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徐肅方筠瑤番外
184 徐肅方筠瑤番外
“孫大夫, 您給好好瞧瞧,這成親都四年了, 不知怎的小兩口就是懷不上孩子。”徐老夫人打著笑臉跟一個老大夫說話。
她面前那孫大夫是從太醫院退下來的,是個年過花甲的老頭了。看病的本事在太醫院的時候排不上位, 卻比好些民間大夫好許多。脾氣還恁大,徐老夫人三催四請, 這才把人請回來。
“肅兒, 你快把情況跟孫大夫說說。”
徐肅抿著唇一言不發, 這讓他怎麼說?哪有男子看隱疾祖母在一旁看著的?可他說了好幾遍,徐老夫人就是不出屋子, 打定主意要親耳聽個結果。
旁邊坐著的夫人便是徐肅成親四年的媳婦, 見狀嗤了一聲:“祖奶奶, 您就別跟著摻合了, 我們小兩口的事您瞎操什麼心?”
徐老夫人唰得變了臉色, 捂著心口深深喘了兩口, 哀嘆了一聲:“夭壽唷!”趙姑姑忙扶她坐下給她揉心口。
娶進門的夫人是個商戶女, 額寬唇薄鼻子尖,生得一副刻薄相,學識見識也不如何,卻打小心氣高,非要自己給自己挑相公。她不光要容貌好的長得高的, 還一定要做官家的正房媳婦。可官家的適齡男兒瞧不上她,這位性子這麼潑辣,又是京城出了名的不敬父母, 哪個敢娶回家去?
故而這夫人二十好幾了也沒說下個親事,四年前說親說到了徐家,徐老夫人正愁尋不著孫媳婦,知道她攢下了不少嫁妝,尋思著性子潑也沒什麼,慢慢調|教兩年就好了,這就把人娶進了府。
誰知這夫人的潑辣是真的潑辣,每天跟徐老夫人對著幹,徐家的家僕天天躲得遠遠的看大戲。
孫大夫閉著眼睛給徐肅診脈,生了薄繭的指尖附在徐肅的手腕上,時不時微動兩下。
徐肅心裡有些發慌,他也跟徐老夫人一樣,一直覺得生不下孩子是自己媳婦的毛病。前兩年他還不怎麼計較,可明年就三十了,媳婦還沒懷上個孩子,眼瞅著後繼無人,他也開始心裡發慌。
此時看見這大夫氣定神閒的模樣,徐肅非但沒有安心,心中反倒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徐肅連還在打嘴仗的祖母和夫人都顧不上了,忙問:“可是有什麼問題?”
徐老夫人停下話頭望了過來。
孫大夫縮回手,無甚語氣地說:“這是傷了裡子,能不能有後就得聽天由命嘍!”
徐肅眼前一黑。
他媳婦|方才還有些惴惴不安,生怕是自己的問題,這會兒聽了孫大夫的話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指著徐老夫人的鼻子笑得趾高氣昂:“你個老虔婆!都說了是你孫兒不頂事,可你非得說我是不下蛋的老母雞!哼!這回可瞧清楚了吧?這位可是宮裡頭出來的太醫,他的話總錯不了了吧?”
徐老夫人沒空搭理她,忙抓著孫大夫一疊聲問:“怎麼會呢?我孫兒學了好些年武啊,這麼個身強力壯八尺高的大小夥子,怎麼就不行了呢?大夫你是不是診錯了?”
孫大夫臉色一冷,徐老夫人又把那夫人扯到了跟前,焦急道:“大夫您給瞧瞧她!以前來的那些個大夫也有說她不好懷的,您瞧瞧是不是她的問題?”
孫大夫不著痕跡撇了撇嘴,耐著性子給那夫人摸了摸脈,搖搖頭:“這夫人沒問題,問題就在這位少爺身上,肝氣鬱滯,下焦虛冷,命門火衰,腎精虧虛,本就不易有後;加之早年身有寒氣阻滯,寒凝肝脈;又多年情志萎靡,鬱結於心,更是雪上加霜。”
徐老夫人聲音都帶了哭腔:“您給開幾副藥啊!多少錢都行啊,總不能讓老徐家絕了後啊!”
