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春聯

大興朝駙馬須知·宣藍田·5,106·2026/3/26

第34章 春聯 這一日文宣帝在坤寧宮裡寫了半天的對子,皇后念一句,他就照著寫一句。[八零電子書wWw.80txt.COM]文宣帝小時候不愛學那些咬文嚼字的文章,更愛看那些民間百姓對朝政的時事雜評。 前朝時候平頭百姓討論國事,這本是朝例所不許的,偏偏總是有人頂風作案。後來大興立國後,便取了那言論禁制,無論朝政社稷,還是邦交國策,凡大興子民都有建言獻策的權利。但凡於國於民有益的通通可以諫言上策直言不諱,朝廷自會給些嘉獎。 初時只有文人中的清談一派慣愛空談哲理,擅長娓娓清談,講些不切實際的大道理;後來有些技巧匠人大公無私,主動貢獻了自己所掌握的技術,又有朝廷推廣,所以大興朝的農田水利冶鐵技術很是先進。 不過那時讀書人所佔的比例不足十之一二,真正於治國有益與朝政相關的建議卻不夠多。而讀書人,其中讀死書的又居多數,空談治國能誇誇其談,紙上談兵卻不能實幹興邦。 這大興朝數百年的傳統使得民間百姓言論極為自由。那些走南闖北的生意人,或是見多識廣的說書人寫的一些個民俗話本,裡頭三教九流士農工商販夫走卒什麼都有。文宣帝小時候常常看這些,耳邊聽著帝師的治國理政之道,眼中看著老百姓眼中的人生百態。雖有不務正業之嫌,卻頗有些新鮮體悟。 文宣帝文采一般,平時公文詔書都有人照著他的意思草擬。故而這寫對子當真不是文宣帝的強項,哪像皇后這樣想都不用想、隨口拈來的輕鬆? 皇后隨口唸一句,他就照著寫一句。 剛開始寫的行書,跌撲縱躍枯潤有度。後來漸漸成了草字,筆走龍蛇,最後變成了龍飛鳳舞的狂草。估計文宣帝寫完,自己都認不得寫的是什麼。 皇后瞥他一眼,見他眼神根本不在紙上,而是朝著自己這裡看。她沿著文宣帝視線的方向低頭瞅了瞅,見自己擱在桌案上的手腕處衣袖被蹭上去了一些,露出一小截細白的腕子。 手腕內側的細嫩手膚上有幾條極淺極淺的割痕,條條傷口被新肉覆蓋,看上去有點醜陋。 皇后輕輕吸口氣,這腕上淺淺的痕跡牽扯出記憶深處一些不堪的舊事,這都這許多年過去了,用了宮中最好的雪肌膏也未能消得乾淨。 文宣帝就盯著那一小塊雪白肌膚上的淺淺刻痕眼也不眨地看,連筆上的墨汁滴到了春聯上都不自知。 皇后拉下衣袖,把那一小塊肌膚遮好。見皇后發現了自己的視線,文宣帝轉開了眼似無異樣,心中的滋味卻也只有自己知道。 書案上的這副春聯寫得龍飛鳳舞不說,還被滴落的墨汁染黑了一小團,皇后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輕扯嘴角違心地誇道:“寫得不錯。” 文宣帝心中陰翳頓時一掃而空,開開心心伸手喚來一個小太監:“掛起來掛起來!就掛主殿大門上。”小太監應喏去掛對子了。 見文宣帝興致勃勃叫人掛對子,皇后也不制止,這坤寧宮的主殿是她日常起居的地方,一般人進不來。再者說,就算這對子被些沒眼色的人看到了,陛下親手寫的春聯有誰敢說句字醜?有誰敢嫌棄那被墨染黑的一小塊? 紅紙黑字的春聯分好類,積攢了厚厚一沓,寫好後就由執禮太監捧著,送到朝中重臣的府邸上以彰顯皇恩浩蕩。 這是歷朝歷代的習俗,皇帝作為九五之尊,身有龍氣招迎福聚,他過年時候寫下的春聯自然也就是福氣的象徵。不過只有朝中近臣、宗室才能得到這份天大的尊榮,旁的人只能趕在過年送年禮的時候上門飽個眼福。 以往歷代皇帝過年寫對子也就是意思意思,腦子裡想起了誰就給他寫一幅,寫累了的時候也可以找人代筆,自然不會把這真當回事。(wwW.qiushu.cc 無彈窗廣告) 不過文宣帝卻不一樣,他小時候還是皇子的那時候,因為年紀最小、讀書最差、勢力也最弱,再加上他母妃並不得寵,常常被父皇和幾位兄長忽視。 平日裡不受重視還不算難過,可到過年時候處處張燈結綵的,幾個兄長的府邸門前車水馬龍,他的府門前卻門可羅雀的,這就有點心酸了。 文宣帝深知被人忽視的心酸,所以自即位後就有個習慣,凡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員他一視同仁,全送一幅親筆寫的對子。八個秉筆太監也跟著一塊寫,三品以下的京官就送他們寫的對子了。 所以當今官場極為湧動,低位的官員都兢兢業業做好業績等升官——大過年的大門上貼著太監寫的春聯也太寒磣了,自然要努力升官升到三品以上啊! 文宣帝又寫了大半個時辰,墨都研了好幾回,總算寫完了。