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射獵
第76章 射獵
江儼連淨身入宮都想過,自然也包括……做她的面首。<strong>txt小說下載wWw.80txt.COM</strong>
本朝有一位長公主封號康樂,是先帝的長女,雖與文宣帝非一母所出,與文宣帝關係也不親近,可她長公主的身份也足夠她一輩子逍遙自在,無人敢看輕。
如今她已過知天命之年,其駙馬早些年已病逝。江儼好些年前曾在宮中的年宴上遠遠見過這位長公主,她在殿後停了車,卻有一位中年男子率先下了車,站定後伸手將她小心扶了下來,湊在長公主耳畔不知說了什麼,惹得長公主笑出了聲,竟還輕輕踢了他一腳,那男子笑著躲了。兩人笑鬧連連,也絲毫不顧忌他人眼光,十分親密的模樣。
旁人看了兩眼就自覺轉開了視線,卻只有江儼直愣愣地盯了他好半晌,那中年男子想來是習過武的,察覺他的目光朝江儼微微一笑,十分坦蕩。
從那時起,江儼就知道面首是什麼意思了。
不像一般有志男兒會對這樣的男人鄙夷嫌棄,江儼竟覺得心底有許多豔羨,能不用掩藏自己心意,能與她坦坦蕩蕩走在人前,能開口說一句喜歡而不用顧忌太多,能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陪她一輩子,又有什麼閒言碎語是不能忍的?
那時公主方及笄一年,情竅未開,只把江儼當成親人一般親近。看著公主通透無暇的眼神,江儼暗自唾罵自己生出的歪心思,也就沒敢往深裡想。
只是近日與公主之間無論什麼事順順當當,曾經因為愚鈍消磨了那許多年,現在公主知道了他的心意還待他這麼好,江儼總覺得一顆心飄飄悠悠的落不到實處,生怕再跳出來什麼攔路虎擋了路。等了這許多年才盼到兩情相悅的一天,他是真的想陪著她走過這一生的。
除了做太監,無論什麼法子都好。他想要一個名正言順可以呆在她身邊的身份。只是駙馬是萬萬不敢想的,前朝加本朝的幾百年來,身份最低的駙馬也是伯府嫡長子出身,可庶民出身的卻是萬萬沒有的。
如此一來,曾經那番心思卻又浮上了心頭。
念及此處,江儼突然握住公主在他腰側磨蹭的小腿,仰頭認真看著騎在馬上的她低聲道:“其實,做面首也無妨……”
他聲音太小,心中又有所顧忌故而中氣不足,迎面的風再那麼一吹,騎在馬上的承熹自然沒聽清,問了一句:“江儼,你說了什麼?”
正打算給公主陳述做面首自己一點都不委屈以及做面首一系列好處的江儼停下了話頭,凝視她許久,沉默地搖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說,正視前路不作聲了。
此事,還是細細籌劃一番為好。江儼一向是這樣的性子,他不想公主為了兩人的事費半點心神,只想自己扛下一切,把所有瑣事都事無鉅細地辦妥了,再說與她聽。
兩人已經落到了隊尾,與行在前邊的姑娘落下好遠一截,好在前後兩旁都有官兵儀衛相護,更是慢悠悠地走。
江儼已經走了一路,承熹看著都累,見周圍比他官位低的儀衛都騎在馬上,給別的姑娘牽馬的都是小廝,江儼身有官職卻還一路步行,承熹看著更覺得捨不得。他腳下皂靴那底雖厚實,可走了這麼老遠怎麼能不累?
抱住馬脖身子俯低了一些小聲說:“江儼,你上馬吧,一直走你不累麼?”
江儼又皺著眉要她坐好,出言安撫道:“屬下不累。曾經連夜奔行四十里都不會累,走這點路又怎麼會累到?”
承熹訝然:“你什麼時候連夜奔行四十里路了?”
方才江儼甫一出言便覺不妥,他在公主面前從來沒半點防備,若是公主問的是別的事,他一定毫無保留全盤托出,即便公主是要問他最後一次尿褲子是幾歲,他也一定不會瞞她。<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strong>可這般夜襲敵府取人首級的事如何能講給她聽?
