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收官(五千字求訂閱月票)

大涼鎮撫司,開局扮演反派·十萬菜團·5,276·2026/3/27

涼亭中陷入了一陣安靜,高空中,冷風捲起灰沉的密雲,朝京都方向推移過去。 淨覺寺。 這座京都城內唯一的古剎今日顯得頗為熱鬧,第一輪棋戰,禪宗的人並未前往觀看。 而是留在了寺內,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們並不關心。 庭院中,擺放著一隻棋盤,一名名僧人圍攏周遭,不住地討論著當前的局勢。 “撲稜稜。”忽而,一隻鴿子從天空飛來,老住持抬手捉住,解開綁在腿上的紙條,參照著,落下一枚黑子。 引起一串低呼。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有僧人激動地說。 另外一人道:“這是要與範天星正面廝殺?現在?膽子太大了。” 禪宗裡,同樣有著許多精通圍棋的僧人。 當即露出驚訝的神情。 一名宛若金剛的武僧看了眼落子,邁步離開人群,走到了那座清幽雅緻的禪房外,望向房間裡,盤膝打坐,正捏著一枚棋子出神的少年僧人。 “如何?”禪子問。 武僧說道:“六、九。” 這是棋子落在的位置。 傳言中,乃是五境神聖領域轉世的少年僧人愣了下,捏著棋子的手指微頓,彷彿在思考什麼: “是這樣嗎。” …… 道院。 偌大鏡湖泛起波紋,倒映著天穹密雲,道門首座的面前同樣擺放著一具棋盤。 只是若仔細看去,會發現那赫然是虛幻的光影。 魚璇機今日沒有喝酒,難得的正經了幾分,兩條柔滑的長腿盤膝坐著,托腮望著這虛幻的棋盤。 下一秒,一縷黑氣凝聚為棋子,落在了光影中。 原本還算平靜的局面,陡然兇險起來。 “這小子要幹嘛?不是在佈局嗎,怎麼突然就打起來了。”魚璇機有些發愣,也有些生氣: “苟著不好嗎?找機會給對方一下陰的多好,人家要攻你就應戰?蠢死了,一點都不知道變通。” 說著,她有擔憂起來,抓耳撓腮,恨不得立馬飛過去訓斥一番。 等看到道門首座一副悠然的神情,氣不打一處來: “你就不急?” “為何要急?” “萬一輸了呢?” “不會的。”首座語氣輕鬆,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件需要擔心的事。 …… “來了!來了!快讓開!” 京都,六角書屋的某間鋪子外,擠滿了人群,將街道堵塞的水洩不通。 這都是無法前往鹿臺,但心繫勝敗的百姓。 此刻,一個小廝高喊著飛奔過來,手中揮舞著最新的棋譜,人群呼啦一聲讓開一條縫。 等在裡頭的夥計趕忙接過來,參照棋譜,在那豎在門口的,巨大的棋盤上依次粘上一顆顆棋子。 “這是什麼用意?” “誰佔上風?快講講!” “是啊是啊,誰更厲害一點?” 圍觀百姓們許大抵是看不懂的,只是湊熱鬧,這會紛紛叫嚷起來。 坐在鋪子裡喝茶的棋手起身,捋著鬍鬚望向棋盤,準備講解步驟,可下一秒,卻是愣住了。 “快講!快講了!愣著做什麼?”一名大漢喊道。 講棋先生嚥了口吐沫,苦笑道:“讓我再看看,再看看……” 局勢突變,他有點看不懂了。 …… …… 鹿臺之上,棋局還在繼續。 齊平與範天星的落子速度,終於第一次慢了起來,不再如開局時那般快。 然而,棋局的走勢卻陡然大改。 “原來這一手是為了現在!好算計,好算計!” “咦,這一步為什麼落在這?難道是失誤?” “程先生,您快給說說。” 京都棋院的棋手們三兩成群,桌上同樣擺放著一張張棋盤,復刻著天空上的棋局。 同時,熱烈地討論,達成共識後,便會有人為王公貴族們傳達、講解。 程積薪被簇擁著,搖頭道:“不是失誤。” 