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章 董哥哥你真真壞了透了去了

大明春·戴小樓·8,117·2026/3/23

428章 董哥哥你真真壞了透了去了 誰人也沒料到,國舅爺進京是如此之囂張跋扈,如此之大場面,一萬九州兵,一水兒明軍標配大紅色胖襖戰袍,帶著墜有紅纓子的深色鐵盔,有細心的人甚至發現,鐵盔居然有蝕刻的陰花花紋,雖說並不繁複,可對於一個小兵來說,依然是太奢侈華貴了,按說,這樣兒的鐵盔,怎麼也得把總才能有罷! 實際上,這些全都出自工部的機器製造局,笑樂掉的是工部尚書李幼滋,這個張居正的同鄉,按說早應該下臺了,但是老張吃春藥掛掉的時候,他正在主持兩河大工,而治水專家潘季馴副之,在古代治理黃河是一項浩大也緊要的事兒,大凡讀過書的,更是知道一個道理,臨陣換將,這是智者所不取,故此李幼滋在老張死後雖然立馬兒告病,不過朝廷並沒批准。 當然,凡事都有兩說,朝廷挽留是一回事,但你自己自覺不自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慣例,這時候,茶壺、酒壺、尿壺三壺隨身綽號李三壺的李幼滋應該很識趣地再次上書,朝廷挽留不得,這樣雙方才體面。 可是,李三壺並沒有如歷史上那般乖乖地再次上書離職。而是一轉身。華麗地抱住了德妃娘娘的大腿,雖然此事似乎很有些掉身價,可實際上,上位者誰又願意就那麼下臺呢?正如禪宗祖師們所說,且道非想非非想天幾人退位……所以,他非但沒滾蛋,還順利地加了太子太保的頭銜,這就相當於後世享受政治局常委待遇了。 國舅爺便給了很多機會給李幼滋,像是兵仗袍服什麼的,國舅爺就從工部走程序了。還給銀子,李幼滋那可真謂是春風得意,所謂投桃報李,像是國舅爺得用的靜大香頭。如今就領的是工部的差事,雖然說靜大香頭不稀罕工部那點薪水銀子,可到底是一個官身,也可以給父母加誥命,給老婆掙誥命,這個,可是再多銀子也買不來的。 朝廷六部首推吏部,俗稱天官,慣例,吏戶禮兵刑工。工部歷來是六部墊底的,可這也要看,像是嘉靖年,嚴世蕃在工部的時候,人稱小宰相,李幼滋倒是想嚐嚐那滋味,可不管是鄭妃還是國舅,想必對收個綽號李三壺的老頭子做乾兒子不感興趣的,既便如此,工部在朝廷一時間實力大漲。說話都硬氣三分,無它,有銀子啊! 總之,工部如今可謂是貴妃娘娘的一畝三分地,乖官自然要多加照顧。何況李三壺雖然私德似乎有點缺陷,可在治理黃河上頭的確盡心盡力。說實話,比那些只會賣嘴的清流,卻是要強上許多的。 因為這個,將作監很是油水,許多大匠們也都念著貴妃娘娘和國舅爺的好兒,要知道,這年月匠人身份還不如農民,幾同賤民,國舅爺一下子給他們如此好的待遇和地位,那能不賣力氣麼! 任何東西,一旦批量生產,成本總是會大大降低的,流水線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東西,甚至不需要乖官去提點,大匠們為了念國舅爺的好兒,都使勁兒去琢磨怎麼更加好地給國舅爺辦事,像是鐵盔這種東西,那是要拿去給將士們戴的,將士們要在塞外和韃子拼命的。 這道理,以前大匠們也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自身待遇上不去,再明白也沒用,好比乞丐說我憂國憂民,有甚用處,如今大匠們銀子拿得足足的,自然就要拼命動腦筋了。 他們認為要給國舅爺最好的,自然就要做到最好,蝕刻聽起來很麻煩,可一旦流水線幾萬個幾萬個地做,卻也沒想象中的那麼麻煩,乖官在塞外收到那批兵仗袍服的時候甚至有些哭笑不得,這就好比同時期的歐洲米蘭盔甲,大抵是鈑金工藝,一個工匠三個月就做好了,騎士穿上就能出去打仗,而且價格很適中,譬如赫赫有名的聖女貞德,就是穿著意大利米蘭的工匠做的盔甲帶領一群法國泥腿子把英國佬趕走的。 可大匠們做的,顯然就更像是馬克西米里安式的盔甲,這位綽號最後的騎士的皇帝,一生都鍾愛各種精美的盔甲,相對於米蘭式盔甲,馬克西米里安式樣的盔甲更加適合做禮儀甲,而不是真的穿著上戰場。 大匠們做的蝕刻頭盔,單獨來看,因為大量使用學徒和流水線生產的緣故,顯然匠氣十足,不夠精美,可是,當幾萬頂蝕刻頭盔被戴在普通小兵的頭上,這個震撼效果就出來的,太震撼的,隨便拉一個出來就是把總啊! 這聽起來不可思議,可是對於大明帝國,對於工部將作監,根本不算個事兒,畢竟這是一個龐大遼闊的帝國,非歐洲那些小國可比,朝廷造刀甲,動不動就是萬口刀萬副甲,上十萬也是稀鬆平常的,這還是大匠們沒甚銀子地位,有了銀子,那更不消說了。 當這些裝備精良的九州兵邁著整齊的步子唱著諭爾兵,仔細聽,為子當盡孝,為國當盡忠……自古將相多行伍,休把當兵自看輕……三要好心待百姓,糧餉全靠他們耕,只要兵民成一家,百姓幫忙功自成,四莫姦淫人婦女,哪個不是父母生,爾家也有妻和女,受人欺辱怎能行……的軍歌往北京城城門而來的時候,當真是把人都嚇尿了,守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喊趕緊關閉城門。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牛福雲第一時間趕到。站在城牆上看著外面黑壓壓地大軍。本來聽到消息就出了一身冷汗,這時候親眼瞧見,背後又是一身冷汗,真可謂汗透重衣,被風一吹,真是撥涼撥涼的,心都冷了。 