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第249章 猿王洞,五十年

道觀簽到百年,我於人間顯聖·筆落星夢·3,853·2026/5/24

那猿妖跌跌撞撞衝出洞口,臉色激動得通紅。 “大王……大王有請!” 它喘著粗氣,看向趙曉雯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警惕和敵意,而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好奇,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它活了幾十年,跟了大王五十年,從沒見過大王笑。剛才那一瞬間,大王臉上綻開的笑容,讓它愣在原地足足三息。 那笑容…… 它形容不出來。 只覺得那一刻的大王,不像那個讓六妖俯首、讓百里妖眾膽寒的“靈明聖猿”,不像那個坐在主峰之巔俯瞰眾生的萬妖之王。 而像一個—— 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有人來接他。 趙曉雯收起那片柏葉。 她對著那猿妖微微頷首,動作從容而自然,彷彿這不是深入虎穴,只是尋常的拜訪。 “有勞。” 然後,她邁步走向洞口。 洞門大開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深處湧出,拂過她的臉頰。那氣息裡混雜著野獸特有的腥臊、某些草藥的苦澀、陳年酒液的醇厚,還有一股極淡極淡的、她無比熟悉的味道—— 是悟空。 那氣息的核心處,是悟空。 五十年了。 它一直在。 她深吸一口氣,踏入洞中。 洞內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大得多。 兩側石壁上,每隔數丈便鑲嵌著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珠子,散發著柔和的瑩白光芒。那是夜明珠,每一枚拿到外面都價值連城,足以讓凡人一生衣食無憂,在這裡卻只是照明的尋常器物,隨意嵌在石壁間,像嵌著滿牆的星辰。 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的珠光和她月白色的身影。通道時寬時窄,寬處可容十餘人並行,窄處只容一人側身透過,像是一頭巨獸蜿蜒的腸道。 沿途不時能看見岔洞,有的通向更深的地方,有的則被粗重的鐵柵欄封住。柵欄後隱約可見堆積如山的箱子,有的敞開,露出裡面明晃晃的金銀、疊得整整齊齊的綢緞、隨意丟棄的玉器古玩——那是六妖這些年從周邊村鎮劫掠來的財物,日積月累,已成小山。 趙曉雯沒有多看。 那些東西,與她無關。 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前方。 鎖定那道越來越近的、她已經在心裡想了無數遍的氣息。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通道忽然開闊。 一個巨大的洞廳出現在眼前。 洞廳高約十丈,方圓百步,穹頂呈圓弧狀,像是被某位巨人用手掌生生挖出來的。穹頂上鑲嵌著數百枚夜明珠,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懸,將整個洞廳照得亮如白晝。那光芒清冷而柔和,灑在洞壁的青石上,映出幽幽的光暈。 洞廳正中央,一塊巨大的青石靜靜佇立。 那青石高約兩丈,寬約三丈,表面光滑如鏡,顯然是被人反覆打磨過,邊緣處還殘留著利爪劃過留下的細密痕跡。青石頂部,鋪著一張完整的虎皮,虎皮上的花紋依然清晰,金黃與墨黑交織,彷彿那頭虎只是剛剛睡去,隨時會醒來。 而青石之下,散落著許多東西。 有酒罈。 空的,滿的,橫七豎八,堆成一片。有些壇身上還貼著封條,字跡已經模糊,顯然年份久遠。 有獸骨。 啃得乾乾淨淨,白森森的,堆成一座小山,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有兵器。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都是人類工匠打造的精良之物,此刻卻隨意丟棄在地,有的已經鏽跡斑斑,有的依然寒光凜冽。 還有—— 一張畫。 趙曉雯的目光落在那張畫上,心猛地一顫,像被什麼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張泛黃的宣紙,邊緣已經破損起毛,被小心翼翼地裱在一塊木板上。畫上是一個年輕道士的背影,青衫負劍,站在一棵古柏下,眺望遠山。山是雲臺山,柏是山門前那棵千年古柏。 畫工拙劣,比例失調,甚至有些幼稚可笑。 可那畫裡的人,那一身青衫,那一柄長劍,那一棵古柏—— 是清風觀。 是師尊。 那拙劣的筆觸裡,有一種東西在無聲流淌。 那是思念。 那是五十年來,日日夜夜、從未間斷的思念。 那張畫被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比那些金銀、那些兵器、那些酒罈都更靠近青石。它面前甚至還擺著幾枚野果,已經乾癟,卻依然放在那裡——像是供奉,像是祭奠,像是在告訴所有人:這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趙曉雯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移開目光,落向青石上那道金色的身影。 那身影背對著她。 坐在青石邊緣。 一隻手臂撐著膝蓋,另一隻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指節泛著淡淡的金色。 那姿態那麼熟悉。 又那麼陌生。 熟悉的是輪廓——五十年過去,悟空的體型幾乎沒有變化,依然是那高大而矯健的金色猿猴,毛髮依然泛著淡淡的光澤,在珠光下像一尊鎏金的雕像。 陌生的是氣息—— 那氣息太沉了。 沉得像一座山。 沉得像揹負了什麼太重太重的東西,壓得它直不起腰,喘不過氣,連背影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趙曉雯停下腳步。 站在洞廳中央,站在那滿天“星光”之下。 她看著那道金色的背影。 嘴唇動了動。 然後,那兩個字終於從喉嚨深處湧出。 “悟空。” 聲音不高。 甚至很輕。 可在這寂靜的洞廳裡,那兩個字清清楚楚地迴盪開來,撞在石壁上,折返回來的迴音一遍遍重複著那個名字——悟空,悟空,悟空。 那道金色的身影—— 猛地一顫。 那一顫極劇烈。 劇烈到它身下的青石都跟著震動了一下,虎皮滑落一角,一個酒罈咕嚕嚕滾開,撞在另一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它沒有轉身。 依然背對著她。 