他捏起一枚棋子,落在某處: “如果齊公子下在這裡,範天星只要這樣應對,小角處的局勢就會改變……” “是個陷阱!”一名國手後背沁出冷汗,恍然大悟。 另外一人說:“可齊公子為何不選在這?豈不更好?” 大病初癒的程積薪沉默了下,搖頭說:“我看不出用意。” “這……” 一群棋手驚愕,沒想到連大國手都坦然承認,看不懂棋。 一時間,棋手們再一次朝鹿臺上那道身影投去目光,心中原本的質疑已經煙消雲散。 如果說,昨夜的時候,他們配合齊平忙碌,是迫於皇帝的命令,心中仍舊對由這名“武夫”出戰而憤憤不平。 認為這是個無比錯誤的決定。 那麼,當棋局進展到現在,所有人都已明白,真正愚蠢,不識真人的並非皇帝,而是他們。 尤其是一些當日,曾被範天星橫掃的棋手,更是心情極度複雜。 因為他們突然意識到,當日範天星展露出的,並非他全部的棋力。 只論眼下這一局,棋面的複雜,算計之深遠,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眼力。 若非還有程積薪在場,他們甚至跟不上臺上那二人的思路。 “雲泥之別!” 棋院院長心中跳出這個詞,有些苦澀,可笑自己當日,竟有眼無珠。 但很快的,他將這些情緒壓下,有些擔憂地望向臺上。 此刻,棋盤上再次添了幾枚棋子。 而局勢已然陷入膠著。 就在不久前,彷彿商量好一般,對局的雙方同時在棋盤右下角爆發戰鬥,短兵相接。 交鋒發生的無比突然,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當黑白雙方陣勢衝殺在一起,呈現出的,便只有那方寸間兇險的殺招、殘酷而冰冷的算計、搏命一般的果決與狠辣。 你殺我,我殺你,一枚枚棋子被提起,一次次圍殺被化解。 偏生對弈的兩人臉上卻是一片平靜,然而只有他們這些浸淫了一輩子的棋手,才能感受到那方寸間的美感與肅殺。 “太兇險了!太冒險了!分明可以穩步推進的,以齊公子的棋力,若是穩紮穩打豈不是更好?此時捲入廝殺,一個不慎,劣勢就大了。” 一名國手攥著拳頭,額頭上沁出汗珠。 在他看來,這場突如其來的廝殺,太莽撞了。 而越是這樣兇險的廝殺,越充斥著不確定。 程積薪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望著虛幻棋盤,而旁邊攙扶他的長子,卻露出了吃痛的神情: 父親攥著他的手,在無意識地用力。 …… “啪嗒。” “啪嗒。” 臺上,齊平完全遮蔽掉了外界的聲音,他只是平靜地坐在案前,專注地凝視著棋盤。 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靠的極近,才隱約可以看到,他的瞳孔深處,一枚枚棋子,如同二進位制的“零”和“一”,組成字串,瀑布般傾瀉而下。 識海深處,沙漏下方,齊平的神魂站在一隻巨大的,天地般廣闊的棋盤上,每一枚棋子,皆如一座大城。 攻城略地,步步為營?不,戰場上只有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廝殺。 每一次動念,周邊的棋局都衍生出一種新的變化。 第一次推演。 第二次推演。 第十次…… 第五十次…… 外人只看到,他思考一陣,便落下一子,卻不知每一步棋都已在心中模擬了無數次。 而桌案那邊的對手,同樣給了他無比強大的壓力。 恩,雖然不想承認,但正如大先生所說,範天星的計算力真的很強大,或許已經抵達了凡人神魂的巔峰。 越是搏殺,齊平越覺吃力,若是其他棋手,恐怕只是面對範天星恐怖的壓迫力,便會心生膽怯。 可…… “我連首座與巫王的對局都扛過來了,又怎麼會被你嚇住呢?” 齊平想著,捏起一枚棋子,於棋盤上懸停了幾息,忽然放棄了小角的爭奪 “啪。”