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第174章 封山閉觀
靜室之內,燈火如豆。
李牧塵躺在冰涼的玉榻之上,雙目緊閉,面容枯槁如死灰,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趙德勝將他安置妥當後,便一直守在榻邊,焦急地搓著手,眼中滿是憂慮與無助。
他不通高深醫理,更不懂如何救治這等道基崩毀、內外俱損的重傷,只能一遍遍用溫水沾溼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李牧塵額頭的冷汗與身上那些仍在緩慢滲血的猙獰傷口。
夜色漸深,山風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悽清。
直到月上中天,李牧塵才再次從深沉的昏迷中掙扎出一絲意識。他沒有立刻睜眼,而是先以內視之法勉強探查了一下自身的狀況。
結果令人心沉。
紫府之內,景象慘不忍睹。那顆曾經圓融璀璨的金丹,如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到近乎熄滅,不僅旋轉停滯,更有細微的碎片正從邊緣剝落,化為不受控制的精純法力亂流,在殘破的紫府空間內橫衝直撞,進一步撕裂著本就脆弱不堪的道基壁壘。
金丹表面,那些象徵著《上清紫府歸元真解》、《黃庭經》乃至《金光神咒》奧義的玄妙道韻紋路,大多已模糊斷裂,靈性大失。
經脈寸斷,如同被狂暴洪水沖刷過的乾涸河床,處處是決口與淤塞,法力執行徹底斷絕。五臟六腑皆有損傷,尤以心脈與腎源為甚,生機本源虧空嚴重。肉身更是千瘡百孔,外傷感染雖被巖家父子找的鄉下郎中勉強處理過,但內裡的壞死與邪氣並未根除,仍在緩慢侵蝕。
最麻煩的,是神魂之傷。強行燃燒功德願力、以心血祭劍、以及最後直面龍爪威壓帶來的反噬,讓他的神魂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盞,佈滿了細密的裂痕,靈覺遲鈍,思維滯澀,連維持基本的清醒都頗為艱難。
道基崩毀,修為暴跌,性命垂危。
這便是他強行介入超出自身能力範圍的因果、直面不可抗衡之敵後,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他緩緩睜開眼,眸光黯淡,卻依舊沉靜。
“觀主!您醒了!”趙德勝驚喜交加,連忙俯身。
李牧塵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與憔悴的面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過於緊張。他嘗試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微弱:“趙……居士。”
“觀主有何吩咐?”
“……封山。”
“封山?”趙德勝一愣。
“閉觀。”李牧塵每說一個字,都彷彿要用盡力氣,但他語氣中的決意不容置疑,“自今日起……清風觀封山閉觀……謝絕一切外客……香火……暫停。”
趙德勝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封山閉觀,這幾乎等於自絕於外界,對好不容易積累起一些名望與香火的清風觀而言,影響巨大。但看著觀主此刻的模樣,想到他歸來時的慘烈與王淑芬離去時的絕望,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觀主必然有他的道理,而眼下,還有什麼比觀主的性命與恢復更重要?
“是,觀主。我即刻去辦。”趙德勝重重點頭。
“……還有,”李牧塵喘息片刻,繼續道,“你……也下山去。”
“什麼?!”趙德勝這次是真的驚住了,“觀主,這如何使得!您傷成這樣,身邊怎能無人照料?我雖愚鈍,煎藥喂水、打掃庭院總還能……”
李牧塵輕輕搖頭,打斷了他:“我此番……傷及根本……非尋常湯藥……或照料可愈。需……閉關靜修,行險……以秘法續命……過程兇險,不容……絲毫打擾。”
他頓了頓,看著趙德勝焦急擔憂的臉,緩聲道:“你留在觀中……一來……我需分心;二來……若我……閉關出了岔子……恐殃及池魚。你且……下山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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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去尋吳遠山處長……告知他……我已歸來,但需……長期閉關。請他……代為照拂一二,莫讓……閒雜人等……打擾雲臺山清靜。”
趙德勝聞言,眼圈泛紅。他知道觀主此言非虛,更深知觀主這是為他安危考慮。他撲通一聲跪下,哽咽道:“觀主……我……”
“去吧。”李牧塵閉上眼睛,“待我……出關之日……自會……尋你。”
趙德勝知道觀主意已決,且所言在理。他重重磕了三個頭,抹去眼淚,站起身:“觀主放心,我定將話帶到。觀主……您千萬保重!趙德勝在山下,日日為觀主祈福,靜候觀主出關佳音!”
說完,他再次深深看了李牧塵一眼,彷彿要將觀主此刻的模樣刻在心裡,然後毅然轉身,退出靜室,輕輕掩上了房門。
很快,觀外傳來趙德勝張貼告示、關閉山門、收拾行裝、最終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山道上的聲音。
清風觀,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山風吹過庭院古樹的嗚咽,以及靜室內那盞孤燈搖曳的微光。
李牧塵靜靜躺著,感受著這份驟然降臨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孤寂。偌大的道觀,如今只剩下他一個氣息奄奄的活人。
然而,這份孤寂並未持續太久。
約莫半個時辰後,靜室的窗欞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透著焦躁不安的窸窣聲和低低的、類似嗚咽般的嘶鳴。
李牧塵心中微動,勉強凝聚一絲微弱的神識向外探去。
只見窗外月光下,一個高大的、毛茸茸的身影正不安地徘徊著,時不時用碩大的頭顱輕輕撞擊著窗欞,卻又不敢用力,正是後山那隻被他收服、賜名“悟空”的妖猿。
悟空顯然察覺到了觀中的劇變,更敏銳地感應到了李牧塵那衰弱到極點的、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氣息。它極為不安,想要進來,卻又記得李牧塵平日不許它輕易進入靜室的規矩,只能在窗外焦急打轉,發出低低的、充滿擔憂的哀鳴。
這妖猿雖開啟靈智不久,野性未褪,但心思單純,且因李牧塵點化之恩與平日丹藥賞賜,對他忠心耿耿,視若神明。此刻“神明”蒙難,它自然感同身受,焦灼萬分。
李牧塵心中微暖。在這滿目瘡痍、眾叛親離之際,這頭單純的妖物,反而成了最不離不棄的陪伴。
他凝聚起一絲氣力,對著窗外,極其微弱地傳出一道意念:“悟空……進來吧。”
窗外的騷動驟然停止。下一刻,靜室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悟空那顆毛茸茸的、寫滿了擔憂的大腦袋探了進來,銅鈴般的眼睛緊張地望向玉榻上的李牧塵。當它看清李牧塵那副慘狀時,眼中立刻流露出擬人化的驚恐與心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
它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龐大的身軀在狹小的靜室內顯得有些侷促。它走到玉榻邊,蹲坐下來,伸出毛茸茸的、帶著厚繭的大手,似乎想觸碰李牧塵,卻又怕弄疼了他,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只是用那雙充滿靈性的眼睛,巴巴地望著李牧塵,彷彿在問:“主人,你怎麼了?疼不疼?”