守城的兵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說鄭國舅這是不是要造反哇! 這些守城的兵丁大抵是老油子多,城門口人來人往的,見識也大。說造反的卻是剛來的新人,被那些老油子拿白眼兒一翻頓時就不太敢說話了。 旁邊的馬上就啐了他一臉,你見過這樣造反的?連武器都沒有就空手攻城? 我瞧哇!這是那些清流文臣們把萬歲爺和貴妃娘娘欺負慘了,國舅爺這是來給萬歲和貴妃撐腰子的。 說這話的一個兵丁已經站了幾十年城門。甚至見過土蠻汗圍北京,壞就壞在嘴巴大,若不然,早升職了。 不過到底是見多識廣,一句話,頓時就說到點子上頭了,眾人一時間還不大明白,這老油子擺出好為人師的嘴臉,大聲就分析給周圍人聽,眾人一聽。是這個理兒,民間外甥被欺負了,孃家舅舅還跳出來幫架呢! 滿嚴強,還是你老高明,到底是見識過土蠻汗的。 一眾兵丁紛紛拍這老油子的馬屁,這老油子洋洋自得,拍著胸口說,我老滿一口唾沫吐地上就一個坑,說的話重來就沒差池過。 這話一說,自然有人腹誹。你要真這樣,朝廷怎麼不請你去做閣老,不過這人分析的頭頭是道,一時間卻找不到理由來反駁。 有人自然就有紛爭,這些五城兵馬司守城門的。也如此。 倒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牛福雲遠遠聽了這傢伙的話,心中頓時一動。 像是如鄭國舅這般外戚領兵的。開國有過,後來幾乎絕跡,更別說是帶大軍入城了,可以說是忌諱之極了。 可是,話也得反過來說,萬一,真的如那滿老油子說的,鄭國舅是來給皇上撐腰的呢? 當今寵愛鄭妃,這已經是天下皆知,漸漸形成一股勢力,像是今年禮部試出來的狀元焦弱侯,替鄭貴妃編撰的閨閣圖說寫序,探花董其昌,更據說是鄭國舅的斬雞頭拜把子兄弟,有這兩個標杆,可以說,這一榜出來的進士,身上通通都打上了鄭貴妃的標籤。 這也是古代官場常態,同榜進士的同年這種身份,甚至比一般的兄弟還要關係好,當然了,也非絕對,一榜同年中唱對臺戲的也有,但相對而言,前者才是正常的,故此官場上常常看見某某御史彈劾某官員,結果牽扯出來一大堆官員。 這牛福雲就想,當今才二十出頭,不出意外,還有幾十年的天下好坐,若是真能巴結上鄭國舅,那便是發達了。 前文說過,五城兵馬司並不像是人們想象的那麼權勢顯赫,這個衙門的名字聽起來威武霸氣,似乎讓人想到後世的衛戍司令部,可實際上,它只是個六品衙門,更類似於後世的城管,你要真以為三千城管就能橫掃天下,那隻能說明你的想象力合適去當作家。 那麼來說,牛福雲想要巴結鄭國舅,便也順理成章了,他唯一要考慮的是,帶兵入京,這畢竟是極為忌諱之事,若鄭國舅日後被清算,那怎麼辦? 城外的一萬大軍排著整齊的隊列,把城門堵得嚴嚴實實,城內外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無數百姓紛紛指手畫腳交頭接耳,畢竟,像是這般嚴謹陣仗的兵丁,用不多見來形容都是輕的,生平僅見才更加合適。 這些九州兵本就慕天朝教化,在單赤霞總兵老爺操練之下,九州島人野蠻之性漸去,卻留下悍勇和忠誠,加之在天朝每天有白米飯可以吃,這在扶桑可是大名的待遇,還得是那種十萬石格的大大名,誰不甘心報效?當然了,他們報效的對象是鄭茂才老爺。 這些化外島民,如今儼然便是精銳,你要問他們是哪裡人?他們肯定會操著不太流利的大明官話自豪地說自己是大明九州宣慰司使老爺麾下,大明九州宣慰司使何人?立花道雪?非也,是個人都明白,真正的大明九州宣慰司使那是鄭國舅。 嚴謹整齊的東西。總是叫人讚歎的。像是後世閱兵,一個個方陣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觀眾們總是熱血澎湃的,如今這一萬人穿著大明的紅色戰袍,堵在城門口隊列嚴謹紋絲不動,卻大唱什麼為子當盡孝,為國當盡忠……好心待百姓,莫姦淫人婦女……瞧著便和普通兵丁不同,有些有見識的,便低聲說。這是戚爺爺的兵才有的威儀,如今戚爺爺去了廣東,想必,是那位號稱劍法天下第一的單總兵老爺麾下的兵。這位單總兵老爺,據說是得的戚爺爺真傳…… 單赤霞接掌薊鎮不久,名聲不顯,他如今名氣,還託他的劍法名頭大,這次又在漠北立了大功,這才被北京百姓知曉。 又有人要問,領頭的那個唇紅齒白的少年何人,旁邊就不屑一顧,你連咱們北京城出來的大名士都不知道?這是大興鄭茂才。就是那個作人生若只如初見的。 哦!殺生茂才。 由百姓們的對話,也可見大明民間文貴武賤的思維深入骨髓,乖官做了那麼多事情,到底,還是作人生若只如初見最讓人津津樂道,其次才是在大漠上殺得韃子人頭滾滾,至於海外扶桑,相比較起來,卻是不值一提了。 這時候,城牆上牛福雲卻是咬牙做了決斷。有句話叫做生不得五鼎食,死當五鼎烹,這句話牛福雲未必聽過,但是道理他卻是明白的,五城兵馬司指揮使這個職位。可以說是髒活累活都是他們的,即便如此。他若後臺不硬,還未必坐的牢靠。 而他的後臺,還真是不太板扎,他祖上也是累軍功出身,如今漸漸敗落,還是靠著武定侯爺家的關係謀的這個位置,可是,謀了這個差事,情份也就用光了,日後如何還兩說,也就是大家都明白五城兵馬司髒活累活多,不大願意來爭,若真有人來爭,他想必就要滾蛋。 既然如此,何不搏一搏呢! 想到此處,他正要衝城外大喊,話到口邊,突然醒悟,此等事情,宣之眾人之口,不妥,乾脆……一咬牙,他就下了城牆,叫人打開城門。 