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第215章 徹底斷網
清晨六點十七分,趙青檸是被手機的異常震動驚醒的。
不是來電,不是訊息,是某種持續不斷的、細微的嗡鳴,像一隻困在機殼深處的甲蟲拼命撞擊著金屬壁障。她摸過手機,解鎖——螢幕左上角,那五枚標誌訊號強度的小弧線,不知何時變成了空心的圓圈。
一格都沒有。
她開啟飛航模式,關閉,再開啟,再關閉。
空心圓圈依舊空心。
她撥出太奶奶的號碼。
忙音。
不是“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那種帶有人工合成溫度的忙音,是純粹的、絕對的、沒有任何資訊負載的——空白。
像把耳朵貼在海螺上,聽見的不是海潮,是自己的血液流過耳膜。
趙青檸放下手機,起身推開窗,斷網她其實昨天就知道了,不過哪時手機還是有訊號的,打電話也還有帶人工合成的盲音,可今天卻是什麼也沒有了。
清晨的空氣湧入,帶著初秋特有的微涼和草木將枯未枯的清苦氣息。宿舍樓下,早餐攤的鐵皮推車冒著熱氣,豆漿油條的香味遠遠飄來。幾個早起的同學拎著塑膠袋往教學樓走,腳步匆匆,神色如常。
一切看起來和昨天沒有任何不同。
可是沒有網路。
不是“訊號不好”“網速慢”“連不上Wi-Fi”那種她熟悉了一百年的抱怨。是徹底地、絕對地、從物理層面被切斷。
她開啟電腦,有線網口指示燈亮著穩定的綠,網路連線狀態顯示:未識別的網路,無Internet訪問。
她換上衣服下樓,走到宿舍樓門口的公告牌前。
那裡已經聚了十幾個人,沒有人大聲說話。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張通知,白紙黑字,落款是校園資訊化中心,時間是今天凌晨五點。
【關於校園網路暫時中斷的通知】
各位師生:
今日凌晨4時37分,我校東側市政路段進行地下管網改造施工時,不慎將主幹光纜挖斷,導致校園網全線癱瘓。目前資訊化中心已啟動應急響應,正全力配合運營商進行搶修。預計恢復時間3-5個工作日。
期間校園一卡通、門禁系統、監控系統將受一定程度影響,建議師生備好實體卡證,注意人身財產安全。
給您帶來不便,敬請諒解。
臨江大學資訊化中心
2124年9月8日
有人小聲抱怨:“三到五天?沒網怎麼活啊。”
有人附和:“就是,連外賣都點不了。”
有人開了個玩笑,說這下大家終於能認真聽課了。
沒人笑。
趙青檸盯著那行字——“市政路段地下管網改造施工”。
她昨晚從文科樓回來時,特意路過東側校門。
路面平整,沒有任何施工圍擋。
沒有施工機械,沒有警示燈,沒有橙色錐桶,沒有身穿反光背心的工人。
只有空蕩蕩的馬路,和一盞壞了三天沒人修的、不斷閃爍的黃燈。
她沒有當場拆穿這張通知。
她只是轉身,走向東校門。
清晨七點半,東校門的保安亭剛換班。年輕的保安打著哈欠,手機橫在桌上播著晨間新聞——他能刷影片,說明他手機有網。
不是全校斷網。是學生的網斷了。
趙青檸沒說什麼,繼續向外走。
校門閘道口,兩個穿灰色工裝的男人正蹲在路邊抽菸。他們身後停著一輛白色工程車,車身印著“信通維護”字樣,後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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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著,露出幾圈光纜和幾臺她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工具車。
趙青檸放慢腳步,從他們身側走過。
工具箱敞開著,裡面碼放著熔接機、光時域反射儀、成卷的尾纖。裝置看起來專業而規整,和任何一處通訊搶修現場沒有區別。
只是所有工具上,都落著一層細密的灰。
不是今天早晨的灰。是積了三五天、雨水和陽光反覆浸染後、牢牢附著在金屬表面的那種灰。
工具箱邊緣,一枚蜘蛛在兩根尾纖之間織了一張指甲蓋大的網,網心已破,主人不知所蹤。
趙青檸收回目光。
她沒問那兩個抽菸的男人任何問題。
問什麼呢?問“你們什麼時候來的”?他們可以說今天早晨。問“裝置怎麼落灰了”?他們可以說最近風大。問“蜘蛛網為什麼結在工具上”?他們會覺得她是神經病。
她只是記住了那層灰。
和那枚被遺棄的蛛網。
斷網的訊息在上午十點傳遍全校。
沒有網路,訊息的傳播反而比有網時更快。走廊裡、食堂裡、教室裡,所有人都在交換著同一個資訊:沒網了。徹底沒網了。電話也打不出去了。
恐懼的第一重形態是喧囂。
有人大聲抱怨,彷彿提高音量就能重新連線基站。有人頻繁開關飛航模式,一遍遍盯著左上角的訊號格,好像多盯幾秒空心圓圈就會重新填滿。有人成群結隊往校門口走,想出去,想去有網的地方,被保安攔下。
校門沒鎖,道閘一直抬著。
可是沒有人能跨過那道無形的界線。
趙青檸站在人群邊緣,看見一個穿格子襯衫的學長試著把腳邁出校門。他的右腳落在門外的水泥地上,左腳還在門內。他頓住了,低頭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前方空無一人的馬路。
他退了回來。
