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108章 五仙盟,百年之約
江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水腥氣,捲過狼藉的河灣。
四名灰袍人癱倒在冰冷的亂石灘上,青銅燈盞碎片散落一地,幽綠火焰早已熄滅,只餘下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焦臭氣味縈繞。他們掙扎著想爬起,卻似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連抬手的動作都變得艱難無比。帽簷下的陰影劇烈顫抖,透出難以置信的驚懼。
江中,那頭斷尾的巨鯰已然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大片被攪渾的、泛著暗紅血沫的江水,和那股揮之不去的濃烈腥臭。血色玉珏的光芒早已黯淡,連帶著妖鯰的氣息也迅速遠去、隱匿。
李牧塵立於原地,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青衫在寒風中微微拂動,方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指一拂,似乎未曾耗費他絲毫氣力。
他緩步走向那四名灰袍人。
腳步聲在寂靜的河灣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灰袍人的心口上,令他們顫抖得更加厲害。
“你……你究竟是誰?!”最先開口的那個聲音沙啞的灰袍人艱難地抬起頭,帽簷滑落些許,露出一張蒼白消瘦、佈滿皺紋的男性面孔,約莫五十來歲,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絲未散的狂熱與深藏的恐懼,“長春觀……不,整個白山黑水,沒你這號人物!”
李牧塵沒有回答,目光掃過四人。除去這開口的老者,另外三人,兩男一女,皆是三四十歲模樣,面色同樣蒼白,眼神驚惶。他們身上的灰袍質地特殊,非麻非棉,帶著粗糙的肌理感,上面以暗紅色線條繡制的扭曲符文,此刻正隨著主人氣息的萎靡而微微黯淡,彷彿失去了活性。
“我是誰,不重要。”李牧塵聲音平靜,“重要的是,你們是誰?隸屬於何方勢力?為何在此設壇祭祀,與妖物為伍,行戕害生靈之事?還有,你們口中的‘百年之約’、‘老祖歸位’,究竟是何意?”
那老者喉結滾動,似在權衡,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另一名較為年輕的男性灰袍人卻猛地抬頭,嘶聲道:“休想從我們這裡知道任何事!吾等侍奉‘五仙盟約’,遵‘老祖’法旨行事,所做一切,皆為迎接新秩序!你……你破壞祭祀,重傷‘黑水黿君’,老祖絕不會放過你!”
“五仙盟約?老祖?”李牧塵眸光微動,想起了井底玉牌上的字樣,“可是胡、黃、白、柳、灰五仙?你們口中的老祖,又是其中哪一位?亦或是……統稱?”
年輕灰袍人似乎自知失言,立刻閉嘴,眼神怨毒地瞪著李牧塵。
那老者卻忽然慘笑一聲:“罷了……罷了……事已至此,瞞也無用。閣下的手段,老朽生平僅見。只怕……只怕觀中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也未必是閣下對手。”他喘息幾聲,繼續道,“不錯,我等……隸屬於‘五仙盟’。並非你理解中某一仙家麾下,而是……而是百年前,為履行‘契約’,由當時東北幾家大道觀、出馬仙堂口,與五位仙家老祖共同議定成立的……聯絡與執行之盟。”
他語速很慢,彷彿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心力:“盟約規定,每百年需舉行一次大祭,以特定方式、特定‘靈媒’為引,溝通天地,穩固契約,安撫五仙,保關外安寧。同時,盟內也會選拔合適弟子,修習一些……源自薩滿古法與本土地仙傳承的秘術,負責處理一些尋常道觀不便出面的、與‘非人’存在相關的事務。”
李牧塵靜靜聽著,心中許多線索開始串聯。長春觀的曖昧態度,井底的特殊香灰,黃皮討封的詭異,以及這“五仙盟”的存在……看來,這東北之地,道門、出馬仙、古老薩滿遺存、修煉有成的精怪勢力之間,果然有著一張錯綜複雜、綿延數百年的關係網。而所謂的“百年契約”和“祭祀”,便是維持這張網的樞紐之一。
“所以,陳鋒被選為‘靈媒’,是你們五仙盟的手筆?那荒村古井邊的黃皮討封,也是你們安排的‘特定方式’?”李牧塵聲音轉冷。
老者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低聲道:“靈媒……需生辰八字契合,魂魄純淨,且與當地地氣有緣。選定之後,會有……考驗。那黃三爺(黃皮子)的討封,便是其一。若能透過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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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可成為合格的‘靈媒’,參與大祭,溝通祖靈,是無上榮耀。若通不過……便是命該如此,魂魄血肉,亦算奉獻,滋養山川。”
“命該如此?奉獻?”李牧塵眼中寒意陡盛,“以邪術誘人,以妖物脅迫,將活人生死視為兒戲,也敢妄稱榮耀與奉獻?爾等所為,與邪魔何異!”