手下兵丁以為聽錯了,面面相覷,有個副指揮就低聲道:“這個,似乎與規矩不合啊?” “開城門,出了問題我負責。”牛福雲這時候有了決斷,正所謂,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既然做了,就要乾脆利落,沒有一個主子喜歡別人來投奔還遮遮掩掩的,這又不是唱堂會的婊子,還講究個矜持小半會兒再脫衣裳。 “好嘞!”那老油子滿嚴強自恃年紀大了,升職無望,也不怕,頭一個跳了出來,叫了幾個跟自己混得爛熟的,一路小跑過去就開城門,旁邊有副指揮還待阻攔,卻被牛福雲瞪眼,一手按在腰刀上,緩緩就道:“怎麼?我這指揮使還不抵你這副指揮?” 他到底是軍功家族出來的子弟,雖然敗落,底蘊還是有些的,為人處事的一些道理,家中長輩也是時不時教導的。 被他按刀一嚇,兩個副指揮互相看了看,心中暗暗叫苦,這時候,城門被滿嚴強幾個人緩緩打開,兩人齊齊一嘆,得,這一開門,就是跟牛指揮使一根繩子上頭拴的螞蚱了。 鄭國蕃騎在馬上老神在在,他前世是老宅男,人情世故不精,故此血還是熱的,不像那些官場老油子做事,首先考慮的是利益,日後他變不變,難說,但是現在,他卻絕對沒有後世韃清朝曾國藩帶兵進京的心理,說實話,他心安理得,哥是帶著人民子弟兵來救災的……才不會去在乎別人如何想的。 那滿嚴強五十出頭的人了,屁顛顛跑去給國舅爺牽馬,他幾十年不得升值,只是嘴巴大,卻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眼前國舅大都督的馬屁不拍,那豈不是傻的? 居高臨下瞧著眼前這老人滿臉笑著來給自己牽馬,鄭國蕃隨口就問他何職,滿嚴強頓時一臉尷尬,還是旁邊一個平日天天聽他吹牛的小弟麻著膽子大聲道:“大都督,滿叔跟俺一樣是個大頭兵,俺覺得滿叔的本事,起碼能做個吏目……” 吏目是五城兵馬司的職位,不入流的鼻屎小官。 可乖官不懂吏目是什麼。還以為是李牧呢!這個哥知道。名將嘛! 偏聽則暗,兼聽則明,既然這小兵說這老頭是李牧,證明他本事肯定有一些的,當下就拿馬鞭在滿嚴強肩膀上點了點,笑著就道:“不錯,我瞧你能幹這個指揮使……” 滿嚴強頓時張口結舌面紅耳赤,更是渾身僵硬說不出話來,兵馬司的吏目是不入流的小官,指揮使卻是正六品。這中間跳了多少級?說連升三級都是輕的。 這時候快步趕來的牛福雲聽了,心中倒是有些懊惱,居然沒第一個拍上國舅大都督的馬屁,他趕緊大步走上去。一抱拳,單膝跪倒,“末將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牛福雲叩見大都督……” “你就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啊!”乖官臉上帶笑,“說說,為何把我關在門外?” 這話一說,牛福雲背後冷汗就下來了,暗自吞了口口水,腦子盤桓一下,這才道:“末將也是職務所在……” “那為何現在又開門了呢?”乖官不等他解釋,就打斷了他的話。 牛福雲臉色頓時慘白。乖官卻不跟他說話,轉身帶馬,緩緩在一萬九州兵跟前走過。 方才城門一開,這些九州兵就被乖官示意停止唱歌,這時候看心中最值得賣命的宣慰司使老爺要說話,一個個更是把腰桿子挺得筆直。 “諸位,你們吃的白米飯,穿得衣裳兵甲,都是自百姓身上而來,如今。北京的百姓們遭了罪,該咱們去報答百姓了……進城……” 隨著乖官手一揮,大軍整齊地就往城內而去,嘹喨的歌聲再次響起,皮靴踏在地上。整齊劃一,地面都微微震動。可是,圍觀的百姓不知為何,總覺得心頭暖暖的。 也就是戚爺爺練出來的兵才是我大明的脊樑啊! 戚繼光跟這些九州兵有一個永樂通寶的關係麼?可百姓們卻下意識就這麼認為,而乖官,雖然也有無數百姓開始念他的好兒,可暫時還養望不夠,跟戚繼光在民間的聲望比起來差遠了。 別以為古代的兵就不救災,有史可考的,戚家軍就參與過地方上的救災,當年乖官和單赤霞在往天津的路上小店吃酒,為何那店主聽了他是戚爺爺麾下百戶出身,就一定要送他酒食?這就已經充分說明了問題。 當然了,戚繼光這個人,做事還是很講究的,他絕對不會幹出不尊朝廷的旨意擅自調兵救災的事兒,但是鄭國舅可就不一樣,他能幹出這樣的事兒。 在古代,救災啊施米施粥啊這類善事,不是不能做,只是不能大規模地去做,譬如黃河氾濫,整個縣遭災,朝廷還沒來得及救,你一家一姓先救了,你想幹什麼?這個罪名叫做刁買人心,和造反差不多,戚繼光為人做事小心謹慎,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等遭人把柄的事兒。 乖官這番舉止,不足一天,就在整個北京城傳播開了,加之一萬九州兵立刻到了災區,二話沒有,拔了衣裳就幹,清理倒塌的房屋,救治百姓,隨後,又有源源不斷的兵丁,帶著禦寒的毛毯,按每家每戶發到人手上,又豎起大鍋,熬的米粥插筷不倒……這倒不是乖官省錢不肯給百姓發肉饅頭,實在是做肉饅頭太麻煩,不如熬米粥方便,而這時候顯然是方便快捷更加重要。 加之還有隨軍的太醫給百姓治病,這時候的太醫並非如後世影視劇一般渲染得多麼值錢,實際上,地方上有政府許可的都叫太醫,而且數目很龐大,乖官在漠北打仗,這個需要更龐大,故此太醫人數當真不少,給災民百姓瞧病,卻是儘夠了。 原本朝廷上下都在扯皮,那些清流都在攻擊萬曆和鄭國舅,哪兒有心思管屁民的死活,這時候遭了災的百姓就感恩戴德,自然,有那些心懷叵測的,不幹事兒,還不準別人幹事兒,就盯著這些人,看看有什麼忤逆之語,他們好彈劾鄭國舅,卻想不到,那些太醫幾乎一個調調兒,都是說,這是皇上的恩德云云,想抓把柄都沒有。 