孫大夫搖搖頭,淡聲道:“本來還有得救,可這兩年胡亂用藥更是傷了根本,縱是華佗在世也沒法子,好不了嘍!”
徐老夫人指著他怒罵了一聲:“胡言亂語!你個庸醫!多少大夫都說是這女人的問題!”徐老夫人忽的扯住了她孫媳的頭髮:“你!是不是你個狐媚子跟這赤腳大夫串通好的?你二人合起夥來騙人!”
她孫媳是個性子暴的,當下把老夫人掙脫了開,徐老夫人提起柺杖來就要打,那夫人一扭身靈巧躲過了,老夫人反倒栽了一個趔趄。趙姑姑手慢沒扶穩,徐老夫人仰面栽倒在地上,哎唷哎唷直叫喚。
她生得虛胖,好幾個人扶都沒扶起來。
孫大夫氣得鬍子一翹一翹的,讓藥童背起醫箱就走,只留下一句:“老朽醫術不精,老夫人另尋高明吧。”
徐老夫人躺在地上哀嘆:“家門不幸啊!”
她那孫媳嘴皮子一掀,露出個十足諷刺的表情:“可別裝模作樣了!我可不是任你揉搓的軟柿子!你這孫子殘了腿我瞧著都磕磣,若不是模樣周正我嫁他幹嘛?如今還是個不頂事的,白送我都不要!老夫人咱當初可說好了,婚事不成嫁妝得給我退一半。”
見老夫人氣得喘不上氣,她又笑說:“孫媳心眼兒好,剩下那一半嫁妝您留著再給您孫子討房媳婦吧!看看哪家姑娘能給這不頂事的殘廢下個金蛋出來!”
“滾!你滾!”徐肅一臉羞憤欲死的表情,拎著她後襟把人丟出了門外。
徐老夫人一頭冷汗,多少年懷揣著的金孫夢飛跑了,又被這牙尖嘴利的夫人氣了個不輕,當天晚上便不省人事,口眼歪斜,話語不利索。
趙姑姑連夜請了個大夫來,說是中風癱瘓了。
徐老夫人右半臉不由自主地抽|搐,還死死抓著徐肅的手想要說話,咿咿呀呀沒人能聽懂她在說什麼。
四年前,朝中時局動盪,那時方老爺子焦頭爛額,沒空操心方筠瑤的婚事,只交代給大兒媳。方家大夫人是跟老夫人一條心的,她給方筠瑤挑的幾個都是歪瓜爛棗,什麼死了三房媳婦的,鶯鶯燕燕住了一個院子的,娶她過去當妾室的……
方筠瑤心中不滿,聽說榮奉伯府的公子在說親,便自己找了個野路子的媒婆上門說親去了。
歷來這般人家說親都是找的官媒,沒父母之命就上門的這不叫說親,這叫自薦枕蓆。伯府也沒嘲諷,好聲好氣把人請了出來,方家卻是又一回丟了個大丑。
方老爺子氣得不輕,差點把方筠瑤攆出家門,被她苦苦哀求了三天才勉強消火。誰知那個伯府公子不知怎的竟瞧上了她,隔一日帶些禮上門。方老爺子也就當睜隻眼閉隻眼,給她備好了嫁妝趕緊嫁出去拉倒。
誰曾想這伯府公子也不是個好的,一次在園子裡前院偶遇方家的七姑娘,出言輕薄了兩句,七姑娘哭哭啼啼去找方老爺子做主了。
這七姑娘是方家大夫人的女兒,女兒被人言語輕薄了,大夫人自然氣不過。方筠瑤竟還在一旁幫著說和:“七妹妹今年十九了都沒許人家,不如與我一起嫁給郎君作伴?”