“你懂什麼!”那年輕灰袍人又激動起來,咳出幾口血沫,“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百年之約將滿,天地氣機變動,五仙老祖躁動不安!若無足夠分量、足夠純淨的‘靈媒’舉行大祭,穩固契約,一旦老祖們震怒,撕毀約定,整個關外都將生靈塗炭!犧牲少數,保全大局,有何不對?!”
“歪理邪說。”李牧塵語氣森然,“契約若需以無辜者性命維繫,那這契約本身,便已入了邪道。五仙若因祭品不足便要禍亂人間,那它們便非仙,而是魔,當誅!”
“你……你敢褻瀆老祖!”年輕灰袍人目眥欲裂。
老者卻長長嘆了口氣,似有些疲憊,也有些茫然:“這些道理……盟中並非無人質疑。只是……百年傳統,積重難返。且與五仙老祖們打交道,談何容易?它們的力量,遠非尋常修士可比。歷代盟主、長老,誰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維持現狀,已屬不易,遑論更改?”
他看向李牧塵,渾濁的眼中竟有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意味:“閣下修為通玄,老朽佩服。但……此事水深,牽扯極大,絕非閣下所見這般簡單。五仙盟背後,是五脈修煉數百乃至上千年的老祖,是它們在東北山林間數不清的子孫族群,是那些早已與它們利益捆綁在一起的道觀、堂口、甚至……一些凡人中的顯貴。牽一髮,動全身。”
“那又如何?”李牧塵神色無波,“路見不平,自當拔劍。邪魔外道,自當掃蕩。若那五仙老祖真敢為禍,斬了便是。”
平淡的語氣,卻透著一股睥睨一切的鋒銳與自信。
老者怔住,另外三名灰袍人也目瞪口呆,彷彿聽到了世上最荒謬不經的話。
斬了五仙老祖?那可是在東北傳說中近乎神明般的存在!即便是在五仙盟內部,對它們也是敬畏有加,供奉有加,何曾有人敢生出一絲不敬之念,更遑論“斬了”?
“閣下……閣下可知五仙老祖究竟意味著什麼?”老者澀聲道,“它們非是尋常精怪,早已凝聚香火願力,神通廣大,近乎地祇!尤其是柳家老祖,傳言已近化蛟,有翻江倒海之能!胡家老祖,幻術通天,可顛倒乾坤!黃家詭譎,白家莫測,灰家無孔不入……閣下雖強,雙拳難敵四手啊!”
李牧塵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你方才說,盟內修習薩滿古法與地仙秘術。那特殊香火,煉製之法,可是源自薩滿傳承?”
老者遲疑了一下,點頭:“是。那‘通幽引靈香’,需以老林深處七種特定靈草、百年以上水族精血、以及……以及某些特殊時辰採集的月光菁華為引,配合古法調配、窖藏三年方可使用。燃之,可溝通特定地脈靈機,引動沉睡的祖靈意念,也可……安撫一些躁動的‘非人’存在。尋常驅邪香火,對它們是無效的。”
“特殊時辰的月光菁華……”李牧塵若有所思。難怪那香灰氣息如此古怪,既有薩滿的蠻荒熾烈,又有水族的陰寒腥氣,還摻雜著一絲月華清冷。
“你們在此處設壇,燃此香,目的是什麼?僅僅是為了煉製此香,還是另有圖謀?”
老者臉色微變,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回答。
李牧塵目光掃過那片被清掃過的空地,以及江心尚未平復的漩渦,心中已有推測:“是為了這江中的‘黑水黿君’?以香火為引,以某種條件為交換,令其為你們所用?就像驅使那黃皮子去‘考驗’靈媒一樣?”