一聲,落在了另一片區域。 範天星眉毛微揚。 …… “糟了!” 臺下,當齊平落下這一手,京都一眾棋手都變了臉色,有人忍不住出聲。 齊平的抽身,意味著徹底放棄右下角的爭奪。 新戰場的開闢,代價是舊戰場的失利。 有棋手飛快算了下,臉色難看,這一次交鋒,終於還是齊平落敗。 局勢轉入劣勢。 “我就說了,該穩紮穩打才對,太冒險了。”一名棋手嘆息。 程積薪搖頭:“沒分出結果前,沒人知道如何,及時抽身,不做纏鬥,是明智之舉。” 棋盤很大,一地失利,並不意味著滿盤皆輸,然而當看到這個結果,周遭的數千名觀眾,仍舊不可避免地情緒低迷。 …… “齊平吃虧了呀,怎麼辦?” 明黃桌案後,安平郡主起初還沒大看懂,等得知結果,眉眼一下耷拉下來,面露焦急。 長公主抿著嘴唇,說道: “一時的失利而已,還有追趕的機會,如今看來,範天星頗為擅長區域性纏鬥,齊平只要及時調整,揚長避短,或有可為。” “這樣的嗎,那就好。”安平吐了口氣,拍著乏善可陳的胸脯,放心了。 並沒有看到長公主眼眸中的憂慮。 …… 場中一角。 “哎呀,麻煩了呀。”碧色羅裙,穿著襖子的雲青兒聽到周遭議論,有點慌。 雖然上次齊平用術法給她禁言的仇還沒算清。 但云青兒覺得面對外人,應該一致對外,有仇等回去關起門來再跟那可惡的傢伙算。 所以,並不想齊平輸。 鬢角斑白的雲老先生搖頭嘆息:“棋聖弟子,果然不凡,此等棋力,即便是程積薪未曾染病,恐怕……也難勝之。” 齊姝悶不吭聲,一直盯著臺上看,不過也看不懂,這時候知道大哥吃虧了,細細的眉尖蹙起: “姓範的好可惡。” 旁邊,揣著手的範貳一臉無辜。 …… 棋局還在繼續,在第一輪短兵相接失利後,很多人認為齊平接下來會穩紮穩打。 然而,卻事與願違。 在雙方看似平靜地佈局了一陣後,隨著範天星的新一輪進攻,戰鬥再次打響。 而這時候,陽光斂去,天穹上灰雲堆疊,飄飄搖搖,落下一場秋雨來。 看臺上都搭建著棚子,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們並沒有受到影響。 只是秋雨寒冷,太子身上的衣裳又厚了一層,皇后想先送他走,小正太卻堅持著不肯。 至於那些禁軍、侍衛,大人物們的親隨等,只好站在冷雨中,靜靜等待。 鹿臺上,棋盤被打溼,齊平與範天星的衣裳,也漸漸潮溼起來,然而兩人卻似乎全無在意。 對修行者來說,這一場冷雨,不算壞事,反而能讓頭腦更清醒。 秋雨飄搖,棋局終於不可避免地進行到中盤。 時間也到了午後,一些人離去,但更多但在等,就連皇帝,也是簡單喝了碗粥。 而棋局於涼國而言,卻是愈發糟糕,第二輪廝殺中,齊平再次小幅失利,斷臂求生。 不得不轉進棋盤中央。 劣勢非但未曾被追趕,反而不斷拉大。 隨著局勢愈發明朗,範天星臉上終於浮現出笑容,不再那般緊繃,而是輕鬆了些。 與之相對的,齊平則陷入苦戰,每一次落子,都卡在沙漏即將耗盡時完成。 高下立判。 看臺上,人們的情緒愈發低迷,原本氣氛熱烈的討論,也漸漸消失,棋手們只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神情的低落,有目共睹。 …… 書院。 涼亭中,當席簾再一次抬手捉住飛劍,取下新的棋譜,沉默地將一枚枚棋子按照順序擺出。 心寬體胖的溫小紅輕輕嘆了口氣。 穿白色學士袍,戴著水晶磨片眼鏡的禾笙安靜地抱著膝蓋上的橘貓,鏡片後的眸子有些黯淡。 “無力迴天。”席簾長嘆一聲,棋譜震碎為無數紙屑: “終究還是太年輕,衝動了些,如果穩一些,應該還有機會的,應該還有機會的啊。” 他反覆唸叨著,似乎,想為齊平的失敗找個理由。 