至於乖官,他還不至於非得在現場作秀,這時候卻是回到了自家府上,正在跟董哥哥商量事兒。 “王錫爵這個閣老做久了。腦子都僵化了。”董其昌聽了乖官給他說王錫爵微服去天津的事兒。冷笑著就如此說,“攀誣人家叔嫂通姦?這真真是有辱斯文。” 乖官一拍大腿,“著啊!我怎麼可能同意這樣的做法,大兄,你說說,難道我在別人眼中就是那種沒有底線的人麼?” 他說著,還憤憤不已,董其昌笑著接過貝荷瑞煮的咖啡,輕啜了一口,搖了搖手換了個話題。“聽說你在城門口把那個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給嚇得半死?鳳璋,這個我倒是要勸說你一下,既然有人投奔你,你這個表面功夫要做一下。” 乖官明白他的意思。別人來跟你,你自然要給別人好處,若非要指望別人道德標杆高,是為國為民,那和那些光說不練的清流又有什麼區別呢? 人這種動物,一生下來就是有私心的,你要處處以道德來要求人,那是絕對不行的,得用方法規矩來,即便那人你不喜歡。但是他做事了,你便要給他相對應的酬勞,這便是上位者身邊為什麼總是有一些我們看起來似乎是奸佞小人的緣故。 “我只是嚇唬嚇唬他。”乖官笑了起來,“這傢伙讓我在城門口待了一個時辰都不止……” 聽了這話,董其昌忍不住撲哧一笑,這時候才能感覺到乖官身上的那種孩童式的狡獪,而這個,是極為不常見的,當下長笑,半響才說:“嚇唬了一天了。也差不多了,這事兒我做主,給他提拔一下,有功要酬,這是規矩。不過,卻也不能提拔得太高。不然會給別人倖進的想法。” “全憑哥哥做主就是了。”乖官擺手示意讓董其昌做主,隨即又問:“大兄,你說,這些清流如此這般鬧騰,咱們怎麼對應才是?” 說到這個話題,董其昌臉色一沉,把手上茶盞放在旁邊花几上,“自然是要威懾一下,殺雞才能駭猴。” 乖官這卻是有點撓頭,“難道真要用王錫爵的手段?大兄,我不是說笑的,我真做不出來啊!” 董其昌臉露得色,搖了搖手,就差手上有一把羽毛扇了,“鳳璋,你未免也太小瞧我的手段了,王錫爵是榜眼不假,我董某卻也是探花,何況,他為官日久,這上位者時間久了,予取予求,一點才華,卻也在蠅營狗苟中消磨殆盡了……” 他先是抨擊了王錫爵一番,這才緩緩道:“你上次在國子監給了高啟愚一個老大難堪,他這次發難,卻也是意料之中的,為兄我早早就有對策……” “哎呀!哥哥,你瞞得我好苦。”乖官一把抓住他的手,“快說快說。” “萬曆七年的時候,高啟愚是右春坊右中允……”他知道乖官對朝廷體制瞭解不深,就仔細給他解說,這右春坊是太子宮官署,不過本朝一般是翰林院出身的一種官職,極為清貴,當時高啟愚主持應天府試,題目是舜亦以命禹…… 說到此處,董其昌微微一笑,端起身邊花几上茶盞來,微微啜了一口咖啡,轉首笑著對旁邊貝荷瑞道:“不錯,煮得越發好了。”貝荷瑞低笑,“大老爺過獎了。” 乖官猶自摸不著頭緒,穿越眾最大的問題就是在於這個了,你說你是讀書人,會做什麼檣櫓灰飛煙滅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可是,這些都是詩詞小道,讀書人最關鍵的四書五經之類,你能倒背如流麼?生活中隨時隨地都能想到麼?你若不能,時時刻刻都會被別的讀書人拆穿。 而乖官雖然能記得,但他的思維到底來自於後世,根本不可能在生活中隨時隨地都想到,從這一點上來說,他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讀書人,換一個正牌子讀書人出身,一句話出來,立馬兒就能拽出一連串典故來,而且這都是深入骨髓的,根本不需要去刻意為之。 乖官的境界,則是需要刻意為之才行,故此,董其昌苦笑著就點了點他,“《論語.堯曰》:堯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 仔細一尋思,乖官腦門上冒了一層冷汗,“哥哥,你這……真真是太壞了,壞了透了去了……”他說著,就挑起大拇指,“你比王錫爵壞多了。” 董其昌怡然自得,一臉你也不看看我是誰的表情。 這就是後世《鹿鼎記》裡頭韋爵爺常常掛在嘴邊的鳥生魚湯裡頭的兩位,堯、舜、禹、湯乃是古人推崇的君王典範,這句話是說,以天之歷數相傳,而總之以寬、信、敏、公,見帝王繼天治民,別無二道,堯、舜、禹同堂面命者此也,帝王在位,必有正朔,以紀年號,堯“欽若昊天”,首重曆象,故以禪位為歷數之遷。 簡單點兒說,就是舜禪位給禹,是符合天道的,那麼,在萬曆七年,天子還沒親政,張居正權勢正盛的時候,你高啟愚用這句話做應天試的題目,你想幹什麼? 難道你想阿附張居正?要勸進受禪?讓張居正當皇帝? 這才真真是狠,這個罪名,換誰都吃不消,尤其是當下,天子親政,張居正已經被清算,乖官可以預料,這個名目一旦拋出去,高啟愚就完蛋了,而且,一輩子都沒有起復的可能性,也就是說,你甭想再當官了,而在大明,起復對於官員來說,等閒事耳,你一生不起復幾次,都不好意思說你是做官的。 所以乖官說董其昌壞了透了,雖然這比王錫爵那個叔嫂通姦的名目好聽,但是叔嫂通姦還可能被查清楚,可以洗脫罪名,但勸進受禪這個罪名,說不好聽的,只要萬曆在位一天,這罪名就甭想洗脫,想必萬曆一聽到高啟愚的名字就會一陣兒噁心,如何起復為官? 看著董其昌怡然自得的表情,乖官心說,這才是讀書人的真面目啊! ps:讀者諸君,新年安好。 p