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人攔他,沒有警報,沒有任何物理阻隔。
他只是退回門內,臉色發白。
旁邊有人問他怎麼了。
他說:“外面……太安靜了。”
眾人沉默。
馬路確實安靜。沒有車流聲,沒有早點攤的吆喝,沒有市政工人敲敲打打。那條通往市區的雙向六車道,此刻像一卷被按下暫停鍵的錄影帶,空蕩蕩地鋪展在秋日陽光下。
有人小聲說:“是不是因為早高峰過了……”
沒有人接話。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早高峰過後的安靜。
這是某種更龐大、更不可名狀的東西降臨前,那種令人耳鳴的、吞噬一切的寂靜。
恐懼的第二重形態是沉默。
下午,喧囂退潮,整座校園像被抽走了聲音。
食堂裡坐滿了人,沒有人聊天。筷子碰碗沿的叮噹聲被放大了十倍。圖書館自習室座無虛席,所有人都在翻書,書頁摩擦聲密集如秋蠶啃食桑葉。連操場上都沒有人打球——籃球砸地的砰砰聲太響了,響到沒人敢去製造那種聲音。
趙青檸走在林蔭道上,迎面遇見周明軒。
物理系男生依然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灰連帽衫,依然亂髮如鳥巢,依然鏡腿纏著黑色電工膠布。他手裡拿著一個行動式頻譜分析儀,天線拉得老長,螢幕上跳動著趙青檸看不懂的波形。
“沒訊號。”他主動開口,聲音沙啞,“全頻段靜默。不是基站故障,是有人把整個校園裝進了法拉第籠。”
“法拉第籠?”
“遮蔽電磁場的金屬罩。”周明軒推了推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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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出不去了。”
他說得平淡,像在宣佈今晚食堂的紅燒肉賣完了。
趙青檸沒有問他怎麼辦。
她知道周明軒也不知道怎麼辦。
他們只是兩尾被困在逐漸乾涸的水窪裡的魚,拼命撲騰,試圖找到那條還沒完全消失的、通往大海的裂隙。
下午四點,劉婷婷開始收拾行李。
趙青檸回到寢室時,她正把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件疊進24寸行李箱。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件T恤都要反覆抹平邊角。
“婷婷,你在幹嘛?”
“收拾東西啊。”劉婷婷頭也不抬,“等網好了我就回家。這學校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晚飯想吃麻辣燙”。
趙青檸走過去,按住她疊衣服的手。
“婷婷。”
劉婷婷抬起頭。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那雙曾經總是彎成月牙的眼睛裡,此刻空空蕩蕩,像兩口被抽乾水的井。
“青檸,”她說,“我昨晚又夢見那個盥洗室了。”
“鏡子裡的我一直在笑。我問她在笑什麼,她說……快了。”
“快了是什麼意思?”
劉婷婷沒有回答。她抽出手,繼續疊衣服。
趙青檸沒有再問。
她只是搬了張凳子,坐在劉婷婷身邊,陪她一起疊。
一件,兩件,十件。
把疊好的衣服放進箱子,碼齊,再蓋上箱蓋。
劉婷婷的行李箱滿了。
可她沒有拉上拉鍊。
她就那樣看著那箱整齊如新兵內務的衣服,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不想死。”
趙青檸握住她的手。
“你不會死的。”
劉婷婷沒有問她憑什麼這麼肯定。
趙青檸也沒有解釋。
她只是握緊那枚緊貼心口的玉佩,感受它傳來的、恆定的、溫潤的暖意。
入夜。
徹底斷網第一夜。
走廊裡的腳步聲比平時多了一倍。沒有人願意獨自待著。寢室門虛掩,燈光從門縫溢位,在走廊地板上畫出細長的光帶。有人抱著枕頭擠進室友的被窩,有人在樓道拐角圍坐成一圈玩桌遊,骰子滾過紙板的咔嗒聲刻意壓得很低。
所有人都醒著。
所有人都害怕閉上眼睛。
凌晨一點。
趙青檸聽見劉婷婷起身。
她沒睜眼,也沒出聲。她只是攥緊玉佩,用全部感知捕捉著黑暗中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腳步聲走向門口,停住。
然後——折返。
劉婷婷爬上床,躺下,呼吸漸漸均勻。
她只是起來上了個廁所。
趙青檸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
玉佩溫熱如常。
她輕輕舒了口氣。不過卻沒有掉以輕心
她知道,從今夜起,臨江大學的夜晚,不再是用來睡覺的。
是用來活下去的。
窗外,月光隱入雲層。
校園南門的道閘依然高高抬起,沉默地注視著空無一人的馬路。
那輛白色工程車還停在路邊,車窗上的灰塵又厚了一層。
沒有人來搶修。
沒有人來救援。
臨江大學,成了一座被遺忘在2124年秋天裡的孤島。
而孤島上的人們,正在學會如何在黑暗中,不被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