只好含糊道:“沒什麼。”
他十五歲進宮後便入了長樂宮,常常與承熹朝夕不離,聽他不願意細說,承熹一想便知是他跟著承昭時候的事。知道承昭畢竟是國之儲君,他做的許多事都不適合自己知道,只好打住話頭不再問。
京郊獵場不算太遠,便是如此,承熹慢慢悠悠騎馬過去的時候也快要到晌午了。
身後才剛行過一馬平川的原野,眼前便已是一片參天古木疏林,更遠處層巒疊嶂遠山起伏,闊達之景叫人心胸開闊。碧空如洗一望無垠,穹頂之上盤旋著圍場飼養的獵鷹,其雙翼遒健,啼聲更是清亮。
大興國都本就暖,此時已過穀雨時節,原野一片青翠,不遠處的疏林竟看不到邊際,疏林之中更有逾百數的圍場兵衛一身戎裝,個個英姿颯爽駕著過百數無數通體透黑的駿馬呼嘯著狂奔而來,鞍具尾部高懸的赤紅旌旗鼓風騰騰作響,竟有氣吞山河之勢。
這般合圍之狀初成,數十頭野鹿驚慌失措撒開四蹄狂奔逃竄,待被身後如潮水一般湧上的騎兵趕出林子時,許多世家男兒揚鞭策馬迎頭衝去,彎弓引箭直射場中。長嘯聲叫好聲不絕於耳,人聲鼎沸似要掀了天去。
如此大的陣仗卻還算不得人多,畢竟此次圍獵是由重潤郡主起的頭,承熹作陪,太子才跟著來的。卻與每年的春蒐和秋獮大典不可比。若是由文宣帝起頭,數以千計的宗室王公部院大臣一齊來了,那更是稠人廣眾萬頭攢動。
江儼扶著公主下了馬,盯著場內景象眼底微灼。他雖在公主面前多年溫吞遲鈍,骨子的男兒血性卻未消磨多少,又是習武之人,見了這般情景只覺熱血沸騰躍躍欲試。
已有兵衛扛著獵物歸來了,再看日頭已近晌午,想來是到午膳的時候了,獵物是要送去給廚子烹調的。那兵衛走近,扛在肩上的鹿早已斷了氣,其頸上傷口有血滴落。見狀,江儼猛然想到公主一向心善,見了這般血腥的場景怕是會心有不忍。朝她面上看去,果然見公主已經顰了眉。
承熹察覺他的視線,搖了搖頭示意無妨。圍場本就是男兒圍獵的地方,每年的春蒐和秋獮大典也不僅僅是為了彰顯男兒血性,於天覆地載、統馭萬民,甚至是國之氣象上頭都有許多說法。她雖不喜殺生,卻也不會因為這般矯情的理由去阻止。
重潤先前已經跟好些個世家公子繞著獵場外緣跑了一圈,隔著老遠看到承熹和許多姑娘終於趕來了,揚聲高喝:“承熹,你們真是慢死了!”策馬行到了跟前才重重一扯馬韁,她座下駿馬揚著脖子長嘶一聲,在離姑娘們極近的地方停了,揚起一陣灰土。
江儼內力深厚,氣勁微展,承熹連一絲灰土氣都沒沾到。可許多姑娘早已下了馬,此時被這一陣泥塵飛揚弄得灰頭土臉的,有幾個礙著重潤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只是今天來的大多都是性子野的姑娘,公府出身的也有好幾個,興許場上的公子中還有她們中意的,精心收拾出的妝容卻被弄了個灰頭土臉,如何能忍得?
一位彤色騎裝的姑娘用力拍了拍衣裳上被蕩上的灰土,怒道:“你怎麼騎馬的?我的妝都被弄花啦!”
“洗個臉不就成了,哼哼唧唧作什麼?”重潤從來不拘小節,見這姑娘不過是被吹了一臉灰就這般氣怒,只覺得莫名其妙。她也沒下馬,居高臨下騎在馬上調侃她:“難不成還要我幫你洗?”
