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卷三.22
125 卷三.22
上海, 五月的天氣已經初露夏日炎熱的崢嶸, 徐翰麗坐在掛有青天/白日旗幟的轎車裡, 將車窗大大地打開, 乘著一點車開時的涼風,依然是揮汗如雨。她不得不把頸部那裡的衣料稍稍扯開一些, 可惜, 無論是洋裝還是旗袍, 襟扣都是嚴嚴實實的, 她不禁想起前幾日看的一部關於女/權的外國著作, 心想無論什麼女/權,先把這衣服的樣式給自由了吧。
她從霍家華的官邸出發,準備搭一下順風車去醫院探視表哥,馮悅風的傷勢調養得很好,剛開始很危重的情況居然在一夜之後有了大大的好轉,讓馮家人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車子在半途中停了下來,原因是外面交通堵塞了。徐翰麗不以為然,從包裡拿出一本書來看,剛剛翻開一頁, 突然車窗外一個人影閃過,一個黑色的冒著煙的圓形鐵塊被扔了進來!
徐翰麗“啊”地一聲大叫,她雖然是個女子, 但是出身于軍閥家庭, 沒用過但也見識過, 這是一個手/雷啊!
同行的充作司機的林庚副官一看見□□, 臉色都白了!他迅捷撲了過來,跨過座位一把撈起,緊接著抱緊了手/雷,飛快地滾出車外!
外面全是行人,徐翰麗來不及反應,身體驚駭得僵住,怔怔地眼看著林庚把□□壓在身下,完全是自我犧牲式的行為,嗓子裡卻連一聲都叫喊不出來。
在徐翰麗的眼裡,時間彷彿過去了幾個世紀,□□卻終究沒有炸響。林庚從地上站起來,仔細查看了一下,說道:“是啞彈,只是一個警告,估計他們知道車裡坐的不是司令!”
“你的意思,他們針對的是我大哥,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徐翰麗的臉色更白了,她抓著手帕,手心裡的汗已經溼透,她努力地平靜下來,咬牙道:“不去醫院了,帶我去警備司令部——我要見大哥!”
漢冶萍公司駐上海辦事處,會議室。
兩班人馬相對而坐,一邊是霍家華與國民黨主席蔣介/石委派的處理漢冶萍公司股權事宜的專使邱少焱;一邊是日本代表吉岡和小野彥,還有兩個大馬金刀坐著的日本浪人。
漢冶萍公司總經理盛恩頤百無聊賴地坐在一側,雙腳高抬起二郎腿,手裡玩弄著紙筆,對會議中的劍拔弩張,針鋒相對視而不見。對他而言,漢冶萍公司的股權早在他父親盛宣懷的手裡就被外資給巧取豪奪了,揹負著大量債務,他名為經理,也不過是個傀儡,對於眼前的局面沒有任何插手的餘地。
在他看來,蔣介/石的南京政府雖然勵精圖治,施行新政,在漢冶萍的問題上渴求突破,但是口袋裡比北洋政府還要一窮二白的南京政府,面對著氣焰囂張的日本商人,這次的談判註定要和以前一樣,無疾而終。
面對專使邱少焱所提出的收購漢冶萍公司的建議,日本商人第一時間就拒絕了,彷彿受到侮辱一般,他們早已將漢冶萍視作囊中之物。漢冶萍包括鋼廠、煤礦和鐵礦,其中的任何一塊,日本人都不同意出售,在鍊鋼這一塊,日本人就是要扼殺中國的鋼鐵企業,決不允許中國人有任何機會發展鍊鋼技術,而煤礦與鐵礦,已經成為了日本低廉的原料供應的來源,日本人更不會允許到手的肥肉給丟了。
霍家華坐在談判席中,臉色平靜,任由態度蠻橫的日本人大聲叫囂,不發一言。他只是以維護治安穩定的名義而來,以防雙方發生糾紛,但在座的都心知肚明,今天的會議完全是他的一力主張。
等到日本人發洩完了憤怒,他淡淡地向邱少焱看了一眼,後者立刻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展示,然後說道:“雖然閣下拒絕出售公司,但是據我所知,漢冶萍是股份制,而閣下所佔有的股份只有百分之四十,不具有絕對優勢,漢冶萍還輪不到你們來說話!”
“根據股份公司的規則,如果大部分股東同意出售,而個別股東不同意,那麼個別股東應該遵從大部分股東的意見!”
“這是另外一個股東——英國某公司同意出售股權的意見書,中國方面的股權持有人盛恩頤也在現場,閣下可以問問盛恩頤總經理的意見!”