只有大先生凝望著幾乎成為死局的棋盤,一遍遍推演,總覺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什麼。 …… 淨覺寺。 “撲稜稜。”一隻肥碩的鴿子再次落在庭院中,一名僧人笑呵呵展開棋譜,看了眼,說道: “勝負已分,涼國人眼下也只是苦苦支撐罷了,呵,可撐著還有什麼意義? 莫非以為,拖下去還有什麼轉機?除非範天星突然腦子壞掉了,連出昏招,否則,只不過是輸的更難看。” 老住持感慨道: “能與範天星打成這般,的確厲害,可惜,若能穩妥一些,或許也不會這樣。” 身材魁梧的武僧接過棋譜,扭頭回了禪房,將其遞給年輕僧人。 禪子看著棋譜,又看向困獸猶鬥的黑棋,眉間有些困惑。 …… 道院。 “完了完了,這下完蛋了啊,”魚璇機咋咋呼呼,沒有一點大修士的逼格,陡然起身,叉著腰,潔淨的赤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 “年輕,還是太年輕了,缺乏調教,人家一挑逗就衝了?就不能學學他師尊我?” 道門首座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糟老頭子,這樣你還說他能贏?”魚璇機問。 首座說道:“還未終局,急什麼。” 魚璇機眨了眨眼,突然賊兮兮說:“要不你弄他一下,讓那姓範的也病一場,最好直接在臺上暈過去。” “……”道門首座不想說話。 他視線望向遠處,彷彿看到城內的無數個角落。 書鋪、茶樓、棋社……那些聚集在一起的百姓,一點點散去,似乎,不忍看到結局。 …… 鹿臺。 細細的秋雨潤溼了地面,空氣中充斥著涼意。 原本聚集的數千人,漸漸開始流失,當局面衍變到如今,幾乎再沒有人心存幻想。 而在意識到“輸棋”的結局後,便沒了期待。 先是最外圍的一些民眾開始散去,然後,一些有坐席的看客也興趣索然。 “陛下,天冷了,擺駕回宮吧。”端莊美豔的皇后牽著太子,望向皇帝。 年輕的皇帝坐在桌案後,輕輕搖了搖頭,看了眼裹著厚厚衣裳的太子,說道: “你們先回宮吧。” 頓了頓,又看向長公主:“永寧,你也回去吧。” 長公主輕輕搖頭,沒說話,旁邊,原本鬥志昂揚的安平郡主蔫巴巴的,沒吭聲,裝著沒聽見隔壁母后的呼喚。 不遠處,棋院的眾人失魂落魄坐成一排,棋局還在繼續,但他們已經不再討論。 只是機械地,在新的棋子落下後,會抬頭看上一眼。 “爹,先回府吧。”程家長子低聲勸道,雖然看棋對精神的消耗低了很多,但撐到現在,程積薪仍舊疲憊不堪。 “再等等。” 然而,大國手卻搖頭,仍舊專注地盯著那棋局,目光漸漸的,從正在交手的區域,挪到了他處,縱觀全域性,有些困惑。 觀棋的人,往往會更清醒。 而隨著他對整盤棋局的重新觀察,一些此前被忽略的細節,突然一點點浮出水面。 程積薪眼中的迷霧一點點散去,越來越亮,他的呼吸一點點變得急促,疲憊的臉上,驀然染上殷紅。 彷彿楓葉,宛若桃花。 …… “啪嗒。” “啪嗒。” 鹿臺上,範天星嘴角含笑,捏起白子,一點點封死齊平最後的生路。 這時候,秋雨停了,雲層漸漸裂開,隱隱的,有鎏金般的陽光要灑落人間。 “還有必要繼續嗎?”範天星扯起嘴角,說出了下棋後,第一句話。 對面,齊平渾身溼透,髮絲上,掛著濛濛的水滴。 他的表情很平靜,臉上有些疲倦,但眼睛依舊很亮。 聽到範天星的問話,齊平緩緩抬起頭來,認真地想了想,說:“的確沒必要了。” 不知為什麼,範天星突然有些不安:“你……” 下一秒,只見齊平探出右手,在潮溼的棋罐中,捏起一粒明亮的黑子,徑直按在了灑滿雨水的棋盤上。 “啪。” 棋子落下,濺起一蓬細小的水花。 雲層中,金色的陽光傾洩下來,照亮了少年的青衫,冷靜的容顏。 範天星嘴角笑容驀然僵住。 “收官。” 那顆棋子,落在了棋局開始的地方。 7017k