趙曉雯看見,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手指猛地蜷緊,指節泛白,連金色的毛髮都跟著微微豎起。 它在忍。 忍什麼? 忍了五十年的孤獨? 忍了五十年的委屈? 忍了五十年的思念? 她不知道。 她只是繼續看著它。 等。 --- 洞廳裡靜得可怕。 那些夜明珠的光芒靜靜灑落,將兩道身影籠罩在同一片光裡,像一幅凝固了很久很久的畫。 良久。 那道金色的身影終於動了。 先是肩膀。 微微聳動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氣,又像是要把什麼堵在喉嚨裡的東西嚥下去。 然後是脖頸。 緩緩轉動,像是每一個動作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像是脖子生了鏽,像是五十年沒有這樣轉過。 最後是—— 整個身體。 它轉過身來。 那一刻,趙曉雯的眼淚湧了出來。 是它。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神情—— 是悟空。 五十年了,它幾乎沒變。金色的毛髮依然濃密柔亮,眉骨依然突出,鼻樑依然挺直,嘴唇依然微微抿著,下頜依然輪廓分明。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變了。 不再是五十年前那樣,靈動、清澈、帶著少年特有的好奇和頑皮,像兩汪山間的清泉。 那雙眼睛裡,多了太多太多東西。 疲憊。 那是日日夜夜不得安眠、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的疲憊,是眼窩深處一層淡淡的青色,是眼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灰暗。 滄桑。 那是見過太多生死、揹負太多重量的滄桑,是眼睛裡沉澱下來的、像淤泥一樣堆積的東西。 痛苦。 那是被困在妖王嶺五十年、被迫與那些它不屑的妖物稱兄道弟的痛苦,是每一次違心歡笑、每一次強顏附和之後留下的傷痕。 還有—— 驚喜。 那驚喜像一道光,從所有疲憊、滄桑、痛苦的最深處亮起,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幾乎要溢位眼眶,把那雙眼睛重新點亮。 它看著她。 看著這個一百年前騎在它肩上摘果子的女孩。 看著她在歲月中青絲變白髮,看著她佝僂了脊背,看著她眼角的皺紋一年比一年深。它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個凡人,已經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白髮蒼蒼,壽元將盡。它以為那一別就是永別,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機。 它萬萬沒想到,再相見時,她又變回了初見時那副青春靈動的模樣。 月白色道袍,青蓮劍,清澈的眼眸,挺直的脊背—— 像時光倒流。 像命運終於開恩。 它的嘴張了張。 喉嚨裡發出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五十年沒有說話。 五十年沒有和任何人說過真心話。 五十年沒有叫過那個名字。 此刻,那名字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艱澀,破碎,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晰,比任何聲音都更響亮。 “曉……雯……” “真的……是你……?”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趙曉雯的眼淚徹底決堤。 五十年了。 它終於又叫她的名字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點頭。 點頭。 再點頭。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像雨滴落在乾涸的土地上。 “是我。” 她的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悟空,是我。” “我來接你了。” “師尊讓我來接你了。” 悟空渾身劇烈顫抖。 那張毛茸茸的臉上,疲憊、滄桑、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間崩塌,像積了五十年的雪崩,像壓了五十年的山塌。 它從青石上躍下。 踉蹌了一步。 險些摔倒。 五十年沒有這樣失態過。 五十年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它這樣。 可此刻,它什麼都顧不上了。 它幾步衝到趙曉雯面前。 那雙巨大的手掌伸出,顫抖著,想要觸碰她,想要確認這不是夢,想要確定她真的站在面前,想要抱住她—— 可它停住了。 懸在半空。 那雙沾滿鮮血的手,那雙二十年來被迫參與過無數次劫掠的手,那雙連它自己都覺得骯髒的手,那雙它無數次在噩夢中看見的手—— 怎麼能碰她? 怎麼能碰那個從清風觀來的、那個帶著師尊氣息的、那個乾乾淨淨的曉雯? 她那麼幹淨。 那麼純粹。 那麼像當年的清風觀,那麼像當年的陽光和山風。 它不配。 它配不上。 趙曉雯看著它那雙懸在半空的手。 看著它眼中一閃而過的—— 自卑。 那自卑像一根刺,狠狠扎進她心裡。 五十年了,它被逼著做了多少它不願做的事? 五十年了,它獨自揹負了多少它不該揹負的東西? 她抬起手。 輕輕握住它懸在半空的爪子。 那爪子粗糙,冰涼,指尖還殘留著某些洗不掉的血跡,指縫間還有乾涸的泥垢。 可那溫度—— 那溫度,是活的。 是真實的。 是悟空。 她把那隻爪子貼在自己臉上。 閉上眼睛。 感覺那粗糙的觸感,那微微顫抖的力度,那透過皮毛傳來的、屬於悟空的溫度。 “悟空。”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我來接你了。” “不管你經歷過什麼,不管你做過什麼——” “師尊讓我告訴你:回家。” “回清風觀。” “回我們的家。” 悟空那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終於碎了。 那是五十年來一層一層裹上去的硬殼。 那是它獨自扛著一切、從不向任何人示弱的倔強。 那是它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的—— 眼淚。 金色的淚水從那靈動的眼睛裡湧出,順著毛茸茸的臉頰滑落,滴在趙曉雯手上,滴在青石板上,滴在它五十年來從未向任何人敞開的心底最深處。 它跪了下去。 跪在趙曉雯面前。 那高大的身軀跪下來時,像一座山在緩緩傾倒。 五十年了。 它終於可以不用再撐著了。