日本商人聽到英國商人同意出售股權,這才有些動容,粗魯地抓取了意見書看了幾眼,然後憤憤地扔在了桌上。
盛恩頤正在無聊地看著手腕上瑞士手錶的鑽石鑲嵌,忽然聽到提起自己的名字,連忙正襟危坐,然後在邱少焱的眼神示意下點了一下頭。
看著盛恩頤點頭,日本人終於意識到邱少焱是有備而來,不由得收斂了態度,只是依然強硬。
“大日本帝國絕不會同意把漢冶萍所有資產都出售,大冶鐵礦和萍鄉煤礦經營狀況良好,根據股份公司的原則,可以不在出售的範圍以內,而鋼廠鐵廠,作為不良資產,可以分割出來出售,但是價格不能太低!”
邱少焱眉頭不由皺了一下,心中冷笑,日本人真是狡猾啊,要是他們漫天要價,那麼他們還能不能買了?他忍不住回視一眼,求取霍家華的意見。
霍家華不置可否,微微笑了起來,說道:“貴國商人真是精明,沒有了煤礦、鐵礦支援的鋼廠要來有什麼用?難不成以後燃煤和鐵礦石的來源都要卡在你們的手裡,要是你們不給,或是提高價錢,我們的鋼廠就開不了工了!”
“這不是經營之道啊!漢冶萍是一個商辦公司,我們也是按照做生意的規則來談判,可要是不講究這個規則,我們也沒有辦法,總不能損害了雙方國民的利益不是?”
“不過,”霍家華臉上帶著笑容,往座椅上一靠,意態悠然,“據我瞭解,萍鄉煤礦不是一個風水的好地啊!江西萍鄉那裡一直在鬧匪,運輸幾次被打斷,這個情況你們應該比較瞭解,我們政府的兵力也是很有限,恐怕是有心無力了!”
日本商人吉岡和小野彥神色一緊,霍家華表面說得雲淡風輕,但卻是赤/果果的威脅,真實的意思是,煤礦的開採和運輸不再受到當地政府的保護,就算煤礦有自己護礦的力量,但是實在有限,而且保不準會有其他的破壞和阻擾。這樣一來,煤礦停產,不僅遭受損失,英國股東也會對他們產生不滿!
小野彥咬牙切齒,皮笑肉不笑道:“霍司令,閣下肯定不是一個武人嗎?您比所有的商人都要精明啊!”
霍家華搖頭淡笑,“過獎!國民政府將在上海籌備一個軍工委員會,要促進軍工的發展,在下不才,正是其中的一員!”
日本商人體會到國民政府的決心,不得不稍作妥協,同意將鋼廠和萍鄉煤礦出售,雙方有默契地一致避開了大冶鐵礦的問題。
邱少焱事先問過霍家華的意見,認為日本人最多同意出售鋼廠,但是鐵礦絕對不會放手。如今能夠把煤礦一併收回來,已經是意外之喜。
“等著吧,日後,我們一定會從日本人手裡將鐵礦收回來!”霍家華眼神堅毅道:“而且,一文不出!”
雙方激烈討論,最終議定了價格,邱少焱拿著英國商人做幌子,他們急於出售鋼廠這個不良產業,早就開出了自己的價碼,因此日本人的價格也無法抬得太高,最終只得以英國商人的報價議定。
邱少焱看著這個價格,雖然比預期要好,可是他心裡充滿了擔憂,他很清楚,國/民政府是絕對拿不出這筆錢的。
“司令,您真的能夠籌到這個數目的資金?日本人好像很篤定,在規定的期限裡,我們是不可能把這筆錢籌措到手的,到時候,這個會議的所有協議都要作廢!”
真是步步驚心啊!這年頭沒有錢,什麼都是虛的!偌大的一個政府,沒有資金,腰桿也硬不起來,可是眼下最缺的就是錢!
“向民間集資!可以承諾出讓一部分利益給集資的商人,西方國家的軍工廠不是大多都是私人企業嗎?”霍家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在他看來,只有思想上的禁錮,沒有想不到的辦法。
散會的時候,兩個日本浪人留在最後,一直走到霍家華的面前,扶著腰間的長刀,對著霍家華一笑,“霍司令年紀輕輕,已經位高權重,不知道這個位子,您的勇氣是否相配!警備司令不是任何人都能承擔的,就怕您不但保護不了一方百姓,還要連累自己的家人,包括自己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這是公然的威脅!在場所有人立刻氣氛緊張,邱少焱站在霍家華的旁邊,神情無比憤慨,日本人一再囂張,目中無人,實在讓人忍無可忍,連上海警備司令都當面威脅,中國的百姓又何曾在他們的眼裡!
