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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首輔 第四十七章 國之利器

作者:諒言

第四十七章 國之利器

第四十七章 國之利器

紫禁城,永壽宮。

“萬歲爺,大喜啊,大喜。 ”黃錦提著衣襟,奔進了寢殿,雙腿一跪,就勢滑到了嘉靖皇帝身邊。

“何喜之有?”嘉靖微閉著雙眼,仍只盤膝坐在蓮臺上,四面八扇大窗,緊緊的閉合著,面前的鎦金香爐裡,燃著三支筷子粗細的檀香。

整個寢殿內,盡是一種燥熱的感覺。

“浙江又有捷報傳來。 ”黃錦這回不等嘉靖皇帝要,自個先把那份捷報呈了上去。

“哦。 ”嘉靖適才還漠然的臉上,立刻露出一絲笑來。 從黃錦手中接過捷報來看。

只見捷報上寫著:臣南京兵部尚書,總督直浙兼制軍務胡宗憲上奏,四十年七月,倭賊分犯臺州水陸諸處,幸賴欽命監察御使蕭墨軒識破賊謀,合都司參將戚戚繼光,巡察僉事唐堯臣……共擒斬倭寇五千八百六十五夷,另擒獲倭酋四夷,刻日獻俘京師。

“好,好啊。 ”嘉靖頓時龍顏大悅,站起身來自個推開窗戶,一陣清風破窗而入,將嘉靖發上的頭帶帶起。

“黃伴。 ”嘉靖略回過身來,看著黃錦,“我大明朝自從倭患以來,可有過這樣的大捷?”

“回萬歲爺。 ”黃錦略想一下,湊過身來說道,“自從倭患以來,除了這次,便以永樂十七年遼東總兵劉江指揮的望海堝大捷為最。

只是那一次大捷,也只斬首一千六百餘,遠不能和此次相比。 ”

“哈哈。 ”嘉靖仰天長笑一聲,“蕭墨軒啊蕭墨軒,果然是個人才啊。 ”

“蕭墨軒是啥時候去的江南?”嘉靖又轉過身來問道,“可有兩個月了?”

“哦。 蕭墨軒是五月二十六和羅龍文一起去的。 ”黃錦屈身答道,“還有兩日,正好兩個月。 ”

“嗯。 ”嘉靖點了點頭,“這兩個月,他當真還做了不少事兒啊。 ”

“你便說這回朕該賞他些啥?”嘉靖目光一低,卻看見了黃錦手上還拿著一份摺子,“那本又是說得什麼事兒?”

“回萬歲爺……”黃錦定了定神,把摺子捧在手上。 “這一本,卻是蕭墨軒送來的。 ”

“哦。 ”嘉靖好奇的應了一聲,從黃錦手上接過來,打開了看。

“啪”的一聲,正是奏摺摔在地上地聲音。

嘉靖臉上掛著的笑容,轉瞬之間消得全無。

“好啊,好哇。 ”嘉靖的身體劇烈的抖動著,“前方將士捨命殺敵。 他們卻在後方用朕的銀子資助倭寇,還是堂堂二品大員。 ”

“好的緊啊。 ”四個字一個接一個的從嘉靖的齒縫間蹦了出來,“有這樣地官吏,海靖難平。 ”

嘉靖捏緊了拳頭,大吼一聲。 周圍的太監和宮女。 紛紛跪倒地上。

“萬……萬歲爺。 ”黃錦也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蕭墨軒也只說有些嫌疑,還未及細審。 萬歲爺切莫為這事兒氣壞了身子。 ”

“查。 ”嘉靖的嘴角微微扯動幾下,“還查什麼,兩個封疆大吏,去送銀子給倭寇。 那麼多人親眼看見,這還要查嗎?”