李牧塵看著它這笨拙又關切的模樣,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他勉力抬起一隻傷痕累累的手,輕輕放在了悟空伸過來的、溫熱的手掌上。
“無妨……死不了。”他嘶啞道,“只是……需靜養些時日。這觀中……如今只剩你我。你……替我守著山門,守著這靜室……莫讓任何人……任何東西……進來打擾。可……明白?”
悟空雖不能完全理解人言,但透過意念傳遞與簡單詞彙,再加上李牧塵嚴肅的神情,它立刻明白了自己的任務。它用力地、鄭重地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低沉卻堅定的“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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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彷彿在說:“放心,交給我!”
它輕輕收回手,生怕驚擾了主人,然後轉身,邁著沉穩而警惕的步伐,走到了靜室門口,如同最忠誠的衛士,背對著李牧塵,面朝庭院,蹲坐了下來。它挺直了腰背,豎起了耳朵,一雙銳利的眼睛在月光下警惕地掃視著庭院中的每一個角落,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休想逃過它的感知。
有了悟空守在外面,李牧塵心中稍安。這妖猿實力不弱,且靈覺敏銳,有它守著,至少能抵擋大部分意外的侵擾。
他重新閉上眼睛,開始真正面對自身這近乎絕境的傷勢。
尋常療傷法門,對此等道基崩毀、神魂受損、又夾雜著國運孽力與龍爪餘波侵蝕的複雜傷勢,根本無能為力。他必須行險,必須動用《上清紫府歸元真解》與《黃庭經》中記載的、一些近乎禁忌的秘法,配合自身殘存的本源,以及……那三滴沉重而霸道的“金龍真血”。
那三滴真血,是劇毒,也是良藥;是毀滅的印記,也可能是一線生機的鑰匙。其中蘊含的浩瀚國運之力與精純法則碎片,若能煉化吸收一絲,對他修復道基、甚至衝擊更高境界,都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但同樣,其力量層級太高,屬性與他自身道法並不完全契合,且帶著那超級大國冰冷意志的殘留,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加速道基徹底崩潰。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賭博,是與自身極限的較量。
但,他已別無選擇。
李牧塵靜心凝神,無視周身劇痛與神魂的滯澀,開始緩緩運轉《上清紫府歸元真解》,將散亂的法力、破碎的道韻、乃至受損的神魂本源,強行收斂、凝聚、歸復於紫府金丹之中,逆流而上,重塑道基。過程痛苦無比,且成功率極低,稍有不慎便可能金丹徹底炸裂,身死道消。
與此同時,他小心翼翼地引動了掌心勞宮穴內那三滴被暫時封印的“金龍真血”。他不敢直接煉化,而是先以自身殘存的道韻與功德餘燼為引,如同最精密的剝絲抽繭,嘗試從那浩瀚狂暴的力量中,剝離出一絲最精純、最本源、相對溫和的“生機造化”之氣,用以滋養、粘合紫府金丹的裂痕,修復破損的經脈與臟腑。
過程緩慢得令人絕望,且每一步都伴隨著錐心刺骨的劇痛與巨大的風險。
靜室之外,月升月落,日復一日。
悟空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它幾乎不吃不喝,日夜不休地守在靜室門口,警惕著一切動靜。有時它會將毛茸茸的大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裡面的聲響,雖然大多時候一片寂靜,但它能感覺到,主人那微弱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艱難的方式,一點點變得……不那麼像風中殘燭。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清風觀的山門緊閉,蛛網漸結,落葉積了厚厚一層。往日偶爾上山的香客見到封山告示,雖感詫異,也只能無奈離去。雲臺山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清寂,只有山風鳥鳴,以及觀中偶爾傳來的一聲低沉猿啼,證明著此地並非完全死寂。
靜室之內,時間彷彿凝固。
李牧塵沉浸在深層次的閉關療傷之中,對外界一切渾然不覺。他的身體時而冰冷如屍,時而滾燙如火,體表偶爾會滲出淡金色的汙血與黑色的雜質,那是體內淤積的傷勢與邪氣被強行逼出的表現。氣息時強時弱,極不穩定,彷彿在生與死的邊緣反覆徘徊。
唯有他眉宇間那一抹始終未曾消散的堅毅,以及紫府深處,那顆佈滿裂痕的金丹上,偶爾閃現的、極其微弱的全新道韻光澤,證明著他這場兇險萬分的搏命療傷,正在……一點點地,向著未知的方向,艱難推進。
而守在外面的悟空,則成了這片寂靜時空裡,唯一且忠誠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