他正要出口呵斥,卻被霍家華抬手製止。他掃視了一眼倨傲橫蠻的日本浪人,開口。
“在談判的場合叫囂,不知道是不是你們日本的禮儀!上次在法租界擊斃幾個追/殺美國華裔的暴徒,披著你們浪人的衣服,當時怕是冒充的,現在看來,很是存疑啊,我的勇氣和膽量,想必你們早已有了深刻的認識!”
他收斂了一貫的清淡微笑,一字一句地斬釘截鐵說道:“但有利於維護中國權益及穩定者,霍某雖萬死而不辭!但有欺凌百姓敢來侵犯者,霍某雖粉身碎骨亦要追究到底,以血還血!”
徐翰麗在警備司令部沒有找到霍家華,被告知他有重要公務出外,她沒有心思再去醫院看錶哥,只能先回了官邸。
盛眉莊正在花園裡侍弄著花草,抬頭看見徐翰麗走過來,臉色十分難看,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雙眼目光遊離,神情驚惶未定。
“怎麼了?”她抓住她的手,關切地問道,目光轉向徐翰麗身後跟進的副官林庚。
林庚被眉莊盯住,神情有些不自然,忙道:“沒事,沒事!大小姐有些累了,我讓人扶她進去歇息!”
然而在他靠近過來給了徐翰麗一個眼神示意的時候,眉莊嗅覺敏銳地聞到了他身上火藥的味道。
這是動槍了吧,只是林庚是陪著徐翰麗一起出去的,有什麼機會動槍呢?看徐翰麗的表情,一定是路上出什麼事情了!
她眉間微凝,正要問個清楚,徐翰麗卻已經打定了主意不讓霍氏和眉莊知道,免得她們跟她一樣擔驚受怕,她想,大哥霍家華從來沒有把自己隨時被刺殺的危急情況告訴家裡,何嘗不是同樣的想法?自己以後出去多留神,絕不給大哥的敵人一絲機會利用來威脅他。
眉莊見到徐翰麗的神情,心裡篤定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事關霍氏一家,她不得不關注。
這段時間以來,她有了霍氏母子的照顧,一心一意地養好身體,想要儘快康復,如今經脈已經打通到了腰部以下,整個上身可以活動自如。可是這個速度還是很慢,不知道完全康復還需要多久,而自己為父親取血療傷,肯定還會把這個速度拖慢,也許在世人眼裡,自己真正是廢人一個了。而霍氏母子和徐家兄妹,居然真心的包容和善待她,讓她真的很感激。
但是還來不及問出實情,官邸的門口,兩個衛兵與來訪的客人發生了爭執,吵鬧的聲音傳進了大院。
來訪的客人是兩名報社記者,霍家華從來都不願意在家裡接待媒體,所以早就吩咐了門衛恕不接待。然而,眼看要被驅離大門,兩名記者大聲叫了起來:“眉莊小姐!請問眉莊小姐在嗎?我們是來採訪您的,請讓我們和眉莊小姐說話!”
眉莊遠遠地就看到了鏤花大鐵門前的爭執,聽到了記者的呼聲,她慢慢地轉動輪椅,來到鐵門前,說道:“我就是眉莊,你們要採訪我什麼?”
“啊!你就是盛家的那個庶女啊!請問你的生母是不是叫作菊娘,以前是督軍府的小妾,現在是人販子的相好,專門做仙人/跳的?據說有很多老頭被她美色引誘,騙得連褲子都不剩的?”
“據說五年來你失蹤的期間,一直和你母親在人販子的巢穴,成為了那些柺子的禁/臠,所以你沒有臉面出來和盛家的親屬相認?”
“據說你還曾經做了上海租界里弄的頭牌妓/女,天天客至如雲,人氣興旺……是不是真的?”
“據說盛家三房主母梁氏已經打算在報社公開聲明你道德敗壞,不歡迎你進盛家的門……請問您到底有什麼感想?”
“據說……”記者一連串連珠炮似的問題,好像刨出了驚天的大新聞,越問越是興致高漲,無休無止。
鐵門前,林庚、徐翰麗聽到記者的問話,不由得臉色越來越蒼白,幾乎不忍心回頭去看眉莊的表情。林庚上前一步,著急的去阻止兩個記者。
“慢著!”眉莊一聲制止,臉上不見喜怒,她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情緒的起伏。
“讓他們說下去吧!我想知道,在這些虛假的傳說裡面,我眉莊已經成了什麼樣的一個人?這都是出自我那好嫡母梁氏的手筆吧!梁家人,真的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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