“既然蕭墨軒說了興許事有玄機。 ”黃錦又連磕幾個頭,“那麼皇上不妨就讓他去查一查好了。 ”

“這兩個孽障的任,是內閣哪個大學士舉薦的?”嘉靖呼著粗氣,對黃錦問道。

“適才老奴在司禮監的時候便是已經查過了。 當日是嚴閣老做的票擬。 ”黃錦小聲的回著話,說完又抬頭望了嘉靖一眼。

“嚴嵩?”嘉靖微皺一下眉頭,又訕笑一聲,“他用地都是些什麼人。 ”

“萬歲爺,欽天監監副劉世廷有要事求見。 ”宮門口的小太監,戰戰兢兢的跪到了寢殿門前。

“劉世廷?”嘉靖沉著面色,轉過身去,“傳。 ”

“臣劉世廷。 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世廷剛一走進永壽宮。 便覺得氣氛格外壓抑,兩隻手心。 也微微滲出汗來。

嘉靖點了點頭,坐回蓮臺上邊。

“天象可有異變?”嘉靖心知欽天監來人定是天象有變。 每當遇見這樣的情形,欽天監必須立刻派人直接向皇帝稟報。

“回皇上。 ”劉世廷把頭又低了一些,“七月己丑,當日有食,初虧巳正一刻,食八分餘,須下旨救護。 ”

“七月己丑?”嘉靖又皺一下眉。

“是。 ”劉世廷抬身應道,“便是後日。 ”

“唔……”嘉靖微嘆一口氣,“朕有罪。 ”

“臣等無能。 ”劉世廷連忙又伏下身去。

“這事兒。 ”嘉靖苦笑一聲,“又豈是你們能擔得了。 ”

“你且下去吧。 ”嘉靖朝著劉世廷揮了揮手,“等日食之時,立刻把候解報來。 ”

“微臣告退。 ”劉世廷心裡鬆一口氣,緩步退出門外。 出門時,又不禁向黃錦望了一眼,卻見黃錦只站在那不動聲色。

“從今個開始,朕便在這宮裡齋戒謝罪。 ”嘉靖坐在蓮臺上,神情有些默然,一件道袍直垂到了蓮臺下邊。

“老奴這就叫人幫萬歲爺安排去。 ”黃錦說著話,便要移步。

“且慢。 ”嘉靖出聲叫住黃錦,“宣蕭墨軒回京,順便帶上那兩個孽障。 先讓胡宗憲暫兼浙江巡撫,譚綸暫兼浙江布政使。 ”

“是。 ”黃錦欠身回道。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人是蕭墨軒抓的,便叫他和蕭天馭兩個去審。 ”嘉靖略想了下,又繼續說道。

“哎。 ”黃錦又應了一聲。

“還有嚴嵩,也叫他去看看他提拔地人,到底都什麼樣子,算上他一個。 ”嘉靖伸出食指。 在空中點了幾下,“他提拔的人,也再叫他去收回來。 ”

“去吧。 ”嘉靖說完,便閉上了眼睛。

“老奴告退。 ”黃錦弓著腰,也退了出去。

“嚴嵩老了,識不得人了。 ”等黃錦退出去後,嘉靖卻睜開了眼,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大明嘉靖四十年。 七月二十六日,己丑,杭州城。

“等進了京,這許多貨物須得自個開家店鋪賣了才是利高。

”寧蘇兒拉著李杭兒一起跳上一艘印巡船,又回身望了望後邊的一長串正在裝著貨物地船,那裡面不但有置辦地貨物,還有南直隸和浙江的大人們送給蕭墨軒的禮物,心裡只覺得樂滋滋的。

“寧姐姐怎生成天都念著那些貨物。 哪裡像個女兒家。 ”杭兒笑眯眯的看著蘇兒。

“女兒家?”寧蘇兒不屑的撇了撇嘴,“難道女兒家就該在內房待著不成?”

“杭兒還小的時候,孃親還在,那時候孃親便是這般說地。 ”杭兒靦腆地笑了一聲。

“女兒家做將軍打戰的便都還有。 ”寧蘇兒拉著杭兒向船艙裡邊走。

“女兒家做將軍?”杭兒吃驚的微揚起頭來,她從小聽鄉里的大人們說的都是女兒家要矜持。 “聽村裡的大人們說,女兒家須得像那富春江裡的水一般才是。 ”

“哎呀,好妹妹,你別和我說這些。 ”蘇兒趕緊搖了搖頭。 “你長這麼大,可出過村沒有?”

“這……”李杭兒頓時一陣語塞,“只是十歲前去過幾回縣城。 ”

“那便是了。 ”寧蘇兒頗有些得意地揚了揚頭,“那你可見過江水氾濫地時候?”

