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章 火燒桃花
183章 火燒桃花
國丈膽子大,卻不知道大明的讀書人膽子更大,後世的影視作品一開篇動不動就是明朝太監當政,民不聊生,對讀書人抗稅、衝擊官府這些事情卻隻字不提。 明人筆記自己也承認,[士林風氣,喜群聚而辱罵有司。擅編話本、時文,諷刺官員]說[士風薄惡,吳中尤甚],動不動就組織鄉鄰,利用鄉評,並且通過歌謠、戲劇和小說來擴大化,最終達到公然讓官員下臺的目的,有些甚至要毆打官員。 像是江南很多城市一旦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米糧供應不上,這時候就會有生員秀才自發組織起來,囊括青樓、小商販、工人和街面上的閒漢,帶著這些人衝擊官府,要求官府放糧。 江南為何年年吃不上米,這個問題暫且不說,這種秀才帶頭鬧事幾乎每年都有,最終結果往往都是官府妥協,像是後來的[東林]和[復社],都是在這種情況下坐大的。 這諸多事情就是導致後世專家認為明末資產階級萌芽的緣故所在,到底萌芽不萌芽,這個留給專家討論,但可以肯定的是,大明最大的勢力不說閹黨,什麼錦衣衛之類更是不值一提,最大的勢力就是官商共同體。 鄭國丈低估了讀書人的膽子,頓時就要吃苦頭,鄭家門口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就聽見有人大喊了一聲,此人就是國之奸戚,砸啊! 一時間,各種土坷垃瓦礫間雜著老菜皮就彈雨一般飛向鄭連城,還是單老爺一看不好,當即抽出刀來竄到前面,一把刀舞成一團,一陣兒叮叮噹噹亂響,滿地盡是瓦礫,縱然如此,鄭連城額頭也是被一塊石頭砸中,鮮血長流,滿臉血看起來好不恐怖。 這時候拿了哨棒跟在旁邊的王虎一瞧,當即就扔了哨棒,喊了一聲老爺快走,連推帶拉,硬是把鄭連城拽回宅子裡頭去了,單老爺一頓刀花一舞,大喊一聲關門,鄭家下人手忙腳亂就去掩大門,最後留了一條縫兒,單老爺這時候跐溜一下就從門縫裡頭進去,下人們趕緊把門合上,這門剛一合上,就聽見外頭撲撲撲一陣兒響,想是無數瓦礫磚石砸在門上。 鄭連城捂著腦門,氣得臉都白了,自問自己也從不曾做過一件虧心事,卻不想這些刁民…… 這時候,就聽外頭有人高呼,“諸位,眾列位,在下乃是寧波府士子伍開希,今天咱們衝擊這鄭府,那是為民請願,為國除奸戚的壯舉,話說,這鄭奸戚欺男霸女無惡不作,那羅玉鳳姑娘何其無辜,說書的庚先生更是被鄭家人亂棒生生打死,人誰無父母子女?我等當要替天行道,行此壯舉……”(想想當今網絡,人云亦云,一件簡單的事都演化成風暴,其實……哎!) 裡頭鄭連城聽得這話,氣得渾身發抖,喃喃道:“刁民,刁民。” 數千人被他煽動得熱血沸騰,當下就有人大喊,臥槽泥馬勒戈壁,咱們放一把火燒了他的宅子。 眾人紛紛應是,當下就有人四下奔去,沒一忽兒,把乖官在桃林裡頭蓋的雅緻的茅屋就給拆了,至於劍廬的匾額,更是踏成了碎片,拆下來的茅屋材料就做成了無數火把,也不知道是在哪兒找的油又或是這些人自家早早預備好的,當即就淋在上頭。 裡頭單赤霞鼻子嗅了嗅,當即大喊,“不好,火油味道。”董其昌和陳繼儒當即就伸手拽了鄭連城,“鄭叔父,時不待我,咱們先從後門走,日後總有計較。” “我不走。”鄭連城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走了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我都成了欺男霸女的奸戚了,倒不如死了算了,等乖官回來替我報仇。” 這自然是氣話,董其昌一把拽住他胳膊,“叔父,這件事分明有人在背後搗鬼,咱們總要從長計議。”