他揉了揉酸澀的手腕子,一旁的太監極有眼力見地備好水,跪在地上端著金盆請陛下淨手。 這太監正要叫人呈膳,卻聽文宣帝問道:“各宮的宮訓圖可發下去了?” 這宮訓圖的習俗是大盛朝時候興起的,傳到如今不知過了多少年。是一些上頭繪有後妃美德美行的圖畫,於每年宮中年節時候,會分別發給東西六宮各宮主子,規誡后妃知節明禮。 在文宣帝以前的歷朝歷代,東西各六宮所掛的宮訓圖往往都是史書中所記載的前人故事。 皇帝哪能把如今自己的妃子繪成宮訓圖呢?若是說自己的妃子德行如何美好值得眾妃嬪學習,叫人嫉恨惹得后妃爭鬥不說,也有過譽之嫌。 偏偏文宣帝反其道而行,東西六宮共十二幅宮訓圖上頭全畫的是皇后的美行——比如文宣帝辦公,皇后站在後頭用小金錘給他錘肩的;皇后親自下廚給陛下煲粥的…… 其實皇后極少做這些事,偶有一兩次罷了。畢竟是中宮之主,需得統率後宮,內廷事物本就繁雜,京中有品銜的皓命夫人也要應時聯絡;兒女大了,可也不能放心得下;再加上春季親桑、四月浴佛等等諸事,比文宣帝也輕鬆不了多少。 雖說並不經常做,但這不妨礙文宣帝每次都喜滋滋地喚來擅畫的翰林學士,口頭把那場景再現,讓學士僅憑著想象把他口中所述畫下來。 畫的不夠美的重畫,站錯了位置的重畫,光線不夠亮的重畫,不夠溫馨的重畫……直到那學士耗盡心力畫出一幅完美無缺的,讓文宣帝看得十足滿意了,才能交了這差事。 所以每年臘月二十六到次年二月初三,東西六宮的宮妃並上公主和承昭太子,每天進進出出,看到的都是陛下和皇后秀恩愛的日常,心中無奈可想而知。 皇后的德行確實萬裡挑一,德容言功、賢良淑德在她身上都有充分體現,便是當朝御史也無人敢說陛下此舉乃溢美行徑。 至於春聯,文宣帝自然不會忘了自己女兒兒子的一份,長樂宮也得了文宣帝賜下的春聯,和往年一樣氣派凜然,彰顯天家氣象,公主當天就讓人貼上了。 文宣帝還專門為皓兒寫了一幅對子,皓兒想自己貼上去。可惜秉謹樓的大門太高,下人又不敢讓小世子爬丈餘高的梯子,千般勸阻才讓小世子打消了這念頭。 給皓兒的春聯想來是花了大心思的——“感事為文,載道須讀書萬卷;逢時立志,達峰總有路千條。” 容婉玗於心中默唸了兩遍,這對子是教誨皓兒好好讀書的,可她唸到最後半句的時候,總覺得那半句意味深長。 ——達峰總有路千條。 她與父皇母后相處多年,父皇心性不夠穩妥,這話更像是母后想要說的。 她仔細想了想,似乎自己回宮後的這快一個月,反而比在公主府的那五年更深居簡出了。除了去淑妃娘娘那裡打了葉子牌,隔兩日會帶皓兒去坤寧宮給母后請安。 除了這兩個地方,好像天天窩在寢宮裡,連寢宮的門都極少出去? 父皇和母后會不會擔心她因徐家的事而想不開,所以才深居簡出的? ——達峰總有路千條。意思是不要執著於眼前這條死路,不要自怨自艾,換條路自有海闊天空。母后想要告訴她的,是這樣的意思嗎? 容婉玗時常會想,她這樣的性子其實不適合生在皇家,更恰當一些的說,她這樣的性子不配做一個地道的皇家人。 她怕的事太多了,怕冷怕熱怕酸怕苦怕疼,遇事總是能避則避,這些是與她親近些的人都知道的。 可有一些,是她埋藏在心底,不主動與人說、別人就看不出來的——她怕黑怕吵怕靜,也怕別離。可最最怕的,就是人情世故。 父皇母后與承昭的血緣關係無需經營,宮裡的娘娘們也是好多年才熟悉起來的,這宮裡頭需要她用心去理的關係不多。 天知道母后第一次把紅素、牽風四個陌生的丫鬟帶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有多緊張,一疊聲地問母后“我該說什麼呢?”母后笑笑只當她說胡話,天知道她連走路的步子都邁大了,手心裡汗津津的,還差點勾到了桌布上的插花瓶。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到底該如何維繫,如何與人相處、如何與人收放自如地交談、如何真心待人並讓人信服,通通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做。 並非是母后沒有用心地教她,而是別人的這些能力似乎都是與生俱來的。這世家子弟各個優秀,學的都是一樣的詩書禮儀,他們為人處事的資質也不知從何處來的。天資差一些的,靠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也絲毫不差。 她卻彷彿天生欠缺了這樣的能力一般,於人情世故上缺了太多,需要自己一點一點去想。 ——宮人見到主子似乎是天大的喜事,請安的時候打著笑臉,可能心裡卻是滿滿的畏懼; 大太監畢恭畢敬地接過紅素的賞銀,出門後卻隨手扔給了身後的小太監; 二等丫鬟端茶遞水忙個不停,回房後自有更下等的丫鬟給她們捏腰捶背; 古琴師傅冷著臉說“尚有欠缺”的時候,可能是在誇她彈得不錯; 父皇冷著臉訓承昭,罰他抄十遍《貞觀政要》的時候,卻是在教他如何做好這天下之主…… 人說,人情練達即文章。世事紛雜,只單單這宮裡的人,就有萬千境象。 想得多了,精明的老太醫診脈說小公主幼年傷過身子,如今思慮過重不易將養。就連皇后娘娘都不太相信他的診斷——女兒那時候未滿十歲,有什麼思慮過重的? 後來搬到了長樂宮,見到了好多人,好多時候她都扮演一個沉默寡言的主子,與那些人一起生活了好幾年,才慢慢地不那麼拘謹了。 慢慢地,就什麼都不去想了,也懶得去想了。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常常能一眼便分辨出此人能深交、還是該遠離。 嫁入徐家是她第一次逼著自己用心去經營人際關係,揣摩徐肅的心思,儘量去迎合老夫人的喜好,逼著自己跟小梁夫人打交道。 心中疲憊,卻也歡喜——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覺得她沉悶。 直到後來有了皓兒,抱著皓兒在他臉上“吧唧”親一口,皓兒也會笑著在她的頰上親一口,眼神亮晶晶的。 那之後才漸漸悟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原本就不是這麼複雜的事,她只要盡心待別人好,別人自然會回以最大的善意。 徐家卻回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用現實告訴她:並不是這樣的,從來不是你付出一分,對方就能回以一分。 說傷心難過,似乎也沒有;反倒是一種心灰意懶,對這人情練達真正失望下來。 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在徐家的五年,也不過是盡心,卻從未交過真心。付出的感情太少,失望的一瞬間便能通通收斂回來,只覺自己像個畫外人一樣冷眼看著。 如今回了宮,住回熟悉的長樂宮,身邊圍著的又是這樣一群熟悉的人,便整個人都倦怠下來。 此心安處是吾鄉。 皇后只覺得女兒小時候孤僻膽小,後來看女兒磨練得膽子大了,在人前也能談吐大方儀態高華了,她甚覺欣慰。 可她不會知道,她貴為公主的女兒直到如今——連皓兒都在蒙學館裡交了一群小夥伴的如今,她的女兒還是個避諱跟陌生人打交道的小姑娘。 過年了誰不是喜氣洋洋的,主子們賞梅、打牌取悅自己;皓兒一個十天的年假就足夠他樂的了,這幾日天天跑出宮去他的小同窗們家裡玩;奴才們得了新衣,也各有各的樂事。 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才更覺得自己孤寂。 公主靠在窗邊的小塌上,把手爐放在絨被裡縮著手腳,抬頭去看這些天來難得晴朗的天,看著看著就走了思。 像思緒置身無邊霧海,四野空曠無人,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處,無邊寂寥卻又舒暢無阻。似乎裡面每一片雲霧都藏著一個小小的回憶,一頭栽進去就能撈起來。 她自幼畏寒又性子散漫,冬天的時候最容易著涼生病。太醫說冬日大晌午的時候日頭最高,女子這個時候陽氣也最足,這時候鍛鍊身體再好不過。 未出嫁的那些年,皇后時常都會命令江儼監督她每日在長樂宮裡跑幾圈為強身健體,天涼時節尤為上心。 所以在冬天的午後,長樂宮裡的人時常見到小公主穿得厚厚實實的,像個圓滾滾的包子,在掃乾淨雪的空地上艱難地邁著步子,慢吞吞地跑。 江侍衛跟在她身後一步一休。走得那麼慢,路過的宮人看著都著急。 想到這兒,公主笑彎了眼。也不知母后怎麼想的,明知道江儼最疼她,卻偏偏要他來監督她跑步。合該換一個人的,哪怕喊紅素來監督她,她都得軟語求情一番才能糊弄過去。 而江儼只要看到她額角出了汗,就緊張了;聽到她開始大口喘息,就會手足無措了。 ——是呀,他最疼她。 眼裡的笑意變淡了幾分,最終徹底沉寂了下去。公主微微合了眼,最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總是愛回憶往事,大概是太閒了罷。