涼亭中陷入了一陣安靜,高空中,冷風捲起灰沉的密雲,朝京都方向推移過去。

淨覺寺。

這座京都城內唯一的古剎今日顯得頗為熱鬧,第一輪棋戰,禪宗的人並未前往觀看。

而是留在了寺內,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們並不關心。

庭院中,擺放著一隻棋盤,一名名僧人圍攏周遭,不住地討論著當前的局勢。

“撲稜稜。”忽而,一隻鴿子從天空飛來,老住持抬手捉住,解開綁在腿上的紙條,參照著,落下一枚黑子。

引起一串低呼。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有僧人激動地說。

另外一人道:“這是要與範天星正面廝殺?現在?膽子太大了。”

禪宗裡,同樣有著許多精通圍棋的僧人。

當即露出驚訝的神情。

一名宛若金剛的武僧看了眼落子,邁步離開人群,走到了那座清幽雅緻的禪房外,望向房間裡,盤膝打坐,正捏著一枚棋子出神的少年僧人。

“如何?”禪子問。

武僧說道:“六、九。”

這是棋子落在的位置。

傳言中,乃是五境神聖領域轉世的少年僧人愣了下,捏著棋子的手指微頓,彷彿在思考什麼:

“是這樣嗎。”

……

道院。

偌大鏡湖泛起波紋,倒映著天穹密雲,道門首座的面前同樣擺放著一具棋盤。

只是若仔細看去,會發現那赫然是虛幻的光影。

魚璇機今日沒有喝酒,難得的正經了幾分,兩條柔滑的長腿盤膝坐著,托腮望著這虛幻的棋盤。

下一秒,一縷黑氣凝聚為棋子,落在了光影中。

原本還算平靜的局面,陡然兇險起來。

“這小子要幹嘛?不是在佈局嗎,怎麼突然就打起來了。”魚璇機有些發愣,也有些生氣:

“苟著不好嗎?找機會給對方一下陰的多好,人家要攻你就應戰?蠢死了,一點都不知道變通。”

說著,她有擔憂起來,抓耳撓腮,恨不得立馬飛過去訓斥一番。

等看到道門首座一副悠然的神情,氣不打一處來:

“你就不急?”

“為何要急?”

“萬一輸了呢?”

“不會的。”首座語氣輕鬆,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件需要擔心的事。

……

“來了!來了!快讓開!”

京都,六角書屋的某間鋪子外,擠滿了人群,將街道堵塞的水洩不通。

這都是無法前往鹿臺,但心繫勝敗的百姓。

此刻,一個小廝高喊著飛奔過來,手中揮舞著最新的棋譜,人群呼啦一聲讓開一條縫。

等在裡頭的夥計趕忙接過來,參照棋譜,在那豎在門口的,巨大的棋盤上依次粘上一顆顆棋子。

“這是什麼用意?”

“誰佔上風?快講講!”

“是啊是啊,誰更厲害一點?”

圍觀百姓們許大抵是看不懂的,只是湊熱鬧,這會紛紛叫嚷起來。

坐在鋪子裡喝茶的棋手起身,捋著鬍鬚望向棋盤,準備講解步驟,可下一秒,卻是愣住了。

“快講!快講了!愣著做什麼?”一名大漢喊道。

講棋先生嚥了口吐沫,苦笑道:“讓我再看看,再看看……”

局勢突變,他有點看不懂了。

……

……

鹿臺之上,棋局還在繼續。

齊平與範天星的落子速度,終於第一次慢了起來,不再如開局時那般快。

然而,棋局的走勢卻陡然大改。

“原來這一手是為了現在!好算計,好算計!”

“咦,這一步為什麼落在這?難道是失誤?”

“程先生,您快給說說。”

京都棋院的棋手們三兩成群,桌上同樣擺放著一張張棋盤,復刻著天空上的棋局。

同時,熱烈地討論,達成共識後,便會有人為王公貴族們傳達、講解。

程積薪被簇擁著,搖頭道:“不是失誤。”

他捏起一枚棋子,落在某處:

“如果齊公子下在這裡,範天星只要這樣應對,小角處的局勢就會改變……”

“是個陷阱!”一名國手後背沁出冷汗,恍然大悟。

另外一人說:“可齊公子為何不選在這?豈不更好?”