她坐下神駿見那姑娘走近,不知怎麼驀地哼哧噴了個響鼻,鼻中熱氣和鼻涕星子全呼到那姑娘臉上了。
“你你你你你!”那姑娘氣得要命,手指哆嗦指著重潤“你你你”了半天,狠狠拂開丫鬟呈上的絹帕,找河水洗臉去了。
看著她走遠,重潤默默嘆口氣,本是要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才說要“幫她洗臉”,誰知她反而更生氣了。
那馬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錯事了,原地踢踏了幾步,扭著脖子回頭看她。重潤理理馬脖上的鬃毛以作安撫,心中又是一嘆:這京城的貴女真是和江南那地方一個模樣,即便她想與她們相交,也從來摸不透她們的脾性。
原野上一頂硃紅色的圓頂帳篷高高支起,約莫有十幾丈寬,其中一面帳幔大敞,不遠處的林子便可盡收眼底,騎射不精的女眷便坐在此處觀看。
重潤正坐在帳內飲酒,桃花酒醇香綿柔,最適合女子不過,便是連承熹這般酒量淺的也能喝幾杯。於重潤來說與清水也差不離,她又不像大費周章叫人取烈酒來,只能這般將就。
忽然拍了拍明珠,指著遠處站在公子堆裡談笑風生的魏明忼問她:“那是你情郎?”她先前見魏明珠跟魏明忼模樣親密,還咬著耳朵說了兩句悄悄話。
魏明珠一怔,還沒來得及反駁,卻見重潤皺眉道:“你這性子,怎麼會看上這種文弱書生?”
“你說誰呢!”魏明珠方才還是一副笑模樣呢,乍一聽這話,拍案而起怒道:“文弱書生怎麼了?吃你家米啦?穿你家衣裳啦?我哥有手有腳自力更生,從沒靠過家族庇廕,哪兒不好啦?”
重潤挑眉不解道:“我又沒說文弱書生不好,你氣什麼?只是與你這性子不相配罷了。”不知是沒聽清她那句“我哥”,或是聽清了,卻只以為這是兩人直接的愛稱,猜是明珠喊那人“情哥哥”。
聽了此話,魏明珠更怒了,“我這性子怎麼啦?我琴棋書畫樣樣都懂,比你舞刀弄槍好多了!”
重潤郡主深吸口氣,扭了頭,不想跟她說話。
承熹在一旁聽著,覺得重潤的話中似沒有什麼惡意,只是說話不那麼中聽罷了。見明珠撅著嘴,附耳過去哄了她幾句,總算把她哄住了。
她心底卻有些愧疚:其實她從前也挺喜歡文弱書生的,光風霽月朗朗清昭,經史詩文隨手拈來。
後來喜歡上江儼,就覺得如他一般的習武之人要比文人更好一些了。
大帳內坐著的姑娘各自三五成團,剛獵下的鹿廚子還沒烹調好,重潤無事可做,先前還有公主和明珠跟她說話,此時明珠正著惱,自然不搭理她。
一人乾坐著也實在膩煩,聽不遠處那頭有位小公子眉宇張揚,高聲喊道:“誰要與我來比?”又撥開人群,朝大帳內的女眷這邊朗聲笑道:“郡主可要來與我比?若是你超出我所獵一半,便是你贏,今日的彩頭你全都拿走!”
重潤一聽當下來了興致,便又喊人牽了馬來。上馬行了兩步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折身回來問“承熹你要來嗎?”見承熹搖頭,便指著魏明珠問:“你呢?你可要與我來比?”
魏明珠還在惱她,重潤又是揚起手中馬鞭,將鞭子彎折的地方直直衝著魏明珠的,這般動作本就有嘲諷之意,明珠又就是個急性子,當即炸毛怒道:“比就比!當我怕了你似的!”
“比什麼比?”承熹哭笑不得,趕緊把她扯回來,小聲嗔怪道:“她自小習武你跟她比騎射,不是自討苦吃嗎?”
魏明珠當即瞪大了烏溜溜的眼,偏偏嘴硬道:“自小習武怎麼啦?我五歲就騎馬上啦!”
承熹忍不住扶額——魏家子嗣頗豐,明珠上頭一母所出的嫡兄就有三個,耳濡目染教給她許多男兒玩的東西。她確實是自小學會了騎馬,可那確確實實只是騎上馬,別說是馳騁了,她只敢雙腿夾著馬肚一動不敢動,讓僕從牽著韁繩慢慢地走,騎術比自己還要更差上許多,這也算騎馬?