428章 董哥哥你真真壞了透了去了

誰人也沒料到,國舅爺進京是如此之囂張跋扈,如此之大場面,一萬九州兵,一水兒明軍標配大紅色胖襖戰袍,帶著墜有紅纓子的深色鐵盔,有細心的人甚至發現,鐵盔居然有蝕刻的陰花花紋,雖說並不繁複,可對於一個小兵來說,依然是太奢侈華貴了,按說,這樣兒的鐵盔,怎麼也得把總才能有罷!

實際上,這些全都出自工部的機器製造局,笑樂掉的是工部尚書李幼滋,這個張居正的同鄉,按說早應該下臺了,但是老張吃春藥掛掉的時候,他正在主持兩河大工,而治水專家潘季馴副之,在古代治理黃河是一項浩大也緊要的事兒,大凡讀過書的,更是知道一個道理,臨陣換將,這是智者所不取,故此李幼滋在老張死後雖然立馬兒告病,不過朝廷並沒批准。

當然,凡事都有兩說,朝廷挽留是一回事,但你自己自覺不自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慣例,這時候,茶壺、酒壺、尿壺三壺隨身綽號李三壺的李幼滋應該很識趣地再次上書,朝廷挽留不得,這樣雙方才體面。

可是,李三壺並沒有如歷史上那般乖乖地再次上書離職。而是一轉身。華麗地抱住了德妃娘娘的大腿,雖然此事似乎很有些掉身價,可實際上,上位者誰又願意就那麼下臺呢?正如禪宗祖師們所說,且道非想非非想天幾人退位……所以,他非但沒滾蛋,還順利地加了太子太保的頭銜,這就相當於後世享受政治局常委待遇了。

國舅爺便給了很多機會給李幼滋,像是兵仗袍服什麼的,國舅爺就從工部走程序了。還給銀子,李幼滋那可真謂是春風得意,所謂投桃報李,像是國舅爺得用的靜大香頭。如今就領的是工部的差事,雖然說靜大香頭不稀罕工部那點薪水銀子,可到底是一個官身,也可以給父母加誥命,給老婆掙誥命,這個,可是再多銀子也買不來的。

朝廷六部首推吏部,俗稱天官,慣例,吏戶禮兵刑工。工部歷來是六部墊底的,可這也要看,像是嘉靖年,嚴世蕃在工部的時候,人稱小宰相,李幼滋倒是想嚐嚐那滋味,可不管是鄭妃還是國舅,想必對收個綽號李三壺的老頭子做乾兒子不感興趣的,既便如此,工部在朝廷一時間實力大漲。說話都硬氣三分,無它,有銀子啊!

總之,工部如今可謂是貴妃娘娘的一畝三分地,乖官自然要多加照顧。何況李三壺雖然私德似乎有點缺陷,可在治理黃河上頭的確盡心盡力。說實話,比那些只會賣嘴的清流,卻是要強上許多的。

因為這個,將作監很是油水,許多大匠們也都念著貴妃娘娘和國舅爺的好兒,要知道,這年月匠人身份還不如農民,幾同賤民,國舅爺一下子給他們如此好的待遇和地位,那能不賣力氣麼!

任何東西,一旦批量生產,成本總是會大大降低的,流水線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東西,甚至不需要乖官去提點,大匠們為了念國舅爺的好兒,都使勁兒去琢磨怎麼更加好地給國舅爺辦事,像是鐵盔這種東西,那是要拿去給將士們戴的,將士們要在塞外和韃子拼命的。

這道理,以前大匠們也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自身待遇上不去,再明白也沒用,好比乞丐說我憂國憂民,有甚用處,如今大匠們銀子拿得足足的,自然就要拼命動腦筋了。

他們認為要給國舅爺最好的,自然就要做到最好,蝕刻聽起來很麻煩,可一旦流水線幾萬個幾萬個地做,卻也沒想象中的那麼麻煩,乖官在塞外收到那批兵仗袍服的時候甚至有些哭笑不得,這就好比同時期的歐洲米蘭盔甲,大抵是鈑金工藝,一個工匠三個月就做好了,騎士穿上就能出去打仗,而且價格很適中,譬如赫赫有名的聖女貞德,就是穿著意大利米蘭的工匠做的盔甲帶領一群法國泥腿子把英國佬趕走的。

可大匠們做的,顯然就更像是馬克西米里安式的盔甲,這位綽號最後的騎士的皇帝,一生都鍾愛各種精美的盔甲,相對於米蘭式盔甲,馬克西米里安式樣的盔甲更加適合做禮儀甲,而不是真的穿著上戰場。

大匠們做的蝕刻頭盔,單獨來看,因為大量使用學徒和流水線生產的緣故,顯然匠氣十足,不夠精美,可是,當幾萬頂蝕刻頭盔被戴在普通小兵的頭上,這個震撼效果就出來的,太震撼的,隨便拉一個出來就是把總啊!

這聽起來不可思議,可是對於大明帝國,對於工部將作監,根本不算個事兒,畢竟這是一個龐大遼闊的帝國,非歐洲那些小國可比,朝廷造刀甲,動不動就是萬口刀萬副甲,上十萬也是稀鬆平常的,這還是大匠們沒甚銀子地位,有了銀子,那更不消說了。

當這些裝備精良的九州兵邁著整齊的步子唱著諭爾兵,仔細聽,為子當盡孝,為國當盡忠……自古將相多行伍,休把當兵自看輕……三要好心待百姓,糧餉全靠他們耕,只要兵民成一家,百姓幫忙功自成,四莫姦淫人婦女,哪個不是父母生,爾家也有妻和女,受人欺辱怎能行……的軍歌往北京城城門而來的時候,當真是把人都嚇尿了,守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喊趕緊關閉城門。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牛福雲第一時間趕到。站在城牆上看著外面黑壓壓地大軍。本來聽到消息就出了一身冷汗,這時候親眼瞧見,背後又是一身冷汗,真可謂汗透重衣,被風一吹,真是撥涼撥涼的,心都冷了。

守城的兵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說鄭國舅這是不是要造反哇!

這些守城的兵丁大抵是老油子多,城門口人來人往的,見識也大。說造反的卻是剛來的新人,被那些老油子拿白眼兒一翻頓時就不太敢說話了。

旁邊的馬上就啐了他一臉,你見過這樣造反的?連武器都沒有就空手攻城?