“這倒是見過好幾回了。 ”李杭兒點了點頭,“今年的洪水便是格外地大。 ”

“所以嘛。 ”寧蘇兒拉著李杭兒在船上到處找著合適的房間,這回這條船上再沒了外人,倒是可以自在了,“女兒家若是要像水。 便要有柔的時候,也要有烈地時候。

“噢。 ”李杭兒若有所思似的點了點頭。

這時,蕭墨軒由胡宗憲和譚綸一行送著,也到了碼頭邊。

“蕭大人一路保重。 ”胡宗憲抱拳向蕭墨軒拱了拱手,自從台州一戰後,他對這個年輕人更是多了幾分欽佩。

“一路保重,代在下向裕王爺,令尊還有各位大人問個安。 ”譚綸也閃出身來。 向蕭墨軒道別。

接著戚繼光。 王浚等人也一一走上前來,向蕭墨軒道別。 蕭墨軒一個接一個的回禮,一時竟有些手忙腳亂。

“各位大人都還有要事要辦,都請先回吧。 ”蕭墨軒等回禮畢了,開口說道,“在下須得等那些貨物都裝好了才能開船。 ”

“都是京裡的大人和公公門託辦地事兒,也是推託不掉。 ”蕭墨軒看著河面上的那許多貨船,微微笑道。

“呵呵。 ”胡宗憲順著蕭墨軒的目光看去,卻只看見印巡船上的兩個女娃娃踮著腳朝這裡望,於是也笑一聲,“想是蕭大人也有事要辦,在下等就不打擾了。 ”

等胡宗憲和譚綸等人都走得遠了,蕭墨軒正想回過身來,卻感覺肩膀上被誰拍了一下。 回身一看,卻見是鄢盛衍。

“元川。 ”蕭墨軒驚喜的叫出聲來,“適才怎沒看見你。 ”

“這不是剛到嘛。 ”鄢盛衍嘿嘿笑道,“還好竟是趕上了。 ”

“你這貨是好生的逍遙。 ”鄢盛衍朝印巡船上望了望,“來的時候一個,回去的時候卻變成了兩個。 ”

“你說我無妨,卻是不能汙了人家姑娘地清白。 ”蕭墨軒連連搖頭。

“你這回京的時候,正好幫我帶封信給家裡。 ”鄢盛衍從懷裡掏出封信來,遞給蕭墨軒。

“哎。 ”蕭墨軒應了一聲,接過信來,又朝鄢盛衍笑道,“難道元川竟也是想家了不成?”

“若說想家,倒也有些,不過再幾個月便是可以回京去了。 ”鄢盛衍搖了搖頭。 “只是這一封信卻是要向家裡的老爺子打點秋風。 ”

“你在那淳安縣裡,無非是些吃喝,也甚費錢?”蕭墨軒覺得鄢盛衍好歹也是個縣裡的二號人物,斷不該窮成這樣。

看人家富陽的知縣,出手就是一千兩,淳安的縣丞,也不會連些吃喝也供不上吧。

“唉。 ”鄢盛衍聽蕭墨軒提起淳安縣裡,頓時嘆一口氣。 “且也別提了,自從來了個海知縣,這日子是過的一日不如一日。 ”

“海瑞?”蕭墨軒一下子樂了起來,海瑞真到淳安了?早知道自個也去淳安轉一回,見見這位出了名的海剛峰。

“子謙也認識他?”鄢盛衍略有些驚訝地看了蕭墨軒一眼。

“只是聽說過而已。 ”蕭墨軒想笑,可是當著鄢盛衍地面,又不能笑出聲來,只能強忍著。

“像這般的人。 倒也不多見了。 ”提起海瑞,鄢盛衍便是一肚子意見,“銀子不能收,火耗也不能拿,自從他來了之後。 淳安縣裡七家飯館便也只剩下四家了。

這幾日來,肚中地油水也是愈加的少了。 ”

“他這樣的人,自然有他的用處。 ”蕭墨軒覺得海瑞雖然太過剛烈,卻也不失正氣。 “你過幾個月便是回京了,和他計較什麼。 ”

“你且幫我辦一件事兒。 ”蕭墨軒似乎想起了什麼,“那海瑞家裡,可是還有一個女兒?”

