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96章 湘西客至言舊事,欲赴苗疆了因果
山門外的喧譁聲很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壓低的、帶著敬畏與拘謹的交談聲。顯然,新來的香客團在目睹了清風觀的清幽氣象,尤其是看到蹲在牆頭、目光沉靜掃視著他們的金毛靈猿“悟空”後,都不自覺地收斂了聲響。
李牧塵並未起身相迎,依舊安然品茶。但靈識已然如水銀瀉地般鋪開,將山門外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來者約莫十餘人,簇擁著中間三位核心人物。其中兩位,李牧塵認得——正是月餘前曾來“調查”靈井水、後又送來檢測報告的省宗教局孫副處長,以及那位身份特殊的“特別辦公室”主任吳遠山。
而走在兩人中間,被隱隱拱衛著的,卻是一位陌生的老者。
老者約莫七十許年紀,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顴骨微高,眼窩略深,穿著半舊但漿洗得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腳下是一雙手工黑布鞋。他手中拄著一根烏木手杖,步伐穩健,腰背挺直,雖年事已高,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度。
更讓李牧塵注意的是,老者身上並無官場常見的圓滑或暮氣,反而隱隱透著一股剛正、執著,甚至略帶幾分書卷氣的鋒銳感,眼神明亮而銳利,此刻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清風觀的山門與庭院,目光尤其在牆頭的悟空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老者身後,跟著幾名精悍幹練、目光警惕的隨行人員,顯然是警衛之流。
“觀主,省裡的領導,還有一位……老首長,前來拜訪。”趙德勝急匆匆進來,壓低聲音通報,臉上帶著緊張。他雖然不認識那老者,但看孫副處長和吳主任都對其恭敬有加,便知來頭極大。
李牧塵放下茶杯,站起身,緩步走向前院。悟空見狀,也從牆頭輕盈躍下,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半步,如同忠誠的護衛。
見李牧塵迎出,孫副處長連忙上前一步,面帶笑容介紹道:“李觀主,打擾了。這位是剛從首都退下來、回咱們晉省老家休養的老首長,顧老。顧老對傳統文化,尤其是宗教文化研究頗深,聽聞了貴觀和您的事蹟,特地前來拜訪交流。”
吳遠山也向李牧塵微微點頭致意,眼神中帶著一絲只有兩人能懂的深意。
“顧老,這位便是清風觀的住持,李牧塵觀主。”
顧老的目光落在李牧塵身上,銳利的眼神中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歎。眼前這位年輕人,青衫布履,氣質出塵,眼神平靜深邃,周身並無刻意散發的威壓,卻自有一種與山相合、與道相融的沉靜氣度。尤其是他身後那隻金毛猿猴,靈性非凡,安靜隨行,更添幾分神秘。
“李觀主,久仰。冒昧來訪,叨擾清修了。”顧老開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一種老派知識分子的文雅與客氣,卻又不失威嚴。
“顧老客氣,各位蒞臨寒觀,蓬蓽生輝。請裡面用茶。”李牧塵側身引路,態度不卑不亢,平和自然。
眾人來到庭院古柏下的石桌旁落座。趙曉雯早已機靈地奉上新沏的野茶。悟空則自覺地蹲在不遠處的石階上,目光偶爾掃過那幾位隨行警衛,帶著本能的警惕。
寒暄幾句,品過茶後,顧老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牧塵,開門見山:“李觀主,老夫是個直性子,也就不繞彎子了。此次前來,一是久聞觀主年輕有為,道法精深,特來一見;二來,也是受人所託,或者說,是為一樁舊事,一些故人,帶來幾句話。”
李牧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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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微動,面色不變:“顧老請講。”
顧老略一沉吟,緩緩道:“老夫年輕時,曾在西南邊陲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對湘西、黔東那片土地的風土人情、歷史掌故,也算略有了解。前些時日,聽聞吳主任這邊,處理了一些涉及湘西‘特殊民俗’的事務,其中牽涉到一位法號‘釋空’的僧人,以及……一位在湘西當地頗有些名號的人物,‘屍老九’。”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牧塵的反應,見對方依舊平靜,才繼續道:“關於釋空和屍老九的結局,吳主任已大致告知。此事,於法於理,李觀主處置得當,為民除害,老夫深表敬佩。不過,湘西之地,山高林密,民情複雜,許多傳承淵源流長,盤根錯節。牽一髮,有時未必能動全身,卻可能……驚動一些藏在更深處的‘老朋友’。”
李牧塵聽出了弦外之音:“顧老指的是……‘麻三姑’?”
顧老眼中精光一閃,微微頷首:“看來觀主也有所耳聞。不錯,正是此人。或者說,此‘巫’。”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麻三姑此人,來歷極為神秘。據我所知,她並非湘西本地苗人,似是清末民初時,自更南邊的深山遷徙而來。其傳承的巫蠱之術,與湘西本土的苗巫、趕屍、辰州符等流派,皆有不同,更加詭譎陰毒,防不勝防。
此人行事亦正亦邪,全憑喜怒,在湘西深山某些村寨中,被奉若神明,卻又令官方和正道人士極為頭疼。她與屍老九早年似有些淵源,但具體如何,外人難知。”
“前幾日,”顧老神色凝重了些,“我們在湘西的同志,接到線報,說麻三姑最近行蹤有些異常,頻繁出入‘鬼哭林’深處,似乎在準備什麼。同時,有未經證實的訊息稱,她身邊……似乎多了一個行動僵硬、神情呆滯的光頭男子。”
釋空!李牧塵立刻想到了失蹤的釋空。看來,他果然落入了麻三姑之手!而且聽描述,恐怕已遭毒手,被煉製成了某種受控制的“傀儡”!
