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在上 10 章十

作者:孤光與清輝

10 章十

方無應收得徒弟的訊息並不算隱秘。

兩年前他帶著一個孩子招搖過市,甩了跟在後頭的人一鼻子灰。冒險靠得近些的人,偶爾聽到那孩子喊一聲師父,心中倒有綁了他來威脅方無應的意思。奈何還沒近到身,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沒了半條命去。

竟然比直接挑釁雲極莊主還要慘一點。

再者,方無應這兩年都不怎麼出來作妖了,倒也坐實了此人無意攪弄江湖風雲,一心一意要教導起徒弟的意思。

一想到自家城主囑咐自己的意思,黃誠心中也是無奈。大約是被方無應狠狠削過面子,白玉京城主便很怕自己的兒子也載在雲極弟子手裡,來之時左右暗示要叫他看一看方無應的弟子是個什麼樣的苗子。

語氣裡大有些不想方無應來的樣子。

可是如果方無應不去,那另一頭的事情便不好交待。黃誠深知傅蛟心事,心道自己大力邀請了,但若方無應不答應。那後頭發生什麼事,便與白玉京無關。可惜,傅蛟一嘆,直言沒有這麼好打發。

一直到黃誠出發之前,白玉京都沒有一個準確的意思,到底叫不叫方無應出席。

誰想武林大會如此忙亂,自己竟接了這麼一個燙手的差事,黃誠心裡暗暗叫苦。但一想到這是城主對他的信任,便強打起精神去看傳說中的雲極首徒。

只是這一眼,竟沒瞧出個頭緒來。

便是阮寄真日後再威風凜凜,威震江湖,此時籠統不到十歲。倒是因每日休憩適宜,勤練不斷,個子瞧著有十二三歲的孩子一般。

雲極山莊裡頭的人各個都是個歪性,教起孩子來,從不把孩子當小的看。於是便叫雲極首徒身上沒有一般公子哥兒的嬌弱氣息,瞧著無比精神,好似一棵正在長大的松柏。

黃誠縱然武藝不佳,也瞧出了雲極首徒行止颯颯如風,毫不拖泥帶水。一種沖天的靈動氣息,竟是明光堂堂,叫人忍不住叫出一個好字來。

阮寄真被師父喚進來,沉穩不見慌亂,同黃誠行禮。黃誠略偏了偏身體,受一禮,忙道不敢。心中不由猜測起來。

瞧他這樣的年紀,便是要參加武林大會也得等到下一屆。而城主三個兒子裡,長子與次子分別二十與十九歲。今年在武林大會上露過面,下一屆大約不會再上場。最小的兒子而今不過三歲,也碰不到雲極弟子。

如此一來,傅蛟倒是不用擔心當年自己遭受的屈辱再在兒子身上輪一遭。便是下一屆傅家兩個孩子再上場,難道連個半大的少年都打不過?

城主擔心的頭一樁事情倒也解開了。

這般想著,黃誠臉上便帶了笑,對方無應道:“公子果然是淑質英才,風姿出眾。我家城主聽聞貴派喜獲良徒,特備禮命我帶來,還請莊主公子笑納。”

說著,將手邊一個精緻的錦盒遞了過來。

阮寄真看向方無應,見他點頭才上前一步接了過來。口稱謝過後,就站到師父身後,一言不發充當起合格的背景。

黃誠見他不卑不亢,舉止有度,心中便羨慕起來:方無應的弟子,雲蹤劍法的傳人,日後可不知是怎麼樣的大造化。怎得這般好事,都落在別家身上了。

現在,徒弟也見過了,白玉京使者吱吱艾艾,也不知道用什麼理由來把話題往武林大會上靠。與傅城主一句話要想三遍不一樣,黃誠是知道這位雲極莊主雖聽得懂,卻是最不耐打機鋒的。略思了一回,他乾脆實話實說。

“方大俠為人如此直爽,在下便也不隱瞞了。此次至貴派,確實是因為傅城主有事想請方大俠幫忙。”

“哦?”

黃誠一嘆,站了起來,朝方無應再一拱手,方說道:“方大俠可知,這次武林大會,朝廷派了招賢使過來。”

上一次招賢之禍留下的慘烈印象實在太深。才過去沒多久的漢王之亂,也是叫人心有餘悸武林只要攪到朝廷鬥爭裡去就沒好事。

此次大會南都北盟在嶽陽樓上爭得劍拔弩張之時,朝廷又再次派人招賢。其他俠士還在對朝廷冷鼻子冷眼,歸雁盟與白玉京儼然警覺起來。

招賢使駕臨嶽陽樓,招賢令起,招得又是什麼賢能?