“不錯。 ”鄢盛衍點了點頭,驚愕的看了蕭墨軒一眼,“子謙怎生知道?”

旋爾哈哈一笑,又開口說道,“只是那海瑞家裡女兒未免年紀過小。 ”

“你個口無遮攔地貨。 ”蕭墨軒被鄢盛衍說得又好氣。 又好笑,“那小女娃命中當有一劫,卻應在他爹爹身上,到時候你去把她救了下來,也算是積了功德。 ”

“劫難?”鄢盛衍愈加得驚愕,自己這位兄弟啥時候成了算命先生了。

“不錯,若是你須得盯緊了海瑞家裡,若是聽說他要餓死他那女兒。 你便是搶。 也要把那小女娃兒給搶出來。

”蕭墨軒自從穿越之後,倒是對鬼神的事兒多信了幾分。

有心想讓鄢盛衍積點功德。

“當真?”鄢盛衍又看蕭墨軒一眼。

“當真。 ”蕭墨軒斬釘截鐵的回道。

“好,到時候我做便是。 ”鄢盛衍的性子是天不怕地不怕,若論起權勢和背景來,他也真是“大明第一縣丞”。

又稍聊了一會,怕誤了蕭墨軒行程,鄢盛衍也告辭而去。

蕭墨軒又回過身來,想上得船去,卻突然又聽見有人在喚自己。

“蕭大人。 ”蕭墨軒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居然看見戚繼光站在了船邊。

“戚將軍怎生還沒回去?”蕭墨軒好奇的走上前去。

“蕭……蕭大人。 ”戚繼光一邊說著話,一邊略有些手拙的從懷裡掏出些什麼。

“末將……”戚繼光漲紅著臉,把從懷裡掏出來的東西送到了蕭墨軒面前。

一員戰場驍將居然也會靦腆成這樣,蕭墨軒有些詫異地向戚繼光手上看去,發現戚繼光手上拿的卻是幾張銀票。

“戚將軍……”蕭墨軒從戚繼光手上接過銀票略看一下,約有一百兩左右,分成了近十張,多者不超過二十兩。

“蕭大人難得來浙江一回,末將卻是忘了置辦些東西給蕭大人帶回去。 ”戚繼光靦腆的一笑。 其實這些銀票在他和胡宗憲他們一起來的時候就帶來了。

只是看見別人送的都是大堆地禮物,價值都不下千兩白銀,一時也沒好意思拿出來。

“戚將軍。 ”蕭墨軒只覺得喉嚨裡一熱,心裡略有些酸,“戚將軍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

蕭墨軒拉過戚繼光的手,把銀票放回在他手上,又幫他合上了手指。

“末將……”戚繼光以為蕭墨軒嫌少,更是困窘。

“唉。 ”蕭墨軒微嘆一口氣,又抬頭朝戚繼光笑道,“戚將軍是國士,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在下願交戚將軍這個朋友。 ”

“蕭大人。 ”戚繼光驚詫的抬起眼來。

“裕王爺那裡,在下也會盡力舉薦將軍。

”蕭墨軒緊緊握了握戚繼光地手,“皇上是大明的皇上,王爺也是大明的王爺,戚將軍保好大明的疆土和子民,便是給皇上,給王爺最大的禮。 ”

“戚將軍,我等後回有期。 ”蕭墨軒抿了抿嘴唇,也不再多說,拱了拱手,便回身向船上走去。

船隊,拉起了風帆,一片片船槳揚了起來。 回京的船隊,徐徐駛離碼頭,向北而去。

“蕭大人一路順風。 ”運河岸邊上,戚繼光縱馬奔馳在河埂上,朝著印巡船揮著手。

“戚將軍也保重,在下在京城等著將軍的捷報。 ”蕭墨軒站在船尾,也朝岸邊拱著手。

船,越駛越遠,漸漸的成了幾個黑點。

此時,在京城。

永壽宮地滴漏上的指針,也指向了巳正一刻。

一個巨大的黑影,漸漸向太陽上侵蝕而去。

天,越來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