大病初癒的程積薪沉默了下,搖頭說:“我看不出用意。”

“這……”

一群棋手驚愕,沒想到連大國手都坦然承認,看不懂棋。

一時間,棋手們再一次朝鹿臺上那道身影投去目光,心中原本的質疑已經煙消雲散。

如果說,昨夜的時候,他們配合齊平忙碌,是迫於皇帝的命令,心中仍舊對由這名“武夫”出戰而憤憤不平。

認為這是個無比錯誤的決定。

那麼,當棋局進展到現在,所有人都已明白,真正愚蠢,不識真人的並非皇帝,而是他們。

尤其是一些當日,曾被範天星橫掃的棋手,更是心情極度複雜。

因為他們突然意識到,當日範天星展露出的,並非他全部的棋力。

只論眼下這一局,棋面的複雜,算計之深遠,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眼力。

若非還有程積薪在場,他們甚至跟不上臺上那二人的思路。

“雲泥之別!”

棋院院長心中跳出這個詞,有些苦澀,可笑自己當日,竟有眼無珠。

但很快的,他將這些情緒壓下,有些擔憂地望向臺上。

此刻,棋盤上再次添了幾枚棋子。

而局勢已然陷入膠著。

就在不久前,彷彿商量好一般,對局的雙方同時在棋盤右下角爆發戰鬥,短兵相接。

交鋒發生的無比突然,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當黑白雙方陣勢衝殺在一起,呈現出的,便只有那方寸間兇險的殺招、殘酷而冰冷的算計、搏命一般的果決與狠辣。

你殺我,我殺你,一枚枚棋子被提起,一次次圍殺被化解。

偏生對弈的兩人臉上卻是一片平靜,然而只有他們這些浸淫了一輩子的棋手,才能感受到那方寸間的美感與肅殺。

“太兇險了!太冒險了!分明可以穩步推進的,以齊公子的棋力,若是穩紮穩打豈不是更好?此時捲入廝殺,一個不慎,劣勢就大了。”

一名國手攥著拳頭,額頭上沁出汗珠。

在他看來,這場突如其來的廝殺,太莽撞了。

而越是這樣兇險的廝殺,越充斥著不確定。

程積薪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望著虛幻棋盤,而旁邊攙扶他的長子,卻露出了吃痛的神情:

父親攥著他的手,在無意識地用力。

……

“啪嗒。”

“啪嗒。”

臺上,齊平完全遮蔽掉了外界的聲音,他只是平靜地坐在案前,專注地凝視著棋盤。

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靠的極近,才隱約可以看到,他的瞳孔深處,一枚枚棋子,如同二進位制的“零”和“一”,組成字串,瀑布般傾瀉而下。

識海深處,沙漏下方,齊平的神魂站在一隻巨大的,天地般廣闊的棋盤上,每一枚棋子,皆如一座大城。

攻城略地,步步為營?不,戰場上只有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廝殺。

每一次動念,周邊的棋局都衍生出一種新的變化。

第一次推演。

第二次推演。

第十次……

第五十次……

外人只看到,他思考一陣,便落下一子,卻不知每一步棋都已在心中模擬了無數次。

而桌案那邊的對手,同樣給了他無比強大的壓力。

恩,雖然不想承認,但正如大先生所說,範天星的計算力真的很強大,或許已經抵達了凡人神魂的巔峰。

越是搏殺,齊平越覺吃力,若是其他棋手,恐怕只是面對範天星恐怖的壓迫力,便會心生膽怯。

可……

“我連首座與巫王的對局都扛過來了,又怎麼會被你嚇住呢?”

齊平想著,捏起一枚棋子,於棋盤上懸停了幾息,忽然放棄了小角的爭奪

“啪。”一聲,落在了另一片區域。

範天星眉毛微揚。

……

“糟了!”