那猿妖跌跌撞撞衝出洞口,臉色激動得通紅。

“大王……大王有請!”

它喘著粗氣,看向趙曉雯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警惕和敵意,而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好奇,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它活了幾十年,跟了大王五十年,從沒見過大王笑。剛才那一瞬間,大王臉上綻開的笑容,讓它愣在原地足足三息。

那笑容……

它形容不出來。

只覺得那一刻的大王,不像那個讓六妖俯首、讓百里妖眾膽寒的“靈明聖猿”,不像那個坐在主峰之巔俯瞰眾生的萬妖之王。

而像一個——

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有人來接他。

趙曉雯收起那片柏葉。

她對著那猿妖微微頷首,動作從容而自然,彷彿這不是深入虎穴,只是尋常的拜訪。

“有勞。”

然後,她邁步走向洞口。

洞門大開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深處湧出,拂過她的臉頰。那氣息裡混雜著野獸特有的腥臊、某些草藥的苦澀、陳年酒液的醇厚,還有一股極淡極淡的、她無比熟悉的味道——

是悟空。

那氣息的核心處,是悟空。

五十年了。

它一直在。

她深吸一口氣,踏入洞中。

洞內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大得多。

兩側石壁上,每隔數丈便鑲嵌著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珠子,散發著柔和的瑩白光芒。那是夜明珠,每一枚拿到外面都價值連城,足以讓凡人一生衣食無憂,在這裡卻只是照明的尋常器物,隨意嵌在石壁間,像嵌著滿牆的星辰。

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的珠光和她月白色的身影。通道時寬時窄,寬處可容十餘人並行,窄處只容一人側身透過,像是一頭巨獸蜿蜒的腸道。

沿途不時能看見岔洞,有的通向更深的地方,有的則被粗重的鐵柵欄封住。柵欄後隱約可見堆積如山的箱子,有的敞開,露出裡面明晃晃的金銀、疊得整整齊齊的綢緞、隨意丟棄的玉器古玩——那是六妖這些年從周邊村鎮劫掠來的財物,日積月累,已成小山。

趙曉雯沒有多看。

那些東西,與她無關。

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前方。

鎖定那道越來越近的、她已經在心裡想了無數遍的氣息。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通道忽然開闊。