我瞧哇!這是那些清流文臣們把萬歲爺和貴妃娘娘欺負慘了,國舅爺這是來給萬歲和貴妃撐腰子的。

說這話的一個兵丁已經站了幾十年城門。甚至見過土蠻汗圍北京,壞就壞在嘴巴大,若不然,早升職了。

不過到底是見多識廣,一句話,頓時就說到點子上頭了,眾人一時間還不大明白,這老油子擺出好為人師的嘴臉,大聲就分析給周圍人聽,眾人一聽。是這個理兒,民間外甥被欺負了,孃家舅舅還跳出來幫架呢!

滿嚴強,還是你老高明,到底是見識過土蠻汗的。

一眾兵丁紛紛拍這老油子的馬屁,這老油子洋洋自得,拍著胸口說,我老滿一口唾沫吐地上就一個坑,說的話重來就沒差池過。

這話一說,自然有人腹誹。你要真這樣,朝廷怎麼不請你去做閣老,不過這人分析的頭頭是道,一時間卻找不到理由來反駁。

有人自然就有紛爭,這些五城兵馬司守城門的。也如此。

倒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牛福雲遠遠聽了這傢伙的話,心中頓時一動。

像是如鄭國舅這般外戚領兵的。開國有過,後來幾乎絕跡,更別說是帶大軍入城了,可以說是忌諱之極了。

可是,話也得反過來說,萬一,真的如那滿老油子說的,鄭國舅是來給皇上撐腰的呢?

當今寵愛鄭妃,這已經是天下皆知,漸漸形成一股勢力,像是今年禮部試出來的狀元焦弱侯,替鄭貴妃編撰的閨閣圖說寫序,探花董其昌,更據說是鄭國舅的斬雞頭拜把子兄弟,有這兩個標杆,可以說,這一榜出來的進士,身上通通都打上了鄭貴妃的標籤。

這也是古代官場常態,同榜進士的同年這種身份,甚至比一般的兄弟還要關係好,當然了,也非絕對,一榜同年中唱對臺戲的也有,但相對而言,前者才是正常的,故此官場上常常看見某某御史彈劾某官員,結果牽扯出來一大堆官員。

這牛福雲就想,當今才二十出頭,不出意外,還有幾十年的天下好坐,若是真能巴結上鄭國舅,那便是發達了。

前文說過,五城兵馬司並不像是人們想象的那麼權勢顯赫,這個衙門的名字聽起來威武霸氣,似乎讓人想到後世的衛戍司令部,可實際上,它只是個六品衙門,更類似於後世的城管,你要真以為三千城管就能橫掃天下,那隻能說明你的想象力合適去當作家。

那麼來說,牛福雲想要巴結鄭國舅,便也順理成章了,他唯一要考慮的是,帶兵入京,這畢竟是極為忌諱之事,若鄭國舅日後被清算,那怎麼辦?

城外的一萬大軍排著整齊的隊列,把城門堵得嚴嚴實實,城內外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無數百姓紛紛指手畫腳交頭接耳,畢竟,像是這般嚴謹陣仗的兵丁,用不多見來形容都是輕的,生平僅見才更加合適。

這些九州兵本就慕天朝教化,在單赤霞總兵老爺操練之下,九州島人野蠻之性漸去,卻留下悍勇和忠誠,加之在天朝每天有白米飯可以吃,這在扶桑可是大名的待遇,還得是那種十萬石格的大大名,誰不甘心報效?當然了,他們報效的對象是鄭茂才老爺。

這些化外島民,如今儼然便是精銳,你要問他們是哪裡人?他們肯定會操著不太流利的大明官話自豪地說自己是大明九州宣慰司使老爺麾下,大明九州宣慰司使何人?立花道雪?非也,是個人都明白,真正的大明九州宣慰司使那是鄭國舅。

嚴謹整齊的東西。總是叫人讚歎的。像是後世閱兵,一個個方陣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觀眾們總是熱血澎湃的,如今這一萬人穿著大明的紅色戰袍,堵在城門口隊列嚴謹紋絲不動,卻大唱什麼為子當盡孝,為國當盡忠……好心待百姓,莫姦淫人婦女……瞧著便和普通兵丁不同,有些有見識的,便低聲說。這是戚爺爺的兵才有的威儀,如今戚爺爺去了廣東,想必,是那位號稱劍法天下第一的單總兵老爺麾下的兵。這位單總兵老爺,據說是得的戚爺爺真傳……

單赤霞接掌薊鎮不久,名聲不顯,他如今名氣,還託他的劍法名頭大,這次又在漠北立了大功,這才被北京百姓知曉。

又有人要問,領頭的那個唇紅齒白的少年何人,旁邊就不屑一顧,你連咱們北京城出來的大名士都不知道?這是大興鄭茂才。就是那個作人生若只如初見的。

哦!殺生茂才。

由百姓們的對話,也可見大明民間文貴武賤的思維深入骨髓,乖官做了那麼多事情,到底,還是作人生若只如初見最讓人津津樂道,其次才是在大漠上殺得韃子人頭滾滾,至於海外扶桑,相比較起來,卻是不值一提了。

這時候,城牆上牛福雲卻是咬牙做了決斷。有句話叫做生不得五鼎食,死當五鼎烹,這句話牛福雲未必聽過,但是道理他卻是明白的,五城兵馬司指揮使這個職位。可以說是髒活累活都是他們的,即便如此。他若後臺不硬,還未必坐的牢靠。

而他的後臺,還真是不太板扎,他祖上也是累軍功出身,如今漸漸敗落,還是靠著武定侯爺家的關係謀的這個位置,可是,謀了這個差事,情份也就用光了,日後如何還兩說,也就是大家都明白五城兵馬司髒活累活多,不大願意來爭,若真有人來爭,他想必就要滾蛋。

既然如此,何不搏一搏呢!

想到此處,他正要衝城外大喊,話到口邊,突然醒悟,此等事情,宣之眾人之口,不妥,乾脆……一咬牙,他就下了城牆,叫人打開城門。

手下兵丁以為聽錯了,面面相覷,有個副指揮就低聲道:“這個,似乎與規矩不合啊?”