臺下,當齊平落下這一手,京都一眾棋手都變了臉色,有人忍不住出聲。

齊平的抽身,意味著徹底放棄右下角的爭奪。

新戰場的開闢,代價是舊戰場的失利。

有棋手飛快算了下,臉色難看,這一次交鋒,終於還是齊平落敗。

局勢轉入劣勢。

“我就說了,該穩紮穩打才對,太冒險了。”一名棋手嘆息。

程積薪搖頭:“沒分出結果前,沒人知道如何,及時抽身,不做纏鬥,是明智之舉。”

棋盤很大,一地失利,並不意味著滿盤皆輸,然而當看到這個結果,周遭的數千名觀眾,仍舊不可避免地情緒低迷。

……

“齊平吃虧了呀,怎麼辦?”

明黃桌案後,安平郡主起初還沒大看懂,等得知結果,眉眼一下耷拉下來,面露焦急。

長公主抿著嘴唇,說道:

“一時的失利而已,還有追趕的機會,如今看來,範天星頗為擅長區域性纏鬥,齊平只要及時調整,揚長避短,或有可為。”

“這樣的嗎,那就好。”安平吐了口氣,拍著乏善可陳的胸脯,放心了。

並沒有看到長公主眼眸中的憂慮。

……

場中一角。

“哎呀,麻煩了呀。”碧色羅裙,穿著襖子的雲青兒聽到周遭議論,有點慌。

雖然上次齊平用術法給她禁言的仇還沒算清。

但云青兒覺得面對外人,應該一致對外,有仇等回去關起門來再跟那可惡的傢伙算。

所以,並不想齊平輸。

鬢角斑白的雲老先生搖頭嘆息:“棋聖弟子,果然不凡,此等棋力,即便是程積薪未曾染病,恐怕……也難勝之。”

齊姝悶不吭聲,一直盯著臺上看,不過也看不懂,這時候知道大哥吃虧了,細細的眉尖蹙起:

“姓範的好可惡。”

旁邊,揣著手的範貳一臉無辜。

……

棋局還在繼續,在第一輪短兵相接失利後,很多人認為齊平接下來會穩紮穩打。

然而,卻事與願違。

在雙方看似平靜地佈局了一陣後,隨著範天星的新一輪進攻,戰鬥再次打響。

而這時候,陽光斂去,天穹上灰雲堆疊,飄飄搖搖,落下一場秋雨來。

看臺上都搭建著棚子,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們並沒有受到影響。

只是秋雨寒冷,太子身上的衣裳又厚了一層,皇后想先送他走,小正太卻堅持著不肯。

至於那些禁軍、侍衛,大人物們的親隨等,只好站在冷雨中,靜靜等待。

鹿臺上,棋盤被打溼,齊平與範天星的衣裳,也漸漸潮溼起來,然而兩人卻似乎全無在意。

對修行者來說,這一場冷雨,不算壞事,反而能讓頭腦更清醒。

秋雨飄搖,棋局終於不可避免地進行到中盤。

時間也到了午後,一些人離去,但更多但在等,就連皇帝,也是簡單喝了碗粥。

而棋局於涼國而言,卻是愈發糟糕,第二輪廝殺中,齊平再次小幅失利,斷臂求生。

不得不轉進棋盤中央。

劣勢非但未曾被追趕,反而不斷拉大。

隨著局勢愈發明朗,範天星臉上終於浮現出笑容,不再那般緊繃,而是輕鬆了些。

與之相對的,齊平則陷入苦戰,每一次落子,都卡在沙漏即將耗盡時完成。

高下立判。

看臺上,人們的情緒愈發低迷,原本氣氛熱烈的討論,也漸漸消失,棋手們只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神情的低落,有目共睹。

……

書院。

涼亭中,當席簾再一次抬手捉住飛劍,取下新的棋譜,沉默地將一枚枚棋子按照順序擺出。

心寬體胖的溫小紅輕輕嘆了口氣。

穿白色學士袍,戴著水晶磨片眼鏡的禾笙安靜地抱著膝蓋上的橘貓,鏡片後的眸子有些黯淡。

“無力迴天。”席簾長嘆一聲,棋譜震碎為無數紙屑:

“終究還是太年輕,衝動了些,如果穩一些,應該還有機會的,應該還有機會的啊。”

他反覆唸叨著,似乎,想為齊平的失敗找個理由。

只有大先生凝望著幾乎成為死局的棋盤,一遍遍推演,總覺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什麼。

……

淨覺寺。

“撲稜稜。”一隻肥碩的鴿子再次落在庭院中,一名僧人笑呵呵展開棋譜,看了眼,說道:

“勝負已分,涼國人眼下也只是苦苦支撐罷了,呵,可撐著還有什麼意義?