第34章 春聯

這一日文宣帝在坤寧宮裡寫了半天的對子,皇后念一句,他就照著寫一句。[八零電子書wWw.80txt.COM]文宣帝小時候不愛學那些咬文嚼字的文章,更愛看那些民間百姓對朝政的時事雜評。

前朝時候平頭百姓討論國事,這本是朝例所不許的,偏偏總是有人頂風作案。後來大興立國後,便取了那言論禁制,無論朝政社稷,還是邦交國策,凡大興子民都有建言獻策的權利。但凡於國於民有益的通通可以諫言上策直言不諱,朝廷自會給些嘉獎。

初時只有文人中的清談一派慣愛空談哲理,擅長娓娓清談,講些不切實際的大道理;後來有些技巧匠人大公無私,主動貢獻了自己所掌握的技術,又有朝廷推廣,所以大興朝的農田水利冶鐵技術很是先進。

不過那時讀書人所佔的比例不足十之一二,真正於治國有益與朝政相關的建議卻不夠多。而讀書人,其中讀死書的又居多數,空談治國能誇誇其談,紙上談兵卻不能實幹興邦。

這大興朝數百年的傳統使得民間百姓言論極為自由。那些走南闖北的生意人,或是見多識廣的說書人寫的一些個民俗話本,裡頭三教九流士農工商販夫走卒什麼都有。文宣帝小時候常常看這些,耳邊聽著帝師的治國理政之道,眼中看著老百姓眼中的人生百態。雖有不務正業之嫌,卻頗有些新鮮體悟。

文宣帝文采一般,平時公文詔書都有人照著他的意思草擬。故而這寫對子當真不是文宣帝的強項,哪像皇后這樣想都不用想、隨口拈來的輕鬆?

