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67章 潭影空人心

道觀簽到百年,我於人間顯聖·筆落星夢·2,597·2026/5/24

調查組帶走水樣後的幾日,雲臺山確乎冷清了下來。 山道上往日絡繹不絕的香客身影稀疏了許多,偶爾有零星的村民上山,也大多隻是在觀外徘徊片刻,看看那口被封了取水處、只作觀賞的古井,嘆口氣便轉身離去。庭院裡少了排隊接水的人潮,只剩下風聲鳥鳴,以及趙曉雯扛著相機四處拍攝的孤寂身影。 靈井之水,李牧塵依言不再提供飲用。只在每日早晚課誦經前後,他依舊會從井中汲水,親手澆灌那片愈發蓊鬱的靈草圃,以及觀前屋後幾處尋常菜畦。 水珠在晨光暮色中劃出晶瑩的弧線,滲入泥土,滋養著那些沉默生長的植物,彷彿一切如常。 趙德勝憂心如焚,幾乎日日上山,愁眉苦臉地念叨著香火凋零、人心惶惶。李牧塵卻依然故我,作息規律,氣定神閒。他甚至有閒暇,將後院那間堆放雜物的舊廂房清理了出來,擺上一張簡陋的木桌,兩個蒲團,燃起一爐清淡的檀香。 “觀主,您這是……”趙曉雯不解。 “靜室待客。”李牧塵將最後一卷泛黃的道經擺上靠牆的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山門清寂,正好讀書。若有客來,也可在此品茶論道。” 趙曉雯看著他那副安然模樣,心中焦慮卻莫名散去幾分。她想起觀主那句“讓他們看看”,隱隱覺得,這或許並非全然是消極的等待。 果然,冷清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第七日清晨,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踏著露水上了山。 來者是蓮花寺的住持,慧明法師。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弟子,也未著那日辯經時莊嚴的明黃袈裟,只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海青,腳穿尋常僧鞋,手持那串瑩潤的菩提念珠,獨自一人,徒步從青蓮峰走來。 行至清風觀山門前,他駐足片刻,仰頭看了看那塊略顯斑駁的“清風觀”匾額,然後整了整衣衫,緩步而入。 李牧塵正在後院澆灌龍鬚草,聞聲轉身,見是慧明,並無意外之色,只微微頷首:“法師來了。” “阿彌陀佛。”慧明合十行禮,目光掃過院中景象。古柏蒼勁,庭院潔淨,靈圃生機盎然,雖無香火鼎盛之喧,卻自有一股山居道觀特有的清幽氣韻。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恢復平和:“不請自來,叨擾觀主清修了。” “法師客氣。”李牧塵放下水瓢,引他走向那間新收拾出來的靜室,“寒舍簡陋,唯有清茶一盞,法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師若不嫌棄,可入內稍坐。” 靜室狹小,陳設簡單,但窗明幾淨。窗外正對著後山一片竹林,風過時颯颯作響,更添幽靜。 兩人分賓主於蒲團上落座,李牧塵取出一套素白粗陶茶具,用紅泥小爐燒了靈井水,手法嫻熟地溫壺、洗茶、沖泡。茶是山中自採野茶焙炒而成,湯色清亮,香氣淡雅。 慧明法師接過茶盞,細細品了一口,讚道:“水好,茶亦不俗。山野之趣,更勝名品。” “山泉野茶,聊以解渴罷了。”李牧塵為自己也斟了一盞,“法師今日獨自前來,想必不是隻為品茶。” 慧明法師放下茶盞,雙手置於膝上,沉默了片刻。屋外竹聲蕭蕭,襯得室內愈發寂靜。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前番寺中辨經,老衲言語多有冒犯,今日特來致歉。” “法師言重。學術探討,各抒己見,何來冒犯。”李牧塵語氣平淡。 慧明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非僅為辨經之事。近日山下……風雨甚急,諸多流言誹謗,雖非出自蓮花寺本意,但源頭……老衲難辭其咎。” 他沒有明說,但話中之意,已然明瞭——那些針對清風觀的網路謠言、所謂的“打假”影片、乃至推動官方調查的輿論壓力,即便不是蓮花寺直接操刀,也必與其門下某些人,或與其相關勢力脫不開幹係。 李牧塵靜靜喝茶,並不接話。 慧明法師嘆了口氣,臉上皺紋似乎更深了:“李觀主或許覺得,老衲是為一寺香火、為門戶之見,才放任乃至縱容此等事端。誠然,蓮花寺千年基業,近年香火日衰,寺中僧眾,難免人心浮動,憂患未來。老衲身為住持,亦感壓力深重。”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重:“然則,老衲今日來此,並非辯解,亦非示弱。實是……心中不安,乃至惶恐。” 李牧塵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日辨經歸來,老衲細思觀主所言,‘香火隨緣,道法自然’,‘修行在己心,功德在無形’……字字如錘,敲在心頭。” 慧明法師手中念珠捻動得快了些:“老衲自詡修行數十載,持戒精嚴,辯才無礙,卻不知不覺間,已將‘弘法’與‘興寺’混為一談,將‘渡人’與‘聚眾’等量齊觀。眼見清風觀起,信眾往,心中第一念,竟是‘損我根基’,而非‘善法又添’。此等心境……已非佛門清淨,實落入了‘我執’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法執’的窠臼。”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更令老衲心驚的是,寺中竟有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行此等汙衊構陷、操縱輿論之事。老衲初聞時,竟也有一瞬覺得……或可為‘護法’之權宜?此念一生,冷汗涔涔。若坐視乃至默許此等行為,蓮花寺縱有金身寶殿、萬卷藏經,又與那爭名奪利的世俗場所有何區別?佛法慈悲,戒律莊嚴,豈不是成了空談?” 說到這裡,慧明法師站起身,面向李牧塵,竟深深一躬:“老衲教徒無方,約束不力,乃至生出此等禍端,汙了貴觀清名,更損了佛門顏面。此罪,老衲當擔。今日前來,一是致歉,二是……”他直起身,目光懇切,“望觀主指點迷津。” 這番姿態,著實出乎意料。 李牧塵看著眼前這位在晉省佛教界德高望重、此刻卻顯出幾分蒼老與惶惑的老僧,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對方話語中的愧疚與不安,並非全然作偽。至少在此刻,這位慧明法師,是真的因門下所為而震動,因自身心念偏差而自省。 “法師請坐。”李牧塵抬手示意,“指點不敢當。法師既已自省,又何須旁人贅言?佛門有云: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法師此刻心念,已是回頭。” 慧明緩緩坐下,苦笑道:“話雖如此,然寺中積弊已深,人心浮動,更有那等激進之輩……老衲只怕,已有些力不從心。釋空那劣徒,自辨經會後,行事愈發偏激乖張,老衲數次訓誡,他皆陽奉陰違。此番風波,雖無確證,但老衲懷疑,恐與他脫不開幹係。” 釋空。李牧塵記得那個眼神陰鷙、對自己敵意毫不掩飾的知客僧。 “老衲今日前來,亦有一不情之請。”慧明法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若可能,還望觀主……對那不成器的弟子,稍存一分……寬宥。” 他這話說得艱難,顯然自己也覺此求過分。 李牧塵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慧明:“法師,個人因果,個人承負。若令徒執迷不悟,一意孤行,自有其果報。寬宥與否,不在我,而在他是否肯自省回頭。至於法師所憂寺中之事……” 他頓了頓,語氣微凝:“只怕非止一人之過,亦非一日之寒。風雨既來,恐非幾句言語便能平息。” 慧明法師聞言,臉色微變。他聽出了李牧塵話中的未盡之意——這場針對清風觀的風波,或許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復雜。釋空可能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調查組帶走水樣後的幾日,雲臺山確乎冷清了下來。