“開城門,出了問題我負責。”牛福雲這時候有了決斷,正所謂,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既然做了,就要乾脆利落,沒有一個主子喜歡別人來投奔還遮遮掩掩的,這又不是唱堂會的婊子,還講究個矜持小半會兒再脫衣裳。

“好嘞!”那老油子滿嚴強自恃年紀大了,升職無望,也不怕,頭一個跳了出來,叫了幾個跟自己混得爛熟的,一路小跑過去就開城門,旁邊有副指揮還待阻攔,卻被牛福雲瞪眼,一手按在腰刀上,緩緩就道:“怎麼?我這指揮使還不抵你這副指揮?”

他到底是軍功家族出來的子弟,雖然敗落,底蘊還是有些的,為人處事的一些道理,家中長輩也是時不時教導的。

被他按刀一嚇,兩個副指揮互相看了看,心中暗暗叫苦,這時候,城門被滿嚴強幾個人緩緩打開,兩人齊齊一嘆,得,這一開門,就是跟牛指揮使一根繩子上頭拴的螞蚱了。

鄭國蕃騎在馬上老神在在,他前世是老宅男,人情世故不精,故此血還是熱的,不像那些官場老油子做事,首先考慮的是利益,日後他變不變,難說,但是現在,他卻絕對沒有後世韃清朝曾國藩帶兵進京的心理,說實話,他心安理得,哥是帶著人民子弟兵來救災的……才不會去在乎別人如何想的。

那滿嚴強五十出頭的人了,屁顛顛跑去給國舅爺牽馬,他幾十年不得升值,只是嘴巴大,卻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眼前國舅大都督的馬屁不拍,那豈不是傻的?

居高臨下瞧著眼前這老人滿臉笑著來給自己牽馬,鄭國蕃隨口就問他何職,滿嚴強頓時一臉尷尬,還是旁邊一個平日天天聽他吹牛的小弟麻著膽子大聲道:“大都督,滿叔跟俺一樣是個大頭兵,俺覺得滿叔的本事,起碼能做個吏目……”

吏目是五城兵馬司的職位,不入流的鼻屎小官。

可乖官不懂吏目是什麼。還以為是李牧呢!這個哥知道。名將嘛!

偏聽則暗,兼聽則明,既然這小兵說這老頭是李牧,證明他本事肯定有一些的,當下就拿馬鞭在滿嚴強肩膀上點了點,笑著就道:“不錯,我瞧你能幹這個指揮使……”

滿嚴強頓時張口結舌面紅耳赤,更是渾身僵硬說不出話來,兵馬司的吏目是不入流的小官,指揮使卻是正六品。這中間跳了多少級?說連升三級都是輕的。

這時候快步趕來的牛福雲聽了,心中倒是有些懊惱,居然沒第一個拍上國舅大都督的馬屁,他趕緊大步走上去。一抱拳,單膝跪倒,“末將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牛福雲叩見大都督……”

“你就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啊!”乖官臉上帶笑,“說說,為何把我關在門外?”

這話一說,牛福雲背後冷汗就下來了,暗自吞了口口水,腦子盤桓一下,這才道:“末將也是職務所在……”

“那為何現在又開門了呢?”乖官不等他解釋,就打斷了他的話。

牛福雲臉色頓時慘白。乖官卻不跟他說話,轉身帶馬,緩緩在一萬九州兵跟前走過。

方才城門一開,這些九州兵就被乖官示意停止唱歌,這時候看心中最值得賣命的宣慰司使老爺要說話,一個個更是把腰桿子挺得筆直。

“諸位,你們吃的白米飯,穿得衣裳兵甲,都是自百姓身上而來,如今。北京的百姓們遭了罪,該咱們去報答百姓了……進城……”

隨著乖官手一揮,大軍整齊地就往城內而去,嘹喨的歌聲再次響起,皮靴踏在地上。整齊劃一,地面都微微震動。可是,圍觀的百姓不知為何,總覺得心頭暖暖的。

也就是戚爺爺練出來的兵才是我大明的脊樑啊!

戚繼光跟這些九州兵有一個永樂通寶的關係麼?可百姓們卻下意識就這麼認為,而乖官,雖然也有無數百姓開始念他的好兒,可暫時還養望不夠,跟戚繼光在民間的聲望比起來差遠了。

別以為古代的兵就不救災,有史可考的,戚家軍就參與過地方上的救災,當年乖官和單赤霞在往天津的路上小店吃酒,為何那店主聽了他是戚爺爺麾下百戶出身,就一定要送他酒食?這就已經充分說明了問題。

當然了,戚繼光這個人,做事還是很講究的,他絕對不會幹出不尊朝廷的旨意擅自調兵救災的事兒,但是鄭國舅可就不一樣,他能幹出這樣的事兒。

在古代,救災啊施米施粥啊這類善事,不是不能做,只是不能大規模地去做,譬如黃河氾濫,整個縣遭災,朝廷還沒來得及救,你一家一姓先救了,你想幹什麼?這個罪名叫做刁買人心,和造反差不多,戚繼光為人做事小心謹慎,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等遭人把柄的事兒。

乖官這番舉止,不足一天,就在整個北京城傳播開了,加之一萬九州兵立刻到了災區,二話沒有,拔了衣裳就幹,清理倒塌的房屋,救治百姓,隨後,又有源源不斷的兵丁,帶著禦寒的毛毯,按每家每戶發到人手上,又豎起大鍋,熬的米粥插筷不倒……這倒不是乖官省錢不肯給百姓發肉饅頭,實在是做肉饅頭太麻煩,不如熬米粥方便,而這時候顯然是方便快捷更加重要。

加之還有隨軍的太醫給百姓治病,這時候的太醫並非如後世影視劇一般渲染得多麼值錢,實際上,地方上有政府許可的都叫太醫,而且數目很龐大,乖官在漠北打仗,這個需要更龐大,故此太醫人數當真不少,給災民百姓瞧病,卻是儘夠了。

原本朝廷上下都在扯皮,那些清流都在攻擊萬曆和鄭國舅,哪兒有心思管屁民的死活,這時候遭了災的百姓就感恩戴德,自然,有那些心懷叵測的,不幹事兒,還不準別人幹事兒,就盯著這些人,看看有什麼忤逆之語,他們好彈劾鄭國舅,卻想不到,那些太醫幾乎一個調調兒,都是說,這是皇上的恩德云云,想抓把柄都沒有。

至於乖官,他還不至於非得在現場作秀,這時候卻是回到了自家府上,正在跟董哥哥商量事兒。

“王錫爵這個閣老做久了。腦子都僵化了。”董其昌聽了乖官給他說王錫爵微服去天津的事兒。冷笑著就如此說,“攀誣人家叔嫂通姦?這真真是有辱斯文。”

乖官一拍大腿,“著啊!我怎麼可能同意這樣的做法,大兄,你說說,難道我在別人眼中就是那種沒有底線的人麼?”