說著,對陳繼儒一使眼色,兩人連拉帶拽,生生就把鄭連城拽著往後頭跑。 這一走,卻是連家中細軟都來不及收拾,眾人才到了第三進,前面無數淋了火油的火把就扔進了鄭府,一陣兒風助火勢,頓時就成了熊熊之勢,迅猛地往後頭撲去。 等到了後門,鄭連城這時候才看見妻妹抱著七仙女裡頭最小的若和,正一臉惶急地張望,瞧見自己了臉色才好些,當即大怒,“梅娘,你怎麼還不走。” 艾梅娘帶著哭腔,“姐夫,我,我……”一時間,卻是似乎成了姐姐初嫁那會子的不知世情的小姑娘,瞧著她眼角輕動,盈盈欲泣,鄭連城黯然長嘆,掙開董其昌和陳繼儒的手,快步走過去彎腰下去抱起老劉若涓,又對老大若妤說道,你是姐姐,要緊緊看好妹妹們知道麼。 若妤眼眶裡頭隱隱淚水兒打轉,卻拼命點頭,若依若常卻是大哭,姨爹爹,那些壞人為什麼要燒咱們家屋子啊! 鄭連城長嘆,轉首對小倩說,小倩,你幫著若妤照看著些。小倩連連點頭,心裡頭卻也惶急。 一家人倉皇從後門出去,卻不想剛一出來,就被百十人堵住,就聽見有人大喊,這奸戚要逃,打殺了啊! 這百十人裡頭起碼有一大半都是街面上的閒漢,手上全部握著棍棒,頓時就圍了起來,單老爺一下就衝過去,一拳打趴下一個,一腳踢爬下一個,被人從後頭抱住,雙臂一叫勁兒,頓時震飛一個,但好漢雙拳難敵四手,關鍵是他不能下死手,畢竟這些人不是韃子,也不是倭寇,一時間,頓時就被數十人圍在中間。 鄭連城怒目圓睜,似乎又到了當年九邊和土蠻汗打仗的那會兒,當即放下若涓,從旁邊家人手上搶了一根哨棒,大喊了一聲,“赤霞,我來助你。” 前文說過,鄭老爹當年也是殺過人見過血一路和單赤霞從韃子的地盤逃回大明的,後來也跟單赤霞學過兩路棒法,一使開,那也是等閒十數個閒漢近不得身的,不過他到底以前生過大病,身子虧損,手腳不如以前靈活,一條棒是開,挑翻了幾個以後,被一個漢字從背後拿一根大棒子一砸,一下就砸在背上,頓時一個踉蹌,一口老血就噴在了地上,被鄭家下人圍在中間艾梅娘看了,身子一晃,差一點兒昏倒。 一時間,場面當真是亂作一團,董其昌和陳繼儒這時候是毫無用處,心裡頭只能大喊百無一用是書生,乾著急瞪眼還要被鄭家下人護在當中。 人多慌亂,小倩一首拽著若依一首拉著若常,在人群中東倒西歪,若依腳下突然一滑,一跤跌倒,小倩自己也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被一拽之下,三個人滾地葫蘆一般就一個拽一個摔在了地上,若依若常當即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著表哥哥,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這時候就從旁邊桃林中竄出一個漢字來,手上拿著棒子,看見三人,臉上頓時獰笑,合該我發財,當即一棒子摟頭就對離他最近的若常打了過去。 小倩看著棍子下來,一急之下,卻是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一把撲倒若常,那一棒子卻是恰好就打在了她小腿上,她頓時就覺得腿上傳來一陣劇痛,額頭上冷汗淋漓而下。 練武的講究一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裡頭要說最不好過的就屬單赤霞單老爺了,剛才鄭連城吐了一口血,致死後眼角又瞧見小倩被一棒子打在了腿上,當真是,佛也發火。 怒喝了一聲,他也不留手了,對面一個漢字摟頭一棍子下來,他不避不讓,單手接住,就聽見咔嚓一聲,那漢子就被他擰斷了胳膊,一抬腳,直接對著腿一踩,又是一聲骨節斷折的脆響,這一腳含怒而出,格外的重,踩的又是迎面骨,大腿小腿頓時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形狀,那漢子當即就痛得暈死了過去。 