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不要問了
70. 不要問了
裴西月略一遲疑，走到烏莎身邊，彎腰將烏莎用雙臂托起。
烏莎有些好奇地細細打量了他一眼，只見黯淡的夜色中，他瘦削的臉龐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溫和之意。
即便這瞎子雙眼的眼神有些空洞，即便他談不上太過英俊，可是不知為了什麼，就在看到他面色的同時，卻會令人驀然而生一種親切的意思。
“如果唐人……都像你……不要那麼卑鄙就好了……”烏莎看著裴西月，有些悵然地說道。
裴西月聽她這麼說著，不言聲淡淡一笑，身形已經跟上了前面的韓默天。
轉過這一片蘆葦叢，走過河道旁的溼沙地，略略向西是一處灌木叢生的小土坡。土坡下一塊背風的石堆旁，韓默天已經生起了一堆熊熊的篝火。
在他的腳邊，丟著兩個黑乎乎的東西。烏莎一眼閃見，不等裴西月放下她，已是欣喜地叫道：“是那兩隻狍子？”
烏莎與郭四公子當然不知道，那時，蘆葦叢裡竄出的這兩隻狍子，暴露了他們的藏匿位置。
追蹤過來的韓默天兩人中，那黑影領功心切，先衝郭四公子那邊的位置摸了過去。但韓默天肚子正餓，怎麼肯放過這兩隻狍子？因此這兩隻從韓默天身邊疾奔而過的狍子，很不幸就被流星般極速呼嘯過來的重錘，一擊而死……
這時聽烏莎說完，韓默天哼了一聲，也不理會，從靴筒裡摸出一柄短刃，手起刀落，非常利落地將那兩隻狍子宰剖著。
片刻，幾大塊肉已經嗞嗞烤在了這堆火上。
裴西月放下烏莎後一直沒有說話，靜靜傾聽著這裡所有的聲音，臉上神色依舊平和，卻似乎若有所思。
郭四公子與烏莎竭盡全力調息著他們各自的氣息，加上逐漸濃重的肉香的誘惑，都已是掙扎著坐了起來。
迫不及待地看著在火堆上翻烤的狍子肉，就好像恨不得生吞了這幾大塊肉一樣……
“相傳吃狍子肉可以成仙……補足體力是最好的……噝——”郭四公子雙眼閃著餓得幽幽的“綠”光，才說了兩句，口水幾乎就要溜出來，忙忙刺溜一下嚥了回去……
韓默天也沒說話，少見的沒有繼續發牢騷，悶頭烤著那幾塊肉，皺著兩道粗粗的眉毛也在想著什麼。
郭四公子說完話，見沒人理會，很知趣地也不再吭聲，只兩眼直直地盯著火上的烤肉。
夜霧水汽瀰漫，篝火的火煙消散在霧氣濛濛的夜空。沉沉的暗夜中，篝火旁的眾人一片寂靜……
韓默天才木架上取下烤肉，連著每塊烤肉上串著的樹枝，一併丟給了幾人。
郭四公子餓得發抖的手，一接過來烤肉，不顧滾燙的熱氣，張口就要了下去。被熱氣灼得呻吟了一聲，卻還是不肯松嘴。
烏莎鄙視地掃了他一眼，將自己手中還孜孜冒著熱氣的烤肉，毫不猶豫伸進身邊一個坑窪地的積水中，繼而一掠而過。
冷水立刻將烤肉的熱氣激得輕輕一響，再水淋淋地撈出來時，表面已經沒了什麼熱氣。
烏莎也是餓極了，一邊用手蹭開貼在臉頰的散亂髮絲，一邊已是捧著這塊烤肉頭也不抬狼吞虎嚥，弄得滿臉油乎乎也根本不在意。
韓默天猛吃幾口，而後抬起眼光，盯著從容吃著烤肉的裴西月，忽而開口道：“瞎子，不對啊……你不給楚王做事了？這郭家的事跟楚王有關係麼？”
裴西月臉上閃過一絲傷痛之色，沉吟著略一頓，才道：“韓兄醉心武技，我這瞎子一心卻在琵琶上，都不是肯輕易涉足是非窩的人……”
韓默天嘿嘿一笑道：“那是那是……我是為了錢，你是為了你的琴奴吧？”
裴西月側耳傾聽著韓默天的話，感覺著他語氣中絲絲的嘲諷之意，溫和一笑道：“琴奴她心意已決，我勸不回來了……楚王俊朗，文采勃發……”
“呸！”
裴西月沒說完，韓默天一口呸了回來，道：“天底下的女人，沒一個好的！那你還管她作甚？！自自在在一個人，想做啥做啥，想吃啥吃啥！”
韓默天這一口呸完，烏莎在一旁不由冷哼一聲，看向裴西月不屑道：“你是為了你的女人麼？去和她的情郎決鬥！殺了他，你的女人就歸你了！”
她說完這句，除了郭四公子，韓默天與裴西月都是一怔：這女人，果真不是中原人啊……
郭四公子見怪不怪地只管啃著肉，彷彿全世界對於他來說，只剩下手中這塊肉的意義了。
裴西月已經吃好，不言聲立起身來，半倚著一株大樹坐到一塊青石上低首默坐著。清瘦的身影看上去，似乎安寧下隱著一種難耐的沉重，以致透出了說不出的疲累之意。
“喂——你既然跟蹤我，就知道我的行動。你是怎麼知道的？這跟楚王又什麼關係麼？喂——”
見他不說話，韓默天揉一揉自己已經吃得差不多飽漲的肚子，毫不客氣地照直問道。
“我不想說，你不要問了——”裴西月說著，在樹下立起身來，雙臂一振，琵琶再次旋落在他的臂中。
“你們快吃，一個時辰後我們開始動身。”裴西月接著又道。
他話音才落，琵琶聲鏗然響起。他雖然說是穩穩立在夜風中，曲子卻不再平和如天籟。
錚錚的琵琶曲如飛流而下傾瀉萬丈的瀑布一般，曲調聲勢弘大，卻又如水聲巨大的喧譁令人莫名有些震撼不安……
寒涼的夜風呼嘯過這一帶茂密的蘆葦叢，撲啦啦的枝葉摩擦夾在琵琶曲聲中，更加令人產生出極度的戒備之意。
儘管篝火已經烤乾了眾人身上溼涼的衣服，但是郭四公子與烏莎在這琮琮的琵琶曲中，都不由打了一個寒噤。韓默天雖說不通曲律，也在這樂曲聲中，面色也為之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
黑夜中的這一支別樣的琵琶曲，遠在益州的李沐自然不會聽到。
這夜與駱賓王、狄仁傑彙總梳理過野線以及各種明線暗線遞進來的消息，細細剖析過眼下的局勢，確定了接下來的行動。
等駱賓王與狄仁傑深夜回房休息之後。李沐穿著一身利落的勁裝，身形很快就消失在勒竹園內的竹林之中。勒竹園外一片僻靜的地方，赤鶴早已經親自將一匹駿馬拴在一株大樹下。李沐藉助合金絲悄無聲息飛掠而到，策馬在濃重的夜霧中疾馳而去。有一個隱隱的感覺，他需要立刻去證實。而這次探索的答案，或者會對諦聽的行動，產生一種不曾預料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