他說著,還憤憤不已,董其昌笑著接過貝荷瑞煮的咖啡,輕啜了一口,搖了搖手換了個話題。“聽說你在城門口把那個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給嚇得半死?鳳璋,這個我倒是要勸說你一下,既然有人投奔你,你這個表面功夫要做一下。”

乖官明白他的意思。別人來跟你,你自然要給別人好處,若非要指望別人道德標杆高,是為國為民,那和那些光說不練的清流又有什麼區別呢?

人這種動物,一生下來就是有私心的,你要處處以道德來要求人,那是絕對不行的,得用方法規矩來,即便那人你不喜歡。但是他做事了,你便要給他相對應的酬勞,這便是上位者身邊為什麼總是有一些我們看起來似乎是奸佞小人的緣故。

“我只是嚇唬嚇唬他。”乖官笑了起來,“這傢伙讓我在城門口待了一個時辰都不止……”

聽了這話,董其昌忍不住撲哧一笑,這時候才能感覺到乖官身上的那種孩童式的狡獪,而這個,是極為不常見的,當下長笑,半響才說:“嚇唬了一天了。也差不多了,這事兒我做主,給他提拔一下,有功要酬,這是規矩。不過,卻也不能提拔得太高。不然會給別人倖進的想法。”

“全憑哥哥做主就是了。”乖官擺手示意讓董其昌做主,隨即又問:“大兄,你說,這些清流如此這般鬧騰,咱們怎麼對應才是?”

說到這個話題,董其昌臉色一沉,把手上茶盞放在旁邊花几上,“自然是要威懾一下,殺雞才能駭猴。”

乖官這卻是有點撓頭,“難道真要用王錫爵的手段?大兄,我不是說笑的,我真做不出來啊!”

董其昌臉露得色,搖了搖手,就差手上有一把羽毛扇了,“鳳璋,你未免也太小瞧我的手段了,王錫爵是榜眼不假,我董某卻也是探花,何況,他為官日久,這上位者時間久了,予取予求,一點才華,卻也在蠅營狗苟中消磨殆盡了……”

他先是抨擊了王錫爵一番,這才緩緩道:“你上次在國子監給了高啟愚一個老大難堪,他這次發難,卻也是意料之中的,為兄我早早就有對策……”

“哎呀!哥哥,你瞞得我好苦。”乖官一把抓住他的手,“快說快說。”

“萬曆七年的時候,高啟愚是右春坊右中允……”他知道乖官對朝廷體制瞭解不深,就仔細給他解說,這右春坊是太子宮官署,不過本朝一般是翰林院出身的一種官職,極為清貴,當時高啟愚主持應天府試,題目是舜亦以命禹……

說到此處,董其昌微微一笑,端起身邊花几上茶盞來,微微啜了一口咖啡,轉首笑著對旁邊貝荷瑞道:“不錯,煮得越發好了。”貝荷瑞低笑,“大老爺過獎了。”

乖官猶自摸不著頭緒,穿越眾最大的問題就是在於這個了,你說你是讀書人,會做什麼檣櫓灰飛煙滅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可是,這些都是詩詞小道,讀書人最關鍵的四書五經之類,你能倒背如流麼?生活中隨時隨地都能想到麼?你若不能,時時刻刻都會被別的讀書人拆穿。

而乖官雖然能記得,但他的思維到底來自於後世,根本不可能在生活中隨時隨地都想到,從這一點上來說,他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讀書人,換一個正牌子讀書人出身,一句話出來,立馬兒就能拽出一連串典故來,而且這都是深入骨髓的,根本不需要去刻意為之。

乖官的境界,則是需要刻意為之才行,故此,董其昌苦笑著就點了點他,“《論語.堯曰》:堯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

仔細一尋思,乖官腦門上冒了一層冷汗,“哥哥,你這……真真是太壞了,壞了透了去了……”他說著,就挑起大拇指,“你比王錫爵壞多了。”

董其昌怡然自得,一臉你也不看看我是誰的表情。

這就是後世《鹿鼎記》裡頭韋爵爺常常掛在嘴邊的鳥生魚湯裡頭的兩位,堯、舜、禹、湯乃是古人推崇的君王典範,這句話是說,以天之歷數相傳,而總之以寬、信、敏、公,見帝王繼天治民,別無二道,堯、舜、禹同堂面命者此也,帝王在位,必有正朔,以紀年號,堯“欽若昊天”,首重曆象,故以禪位為歷數之遷。

簡單點兒說,就是舜禪位給禹,是符合天道的,那麼,在萬曆七年,天子還沒親政,張居正權勢正盛的時候,你高啟愚用這句話做應天試的題目,你想幹什麼?

難道你想阿附張居正?要勸進受禪?讓張居正當皇帝?

這才真真是狠,這個罪名,換誰都吃不消,尤其是當下,天子親政,張居正已經被清算,乖官可以預料,這個名目一旦拋出去,高啟愚就完蛋了,而且,一輩子都沒有起復的可能性,也就是說,你甭想再當官了,而在大明,起復對於官員來說,等閒事耳,你一生不起復幾次,都不好意思說你是做官的。

所以乖官說董其昌壞了透了,雖然這比王錫爵那個叔嫂通姦的名目好聽,但是叔嫂通姦還可能被查清楚,可以洗脫罪名,但勸進受禪這個罪名,說不好聽的,只要萬曆在位一天,這罪名就甭想洗脫,想必萬曆一聽到高啟愚的名字就會一陣兒噁心,如何起復為官?

看著董其昌怡然自得的表情,乖官心說,這才是讀書人的真面目啊!

ps:讀者諸君,新年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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