皇后隨口唸一句,他就照著寫一句。

剛開始寫的行書,跌撲縱躍枯潤有度。後來漸漸成了草字,筆走龍蛇,最後變成了龍飛鳳舞的狂草。估計文宣帝寫完,自己都認不得寫的是什麼。

皇后瞥他一眼,見他眼神根本不在紙上,而是朝著自己這裡看。她沿著文宣帝視線的方向低頭瞅了瞅,見自己擱在桌案上的手腕處衣袖被蹭上去了一些,露出一小截細白的腕子。

手腕內側的細嫩手膚上有幾條極淺極淺的割痕,條條傷口被新肉覆蓋,看上去有點醜陋。

皇后輕輕吸口氣,這腕上淺淺的痕跡牽扯出記憶深處一些不堪的舊事,這都這許多年過去了,用了宮中最好的雪肌膏也未能消得乾淨。

文宣帝就盯著那一小塊雪白肌膚上的淺淺刻痕眼也不眨地看,連筆上的墨汁滴到了春聯上都不自知。

皇后拉下衣袖,把那一小塊肌膚遮好。見皇后發現了自己的視線,文宣帝轉開了眼似無異樣,心中的滋味卻也只有自己知道。

書案上的這副春聯寫得龍飛鳳舞不說,還被滴落的墨汁染黑了一小團,皇后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輕扯嘴角違心地誇道:“寫得不錯。”

文宣帝心中陰翳頓時一掃而空,開開心心伸手喚來一個小太監:“掛起來掛起來!就掛主殿大門上。”小太監應喏去掛對子了。

見文宣帝興致勃勃叫人掛對子,皇后也不制止,這坤寧宮的主殿是她日常起居的地方,一般人進不來。再者說,就算這對子被些沒眼色的人看到了,陛下親手寫的春聯有誰敢說句字醜?有誰敢嫌棄那被墨染黑的一小塊?

紅紙黑字的春聯分好類,積攢了厚厚一沓,寫好後就由執禮太監捧著,送到朝中重臣的府邸上以彰顯皇恩浩蕩。

這是歷朝歷代的習俗,皇帝作為九五之尊,身有龍氣招迎福聚,他過年時候寫下的春聯自然也就是福氣的象徵。不過只有朝中近臣、宗室才能得到這份天大的尊榮,旁的人只能趕在過年送年禮的時候上門飽個眼福。

以往歷代皇帝過年寫對子也就是意思意思,腦子裡想起了誰就給他寫一幅,寫累了的時候也可以找人代筆,自然不會把這真當回事。(wwW.qiushu.cc 無彈窗廣告)

不過文宣帝卻不一樣,他小時候還是皇子的那時候,因為年紀最小、讀書最差、勢力也最弱,再加上他母妃並不得寵,常常被父皇和幾位兄長忽視。

平日裡不受重視還不算難過,可到過年時候處處張燈結綵的,幾個兄長的府邸門前車水馬龍,他的府門前卻門可羅雀的,這就有點心酸了。

文宣帝深知被人忽視的心酸,所以自即位後就有個習慣,凡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員他一視同仁,全送一幅親筆寫的對子。八個秉筆太監也跟著一塊寫,三品以下的京官就送他們寫的對子了。

所以當今官場極為湧動,低位的官員都兢兢業業做好業績等升官——大過年的大門上貼著太監寫的春聯也太寒磣了,自然要努力升官升到三品以上啊!

文宣帝又寫了大半個時辰,墨都研了好幾回,總算寫完了。他揉了揉酸澀的手腕子,一旁的太監極有眼力見地備好水,跪在地上端著金盆請陛下淨手。

這太監正要叫人呈膳,卻聽文宣帝問道:“各宮的宮訓圖可發下去了?”

這宮訓圖的習俗是大盛朝時候興起的,傳到如今不知過了多少年。是一些上頭繪有後妃美德美行的圖畫,於每年宮中年節時候,會分別發給東西六宮各宮主子,規誡后妃知節明禮。

在文宣帝以前的歷朝歷代,東西各六宮所掛的宮訓圖往往都是史書中所記載的前人故事。

皇帝哪能把如今自己的妃子繪成宮訓圖呢?若是說自己的妃子德行如何美好值得眾妃嬪學習,叫人嫉恨惹得后妃爭鬥不說,也有過譽之嫌。

偏偏文宣帝反其道而行,東西六宮共十二幅宮訓圖上頭全畫的是皇后的美行——比如文宣帝辦公,皇后站在後頭用小金錘給他錘肩的;皇后親自下廚給陛下煲粥的……

其實皇后極少做這些事,偶有一兩次罷了。畢竟是中宮之主,需得統率後宮,內廷事物本就繁雜,京中有品銜的皓命夫人也要應時聯絡;兒女大了,可也不能放心得下;再加上春季親桑、四月浴佛等等諸事,比文宣帝也輕鬆不了多少。