山道上往日絡繹不絕的香客身影稀疏了許多,偶爾有零星的村民上山,也大多隻是在觀外徘徊片刻,看看那口被封了取水處、只作觀賞的古井,嘆口氣便轉身離去。庭院裡少了排隊接水的人潮,只剩下風聲鳥鳴,以及趙曉雯扛著相機四處拍攝的孤寂身影。

靈井之水,李牧塵依言不再提供飲用。只在每日早晚課誦經前後,他依舊會從井中汲水,親手澆灌那片愈發蓊鬱的靈草圃,以及觀前屋後幾處尋常菜畦。

水珠在晨光暮色中劃出晶瑩的弧線,滲入泥土,滋養著那些沉默生長的植物,彷彿一切如常。

趙德勝憂心如焚,幾乎日日上山,愁眉苦臉地念叨著香火凋零、人心惶惶。李牧塵卻依然故我,作息規律,氣定神閒。他甚至有閒暇,將後院那間堆放雜物的舊廂房清理了出來,擺上一張簡陋的木桌,兩個蒲團,燃起一爐清淡的檀香。

“觀主,您這是……”趙曉雯不解。

“靜室待客。”李牧塵將最後一卷泛黃的道經擺上靠牆的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山門清寂,正好讀書。若有客來,也可在此品茶論道。”

趙曉雯看著他那副安然模樣,心中焦慮卻莫名散去幾分。她想起觀主那句“讓他們看看”,隱隱覺得,這或許並非全然是消極的等待。

果然,冷清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第七日清晨,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踏著露水上了山。

來者是蓮花寺的住持,慧明法師。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弟子,也未著那日辯經時莊嚴的明黃袈裟,只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海青,腳穿尋常僧鞋,手持那串瑩潤的菩提念珠,獨自一人,徒步從青蓮峰走來。

行至清風觀山門前,他駐足片刻,仰頭看了看那塊略顯斑駁的“清風觀”匾額,然後整了整衣衫,緩步而入。

李牧塵正在後院澆灌龍鬚草,聞聲轉身,見是慧明,並無意外之色,只微微頷首:“法師來了。”

“阿彌陀佛。”慧明合十行禮,目光掃過院中景象。古柏蒼勁,庭院潔淨,靈圃生機盎然,雖無香火鼎盛之喧,卻自有一股山居道觀特有的清幽氣韻。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恢復平和:“不請自來,叨擾觀主清修了。”