看明珠真的氣大了,承熹趕緊摸摸她的背順毛:“好好好,你最厲害!可那也不能去比騎馬射箭啊!你今年就要許親啦,場上弓箭無眼,亂馬又那麼多,萬一磕到哪兒碰到哪兒,破了相多不好啊!”
這話不過是個幌子,承熹心裡卻明明白白——魏明珠是家裡頭嬌生慣養大的,在重潤面前就是個色厲內茬的紙老虎,如何能比得過她?這麼多人看著她應下比試,卻連馬都騎不穩當,輸了更是下不來臺,還不是得她自己生悶氣?
魏明珠梗著脖子撐了一會兒,卻也知道自己的本事,又像被戳破了的氣球似的,一下子嗖得洩了氣,偏偏梗著脖子嘴硬道:“喂!不是我故意不比的!我娘說了,及笄之後更要重視這男女大防,你知不知道?”
重潤郡主看她倆磨磨唧唧的咬耳朵,心中煩悶,此時聽她如此回答,這般明顯的露怯如何能聽不出?“還比不比啦!膽子小直接認輸便是,哪兒那麼多廢話!”
她面上隱隱透著嘲諷鄙夷,心裡也確實是真的膩煩,冷眼看著二人,心下長嘆:她自小學的是武藝騎射,來這京城本是要為父王大業添磚加瓦,如今卻得整日跟這些膩膩歪歪的名門閨秀歪纏。
又低斥了一聲:“輸不起的膽小鬼!”卻見承熹沉了面色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重潤郡主心中莫名震動了一下,好歹安靜下來了。
承熹這才微微笑道:“我與明珠自小學得都是琴棋書畫,這騎馬射箭比不得你,我二人甘拜下風。”
公主都這麼坦坦蕩蕩承認不如人,重潤也不好為難,眼風一掃瞥見公主身後默不作聲的江儼,登時雙眼一亮,馬鞭直指著江儼喝道:“你過來!你主子不行,你這個做侍衛的騎射總不能差吧!”
江儼是皇嗣近侍,無須對她行禮,抱拳沉聲道:“郡主一介女流,屬下怕勝之不武。”
——郡主一介女流,屬下怕勝之不武。
重潤郡主當即冷了臉,她最恨的便是別人說她是女子。父王從小把她當男兒教養,卻從不把她和兄長同等看待,兄長是由父王親手教的行兵佈陣,揣度人心,兵家謀術。卻常常把她扔給府中武師學習舞刀弄槍,武藝騎射。
她心中不忿,父王卻只笑著說:“你一個姑娘家學了那些也沒用,學些武藝能自保便是了。”每每兄長學業不精的時候,父王總是對著她長嘆一聲,感慨道:“可惜了,重潤要是男兒便好了。”
憑什麼?她武藝騎射樣樣不落於人,為何父王的大業不能容自己坐鎮?
何況瞧他說得這是什麼話——“屬下怕勝之不武”?這還沒比就知道自己一定能贏了??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只是看江儼筋骨強健,太陽穴微微鼓起,想來是有真功夫的。重潤郡主心忖:公主只帶了他一人近身護衛,說不準真是個硬茬。萬一自己輸給一個侍衛,可真是丟了大臉。
這樣一想,勒過馬頭反身,揚起鞭尖挑了自己護衛隊中騎射功夫最好的一個侍衛,指他出列,“封邵!你出來!”
出列的那人約莫和江儼差不多高,卻膀大腰圓,比江儼粗了一倍,只看那肌肉糾結的手臂便知其臂力不凡。那侍衛上前一步,表情不屑地瞟了江儼一眼,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也沒打招呼,一個突如其來的縱劈腿便朝江儼面門襲來。
這般不君子的行徑實在過分,江儼凌空躍起,微一側身避過了這一腳。
“要比功夫?”承熹心下憂慮,她不懂武功,也不知江儼的武功與這侍衛到底誰優誰劣。方才那一腳即便江儼閉著眼去接,也是挨不到他衣角的。可看在承熹這般外行人的眼中,只覺那一腳勢頭凌厲,江儼避得極險。
卻見重潤喊那侍衛停下,朗聲笑道:“哪有來獵場比功夫的道理?再說拳腳無眼,我們不比這個。”
承熹不明所以,她身旁那名封邵的侍衛也是一怔,聽自家主子笑道:“只比騎射如何?一個時辰內能射到更多獵物的便是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