“吳主任這邊綜合研判,”顧老看向吳遠山,“認為麻三姑可能已經知曉了屍老九之事,甚至可能透過某種我們未知的手段,知道了觀主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近期異動,恐怕……來者不善。”
吳遠山介面道:“李觀主,我們並非要干涉您的行動。只是麻三姑此人,危險等級極高,且手段詭異,極擅長利用地利、蠱毒、以及人心弱點。她若真將您視為仇敵,暗中窺伺,伺機報復,防不勝防。我們今日前來,一是提醒觀主加強防範;二來,也是想聽聽觀主的意見,畢竟您與她,已算是結下了因果。”
庭院中一時寂靜。只有山風吹過古柏的沙沙聲。
李牧塵默然片刻,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石桌桌面。他當初前往湘西,主要目標是屍老九和釋空,對於藏得更深、更神秘的麻三姑,本打算交由吳遠山他們官方力量慢慢調查處理。但如今看來,因果糾纏,對方似乎已主動將矛頭指向了自己。
釋空落入其手,凶多吉少,也算咎由自取。但麻三姑若真因屍老九之死而怨恨,甚至可能覬覦自己身上的“秘密”,那麼,與其等她不知何時從暗處發動詭譎難防的襲擊,不如……主動出擊,了結這段因果。
湘西之事,看來並未真正結束。
“多謝顧老、吳主任提醒。”李牧塵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此事既因我而起,自當由我去了結。被動防備,終非長久之計。我欲再赴湘西,尋那麻三姑,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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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此患。”
他此言一出,顧老和吳遠山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他們雖猜到李牧塵可能會有所行動,卻沒想到他如此乾脆,直接就要“再赴湘西”、“徹底解決”。
“觀主,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吳遠山勸道,“麻三姑盤踞湘西多年,根深蒂固,鬼哭林更是險惡莫測,我們的人幾次試圖深入調查,都損失不小,無功而返。您雖神通廣大,但孤身深入,風險極高。是否考慮與我們合作,制定更周密的計劃?”
顧老也沉吟道:“李觀主勇氣可嘉。但老夫曾聽聞,那鬼哭林之所以得名,不僅因其地形複雜、毒瘴瀰漫,更傳聞其中……有‘不乾淨’的東西,連當地最剽悍的獵戶和採藥人都不敢輕易靠近。麻三姑選擇那裡作為巢穴,必有所恃。”
李牧塵卻搖了搖頭:“多謝好意。只是此事涉及修行因果,個人恩怨,若興師動眾,反易打草驚蛇,也可能讓更多無辜者捲入。我既已決心前往,自有計較。”
他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金丹初成,青霄在手,功法後續已明,他確實有底氣去面對這潛在的威脅。更重要的是,他冥冥中有種預感,這麻三姑,或許不僅僅是屍老九的舊識那麼簡單,其身上可能還牽扯著其他秘密,甚至可能與雲臺山、與那妖獸“悟空”的來歷,有某種隱晦的關聯。不去弄個清楚,終究是個隱患。
見李牧塵心意已決,顧老與吳遠山對視一眼,不再勸阻。
顧老從懷中取出一塊用紅繩繫著的、溫潤古樸的墨玉平安扣,推到李牧塵面前:“李觀主,此物是老夫早年於西南所得,據說有辟邪寧神之效,真假難辨,權當一份心意,願觀主此行平安順遂。”
吳遠山則道:“李觀主,我們的人會在外圍提供儘可能的資訊支援和接應。這是最新的、關於鬼哭林及周邊區域的衛星圖和有限的情報彙總,希望對您有用。”他遞過一個密封的檔案袋。
李牧塵沒有推辭,收下兩物,道了聲謝。
送走顧老一行後,庭院重歸寧靜。
李牧塵獨自立於古柏之下,望著南方天際。湘西,鬼哭林,麻三姑……一段本以為暫告段落的因果,再次浮現。
悟空悄然走近,扯了扯他的衣角,赤紅的眼眸中流露出擔憂與詢問之色。它能模糊感覺到主人心緒的變化。
李牧塵低頭看了看它,伸手撫了撫它金色的頭頂,溫聲道:“我需離山一段時日,去處理一些舊債。你留在觀中,好生修行,護持此地,莫要懈怠,也……莫要惹事。”
悟空用力點頭,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彷彿承諾般的嗚咽。
次日,天色微明。
李牧塵將觀中事務簡單交代給趙德勝、趙曉雯等人,又檢查了一下【地脈鎮符】與清風觀守護陣法的連線,確保自己離開後,道觀仍有基本的防護之力。
他沒有攜帶太多東西,依舊是那身青灰道袍,揹負以布囊包裹的“青霄”仙劍,腰懸【地脈鎮符】,懷中揣著益氣丹、符籙,以及顧老所贈墨玉平安扣和吳遠山提供的情報。
沒有驚動太多人,他如同上次一樣,悄然從後山小徑下山。
只是這一次,他的修為已至金丹,步履之間,更顯輕盈從容,氣息與山嶽相合,彷彿融入了這晨光山色之中。
目標——湘西,鬼哭林。
前路未卜,因果待清。
而他,負劍而去,步履堅定。