雖說並不經常做,但這不妨礙文宣帝每次都喜滋滋地喚來擅畫的翰林學士,口頭把那場景再現,讓學士僅憑著想象把他口中所述畫下來。

畫的不夠美的重畫,站錯了位置的重畫,光線不夠亮的重畫,不夠溫馨的重畫……直到那學士耗盡心力畫出一幅完美無缺的,讓文宣帝看得十足滿意了,才能交了這差事。

所以每年臘月二十六到次年二月初三,東西六宮的宮妃並上公主和承昭太子,每天進進出出,看到的都是陛下和皇后秀恩愛的日常,心中無奈可想而知。

皇后的德行確實萬裡挑一,德容言功、賢良淑德在她身上都有充分體現,便是當朝御史也無人敢說陛下此舉乃溢美行徑。

至於春聯,文宣帝自然不會忘了自己女兒兒子的一份,長樂宮也得了文宣帝賜下的春聯,和往年一樣氣派凜然,彰顯天家氣象,公主當天就讓人貼上了。

文宣帝還專門為皓兒寫了一幅對子,皓兒想自己貼上去。可惜秉謹樓的大門太高,下人又不敢讓小世子爬丈餘高的梯子,千般勸阻才讓小世子打消了這念頭。

給皓兒的春聯想來是花了大心思的——“感事為文,載道須讀書萬卷;逢時立志,達峰總有路千條。”

容婉玗於心中默唸了兩遍,這對子是教誨皓兒好好讀書的,可她唸到最後半句的時候,總覺得那半句意味深長。

——達峰總有路千條。

她與父皇母后相處多年,父皇心性不夠穩妥,這話更像是母后想要說的。

她仔細想了想,似乎自己回宮後的這快一個月,反而比在公主府的那五年更深居簡出了。除了去淑妃娘娘那裡打了葉子牌,隔兩日會帶皓兒去坤寧宮給母后請安。

除了這兩個地方,好像天天窩在寢宮裡,連寢宮的門都極少出去?

父皇和母后會不會擔心她因徐家的事而想不開,所以才深居簡出的?

——達峰總有路千條。意思是不要執著於眼前這條死路,不要自怨自艾,換條路自有海闊天空。母后想要告訴她的,是這樣的意思嗎?

容婉玗時常會想,她這樣的性子其實不適合生在皇家,更恰當一些的說,她這樣的性子不配做一個地道的皇家人。

她怕的事太多了,怕冷怕熱怕酸怕苦怕疼,遇事總是能避則避,這些是與她親近些的人都知道的。

可有一些,是她埋藏在心底,不主動與人說、別人就看不出來的——她怕黑怕吵怕靜,也怕別離。可最最怕的,就是人情世故。

父皇母后與承昭的血緣關係無需經營,宮裡的娘娘們也是好多年才熟悉起來的,這宮裡頭需要她用心去理的關係不多。

天知道母后第一次把紅素、牽風四個陌生的丫鬟帶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有多緊張,一疊聲地問母后“我該說什麼呢?”母后笑笑只當她說胡話,天知道她連走路的步子都邁大了,手心裡汗津津的,還差點勾到了桌布上的插花瓶。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到底該如何維繫,如何與人相處、如何與人收放自如地交談、如何真心待人並讓人信服,通通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做。

並非是母后沒有用心地教她,而是別人的這些能力似乎都是與生俱來的。這世家子弟各個優秀,學的都是一樣的詩書禮儀,他們為人處事的資質也不知從何處來的。天資差一些的,靠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也絲毫不差。

她卻彷彿天生欠缺了這樣的能力一般,於人情世故上缺了太多,需要自己一點一點去想。

——宮人見到主子似乎是天大的喜事,請安的時候打著笑臉,可能心裡卻是滿滿的畏懼;

大太監畢恭畢敬地接過紅素的賞銀,出門後卻隨手扔給了身後的小太監;