“法師客氣。”李牧塵放下水瓢,引他走向那間新收拾出來的靜室,“寒舍簡陋,唯有清茶一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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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若不嫌棄,可入內稍坐。”

靜室狹小,陳設簡單,但窗明幾淨。窗外正對著後山一片竹林,風過時颯颯作響,更添幽靜。

兩人分賓主於蒲團上落座,李牧塵取出一套素白粗陶茶具,用紅泥小爐燒了靈井水,手法嫻熟地溫壺、洗茶、沖泡。茶是山中自採野茶焙炒而成,湯色清亮,香氣淡雅。

慧明法師接過茶盞,細細品了一口,讚道:“水好,茶亦不俗。山野之趣,更勝名品。”

“山泉野茶,聊以解渴罷了。”李牧塵為自己也斟了一盞,“法師今日獨自前來,想必不是隻為品茶。”

慧明法師放下茶盞,雙手置於膝上,沉默了片刻。屋外竹聲蕭蕭,襯得室內愈發寂靜。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前番寺中辨經,老衲言語多有冒犯,今日特來致歉。”

“法師言重。學術探討,各抒己見,何來冒犯。”李牧塵語氣平淡。

慧明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非僅為辨經之事。近日山下……風雨甚急,諸多流言誹謗,雖非出自蓮花寺本意,但源頭……老衲難辭其咎。”

他沒有明說,但話中之意,已然明瞭——那些針對清風觀的網路謠言、所謂的“打假”影片、乃至推動官方調查的輿論壓力,即便不是蓮花寺直接操刀,也必與其門下某些人,或與其相關勢力脫不開幹係。

李牧塵靜靜喝茶,並不接話。

慧明法師嘆了口氣,臉上皺紋似乎更深了:“李觀主或許覺得,老衲是為一寺香火、為門戶之見,才放任乃至縱容此等事端。誠然,蓮花寺千年基業,近年香火日衰,寺中僧眾,難免人心浮動,憂患未來。老衲身為住持,亦感壓力深重。”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重:“然則,老衲今日來此,並非辯解,亦非示弱。實是……心中不安,乃至惶恐。”

李牧塵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日辨經歸來,老衲細思觀主所言,‘香火隨緣,道法自然’,‘修行在己心,功德在無形’……字字如錘,敲在心頭。”

慧明法師手中念珠捻動得快了些:“老衲自詡修行數十載,持戒精嚴,辯才無礙,卻不知不覺間,已將‘弘法’與‘興寺’混為一談,將‘渡人’與‘聚眾’等量齊觀。眼見清風觀起,信眾往,心中第一念,竟是‘損我根基’,而非‘善法又添’。此等心境……已非佛門清淨,實落入了‘我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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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執’的窠臼。”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更令老衲心驚的是,寺中竟有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行此等汙衊構陷、操縱輿論之事。老衲初聞時,竟也有一瞬覺得……或可為‘護法’之權宜?此念一生,冷汗涔涔。若坐視乃至默許此等行為,蓮花寺縱有金身寶殿、萬卷藏經,又與那爭名奪利的世俗場所有何區別?佛法慈悲,戒律莊嚴,豈不是成了空談?”

說到這裡,慧明法師站起身,面向李牧塵,竟深深一躬:“老衲教徒無方,約束不力,乃至生出此等禍端,汙了貴觀清名,更損了佛門顏面。此罪,老衲當擔。今日前來,一是致歉,二是……”他直起身,目光懇切,“望觀主指點迷津。”

這番姿態,著實出乎意料。

李牧塵看著眼前這位在晉省佛教界德高望重、此刻卻顯出幾分蒼老與惶惑的老僧,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對方話語中的愧疚與不安,並非全然作偽。至少在此刻,這位慧明法師,是真的因門下所為而震動,因自身心念偏差而自省。

“法師請坐。”李牧塵抬手示意,“指點不敢當。法師既已自省,又何須旁人贅言?佛門有云: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法師此刻心念,已是回頭。”

慧明緩緩坐下,苦笑道:“話雖如此,然寺中積弊已深,人心浮動,更有那等激進之輩……老衲只怕,已有些力不從心。釋空那劣徒,自辨經會後,行事愈發偏激乖張,老衲數次訓誡,他皆陽奉陰違。此番風波,雖無確證,但老衲懷疑,恐與他脫不開幹係。”

釋空。李牧塵記得那個眼神陰鷙、對自己敵意毫不掩飾的知客僧。

“老衲今日前來,亦有一不情之請。”慧明法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若可能,還望觀主……對那不成器的弟子,稍存一分……寬宥。” 他這話說得艱難,顯然自己也覺此求過分。

李牧塵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慧明:“法師,個人因果,個人承負。若令徒執迷不悟,一意孤行,自有其果報。寬宥與否,不在我,而在他是否肯自省回頭。至於法師所憂寺中之事……”

他頓了頓,語氣微凝:“只怕非止一人之過,亦非一日之寒。風雨既來,恐非幾句言語便能平息。”

慧明法師聞言,臉色微變。他聽出了李牧塵話中的未盡之意——這場針對清風觀的風波,或許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復雜。釋空可能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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