周圍的閒漢齊齊一愣,說時遲那時快,單老爺不留手,游魚一般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抓住一個不是斷腿就是斷胳膊。 而就在小倩撲倒若常的時候,就從桃林後頭又殺出來一支人馬,人人手上惦著一條水火棍子,這個可不是哨棒,那是官府衙役的制式武器。 若說哨棒是民間自衛手槍,那這個水火棍子絕對就相當於警用微型衝鋒槍了,勢大力沉木質堅固,一掄起來,那是嗚嗚怪響,鄭家的人心裡頭一沉,七八個漢子拿著哨棒面前也就把姨奶奶等人護在中間,這些人手上的水火棍子七八下一砸,哨棒都要砸斷。 這些人衝到跟前,卻不是如鄭家的下人那般,一路就衝進那些閒漢當中,左掄右劈,破風聲嗚嗚怪響,把那些閒漢打的是鬼哭狼嚎。 本來單老爺下了黑手,折斷了十數人閒漢的手腳,就已經鎮住了他們,這些漢子衝殺進來,頓時就成了壓垮了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個閒漢發一聲喊,扔掉棒子扭頭就跑,有一個以身作則跑掉,其餘人頓時就呼啦一下做了鳥獸散,地上二十來個漢子東倒西歪,這是被單老爺打斷了手腳的。 鄭連城拄著棒子氣喘吁吁,艾梅娘撥開眾人拎著裙角跑過去,一把就抱住他胳膊,忍不住,珠淚兒滾滾而下。 國丈還要裝好漢,勉強撐起笑來,“哭什麼,你如今都七個孩子的娘了,還當自己是十二三歲呢!” 艾梅娘臉上微微一紅,趕緊伸手拭了拭眼淚,可淚水還是控制不住地流淌下來。 這時候,第二撥衝過來的漢子當中,一個胖子就連滾帶爬地過來,把手上水火棍子往地上一放,就撲倒在地,“小人叩見國丈老爺。” 鄭連城瞧見他,先是一怔,接著恍然大悟,伸出一指,點了點,“你是……河馬……河馬……” 那胖子滿臉的油汗,臉上頓時露出喜色來,“小人正是何馬象,國丈老爺好記性,居然還記得小人的名字。” “連城,你沒事罷!”單赤霞走過來,一時間,卻都忘記了十數年的上下尊卑了,鄭連城伸手背擦了擦唇邊的血漬,爽朗一笑,儼然就是當年從土蠻汗的地盤屍山血海滾回來的好漢,“赤霞哥哥,你可是足有十五年不曾這麼叫小弟了。” 單赤霞老臉當即一紅,這時候董其昌和陳繼儒快步過來,“鄭叔叔,這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還是先離開再說不遲。” 鄭連城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何馬象,就嘆了口氣,這顏家跟我們鄭家還真是有緣分,本想著不再來往,沒想到,又欠下個人情。 這時候下面大腳婆子丫鬟們就把若依若常抱起來,又攙扶起小倩,單赤霞過去一瞧,忍不住皺眉,暗中就懊惱,多年不殺人,卻是心也軟了,早就該下狠手,哪怕殺他十數個,如今也不會有這局面,小倩這腿……以後乖官回來,我卻是如何交代。 他當下就叫過一個大腳婆子背住小倩,何馬象眼尖,頓時就爬起來,大喊道:“小人在前頭領路,諸位老爺和奶奶們請跟小人來。” 這桃花塢的精舍當年本就是顏家的人蓋的,鄭家從大興縣過來,萬萬想不到江南還會有如此的局面,但是這種事情在江南卻也不稀罕,顏家暗中就有一條小路通往海邊,防的就是這種情況,後來宅子半賣半送給了鄭乖官,卻也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可是當朝國丈啊! 總之,顏射顏大璋本來已經跟鄭家沒關係了,這一次,卻是又和鄭家拉扯上了關係。 