聽了方筠瑤這話,大夫人恨不得撕了她。七姑娘臉皮薄,聽了這話更是羞憤欲死,竟一時想不開要去跳井去。
方老爺子再不能忍,將方筠瑤並上那伯府公子一併攆了出去,再不許她進門。
伯府公子丟了個大丑,悻悻走了。方筠瑤把人沒留住,又去方家大門求,門裡出來兩個早有準備的大力嬤嬤一人一邊鉗著她上了馬車,丟去了京郊的一個尼姑庵。
“爺,清音寺到了。”
徐肅給那腳伕付清了銀錢,站在寺廟的石階之下仰著頭望向廟門,十幾個矮階之上,有一個三人寬的寺門,牆上的白漆斑駁脫落,左右邊各寫著“阿彌”“陀佛”四字,寒酸極了。
徐肅一時有些想不通,在邊關的幾年她受了些苦,卻也從沒過過這般清貧的日子,怎麼偏偏挑了這麼一處地方。
這些天徐肅本來沒想起她來,若不是老夫人成日口齒不清地念叨“喪門星”,徐肅都快要忘了方筠瑤了。他去方家一打聽,守門的家丁告訴他六姑娘生了惡疾,治不好,主動來這尼姑庵吃齋唸佛。
寺裡空寂無人,香火也少得可憐,功德箱大喇喇地擺在院子裡,連個看的人都沒有。徐肅走了好一會兒才瞧見兩個正在灑掃的尼姑,連忙上前問:“敢問這位……師太,可知一位方姑娘在何處?她叫方筠瑤。”
年長的那位尼姑停下掃帚,合掌行了個禮,淡聲道:“出家之人,一律不問前塵舊事。貧尼連自己的俗家名諱都要忘了,哪還記得旁人的?”
徐肅一噎,蹙眉想了想,“她是三年前被人送來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模樣生得不錯。”
年長的尼姑還在思索,年幼的那位已經想明白了,詫異道:“你問的是那個瘋姑子?”
清音寺說是寺,其實只有前後兩個四合院,尼姑把他領到了最角落裡的一間屋子,遠遠就站定了,好像裡頭有什麼不乾淨似的,半步都不想走過去。她伸手給徐肅指了指,“就是那兒了。”
徐肅深深吸了口氣,推門而入。推門時帶起的一陣灰土在空中飄蕩,牆角的蛛網重重疊疊結了好幾個,白乎乎一片。
方筠瑤縮在床上編花繩。寺裡沒閒人伺候她,她一身髒汙,唯獨一雙手洗得乾乾淨淨,手中的花繩也沒沾上半點灰土。她的手比過去糙了好多,大概記性也不太好了,總是編錯,時不時就得拆開重新來過。
這花繩是樂兒小時候最喜歡的,邊關的新奇玩意少,以前方筠瑤就常編花繩哄女兒開心。
徐肅站在她身後靜靜看著,一時心頭湧上千般滋味。
曾經兩人一起逃過兵荒,五年的邊關苦寒也熬了過來,那般艱難的日子都撐下來了,說過的海誓山盟也都是真的。可怎麼短短几年,他們兩人就過成了這般模樣呢?
徐肅啟唇想要喊她,“瑤兒”兩字堵在喉中怎麼也喊不出來,早沒有過去的親近了,怎麼喊都不對味,只輕輕咳了一聲。
方筠瑤聽見動靜回頭一看,手裡動作頓了頓,若無其事地繼續編花繩,低著頭不看他。
可方才那短短的一頓已經叫徐肅看出了不尋常,徐肅心裡一跳,忙問:“你沒瘋是不是?”
方筠瑤輕輕吸了口氣,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苦笑道:“時好時壞的,指不定什麼時候瘋半天,尋個門撞兩下腦袋就好了。”
徐肅啞口無言,兩人靜靜對視半晌,他低聲問:“你後悔嗎?”
方筠瑤詫異地看他一眼,似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嗤笑一聲:“後悔什麼?後悔當初去攀附你?可我當初若是沒跟你,那兵荒馬亂的,我怕是要做一輩子的軍妓了。有什麼好後悔的?”
見徐肅怔怔不語,她又輕輕一嘆:“我這輩子命苦,沒爹沒孃沒家,什麼都沒了,只能自己求,沒求來我也認了。”
“徐肅,我跟了你五年,最後只求你一件事。”方筠瑤坐直身子,面容沉靜,徐肅甚至想不到她瘋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你把樂兒好好養大,嫁妝在老頭子那兒,那是他先前許下我的嫁妝,我全留給樂兒。老頭子臉皮薄,你上門去求個兩回,他會把嫁妝給你的。”
“你給樂兒找個好人家。不要有錢人家,挑個心善的人家,人老實就行,蠢點也不怕。”話落似乎想到了自己,方筠瑤又是一個苦笑,她把手中編了一半的花繩打了個結,抓過徐肅的手放到他手裡。
徐肅知道這是她託自己給樂兒的,忍不住問:“她若是問起你呢?”