一個巨大的洞廳出現在眼前。

洞廳高約十丈,方圓百步,穹頂呈圓弧狀,像是被某位巨人用手掌生生挖出來的。穹頂上鑲嵌著數百枚夜明珠,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懸,將整個洞廳照得亮如白晝。那光芒清冷而柔和,灑在洞壁的青石上,映出幽幽的光暈。

洞廳正中央,一塊巨大的青石靜靜佇立。

那青石高約兩丈,寬約三丈,表面光滑如鏡,顯然是被人反覆打磨過,邊緣處還殘留著利爪劃過留下的細密痕跡。青石頂部,鋪著一張完整的虎皮,虎皮上的花紋依然清晰,金黃與墨黑交織,彷彿那頭虎只是剛剛睡去,隨時會醒來。

而青石之下,散落著許多東西。

有酒罈。

空的,滿的,橫七豎八,堆成一片。有些壇身上還貼著封條,字跡已經模糊,顯然年份久遠。

有獸骨。

啃得乾乾淨淨,白森森的,堆成一座小山,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有兵器。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都是人類工匠打造的精良之物,此刻卻隨意丟棄在地,有的已經鏽跡斑斑,有的依然寒光凜冽。

還有——

一張畫。

趙曉雯的目光落在那張畫上,心猛地一顫,像被什麼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張泛黃的宣紙,邊緣已經破損起毛,被小心翼翼地裱在一塊木板上。畫上是一個年輕道士的背影,青衫負劍,站在一棵古柏下,眺望遠山。山是雲臺山,柏是山門前那棵千年古柏。

畫工拙劣,比例失調,甚至有些幼稚可笑。

可那畫裡的人,那一身青衫,那一柄長劍,那一棵古柏——

是清風觀。

是師尊。

那拙劣的筆觸裡,有一種東西在無聲流淌。

那是思念。

那是五十年來,日日夜夜、從未間斷的思念。

那張畫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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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比那些金銀、那些兵器、那些酒罈都更靠近青石。它面前甚至還擺著幾枚野果,已經乾癟,卻依然放在那裡——像是供奉,像是祭奠,像是在告訴所有人:這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趙曉雯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移開目光,落向青石上那道金色的身影。

那身影背對著她。

坐在青石邊緣。

一隻手臂撐著膝蓋,另一隻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指節泛著淡淡的金色。

那姿態那麼熟悉。

又那麼陌生。

熟悉的是輪廓——五十年過去,悟空的體型幾乎沒有變化,依然是那高大而矯健的金色猿猴,毛髮依然泛著淡淡的光澤,在珠光下像一尊鎏金的雕像。

陌生的是氣息——

那氣息太沉了。

沉得像一座山。

沉得像揹負了什麼太重太重的東西,壓得它直不起腰,喘不過氣,連背影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趙曉雯停下腳步。

站在洞廳中央,站在那滿天“星光”之下。

她看著那道金色的背影。

嘴唇動了動。

然後,那兩個字終於從喉嚨深處湧出。

“悟空。”

聲音不高。

甚至很輕。

可在這寂靜的洞廳裡,那兩個字清清楚楚地迴盪開來,撞在石壁上,折返回來的迴音一遍遍重複著那個名字——悟空,悟空,悟空。

那道金色的身影——

猛地一顫。

那一顫極劇烈。

劇烈到它身下的青石都跟著震動了一下,虎皮滑落一角,一個酒罈咕嚕嚕滾開,撞在另一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它沒有轉身。

依然背對著她。

趙曉雯看見,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手指猛地蜷緊,指節泛白,連金色的毛髮都跟著微微豎起。

它在忍。

忍什麼?

忍了五十年的孤獨?

忍了五十年的委屈?

忍了五十年的思念?

她不知道。

她只是繼續看著它。

等。

---

洞廳裡靜得可怕。

那些夜明珠的光芒靜靜灑落,將兩道身影籠罩在同一片光裡,像一幅凝固了很久很久的畫。

良久。

那道金色的身影終於動了。

先是肩膀。

微微聳動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氣,又像是要把什麼堵在喉嚨裡的東西嚥下去。

然後是脖頸。

緩緩轉動,像是每一個動作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像是脖子生了鏽,像是五十年沒有這樣轉過。

最後是——

整個身體。

它轉過身來。

那一刻,趙曉雯的眼淚湧了出來。

是它。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神情——

是悟空。

五十年了,它幾乎沒變。金色的毛髮依然濃密柔亮,眉骨依然突出,鼻樑依然挺直,嘴唇依然微微抿著,下頜依然輪廓分明。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變了。