二等丫鬟端茶遞水忙個不停,回房後自有更下等的丫鬟給她們捏腰捶背;

古琴師傅冷著臉說“尚有欠缺”的時候,可能是在誇她彈得不錯;

父皇冷著臉訓承昭,罰他抄十遍《貞觀政要》的時候,卻是在教他如何做好這天下之主……

人說,人情練達即文章。世事紛雜,只單單這宮裡的人,就有萬千境象。

想得多了,精明的老太醫診脈說小公主幼年傷過身子,如今思慮過重不易將養。就連皇后娘娘都不太相信他的診斷——女兒那時候未滿十歲,有什麼思慮過重的?

後來搬到了長樂宮,見到了好多人,好多時候她都扮演一個沉默寡言的主子,與那些人一起生活了好幾年,才慢慢地不那麼拘謹了。

慢慢地,就什麼都不去想了,也懶得去想了。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常常能一眼便分辨出此人能深交、還是該遠離。

嫁入徐家是她第一次逼著自己用心去經營人際關係,揣摩徐肅的心思,儘量去迎合老夫人的喜好,逼著自己跟小梁夫人打交道。

心中疲憊,卻也歡喜——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覺得她沉悶。

直到後來有了皓兒,抱著皓兒在他臉上“吧唧”親一口,皓兒也會笑著在她的頰上親一口,眼神亮晶晶的。

那之後才漸漸悟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原本就不是這麼複雜的事,她只要盡心待別人好,別人自然會回以最大的善意。

徐家卻回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用現實告訴她:並不是這樣的,從來不是你付出一分,對方就能回以一分。

說傷心難過,似乎也沒有;反倒是一種心灰意懶,對這人情練達真正失望下來。

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在徐家的五年,也不過是盡心,卻從未交過真心。付出的感情太少,失望的一瞬間便能通通收斂回來,只覺自己像個畫外人一樣冷眼看著。

如今回了宮,住回熟悉的長樂宮,身邊圍著的又是這樣一群熟悉的人,便整個人都倦怠下來。

此心安處是吾鄉。

皇后只覺得女兒小時候孤僻膽小,後來看女兒磨練得膽子大了,在人前也能談吐大方儀態高華了,她甚覺欣慰。

可她不會知道,她貴為公主的女兒直到如今——連皓兒都在蒙學館裡交了一群小夥伴的如今,她的女兒還是個避諱跟陌生人打交道的小姑娘。

過年了誰不是喜氣洋洋的,主子們賞梅、打牌取悅自己;皓兒一個十天的年假就足夠他樂的了,這幾日天天跑出宮去他的小同窗們家裡玩;奴才們得了新衣,也各有各的樂事。

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才更覺得自己孤寂。

公主靠在窗邊的小塌上,把手爐放在絨被裡縮著手腳,抬頭去看這些天來難得晴朗的天,看著看著就走了思。

像思緒置身無邊霧海,四野空曠無人,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處,無邊寂寥卻又舒暢無阻。似乎裡面每一片雲霧都藏著一個小小的回憶,一頭栽進去就能撈起來。

她自幼畏寒又性子散漫,冬天的時候最容易著涼生病。太醫說冬日大晌午的時候日頭最高,女子這個時候陽氣也最足,這時候鍛鍊身體再好不過。

未出嫁的那些年,皇后時常都會命令江儼監督她每日在長樂宮裡跑幾圈為強身健體,天涼時節尤為上心。

所以在冬天的午後,長樂宮裡的人時常見到小公主穿得厚厚實實的,像個圓滾滾的包子,在掃乾淨雪的空地上艱難地邁著步子,慢吞吞地跑。

江侍衛跟在她身後一步一休。走得那麼慢,路過的宮人看著都著急。

想到這兒,公主笑彎了眼。也不知母后怎麼想的,明知道江儼最疼她,卻偏偏要他來監督她跑步。合該換一個人的,哪怕喊紅素來監督她,她都得軟語求情一番才能糊弄過去。

而江儼只要看到她額角出了汗,就緊張了;聽到她開始大口喘息,就會手足無措了。

——是呀,他最疼她。

眼裡的笑意變淡了幾分,最終徹底沉寂了下去。公主微微合了眼,最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總是愛回憶往事,大概是太閒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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