“告訴她,娘做錯了事……娘對不起她……”
“你走吧。”
徐肅回了城,一時惶惶然不知該往哪處走。家裡頭那女人和祖母身邊的幾個嬤嬤為了嫁妝的事爭個不休,他拉不下面子去跟一群女人爭,卻也沒有把嫁妝足數還給人家的灑脫。
走著走著,他腳下一停,換了個方向朝著江家的方向走去。
幾年前的那場十里紅妝徐肅還記得。當時他坐在徐家的屋頂高處遠遠地瞧著,迎親的喜隊長得看不到邊,大紅的喜轎裡坐著她。
當時徐肅還忿忿不平地想,她白生在皇家了,真是瞎了眼挑了一個而立之年才娶妻的老鰥夫,帶著個拖油瓶嫁過去還指望過上好日子?那時徐肅自己沒什麼指望了,就等著看她的笑話。
誰曾想,幾年過去,他越不如從前了;可那兩人,卻是京城出了名的恩愛。
他忽然想見她一面,進了路邊的點心鋪子買了兩盒點心。可惜忘了她愛吃什麼味的點心了,又或者是他從來沒有認真記過。
徐肅遠遠站在對街,江家的大門就隔著幾十步距離,他卻踟躕著不敢上前。門口站著八個黑衣侍衛,見徐肅神情有異,都眼也不錯地盯著他。徐肅不由苦笑,今日怕是見不到人了。
他轉身剛要走,卻見身後不遠處行來兩人,一個腰間佩劍的中年男子,旁邊跟著一個小少年。徐肅一怔,定定看著兩人迎面走來。
那中年男子眉眼沉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徐肅咬牙做了個挑釁的表情,把手裡提著的兩盒點心塞到了皓兒手裡。
“你是?”皓兒一臉詫色,他離開徐家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連徐家的好些事都記不太清了,遑論這麼個只見過兩三面的陌生人。
徐肅面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意,“我是你孃的故人,你把這兩盒點心捎回去吧,我今日還有事,就不進去了。”
皓兒笑了:“謝謝大伯!”
徐肅面容顯老,聽了這聲“大伯”就是一噎,還沒想好下一句要說什麼,便見那個小少年歡歡喜喜跑到江儼身邊,拉著他袖子喊:“爹,咱們回去吧!”
江儼揚唇笑了笑,是個明朗的笑,徐肅卻覺得這笑刺眼極了。他眼睜睜看著倆人一起走遠,忽然覺得心口酸得厲害。
這輩子頭一回聽見自己親兒子喊“爹”。
喊的卻是別人。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關於大夫看病的內容來自於古代男子不|育的相關記載,幾個詞我也不知道啥意思,是那個意思就行……
原計劃兩章來著,忽然發現我沒那麼多內容可寫,粗|長點一章了結。所以最後的結局就是徐肅不能生了,徐家絕後,家道中落,老夫人中風偏癱,方筠瑤被攆出方家當了尼姑。
渣男殘疾還沒錢,兒子改了姓,相當於絕了後,原本認定的真愛也跑了;小三眾叛親離,沒攀上高枝反倒落入谷底,流了個兒子,一輩子長伴青燈古佛。
我不打算讓方筠瑤後悔,有些三觀不正的人就算做錯了事也難得有後悔的時候,她是那種“自己的生活越糟糕,越覺得是別人的錯”的人,這種人嘴裡說的後悔是假的,真要重來一回也未必會覺悟,讓她掉進泥沼爬不起來就是最大的懲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終於完結啦啦啦啦啦啦!!!!!!人生處|女作就寫70萬字的大長篇,感覺自己快要成仙啦_(:3∠)_
謝謝大家陪我這麼久,抱住狂麼一口(づ ̄ 3 ̄)づ
下一本開的是一篇仙俠直播文,暖文逗比向,書名叫《仙界直播日常》,有興趣的大仙女們可以收藏一下。不喜歡這個題材的,咱們日後有緣再見!
最後說,我的作者id是宣藍田,請眼熟我呀!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