莫非以為,拖下去還有什麼轉機?除非範天星突然腦子壞掉了,連出昏招,否則,只不過是輸的更難看。”

老住持感慨道:

“能與範天星打成這般,的確厲害,可惜,若能穩妥一些,或許也不會這樣。”

身材魁梧的武僧接過棋譜,扭頭回了禪房,將其遞給年輕僧人。

禪子看著棋譜,又看向困獸猶鬥的黑棋,眉間有些困惑。

……

道院。

“完了完了,這下完蛋了啊,”魚璇機咋咋呼呼,沒有一點大修士的逼格,陡然起身,叉著腰,潔淨的赤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

“年輕,還是太年輕了,缺乏調教,人家一挑逗就衝了?就不能學學他師尊我?”

道門首座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糟老頭子,這樣你還說他能贏?”魚璇機問。

首座說道:“還未終局,急什麼。”

魚璇機眨了眨眼,突然賊兮兮說:“要不你弄他一下,讓那姓範的也病一場,最好直接在臺上暈過去。”

“……”道門首座不想說話。

他視線望向遠處,彷彿看到城內的無數個角落。

書鋪、茶樓、棋社……那些聚集在一起的百姓,一點點散去,似乎,不忍看到結局。

……

鹿臺。

細細的秋雨潤溼了地面,空氣中充斥著涼意。

原本聚集的數千人,漸漸開始流失,當局面衍變到如今,幾乎再沒有人心存幻想。

而在意識到“輸棋”的結局後,便沒了期待。

先是最外圍的一些民眾開始散去,然後,一些有坐席的看客也興趣索然。

“陛下,天冷了,擺駕回宮吧。”端莊美豔的皇后牽著太子,望向皇帝。

年輕的皇帝坐在桌案後,輕輕搖了搖頭,看了眼裹著厚厚衣裳的太子,說道:

“你們先回宮吧。”

頓了頓,又看向長公主:“永寧,你也回去吧。”

長公主輕輕搖頭,沒說話,旁邊,原本鬥志昂揚的安平郡主蔫巴巴的,沒吭聲,裝著沒聽見隔壁母后的呼喚。

不遠處,棋院的眾人失魂落魄坐成一排,棋局還在繼續,但他們已經不再討論。

只是機械地,在新的棋子落下後,會抬頭看上一眼。

“爹,先回府吧。”程家長子低聲勸道,雖然看棋對精神的消耗低了很多,但撐到現在,程積薪仍舊疲憊不堪。

“再等等。”

然而,大國手卻搖頭,仍舊專注地盯著那棋局,目光漸漸的,從正在交手的區域,挪到了他處,縱觀全域性,有些困惑。

觀棋的人,往往會更清醒。

而隨著他對整盤棋局的重新觀察,一些此前被忽略的細節,突然一點點浮出水面。

程積薪眼中的迷霧一點點散去,越來越亮,他的呼吸一點點變得急促,疲憊的臉上,驀然染上殷紅。

彷彿楓葉,宛若桃花。

……

“啪嗒。”

“啪嗒。”

鹿臺上,範天星嘴角含笑,捏起白子,一點點封死齊平最後的生路。

這時候,秋雨停了,雲層漸漸裂開,隱隱的,有鎏金般的陽光要灑落人間。

“還有必要繼續嗎?”範天星扯起嘴角,說出了下棋後,第一句話。

對面,齊平渾身溼透,髮絲上,掛著濛濛的水滴。

他的表情很平靜,臉上有些疲倦,但眼睛依舊很亮。

聽到範天星的問話,齊平緩緩抬起頭來,認真地想了想,說:“的確沒必要了。”

不知為什麼,範天星突然有些不安:“你……”

下一秒,只見齊平探出右手,在潮溼的棋罐中,捏起一粒明亮的黑子,徑直按在了灑滿雨水的棋盤上。

“啪。”

棋子落下,濺起一蓬細小的水花。

雲層中,金色的陽光傾洩下來,照亮了少年的青衫,冷靜的容顏。

範天星嘴角笑容驀然僵住。

“收官。”

那顆棋子,落在了棋局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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