歸雁盟盟主賀飛白與傅蛟少不得與之虛與委蛇一番。那位面若春曉之花的招賢使者笑盈盈客氣了一番,傳達了當今的意思。說是在漢王之亂中見識到了武林人士的豪氣,極慕此等俠義風範。

知江湖人才眾多,也為之前自己不識英才而慚愧,於是特效先帝招賢。

他言語之間,對雲極山莊莊主方無應特別推崇。若不是當時方無應不在嶽陽樓,恨不得立時見了才好。

這話要是再聽不到,南都北盟兩位首尊都不要當了。武林大會的舉辦權剛握到手裡,白玉京便想盡辦法聯絡雲極山莊,把黃誠給派來了。

聽他如此說道,方無應面上淡淡,很是不在意地說:“我已許久不聞江湖風雲事,日日不過在這山上教導徒兒,悠閒度日。黃先生所言之事,還真不曾聽過。”

·

阮寄真自見了黃誠便默默無言的站在一邊,他敏銳地發現自家師父的茶碗裡倒得是師父最討厭的眉山葉。方無應最討厭這種茶葉,說它泡出來的茶水有股齁嗓子的苦味兒。他垂下眼眸,默默倒數著。

猜測師父大概多久之後會因為忍受不了眉山葉的味道,直接端茶送客。

那邊的那位黃先生還在口燦蓮花地表達著這次招賢使的到來如何令江湖各門惶恐,傅城主與賀盟主又是如何擔心三年前的悲劇重演。為了武林安危,請方無應務必出山等云云。

方無應皺著眉,一副為了蒼生大意難得要死的模樣。黃先生見他如此深思熟慮,還當他有所鬆動,嘴皮子愈發快速地翻動起來。

阮寄真面無表情,可心中敢對著天地起誓,方無應絕對是因為茶太苦受不了了,才會把眉頭皺得那麼緊。如果不是這個原因,他自願去給遲師叔試藥。

因為方無應有點微妙的話嘮體質,所以黃誠所說之事,阮寄真都是知道的。雲極山莊的大莊主才不會管小孩子聽不聽得懂這件事,前因後果他都噼裡啪啦地全和徒弟說了。特別是說到自己對傅蛟此人的不屑。用遲九素的話來說,那就是每次提到他,方無應那點絕世高手的形象能碎掉一半。

總之雲極首徒知道自己師父一定不會應白玉京之邀,去見那個什麼招賢使。一直充當無聊旁聽的他也開始默默走神,開始思考今天能早點下課,去找謝靈均的可能。

那頭黃誠扯著大意,攀著以前的交情一通說,發現在場的大小兩個雖然都一副皺著眉的深思狀態但實際上都在走神嗎,忍不住咳了一聲。

方無應痛苦而緩慢地從眉山葉那可怕的口感裡回過神來,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道:“黃先生所說,我已知曉……”

“那方大俠……”

“不過,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什麼?”黃誠一愣,“這如何與您無關呢,招賢使可是……”

“招賢使要我去我就要去麼?”方無應一臉不明,哼笑了一聲,“被朝廷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可不是你們白玉京一直標榜的作風啊……”

黃誠被刺了一下,臉上發虛地乾笑了一下。心道城主真是給自己派了一個苦差事。只能訴苦道:“這,若是方大俠不現身,賀盟主和傅城主都不好交代呀。”

“再不好交代總是也能交代的,”方無應想舉杯再品,想到這是眉山葉又默默放下了,“自然是招賢……武林大會上諸多人傑,何愁無賢能可尋。我想兩位盟主不會因此費心。”

“可是……”

“黃先生,你也看到了,在下早已單薄了江湖紛爭,終日也不過在此處教導徒兒而已。”

被突然點名的阮寄真茫然地看著自己師父。

方無應看著他,一臉恨鐵不成鋼,“而我家徒兒性格愚笨,著實讓人不放心。武林大會那邊,恕在下分身乏術了。”

愚笨的雲極首徒:“……”

黃誠領著命令從杭越千里迢迢而來,在山下牛耳鎮守了三四日方被一句鋸嘴葫蘆般的侍從帶上來。說了還不到半天話,又要被送回去,簡直急得不得了。

被拒絕了,他著急地還想說些什麼,可方無應已經端起杯子明擺要送客門口守著的僕從已經及時地站出來代主送客。黃誠被攔了兩下,最後只能氣急敗壞,唉聲嘆氣地走了。

幸而,傅蛟也曉得請出方無應的可能性不大,這次叫黃誠過來,大部分的目的不過是探一探雲極山莊的虛實,想知道這樣一個恣意妄為的人物最近都在做些什麼籌謀。

他真也沒想到,這樣一個不安分的風雲人物真的就縮在自家地盤兒開始教導起徒弟來了。至於那個大弟子,年紀小小,面無表情,真是師父口中一個愚笨樣子。實在也看不出來有什麼秘密可以探尋。

黃誠有預感,這次的事情沒那麼容易了結。方無應不好對付,那位長得像是個女人一般的招賢使怕是更加不好對付。回去之後當好好與城主諫言,往後日子小心謹慎為好。方無應此人若不將其籠絡住,便極度危險。

望著自家城主莫要再心高氣傲,沉迷於江湖首尊的地位並聽不進去自己的意見。來日事發也不會措手不及。

這座雲極山莊隱藏在山間雲霧之中,教人看不清虛幻現實。黃誠被山中侍從送下山去,心中嘆息,再轉幾步,竟是見不到這座山莊了,當如蓬萊仙山一般神秘。

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未來十幾年的江湖風雲裡,少不得這雲極山莊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