不再是五十年前那樣,靈動、清澈、帶著少年特有的好奇和頑皮,像兩汪山間的清泉。

那雙眼睛裡,多了太多太多東西。

疲憊。

那是日日夜夜不得安眠、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的疲憊,是眼窩深處一層淡淡的青色,是眼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灰暗。

滄桑。

那是見過太多生死、揹負太多重量的滄桑,是眼睛裡沉澱下來的、像淤泥一樣堆積的東西。

痛苦。

那是被困在妖王嶺五十年、被迫與那些它不屑的妖物稱兄道弟的痛苦,是每一次違心歡笑、每一次強顏附和之後留下的傷痕。

還有——

驚喜。

那驚喜像一道光,從所有疲憊、滄桑、痛苦的最深處亮起,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幾乎要溢位眼眶,把那雙眼睛重新點亮。

它看著她。

看著這個一百年前騎在它肩上摘果子的女孩。

看著她在歲月中青絲變白髮,看著她佝僂了脊背,看著她眼角的皺紋一年比一年深。它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個凡人,已經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白髮蒼蒼,壽元將盡。它以為那一別就是永別,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機。

它萬萬沒想到,再相見時,她又變回了初見時那副青春靈動的模樣。

月白色道袍,青蓮劍,清澈的眼眸,挺直的脊背——

像時光倒流。

像命運終於開恩。

它的嘴張了張。

喉嚨裡發出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五十年沒有說話。

五十年沒有和任何人說過真心話。

五十年沒有叫過那個名字。

此刻,那名字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艱澀,破碎,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晰,比任何聲音都更響亮。

“曉……雯……”

“真的……是你……?”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趙曉雯的眼淚徹底決堤。

五十年了。

它終於又叫她的名字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點頭。

點頭。

再點頭。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像雨滴落在乾涸的土地上。

“是我。”

她的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悟空,是我。”

“我來接你了。”

“師尊讓我來接你了。”

悟空渾身劇烈顫抖。

那張毛茸茸的臉上,疲憊、滄桑、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間崩塌,像積了五十年的雪崩,像壓了五十年的山塌。

它從青石上躍下。

踉蹌了一步。

險些摔倒。

五十年沒有這樣失態過。

五十年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它這樣。

可此刻,它什麼都顧不上了。

它幾步衝到趙曉雯面前。

那雙巨大的手掌伸出,顫抖著,想要觸碰她,想要確認這不是夢,想要確定她真的站在面前,想要抱住她——

可它停住了。

懸在半空。

那雙沾滿鮮血的手,那雙二十年來被迫參與過無數次劫掠的手,那雙連它自己都覺得骯髒的手,那雙它無數次在噩夢中看見的手——

怎麼能碰她?

怎麼能碰那個從清風觀來的、那個帶著師尊氣息的、那個乾乾淨淨的曉雯?

她那麼幹淨。

那麼純粹。

那麼像當年的清風觀,那麼像當年的陽光和山風。

它不配。

它配不上。

趙曉雯看著它那雙懸在半空的手。

看著它眼中一閃而過的——

自卑。

那自卑像一根刺,狠狠扎進她心裡。

五十年了,它被逼著做了多少它不願做的事?

五十年了,它獨自揹負了多少它不該揹負的東西?

她抬起手。

輕輕握住它懸在半空的爪子。

那爪子粗糙,冰涼,指尖還殘留著某些洗不掉的血跡,指縫間還有乾涸的泥垢。

可那溫度——

那溫度,是活的。

是真實的。

是悟空。

她把那隻爪子貼在自己臉上。

閉上眼睛。

感覺那粗糙的觸感,那微微顫抖的力度,那透過皮毛傳來的、屬於悟空的溫度。

“悟空。”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我來接你了。”

“不管你經歷過什麼,不管你做過什麼——”

“師尊讓我告訴你:回家。”

“回清風觀。”

“回我們的家。”

悟空那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終於碎了。

那是五十年來一層一層裹上去的硬殼。

那是它獨自扛著一切、從不向任何人示弱的倔強。

那是它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的——

眼淚。

金色的淚水從那靈動的眼睛裡湧出,順著毛茸茸的臉頰滑落,滴在趙曉雯手上,滴在青石板上,滴在它五十年來從未向任何人敞開的心底最深處。

它跪了下去。

跪在趙曉雯面前。

那高大的身軀跪下來時,像一座山在緩緩傾倒。

五十年了。

它終於可以不用再撐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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