。

臉上卻不露分毫,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謝陛下隆恩!”

杜元春走過來,為他卸下鐐銬。

在金鑾殿上,一位位跺一跺腳,整個帝國震顫的權臣注視下,齊平揚眉吐氣,望向了那些跪倒在地,不敢起身的御史們。

這群,本該與鎮撫司站在一起的官員。

眼神冷淡。

皇帝輕笑一聲:“有什麼想說的,儘管說。”

眼神裡的意思是:不爽就罵,平常朕見慣了這幫言官罵人,倒沒怎麼看到他們捱罵。

這也可以?齊平詫異,心中一動,忽然邁出一步,高聲吟誦: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

皇帝一怔,這是……要作詩?

金鑾殿上,現場賦詩?

他眼睛一亮,周圍,其餘大臣也是豎起耳朵,想起了此人“詩魁”之稱,“詩仙”之名。

當日,桃川詩會力壓京都文壇,這幫文臣,也是讚歎不絕的。

只是,自那以後,齊平便幾乎再也沒了詩作。

有人說,齊平是將畢生詩才,都耗在了那一夜,卻不想,時隔數月,這位帝國第一詩人竟在此情此景,再度賦詩。

齊平緩緩行走,邁出三步: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張諫之揪著鬍子的手一頓,禮部何尚書眼眸微眯。

眾人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副畫面:

烈火熊熊,豆杆在釜下燃燒,豆子在釜中哭泣。

這在喻指什麼?

是了,都察院與鎮撫司皆乃監察衙門,本該同氣連枝,此刻,卻自相殘殺,他是將自身,喻作那鍋中黃豆?

在場文臣,皆是絕頂聰明之輩,瞬間便領悟詩中含義。

地上跪伏的一眾御史,亦是臉色變幻,有人動容,有人羞愧。

齊平最後邁出三步,走到一眾御史面前,頓了頓,念出最後一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群嘲!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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