“你……你怎麼知道?”年輕灰袍人失聲道。
老者閉了閉眼,頹然道:“不錯。‘黑水黿君’是這黑水嶺一帶水脈的精靈,雖未正式列入五仙,卻也頗有道行,尤其擅長隱匿、追蹤、控水。盟中需要它在某些時候……協助看管‘祭品’,確保儀式順利進行,以及……處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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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他說的隱晦,但李牧塵已然明白。看管祭品,防止逃脫;處理意外,自然是清除像自己這樣可能破壞儀式的不穩定因素。這“五仙盟”行事,果然周密狠辣,將山精水怪都納入了他們的“秩序”之中。
“你們的總壇,或者說,下次大祭的預備地點,在何處?”李牧塵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老者猛地睜開眼,連連搖頭:“不……這個不能說!那是盟中最高機密,除了長老和少數核心執事,無人知曉確切地點!老朽……老朽也只是奉命在此接應‘黑水黿君’,並定期焚燒‘通幽引靈香’,維繫與它的聯絡而已!”
“當真不知?”
“當真不知!”老者語氣斬釘截鐵,眼神卻有些閃爍。
李牧塵不再追問。他看得出來,這老者或許真的不知道確切地點,但一定知道一些相關的線索或特徵。不過,此刻逼問並非上策。這四人只是小卒,知道的核心秘密有限,且心志已被那所謂的“盟約”和“老祖”浸染,難以輕易扭轉。
他抬眼望向黑水嶺深處。月色下,群山輪廓如同沉睡的巨獸,蟄伏著無盡的秘密。既然知道了“五仙盟”和“百年大祭”的存在,知道了他們以活人為祭的邪惡本質,那麼,這件事他便管定了。
當務之急,是找到他們舉行大祭的準確地點,以及……那個被選中的“靈媒”陳鋒,是否只是其中之一?還有沒有其他受害者?
“你們四人,助紂為虐,雖非首惡,亦難辭其咎。”李牧塵收回目光,看向地上四人,“今日廢去你們修為,毀去邪器,望你們好自為之,莫要再行此等傷天害理之事。若再被我發現爾等為惡,定斬不饒。”
話音落下,他屈指連彈,四道細若遊絲的金芒射入四名灰袍人丹田氣海之處。
四人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發出痛苦的低嚎,周身氣息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般迅速萎靡下去,眼中那絲殘存的狂熱與法力靈光徹底黯淡,變得與尋常體弱之人無異。他們身上那帶有符文的灰袍,也彷彿失去了支撐,變得黯淡無光,符文隱沒。
李牧塵又凌空一抓,地上那些青銅燈盞碎片和四人身上殘留的一些零碎法器、符籙,盡數飛起,在他掌心上方被一團純陽丹火包裹,頃刻間燒成灰燼,連一絲邪氣都未留下。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看癱軟如泥、面如死灰的四人,轉身便走。
“等……等等!”那老者忽然用盡力氣喊道。
李牧塵腳步微頓。
老者喘息著,掙扎道:“閣下……閣下若執意要管此事……或許……可以去‘雪窩子’看看……”
“雪窩子?”
“是……黑水嶺深處,一處終年積雪不化的山坳,形如窩臼。那裡……地氣極陰,又蘊藏一絲罕見的陽和生機,是……是煉製某些特殊法器,或者……暫時封存‘靈媒’的絕佳地點。盟中……偶爾會使用那裡。”老者說完,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再不言語。
雪窩子……地氣極陰,又蘊陽和生機?
李牧塵心中記下,微微頷首,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餘下江風呼嘯,和四個癱在冰冷石灘上、修為盡廢、前途未卜的灰袍人。
他沒有直接回客棧,而是循著方才妖鯰遁走時殘留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水腥血氣,溯江而上,展開神識,仔細搜尋。
這“黑水黿君”雖然受創遁走,但李牧塵那一指蘊含的黃庭生機道韻,已侵入其妖軀本源,不是那麼容易驅除的。順著這絲感應,或許能找到它真正的巢穴,甚至……發現更多與“五仙盟”或此次大祭相關的蛛絲馬跡。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確認,這黑水嶺的水脈靈樞,是否也像那“雪窩子”一樣,被這些邪魔外道做了手腳,成為了他們邪惡儀式的一部分。
月下寒江,一道青影如御風般沿江飛掠,神識如網,細細梳理著這片看似寧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山川大地。
夜還很長。這白山黑水間隱藏的汙穢與秘密,正被一點點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