何馬象和顏家的家丁護著鄭家人一路往海邊去,行出裡許地,鄭家人轉頭看去,只見鄭府大火,濃煙直衝霄漢,一時間,個個眼眶含淚,馬伕王虎等人更是破口大罵,這些遭瘟的殺才,菩薩定叫他們下地獄。 鄭家人一步三回頭,終於到了海邊,海邊就已經有船停靠著,小船把鄭家人全部送上大船以後,又有丫鬟婆子伺候著奶奶小姐們去梳洗,在海船最大的船艙內,鄭連城看了看身邊單赤霞,就嘆氣,“哎!這個人情又欠大了。” 正說著,一個三四十歲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走進了這一間裝飾成客廳的船艙,正是顏家家主,顏射顏大璋。 如此雙方再次見面,這身份就完全不同了,顏大璋當即一下肥諾到底,“晚生顏射,見過國丈。” “顏船主,快快請起。”鄭連城趕緊過去拽他,兩人見面,就分外感慨,鄭連城第一次和顏大璋見面的時候,那還是一個癆病鬼,如今卻是皇親國戚,而顏大璋那時候還是寧波府首屈一指的海商,如今卻顯敗落了,當然,所謂敗落,也只是跟他自己以前比,在別人眼中,那依然是鐘鳴鼎食的人家。 扶起顏大璋,鄭連城就說,“這一次,卻是又虧了你們顏家,所謂大恩不言謝……” 顏大璋趕緊搖手,他如今哪兒敢接這樣的話,“國丈此言差矣,當初國舅孤身出海,為了我顏家的事情真是嘔心瀝血,那才是有大恩德與我顏家,如今我不過聊表萬一,當不得國丈一句大恩。” 鄭連城還待客氣,顏大璋卻是死活不肯松這個口,所謂升米恩鬥米仇,他哪裡敢做國丈家的恩人,就死死咬住,以前鄭乖官那是救過我顏家的,我顏家這次是報恩,而且還沒報答得了。 看顏大璋如此堅持,鄭連城心中有數,就長嘆了一聲,“大璋賢弟真有君子之風。”顏大璋拱手連稱不敢。 顏大璋也是早就得了消息,這若要柴米強先殺鄭國丈的話在寧波傳的風風雨雨的,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故此就密切關注著,到了有人糾集數千人浩浩蕩蕩衝擊鄭府,他趕緊就先讓何馬象帶精銳家丁去鄭府救人,自己又把大船放在海上,專一等國丈一家上船。 當然,如若以小人之心才揣度,顏家未免有賣好的嫌疑,也就是俗話說的坐地起價,在最關鍵的時候賣最好的價錢。 這時候下人奉上香茶,顏大璋就陪鄭連城吃茶,如今鄭連城身份大不相同,卻是連顏家的老管家都沒資格來陪了。 喝了兩口茶,鄭連城這時候心神安定下來,這才覺得心頭火辣辣的,就低咳了兩聲,顏大璋趕緊就問,國丈是不是有貴恙! “被一個刁民那棒子在背後狠狠敲了一記,吐了一口血。”鄭連城忍不住岔岔,顏大璋趕緊就要叫人去請醫生,這時單赤霞就說了,還是我上岸去請罷! 他就把小倩為了救人,被一棒子打斷了小腿的事情說了,末了就滿臉的自責,“都是我不好,那時候應該早早殺幾個人給那些人開開眼。”說著就滿臉殺氣,宛如有質有形,把顏大璋激得頓時就打了一個寒噤,心裡頭忍不住就暗歎,果然是屍山血海裡頭滾出來的。 “赤霞老爺。”顏大璋拱了拱手,如今單赤霞可不是普通的管家,人家從小抱過德妃娘娘,又是出自戚少保帳下,指不定哪天皇上就能派個總兵之類的職務委以重任,他哪裡敢以普通的管家視之,“容我說一句。” “大璋賢弟請講。”鄭連城就伸手請他講話。 顏大璋下意識乾咳了一聲,就把這裡的首尾說了出來,末了就說道:“總之,這生員鬧事,在吳地那已經是慣例,是年年有的,只不過這一次特別嚴重,在下也沒想到這些人敢於衝擊國丈府邸還一把火把府上給燒了。但是,按照以前的慣例,基本都是不了了之的,這些生員都是未來的國之棟樑,和人家在位的官員有著盤根錯節的關係,再則說,法不責眾,若真殺了人,就不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